12、鸣战鼓，屠魔人 ...
-
………
天色不知为何一大早便阴暗下来，云层厚厚堆积在上空，遮天蔽日，时不时刮起大风，发出呼呼的声音。
杜聆尹踏入客栈时没看见老板娘……大概是这几日是接二连三的惊吓让她留下了阴影，干脆称病在家。
明戈倒是如同往日般坐在柜台前。
他果然猜对了，对方听见他离开的意思后下意识松了口气，结算工钱时大方的多给了二十两银子……杜聆尹没有收，毕竟若他去了城主府，很快便不用担心这方面的事情了。
明戈: “……你若是不知道路，我可以领你到官邸门口。到时候你自己进去，对那人展示一下天赐就行了……”
杜聆尹道:“不用了，我知道怎么去。”
说罢他走出客栈，独留明戈捧着自己的良心怀疑人生，盯着他的背影，只觉得怪异极了。
即使知道了杜聆尹是天赐者，但他脑子里记得的更多是平时相处的时刻，此时杜聆尹一走，明戈就有些怅然若失了。
杜聆尹在客栈干活无疑是很认真的，在工钱和时辰方面也从未有过怨言，若说不想留下是不可能的。
但如同被发现天赐时一般，直接戳破老板娘的目的一般，现在离开时也依旧……
怎么会有这种，从头到尾都没什么情绪波动的人？
……
接近午时，一座十分好辨认的建筑才出现在杜聆尹眼前。
大气的府门前铺着整齐的石板，上面刻着裕今城的徽纹，梁柱的前侧有两尊凶神恶煞的石狮。黑衣的守卫站在门口两旁，腰间没有配剑，但双手扶着沉重的长枪，端端正正的立于身前，看上去十分威严。
其中，那面有整整两人高的大鼓最引人注意。它支在正中央的门前，鼓皮有些黄旧，上面似乎有若隐若现的圆形纹路。
“吁——！”
他正打算走进去，一群城内的守卫突然急切从路的一边策马奔来，声势浩大，让杜聆尹不得不避到一旁。
他们在门口把马丢给了守卫，然后风一般冲进官邸……没多久，再次从大门离开，匆匆忙忙的分头奔向外城城门……
随之……官邸门口的鼓，突然，自己擂响了。
那鼓声不知有什么加持，在一瞬间传遍了整座裕今城。
“咚——咚——咚——”
“咚——咚—咚——咚——”
……在这深沉的鼓声中，追逐打闹的孩子茫然的停下脚步，路边的小贩僵硬了动作，抱着孩子的妇人缓缓瞪大了眼睛，婴孩被这鼓声吵醒，哇哇大哭。
城内的时间，仿佛突然停止了流动。
杜聆尹也顿住了。
即使他懂得不多，但也知道官邸鸣鼓意味着什么。
“啊——！！！！！！！”
不知是谁发出了第一声尖叫，城内马上混乱起来！
摊贩推着板车跑了，老鼠被吓得缩回洞里，连乞丐都蜷起身子躲了起来，路两侧的铺子关的一个比一个快，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大街上瞬间空无一人。
鸣战鼓，屠魔人。
这是从立城以来便传下的警示手段，代表城内出了威胁，天赐者即将出战。
杜聆尹立即跑向就近的客栈，可那老板正巧在关门，只是看了他一眼提醒道:“你是哪家的小孩，别在外面玩了，赶紧回家！”
大门在他面前“啪——”的一声关上了。
“……”
几片落叶卷到了杜聆尹的鞋上，他孤身一人的站在空荡荡的大街上，路上的人早已迅速躲了起来，明明是寻常的天气，风却在此刻都变的更加寒冷。
虽然无家可归，但杜聆尹很快反应过来。
他迅速摸到了靠近官邸的小巷中，这里再怎么说也离官邸很近，有城中守卫注意着，比愣在原地要安全。
杜聆尹没有亲眼见过魔人，但听茶馆说书的提起过。魔人的双目漆黑无瞳，性格极为残忍，见人就杀，谢映棠也告诉过他，其实魔人的战力甚至比一般天赐者还要强悍，速度和恢复力极快，即使有计划提前围剿也很难拿下。
也不知这样的威胁要多久才能解除……
……等等。
杜聆尹突然怔了一下。
自己现在，也是一名天赐者。
有必要躲在这吗？
直接走进官邸无疑是最安全的，没人会拒绝新的天赐者……但正是围剿魔人之际，杜聆尹自问没什么攻击力，去了官邸还要分散人手负责保护他，这值得吗？
多一个人，也许就能在魔人手中多救下一位无辜者。
而自己……没有被保护的价值。
杜聆尹静静的藏在这个靠近官邸的巷子角落，从接近午时一直到入夜时分，整整五个时辰过去，城内的警戒状态却仍未解除，气氛越来越紧绷。
魔人没让他感到恐惧，鸣鼓之后的越来越压抑的寂静却使他十分不适。
日落，月升。
从高处看下去，裕今城似乎变成了死城。
