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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阳光碎在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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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碎在玉龙湖布满若隐若现的弧棱的薄冰渐层上。
那是那些在深夜被全然封冻了的三尺寒冽,被某个时刻近乎蹊跷的专注的光热于自身、旁侧的冰柱肤表浅浅化来的半层水侵浸掺覆而出的。它们反复凝裂、融粘而渐渐成了这任谁也不敢上前的,空洞危险的框壳了。
亦是一颗拥有万千棱层的无限璀璨的天然钻石。在我惊惧暂罢、远远疏离而回望的时候。那些丝缝承转错落纷繁,凌乱却极致严合有序,它们才是最坚固、甚至永恒的东西。
我对此已然深信不疑。
高数考试前的这个上午,在与莫利亲近一周、尽享点拨而成竹在胸的楚凡提议集体到这纯澈明朗的地方散散步。
“咱们好久没一起出去玩了,不是这个忙就是那个忙的。今天抓住机会,可不许有人不去啊”她在落笔最后那道极限存在性模拟题后拉起懒腰做慵赖之态,像个自觉挣扎复位后独持宠爱的公主翘出稚嫩化的指弧,点数往每个人的方向娇嗔令道。
“湖面新架了这么长的木栈啊,你们快过来啊。”莫利跑到最前边回头挥手唤引道,她从来欢喜这样的领先性——某种因不会、不擅长或者不愿稍稍遮掩住的孩子气的唯我独尊的优越。
她似乎尚不知它们将会带来的极度可怕的后果,某种若艾滋病毒般深潜在角落里的东西。
“莫利,莫利你慢点儿哟。”楚凡忙挥手嘱托着,她唤起她的名字来俨然是一位任劳怨只为弟妹的人了。
“就竹缘慢的要命啊,还不快迈两步呢。”莫利转头笑侃罢便回身走向那刚漆罢清油的木栈上,她在过度明耀的阳光下半眯着眼睛自是难看清那些栏柱走势的。
她旋转弹蹦着,鞋底于那儿肆无忌惮地踩踏碾拧。那些被铆钉新固的木条上竭力绷结出某种极度细密的艰涩难捱的咔嚓绞挫声。
一如失辖的车轮滑向满是碎石的沟渠,抑或荆棘柴垛间——冲扎入未知的灾难前那瞬刹而漫长时段与炙燥的水泥路的扭磋频赫。
她骤而坠下那望不见底的漆黑寒潭中去,咔嚓毁裂的板条断口被劈掀起来的惨白的木刺像一根根恶兽终究呲露而出的尖厉的牙。
我并未伸手去拉拽她,我是将本是应激的动作制止在自己色彩明艳的腕袖中的。甚至有某种担忧在我的脑海中一瞬而过。
我旋即摊平手掌将其垂立于肘腕的方向。
有坚硬物什嗑啄在湖面上的声音,那些肆意迸溅一如欢聚时分撞碰起来的啤酒麦沫般的激烈水花原只是几碎白色冰絮迷离出的幻觉。
“是颗石头啊。”楚凡喃喃叹了句,那语声竟是无尽失望的了。
“不然还能是什么,嗯?”莫利玩闹着用手肘戳碰自语者一下,翻了翻白眼桀骜笑质。
我倏而回神,那被她于远甚他缝宽疏的间隙投掷下去的东西正由栈道正下方滑呲往湖面冰层众坡弧的最低处。
莫利对此浑然不觉。
“上铺,发什么呆呢。”竹缘奔撞到我身侧,扬伸出手臂搭揽过我的脖颈道。她迈步踏来的咚声像是被擂起的鼓。木栈再度颤了颤,就像她身上无尽绵腴的呐喊。像奋进青年对封建守旧者挥舞着的手旗的节奏,像对所有残酷压迫的讨伐。
“下铺,那儿有很多拿着线轮的人。”我指了指湖对面立着华表式样的汉白玉柱的广场。
我与竹缘到底也能正大光明地亲密些了。