乌云低沉，寒凉的大风卷着枯叶吹的窗棂哐哐作响，虽然天已全黑，但无人敢点灯，任由日暮后的黑暗慢慢蚕食……杜聆尹没经历过围剿，但这座城的百姓却是经历过的。
有了观澜楼在，以往的围剿顶多只需一两个时辰，围剿结束之后，魔人的尸体会被摆在广场祭坛上焚烧……
但如今，五个时辰过去了，象征平安的鼓声仍然未鸣起。
黑暗催生恐惧，恐惧动摇理智，加上城主府的人不断在街道中巡逻，城中多数百姓的心理状态岌岌可危……这种恐慌随着四方城门处的鼓声擂响，猛然达到了顶峰。
“咚——咚——咚——咚—咚—”
弦，崩断了。
城内，由死寂，猛然变成了恐惧的喧哗！
杜聆尹下意识低声道:“……封城了。”
他怀里的那条黑蛇顿时坐不住了！
无论是变化体型还是使用妖术都十分耗费力量，此刻他也无暇顾及，瞬间化作了半人半蛇的样子，一把抱起怀里的杜聆尹便飞速向城门的方向迅速蜿蜒！
它的速度几乎快出了残影，奇异的蛇尾在这遮天蔽日的黑暗中倒反而不起眼了。
杜聆尹没什么反应，他在这极度恐惧的气氛中仿佛突然陷入某种状态，即使漆黑的蛇人抱着他飞速移动也无法打断，眼睛睁着，却十分空洞。
蛇人以为小孩吓傻了，一边移动一边张嘴开骂，嘶嘶的叫着:“什么擂战鼓，屠魔人，狡猾无耻卑鄙的人族！分明想拖延时间用这座城困住我！”
……好黑。
风声和在耳边不断呼啸，蛇类的嘶嘶声在耳边有腔调的回响，杜聆尹半张面容埋在他的怀里，无神的双目直直对着蛇人胸膛中那颗脆弱的心脏。
“咚咚——咚咚——”
随着剧烈的心跳声，一抹刺目的红色映入眼帘。
手环上的星体突然又掉下一颗，顺着蛇人迅速的摆尾滚落了下去。
随着[]的唤醒，杜聆尹的眼中的色彩更加纯粹，瞳孔周围浮现出一圈白色的环形，隐隐闪烁着，右手的金属手环开始剧烈颤抖，下一秒就要破碎……
“唰——”
蛇人突然转了个身，急急拐到了另一条路，惯性差点把怀里的小孩甩了出去，剧烈的动作一下子把[]进程打断，杜聆尹猛然恢复意识。
铺天盖地的头痛瞬间袭来。
他抱住脑袋，那双白环金瞳受灾更是严重，流出了细细的血泪。
大概是某种变化被打断的后遗症，这种剧烈的疼痛显然不是幼小的身体能承受的，杜聆尹嘴里不由发出呜咽。
“……喂……你怎么了？”
蛇人这时才发现他状态不对，连忙将小孩放在墙角，打算脱掉那些遮挡面部的衣物查看伤口时——
一队黑衣守卫突然从巷角的另一头出现！
他有预感般猛然停下动作，蛇尾攀附在墙，有惊无险的擦肩而过。
蛇人雌雄莫辨的面容浮现出极度的焦急和恼怒，最终咬牙放弃了逃跑，从接近城门的街口再次掉头，快速穿行于街中，直到隐隐闻到药草的味道，用尾巴勾住围墙迅速翻了过去，进入了一个带双层楼阁的医馆里。
“啊啊啊！！！！！！！”
在二楼躲藏的两姐妹不由发出恐惧的尖叫，从窗户的镂空里看见一个下半身长着蛇尾的怪物抱着白色的人影突然出现在围墙上……
尖叫也直接将蛇人冰冷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他直接从外墙蜿蜒着爬上了二楼，在两人摸爬滚打的间隙中破窗而入！
“嘭——！！！！”
尖利的木屑和碎片被撞飞，两个女人自己吓得绊倒在地，那对姐妹几乎要被吓疯了，只知道发出无意义的尖叫，就算摔倒也忘了爬起来，不断向前钻。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魔人……怪物…！！”
“爹！！救救我……姐姐！！！！啊啊啊！！！！”
“别…别过来啊！！！要什么都给你！！呜呜……！什么要求我都答应！！别杀我……”
蛇人没理两个尖叫的女人，用尾巴勾上不远处的门栓，小心翼翼的将杜聆尹放在这二楼唯一的床铺上，解起了斗篷的绳结。
可惜，他的爪子虽锋利却不灵活，情急之下只好一把撕开了碍手的布料，杜聆尹的脸颊被手挡住，那袖子上还蹭到了刺目的鲜血，蛇人瞳孔一缩，心疼的要命。
再一转头，他嘶嘶几声露出蛇信，皱了皱眉，手掌捂住喉咙，将蛇信化为人舌。
“闭嘴……”
他的大部分信息都靠蛇信获取，说话断断续续，但威胁倒是熟练，“……治好他，不然，杀了你们。”
两个女人僵在原地，一个劲流着眼泪。
她们战战兢兢的不敢吭声了，目光转向床上的粉发孩童……
……虽然不知为何，但仅仅只是注视了会，心情却被一股奇异的安宁力场影响，慢慢宁静下来。