艳彩的伞布扎饰出的鹰鸟蝴蝶,虫兽美姝各自在湖面上空匀邃的清蓝色块里彼此往复错掠,似是随风而无迹可寻的。
“风筝节快到了。”湘凝望向它们闲话道,她走到我与竹缘旁边,微合下眼幕淡了淡那些骤而朗锐的光亮,语气轻漠着某种温柔的倦怠——她很明了那儿是有精密繁复的东西在牵控着的。
人们摇动着手中晦褐、灰白线轮,扽拉着根根细至隐形的却也最绵韧可依的丝络。风筝便随之摆曳着疏离了那些实在激烈的绞绊避往更清净的地方。或是只若俯面轻嗅了嗅庭院前的雏菊后将其摘掐下来般不动声色地断掉侵犯者的丝脉,继而随手丢掉它们。
“哎?你高中那会儿参加过没。”竹缘问起,像一只欢亢了的土拨鼠,她喋喋不休起从前发生在高中组织的那场风筝赛中谁摔了跟头擦破额角皮肤,谁的风筝样式被众人侃笑的事情。
“那时候每一届都会参加。”湘凝道。
以湘凝对那些力道的掌控,一定可以回回都拿到名次的吧,我想。
“我待会把冷雪瑞给我的资料发给你们哦,他说下午的考试可能会用得到的。”湘凝轻声笑昵,在山茶色的小挎包里拿了手机来。
“哎?早上的时候张莫利好像给她俩每人印了一份儿。”竹缘探颈低声道,俨然又是那接头特务的姿态了。
“这个应该和她们的一样,她给班里一些男生发了原文档过去。”湘凝道。
“她不愿意发给我,到底有人愿意。最后还不是能用的到嘛。”她近乎自语地喃喃,嘴角勾起的那抹弧晕投了淡淡的阴翳在她的唇缘上。
那儿浅浅的樱桃绵软倏而被渗浸出一弧若微露在待绽大丽花苞口的深紫红色。
那胜利者的姿容,像极了高度提纯过的谷氨酸钠,像工业糖精。它们骤而鲜甜了那些悠缓散漫着醇香的谷米酒酿,燃撞出所有的热烈。
是增味儿、透支,是污染。
像迸到滑润丝绸上的一点强酸。
近乎病态的欢亢会迅疾腐蚀掉那些星星闪闪着的灵悦,催发出可怕的足以吞噬一切的瘆人空洞。一如坟前燃着的火在那些艳丽纸扎中所舐出的。
它们猛烈、彻底,若枯枝上的叶倏而被旋卷而去,不知所归。
那多令人欢喜和痛惜啊。
“嘿,都回头看这边啊。”
那声音像融下的水流穿过残冰的镂孔,清悦地有些虚假了。楚凡半蹲的姿态像初学舞蹈的人在练习某个极美的动作,到底是僵硬难看的。她举着手机向前面走着的这些“很难聚集在一起的人们”
那张合影像极了挚友散步时候最明媚的抓拍。
像侦探影视里某个平和无二的洒落着很多提着些许菜蔬的下班归来的人们的黄昏街角,像寻踪探秘游戏中的绘在额外附着的牛皮纸上的线索图,像盖罢无数枚红色印章的鉴认书,像罪证。
“瞧这张,你和竹缘好像熊大熊二啊。”
“伶禾这头发就跟一桶泡朽了的方便面,这颜色,还是麻辣口味的呢”
楚凡跨步挤到我与湘凝间的空隙中雀跃地左右评说顽笑起来,像儿童剧大赛的舞台上竭力讨评委欢心的,厌恶却又惧怕着他们的惶惶不安的孩子。
季节更迭变化,有些剧目的主角却始终未被更换去,湖上的光粼粼耀眼,像密集栉列在嫩白鱼肉上用以入味的俎割弧痕。这些被委以重任的人理应感到荣幸吧。
“讨厌。”伶禾笑嗔着拨开那个欲贴来拎捏起自己头发示给大家的人的手。
“哎呦,还不乐意了呢!”楚凡微扬着的调笑语气里充溢着某种难以置信,即便是纯粹的玩闹,她也从不允许那儿有任何对抗存在的。
就像白血病人皮肤上的微细创口,那些无伤大雅的反驳足以失衡某种本就颤颤巍巍的东西,进而酿成一场山洪般的灾难。
她只是害怕某种若闻了血腥的鲨鱼般的躁郁掀毁了那些辛苦掺接起来的勉强护住自己的壳,害怕眼看着所有脆弱流离失所、哀鸿遍野式的荒芜。
“你手怎么这么凉,我包里刚好有一副线手套。”伶禾并无心在意这些打趣玩闹,转肩去往背包里拿出手套递去。
“这颜色灰溜溜的很不好看呢。”楚凡细细端详着装在手套里的手微微笑了。她的紧绷的颧骨倏而簇聚地圆鼓鼓,被那些实在美好的确信抚愈出贲张着生气的饱满颜色。纤锐的阳光照来了稀薄暖意,可它们亦会被彼岸吹来的风随时疏散掉的。
“好像少了个人耶!”人们咋呼笑道,在她们不知何时将头脸聚簇往一处,饶有兴致地共同赏论起那幅合影的时候。
莫利背对着人群,站在矮小的汉白玉桥柱旁。牵索在墩柱间的深褐色的铁链被寒风荡出缥缈的声音,它们阻拦,绊缚在她白色裤筒上的景象竟是无尽凄楚,甚至诡异的了。
“她在那儿呢!”楚凡扬手指道,那笑声纯粹到了尖苛的地步,一如结众孩童发现了躲蹿到墙角再无逃脱可能的流浪猫。
莫利闻声转头过来,那些脱于发髻的半长头发被风拂乱在她的脸上,于眉眼鼻梁所投下的阴翳上划割出一条条脓疤般的东西。她灰暗的神态像被遗落在花园甬道上被踩踏过的布娃娃脏兮兮的脸。
像被抛甩到学校栅栏外的空尽了墨油的笔。
人们运动衣上装饰着的无限明艳的糖果色纹块随那些肢体的挥舞弹折掠逝做一团团白惨惨的虚影儿,像被喷吐出来的被嚼榨枯干了的白惨惨的甘蔗渣碎,像孤残坠落了的迷失纸鹤。
我下意识地抱住肩膀,慌忙将襟前的拉锁合到了最上端来。
凳脚在镶包着瓷砖的台阶界面撞出清脆的声音,像响在自然醒来刹那后的舒缓闹铃。闻声上前来的监考员收走答毕扣放在桌上的试卷后,我拎起剩了半瓶的可乐背包站起身来。
椅面弹合而起,像一架换了新簧的老鼠夹。
我迈步往后门去,在旋拧把手的前瞬,我瞥见背对着且层层低降坐在椅上的物什的影儿。我站定住转过头,俯视着那些蝇营狗苟着偷瞄手机的、局促扭结着拉开那被堆叠成橡皮大小的长长的小条的人们。
我将手插回衣服口袋里,折身往通向前门三五步有着渐降台阶的、夹在两区座椅间的甬道中走去。我微扬下巴收割那些被惊扰而出的羡慕,甚至嫉恨。
我爱极了那样的目光。
讲台与学生坐席之间通往出口的路实在敞阔,我放慢脚步搜寻着她们。最北区的座椅间,楚凡下意识抬眼瞥向这儿,却又在某个瞬间闪躲开。她成了那个暗处的偷窥者,极度避讳起屋主人的扫视,随即仰靠到椅背上,竭力递送着毫不在意的悠闲。
莫利攥紧橡皮狠狠擦搓卷面的急躁姿态一如深度洁癖的患者在疯狂洗拭光洁的灶台,像望着看守逼近却迟迟未打开地道口大大小小连缀着的半锈了的锁头的囚犯。她时时盯来的焦虑到底是坦诚的了。
我闻到肥腴的鸭皮被炙烤过半时分的诱人香味儿。
湘凝是坐在靠窗的,与她们隔了过道却不远的南区的。她温脉地与我眨了下眼睛,俏皱了皱鼻梁默契着进考场前的约定的事情,那是种确认——少见于她脸上的关乎谋求的不安与用力感。某种微妙区别于她惯常的柔和的乖巧像一盏悠淡却醇郁的杏仁甜羹。它们才是最能润腻饱满口腹之欲的东西吧。
坐在前排更外侧的竹缘的眼中便全然是若于恐慌中抓到救命稻草般的祈求,她撑阔着自己不能出声的嘴,只能以无限夸张的唇语暗示出那些一筹莫展的数字和若被扔弃到壕沟中荆棘线折的高数公式。
像炼狱中不得死的受难者。
我抹了抹嘴角,那些涂着防止嘴唇干裂的凡士林膏竟融淌下来,一如沾挂于烹锅边缘被猛火驱下的黑腻腻的油烟垢。
前门的把手上叠印着许许多多枚指纹,彼此压覆着皆成了那有着粉刺排废组织般半透油白色的粘着挂络的一部分而残缺不全了,像张落罩在那儿的网,等待捕获、吞噬着那些被逼迫、引诱前来搭碰它们的新的气味儿。
我伸手握住映扭着面孔融色的锁把,在转开的门里走了出去。门扇若灌挂入耳的水膜闷滞住那些卑微或源于卑微的窸窣声,它们变得囫囵缥缈,像炎热夏季阴沉的天气——聒噪在每一寸水汽间的震动,匿酵着无尽嗡鸣的默。
我走到廊道窗台前,掏出口袋里的验算纸团于被戳嵌满烟头、瓜子壳的花盆旁铺展开。