有柔和的温暖涌入身体，在背脊和心脏缓缓流淌，尽管还未脱离危险，但腿不再继续发软了。
在冰冷至极的非人类金瞳的紧盯之下，大一点的女人颤着身体上前，将小孩捂住眼睛的手轻轻拉下……
杜聆尹不知何时昏了过去。
他的眼睛似乎出问题了。那精致白皙的脸颊上蔓延了几道从眼眶流下的血迹，紧闭的浅金色的睫毛染为血红，触目惊心，女人心尖一颤，不知不觉难过起来。
她很快将手指放在杜聆尹纤细的手腕上，片刻后发现没什么大问题，呼出一口气，不敢拜托一旁的蛇人，便向那仍然跪坐在地的少女小声道:“小婉，去打盆水来。”
少女内心十分崩溃，也不知道最近怎么会接连碰上这种暴力的病人，跌跌撞撞走向门口，一声都不敢吭。
暴风雨正在缓缓酝酿。
刺骨的大风从这个大窟窿里不断灌了进来，将地上的木头碎片吹的到处都是。外面晾好的衣服早已不知道被吹飞去哪了，有几件卷着树叶飞到了地上。
蛇人的尾巴下意识画圈，盯着脸色苍白的粉毛小孩，又时不时转向墙上破开的大窟窿，眺望不远处高高的城墙，面上不由浮现出怅然若失。
整整百年过去了……
日复一日的记忆中，他被锁住身体动弹不得，几乎连爬行的动作都忘了，每半个月才有人送一次食物进来，常常饿得狼吞虎咽，活得如同一头真正的野兽。
抬头，只看得见暗无天日的塔顶，被密密麻麻的阵纹束缚着，一日比一日虚弱。
以如今的他，真的能从包围中逃出去吗？
原本若是无视杜聆尹，他就能趁着恢复力量的势头和夜色的遮掩冲出城外，恢复自由，而不是发现他受伤便放弃了逃跑，在这药馆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最终陷入如今的境地……
——不对。
怪物的竖瞳突然变得冰冷。
卷曲的墨发被从窟窿灌进来的阴风吹动，从破口看去，阴郁的天空中时不时划过一道闪电。
在轰鸣的闪光中，怪物的身量缓缓变高，肌肉暴涨，细密的黑鳞覆盖上胸前和粗壮得有些夸张的双臂，手掌变成了尖锐的三趾爪。
自由对他来说，是很重要。
但现在，他这满腔的仇恨也并不是恢复自由便能化解的了。
………………
“…………呼！”
观澜楼中，穿着奇异的青年终于从那堆东西中抬头，露出似乎是得出结论的轻松神色，却没急着说什么，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
无人训斥他，连秦靳都只是皱了皱眉。
虽然在场的都是万里挑一的天赐者，在这种紧急时刻，却只有这个来自神恩教的人才能派上用场。
此时，几乎所有人聚集此处。
这全城最高的露台视野极好，可以看清裕今城占地千里，其中包括了广袤的田地和大片荒山，但即使站在这通天的阁楼之上也望不到头。
“城南以东的三足街，靠近东城门的听氏医馆。”青年笑了笑，“不仅有你们想找的，还有一个惊喜~”
一旁的天赐者待命许久，在城主府的教养下十分训练有素，闻言便想立刻传送到东门……
一个男人突然出现，挡住了启动传送阵的开关。
青年的懒散顿时一干二净，惊呼:“格纳尔阁下？”
秦靳刚想起身发怒，却在目光接触来人的一瞬间强行按捺了下去，冰冷道:“使者阁下，请问还有什么事吗？”
男人有着冷白皮肤，灰蓝瞳孔，上半身穿着的系带棉衬下鼓出结实肌肉，一头耀眼的金色长发高高束起，左耳发被绑成了细小的辫子，气质凛然，眉宇深邃如斧刻。
他腰间皮带的勾玉勾着方形护符，腹部以下被闪亮的轻铠覆盖，背后背的重剑一看就不似凡物。
“这妖物擅长隐匿，这一天即使多方搜查也未找到，且本性嗜血，与他战斗死伤必然惨重。”
戴恩·格纳尔平缓道，“城主府的天赐者都身居要职，一时调动不开，但我神恩教可作为主力出战。”
秦靳的目光猛然锐利起来。
虽说裕今城和神恩教的关系友好，使团也在此滞留了半年，但这不代表围剿这头怪物的事情外人可以随意插手。
他也没有打断戴恩继续说下去。
因为这个男人说的没错，城主不在，他又无法前去作战，靠如今城内的天赐者想要对付那条随时暴走的黑蛇……很难。
“我会亲自替你们击败它。”戴恩抚摸了一下背后的剑柄，开口道。
“但，我有一个条件。”
作者有话说第12章 鸣战鼓，屠魔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