进场前,她们曾揣着那些搜摸于不同渠道的小条说着自己多么忐忑于这次的裸考,并大义凛然互搀搭着手臂约定谁先交卷谁就一定将算出的答案分享到寝室群里救人于危难。
亮橙色的火腿皮卷曲勾耷在死了的盆栽枝桠上,让人想起新闻里偶尔闪现的□□窝点潮湿的地下走廊里晾着的劣质蕾丝裤。
镂嵌在门扇的玻璃条里,她们各自扭捏瞥向终于震动了的手机屏。那窃贼般的慌促与窥见结果却不知如何杜撰计算步骤的神态实在滑稽。
“白痴。”
我啐了口唾沫,在录入完那些满目疮痍的演算纸上的数据将其撕碎罢往垃圾桶扔去的时候。
我将胀硬的可乐瓶扔往垃圾桶那狭暗的弧口里,那“啪”声一如枯死在深秋里的树枝被折断般干烈爽利。
廊窗透来初冬时节的清凛。
我的高数考试结束了。
在“十二月”纸牌占卜一塌糊涂的时候,我妈喊我到储藏间和她一起整理那些堆了许久的杂物。新年将至,是要将许多旧物什分类收纳或直接扔掉了。
“马上来。”我将正反参半的扑克简单拢掺成一叠,换了拖鞋往楼下去。
光亮在那只脸盆大小用以透气的空缺中照出一道安谧着许许多多尘埃的束带。稍昏暗的小屋里有绵朦的霉味,像半醒了的面包坯酿酵散来的闷钝。
“我怎么这么喜欢咱家储藏室的味呢。”我挪开地当中大大小小的空纸箱往里面走。
“灯,有点儿暗了。”我妈边用半湿的毛巾拂去一些被退置下来的座椅家具上的浮土边嘱托道。
“也不觉得,挺好的嘛。”我随口道,顺手按下嵌在墙壁上的灯扣。
“你打小就有避光性,就喜欢蒙着被子睡觉呢。”我妈闲话笑道。
“蒙着被子暖和又安全喽。”我蹲身将最角落那摞鞋盒的盖子一一掀开以备筛分出过时过季和需要通风晾晒了的鞋子。
“这双鞋子再要不得了啊。”我拎起那双假前穿回家来的雪地绵抛扔到充当临时杂物桶的大纸箱里。那些灰蓝的翻毛皮像极了被狠戾踢揣过的渐渐恢复了泛转了蜡黄纹曲的紫斑。
它的鞋底被压磨地酥炸地面目全非了。
“喂!”我妈本能旋过手臂扶荡住趔趄着扑往一众旧家具支乱着的木柱棱角上的我。
“哎呦,慢点儿!急什么啊。”她旋即转起身来,在上下确认着我并未磕碰到自己后嗔怪不已。
我藏住堆挫了的小拇指趣慰她。一如被炼的通红的针尖于指甲缝中勾搅,那儿锥心的灼痛令人陷落到无尽的惶恐中。
像是所有的蹂躏与摧残倏而集中施凌而下,我的怨恨在某一刹那升至顶峰——那些人对别人真心疼惜呵护的东西的践踏最是不可饶恕了。
我还是最恼怒自己的,那个懦弱的帮凶甚至主谋。
爆竹声在储藏室安着防盗栅的窗口里收聚而来,它们被高楼几番回折得愈发强甚,一如被囚困在焊闭钢板盒儿里的霹雳。
“这就是‘十二月’显示出的上半年的劫难啊,算得了什么啊!”
我瞥向透气床栅栏外的半寸天色,轻蔑起这磕撞挫伤引来的剧痛。怨恨、感念起它们——某种桀骜了那软塌塌的身体的奖赏和刑罚。我恍惚闻见有人在笑,在求饶。有人在欢亢,有人在咒骂。
“要不要上楼看看有磕到的地方没?”
“没事啊!烦不烦啊!”
那儿俨然成了由一把被削尖了端头的雪糕杆片杠别成看似无懈可击的力学结构,像一架凶狠的多孔弓弩。
那些张力十足的瓤条实在过于危险,它们甚至会被衣摆拂来的茉莉清香点触而若利箭崩射开,令所有靠近的人伤痕累累,甚至死于非命。即便是它们,也似乎知晓往最柔软的方向去啊。
这样卑鄙不堪的家伙理应被羞辱。
亦如难以自制去蜇刺的可怜的蜂,它们旋即便也溃散作一摊破碎支零的长短木茬。像团团瞎缠绞结地死死的发坨,再无梳理留存之可能了。只得等待更为凶狠的残暴来赋予重生。
像以吗啡延喘着的病入膏肓。
冻僵的脚若立刻以温热的水浸之,是会烂掉的吧。
那些溃腐的疼痛会令人躁郁若木茬穿透蹄间角茧插刺入皮肉却疯狂尥蹶奔蹿的马儿一般。
我忙转身蹲到那方绊我失稳的纸箱支翻出的盖扇,我极想知道那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亦是为了避开我妈呆愣后下意识蜷住身体的沉默。
手指的余痛弄得我眼泪都滚涌出来了。
那些奖状受潮又干了多次的边缘起伏不定,生脆若像极温烤炙过的银耳,像被冬风抽掉最后半丝柔韧的树叶。片片支棱的姿态一如崖岩下经年雨破败裸露了的疏密失致的蜂巢,像被激怒的毒蛇骤而张立起的腥邃鳞甲。
它们自是难以服帖的,即便是被对齐四方边际拢做一摞放置在那儿。
举眉于侧面探视,那些腾隔着无数空寂的间隙——像尚未存在人类,或人类已然灭绝时期极地寒窟,风蚀出的延扣而去的了无尽头的冰雪孔洞。
像落坠瘫叠在地上的挂了霜的铁链。
惹我趔趄失稳,挫伤身肢筋肉的到底是这些关乎光芒和荣耀的东西了,我将手指伸挤进厚厚的纸张与箱壁缝隙中,将剩下的掐提出来。
“那里边不少张上面还沾着墙皮呢。”我妈将收拾打理置物架折带下的不明来处的绒絮灰尘、许多鞋盒碎下的纸卡边角扫拢到塑料收簸里,回身趣侃道。
我会将每次得来的奖状贴到自己的书桌前。
为了黏连牢固,或者只是想享浸在还有新油墨味儿的证辞里久一点儿,我总会撕拉下许多条胶带将它们与墙壁粘附起来,那些连接带通常会被裹护地厚闷闷的,若一块初结痂的色泽坑洼的伤愈,而我盘坐在桌上频频加封的动作相对彰表,倒更像种修补了。
我向来喜欢它们如秋阳的暖黄,和老师用加粗白板笔手写下的我的名字。最重要的是,那些围簇在四周的细密线纹花框,像极了排排坐在桌椅间的艳羡着我昂首走到讲台上领取名次与奖品的人们的眼睛。
它们是被镌束、永远圈豢在那儿的。
“这么多张呢。”我拉过旁侧的蒲团坐下来,这些纸仍是令人想要一张张再重复看上好几遍的东西。
“回回考试都往回拿的。”我妈随口道,尚延续着为平复得奖人膨胀情绪而多少冷静出的寻常愉悦。不过那惯是恰到好处的骄傲此时稍稍肆意了。
“我记得还有挺多成绩优异的贺信来着。”她闲说着蹲下身与我一并翻了翻。
“应该在这里。”
像从前坐在书桌前摇晃着学校邮寄来的信封先不去打开一般,我拿过竖夹放在那儿的大号牛皮纸信封晃了晃。我猜测、延续着那儿的惊喜,像蒙上真丝眼罩一路哼着小调往自己种着的苹果树下。
我自知或不自知地含糊掉那些欢悦之缘由,扑进淌在汪汪晴朗中的草木清华,和泛着甜甜果香的湿润的迷雾中。
那是场实在明媚的冒险。
像坠于二月草芽尖儿的一颗露,凝练了冬夏。
贺信都是写在浅青色——像雪花酥外的入口即化的抹茶糯米膜的薄叶纸上的,那些铅印着行楷字线纹便如丝滑期间的巧克力流影儿般了。
“这是儿童节演出的时候,瞧这小胖孩。”我妈笑指给我看。
照片在那沓纸张中掉落下来,那都是小学时期历年舞蹈表演前由老师拍下分发给小演员的纪念合影。
“这年我跟你爸第一次察觉到自家孩子不是最漂亮,就是去礼堂接你那回”她指了指其中一张照片追忆笑道。
我拿过照片来,目光却是本能的回避着,像是被透明的线将眼球往别处牵拉去。我并不十分清晰那抵触的缘由。
“不是‘不是最漂亮’,是最不漂亮的那个呢。”我看过闲论了句,旋即呆愣住了。照片是在礼堂暗红色的幕布旁拍下的,一张张化着浓重舞台妆的面孔在黝黑的光线下散发出某种令人惊惧的笑意。
我觉出某种远甚于经年记忆的熟悉,似乎才刚与它们重逢,或者那些脸从没被摆脱过。
那画面阴晦不已,像地狱深处。
贺信滑脱在我无意识离出的指尖缝隙而散落一地,那些匀净的薄页纸被扫拢聚集在那儿的灰尘粘染爬络,像碎满了痕纹的冰薄。
丑陋、肥胖、笨拙本身便是罪过啊,或者仅仅是相比她们丑陋、肥胖和笨拙。
像一只开启某处繁复机械的钥匙,“啵咔”一声,那些齿轮般的东西便运转起来,上下勾契着,加速出某种可怕的绞碾滋溅,崭新到可映出人脸的锃亮机床被血水滴溅若生满梅毒的双颊,随即便被抹拭干净又如新的一般了。
只有疾缓、深浅之别,它们永远都在那儿。
我恍然大悟,任凭余卡在手上的几张贺信尽然滑落了。
我扎头往纸箱里匆匆翻找起来。
“你总说颈椎不好,我就觉得是那时候弄得呢。”我妈嘟囔疼怨了句,往凳腿上轻磕了磕重拢起来的贺信纸沓。
“好像是为了练习那种,就是要趴着把脚卷到肩膀前的动作。”她闲话着将它们且放回牛皮纸袋中。
在长达四个月排练中,我胯骨前的淤痕就像由酚酞犯掠过了的那些数值不一的浸碱棉纸上的颜色,像滚绽在烧杯溶液里的诡异的花儿。从未间断地绽放着。
“在这里呢。”
我近乎本能地将塑料袋举过头顶,像骤而折弹出玩具盒里的充气小丑。像薅提着敌人首级的驾马归来的兵士,向那些闻声聚簇起来议论他的,苟且、下贱的窝囊废们振臂宣示。
那是件血淋淋的证据。
即便裹在无数塑料膜与灰尘的叠层里,红舞鞋仍是鲜艳无比的——那是对唯一能从舞台一侧连续卷滚到另一侧后有资格为整曲舞蹈点睛的人的额外奖赏。
是荣耀。
是我以近乎献祭的苦痛换来的一点点挣脱。
“好想跳舞啊。”
我将它放进立在墙角的大号行李箱里,那儿装着所有我开学要带回学校,带回那间屋子里的东西。
琪哥送了两张未填写名字的荣誉证书来,在她们各自将刚刚公布的最后一科目成绩填进某个繁杂的绩点计算式里的时候。
“排球赛的三等奖?”莫利起身抢拿过琪哥手上的纸惊呼着。她加入排球队的初衷达成了。
“虽说咱们输给了测绘,但还是有名次可拿嘛。”琪哥摩挲了下莫利雀跃来的头顶笑道。证书落款盖了学院公章,是可以换算为拓展成绩助力奖学金评定中的。
“不过只有两份了,看你们谁成绩有希望就用它凑凑拓展分。”琪哥相继对我和湘凝道,随后只象征性地笑示了剩下的人们。
“她用不到了,刚好我与湘凝一人一份儿呢。”莫利将头往我这边瞥甩一下,只笑寻湘凝的目光去。后者未置可否,错略过她的眼神与琪哥喃喃谢意,柔溺而乖巧。
“认真计算啊,我麻溜下去备战补考去了,你们旭哥还有自习室等着。”琪哥腼腆笑道,大概是多少为挂科这事儿难为情的缘故。
“旭哥也挂科了吗?”莫利抬头道。
“他啊,不挂才怪呢。我先走喽。”琪哥笑着跃出门去,像玩着寻宝游戏的孩子跨膝撑顶破门欢脱而去,奔往藏着最后五彩晶石——闪莹莹的玻璃纸包裹着的糖果的仙境石洞——搭建在梧桐上蕴住日夜晨夕的树屋。
“成绩太普通,都懒得计算了。”楚凡将手头的本子推开,于床上坐起扬了扬腰慵赖道。
“看那认真劲儿,你这是要冲一等奖学金啊。”她侃笑,那种招呼人群围观式的语调实在是令人心惊肉跳的。
“不是。”竹缘淡淡否认,她动了动身由在床上侧躺改为撅趴了,像受了高频辐射而局促不安的动物身体微妙的缩蜷,那是种极致惊恐的警觉。
“哎?你挂掉的英语打算怎么办?”楚凡稍严肃了些,惺惺出某种为属下生活谋虑的领导姿态。她是不会放过它们的,从来不会。
“去补考呗,还能怎么办。”竹缘不屑道。
“我们部长之前问要不要帮我弄几张空白的奖状来,我合计自己这成绩就不凑热闹了没要,早知道莫利跟伶禾这儿希望这么大,我就拿回来了。”她啧啧懊悔不已。
并无人应承。
“其实住在一个寝室多不容易嘛。”她温脉起来,像个蹩脚的诗朗诵者。
湘凝冲我挑了挑眉,她与她的并起的床头间始终隔了两层紧贴着布,那是她们各自从不会收挽起来的床帘的端扇。
“你的绩点够不够?”
湘凝闲话着,下午四点的冬阳懒散在足球场的绿荫纤绒上,远处浮于那方褐色枝影间的行政楼顶像一只合目享受衰颓的老狗。
“我是不行了,最多中等。”我踢开脚边的小石子松茫道,久失保养而稍硬壳化的雪地靴翻毛料上荡出闷空空的声音。
“你的高数成绩拔尖,再好好算算。”湘凝见我吊儿郎当再回头嘱托了句
“英语给拉了后腿,平时逃课实在是多了。”我说。
“你就不错了,起码给了及格。”竹缘嘟囔着,过长的背带卡挂在肘弯里,书包随她聊赖的步伐一下下的荡在腿后。
“还说呢,每周四早上那节英语课你俩都在上下铺组团做梦。”湘凝道。“每回叫你俩,一个囔闷闷的说没睡醒,那个说浑身酸痛就把脑袋蒙起来了。”
竹缘扑揽住我的肩膀咯咯傻笑起来,那些日上三竿后蓬头垢面探颈出床缘张望彼此的早晨实在是浑噩、邋遢,却又极为安静美好了。
水果超市的门帘被掀撩开,走出来的两人正互尝着话梅和山楂卷,她们的腮帮填的鼓囊囊的,像于阳面树根凹槽里躲懒晒太阳的仓鼠。
旁边布满漆纹的栏栅成了莫兰迪油画中的树枝,冬阳温谧极了。
“那张排球三等奖就浪费掉了。”湘凝稍失落道,那些细小枯叶被脚步带出的气流拂冲着与石砖摩挲出沙沙声。
“不如给汪伶禾用,总归住在一起啊。”湘凝半自语喃喃,又似是与我商议——原来她从来不认同那样的分配,她始终觉得证书是该有我一份儿。甚至愿意与我分享这张被盘剥漏下了的。
看台旁的槐叶卷出的若晒在竹筛里的草药的弧度,像许许多多亮闪闪的可乐拉环。
我忙不迭地点头。
“其实她挺不容易的。”湘凝长长叹了口气,那是种了哀伤到近乎悲悯的声音。
像钉在那儿的木橛被朽化成埃散了些许于风中,再落下些许于土地滋培着新嫩的草色——最是美丽的泯灭与散化。
我仰视着微颤在湘凝颈耳旁那圈松逸高贵的皮草领绒,羡慕极了。
“给她?你忘了当初团支书竞选的时候她,”竹缘高了声调费解,以无语措辞的哽噎强示忿忿。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大概原谅、宽宥对湘凝来说,总要比对竹缘和我这样的人来说容易很多。她更与它们相熟络。
“而且这种靠关系得来的证书,对伶禾和其他人很不公平啊。”湘凝道
看台阶台彼此叠衬错落成新新旧旧的颜色,那些远远近近的漆皮裂纹随路过那儿的视角的移动接掺,像空间更迭,像验光镜头里那间屋子在无尽往复着被推拉地极致清晰、模糊。或隐没,或显露。
她只是更愿我、甚至伶禾能拿到奖学金,相比莫利——那个近来实在过于春风得意了的人。
我垂下头,看那些亮闪闪的拉环碎作几下若节庆手拉礼炮喷出的菱形,那些玻璃纸色泽俗艳,随风于地面滚搓而去。
“二班排名靠前的也不少,而且还有道桥的呢,她俩不见得能评上吧。”竹缘不屑道。
“我看来了全排名表,二班在前头的占了俩,第一和第六。”湘凝话半犹刹。
“第一谁啊?呵!你班还有这牛人呢?”竹缘圆瞪起眼惊咋道。
“你管人家牛不牛,还是先堵堵英语补考的大作文。”湘凝顽斥错开。
“不是,到底谁这么厉害啊。”竹缘追问。
“崔络。”我说。
即便知道自己无缘奖学金,但仍忍不住去看看成绩表里最前、最后和某些有意无意避讳——搜寻着的名字。这大概是人们的本能。
“她啊,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不过就是看谁的小条作的周全呗。”竹缘揽住我的肩膀不屑评说起来,她的哄骗肤浅,却也是最直率的呵护。
“咱屋那俩现在逢人就问有没有空白证书,真是。家里就缺那点儿钱吗”竹缘撇嘴啧啧“不过她们,还真没准儿。”
那张框线分明的规整梯格拥有着近乎诡异的机关,像极了《林中小屋》中那个精妙的魔方式的囚盒。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那样?”湘凝问道。
裘荣在排球队聊天群里发来的家常话题在某一秒被置若罔闻了。
那是我始料未及的事情,像小火炉映在合于秋雨黄昏旧窗扇上的光亮,和温热的牛乳红枣茶。从未有谁像他们这样因为我而去疏离其他的人。不作为某种符号抑或由头,不是站在所谓“正义”上的口诛笔伐,只是安默地避让了。
“在琪哥他们问起的时候,我说了自己看到的事情。”我回了回神忆寻着湘凝问题的答案,某种确切又实在肤浅的缘由。
“那对红玛瑙耳坠。”湘凝平静地接延出它们最精粹的症候,语声近乎空寂,又像思绪万千而倏忽恍远了精神。她再未多说什么,发环上的珠形配饰通透若冰晶一般。
那是学生会一位叫彭楠的学长送给她的,湘凝总会收到那些精致美丽的小物什。
“就是一块破抹布,咱们扔就扔了啊。”竹缘揽住我的肩膀朝空气咒弃一句。
“昨天的事儿,是他的原因吗?”湘凝问道。
在昨天的理论课前,班里的一些男生像避开瘟神般从临近我的座位上挪到别处的椅子上,那些空出来的缺豁像极了枯朽了许久的尸体上的曾被捅出的窟窿。
“我不知道。”
“那条说说是她什么时候发的啊。‘和我有半毛钱关系呢’”竹缘问道。
“在排球群里的玩闹因他的加入暂停下的,后几秒钟。”我说。
喉间漾出酸腐的蒜辛味儿,我冲扶住林圃外围的树呕吐出一滩灰黄的胶糊。那些渣液混合物蠕颤着,像极了显微镜下那些硕密、吞噬着的癌细胞。
我并未与琪哥他们提及任何女孩的名字。
终于等来这样的机会,他一定会迫不及待将某些“污蔑”倾诉与她呀,以舔拭伤口的小狗的委屈姿态。那是最原始的暧昧,是多么美好的呢喃啊。最恰如其分的暗示,和令人沉醉的试探吧。
一句公之于众的云淡风轻的话足以将某个“无事生非”的人置于死地。
我接过湘凝递来的干净柔软的纸巾,她因担忧而微微颦蹙的样子实在是温柔可爱的。我看着那女孩优美的侧脸轮廓,陷入了某种诡异的羞愧与绝望中。
我觉得自己像个被扒光衣服绑在木柱上供人嘲辱的战俘。
我拧开竹缘递来的水瓶盖,像哮喘病人张嘴喷揿氟替卡松般慌忙灌压下去。
“能不能先给我,那个证书。”我转头断续与湘凝祈求道,那些残挂在咽喉的渣滓仍呛咳地人说不清话。
“也好,你回寝室休息就能直接把它给伶禾。”湘凝说这在背包里拿出它叠放进我的书里。
我看到自己将那张以腰间无数条如凶兽抓痕般触目惊心的血道道挣来的排球赛证书轻压在了一个人的枕头下。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将它送到这里来,一如被什么勾控着若提线木偶般走去的半睡半醒着的人。
“谢谢你哦。”
她的消息第一次弹出在我的手机屏幕上,在我主动将那些关乎荣耀的东西双手奉来填垫到她宏伟建筑的奠坑里——亲手埋葬了它们以后。
三楼的走廊很长,视野渐渐收窄了本是平行的墙体边缘,像望不见尽头的棺木。
“没事,想着刚好你用得到。也是咱班的荣耀呢。”我说。
像在那种临晨半醒了的梦中,克制而匆忙地在如早春飘零于湖面冰壳般的地方极力完成某种东西,以因随时会落与冰冷之中而颤惧着的肢体。
她发来欢脱可爱的动画表情来结束这生涩的友善。
我舒了口气,有一瞬间到底是解脱了的,倒像是完成了伟大的救赎般。我察觉到那样的规律——将它们伪装地越友善,某种行为便越趋近捐赠、度量这类极为高尚的东西了。
那不过是场效用短促的自欺欺人,是了无出路后萎在角落的注射,是麻醉,是堕落。我犹疑于松释和逼迫间,像灼红的刀刃反复淬于冰水。
我痛恨着自己匪夷所思的谄媚,却不得不倚靠它们救自己于耻辱之中。我兜转在排延着无数木门的走廊里一间一间地推开、找寻,可再找不到通往楼梯间的白色出口。
木门里又是走廊,走廊外仍是木门。
像迷宫。
我陷入焦躁中,缩蹲到不知环套了多少的墙壁下薅扯着自己的头发。
手机嗡震,那些边框的影儿叠做一处,寝室里的女孩端着洗漱用具往水房走去,她们正说着洁面乳的泡沫与漱口水效果。
有人打电话来。
晾袜盘上的金属夹摇出轻灵若风铃的声响,简易晒绳上的衣服的颜色层层明丽起来,像是痊愈了的病人渐渐褪去蜡黄红润起的腮颊。
他说那首长诗获奖了。
“特等奖的外皮都是丝绒的呀。”封喜与我借过证书啧啧赞道,他与思远作为班长负责将每班获奖者的证书交送到个人手上。
那是他们领来的证书中唯一有丝绒外壳的。
菠萝汁被升溢过彩色吸管的弯折,像欢悦而起的血压仪汞柱,迸着迈速表指针滑转匀悠的节律。它们酸酸甜甜地扑在味蕾上,如草露清凉。
那是刚刚路过水吧的时候,他拉住我的衣帽到吧台前,让我选出自己最喜欢喝的味道。
“拿过来吧你,别给摸坏了啊。”思远玩闹着扬臂越过我的头顶将其抽抢过来,得意地夹抱在胸前。他一直走在我的左边。
“哎?又不是你得的。”封喜翻眼侃道。
“怎么不是,那可是我.....”他顿住,下意识地往空白处瞥笑了一瞬。
“我们班的啊。对吧。”他侧脸问道,拍了拍我的头。
楼前的杏色开满了树冠,像一团雾。
“菠萝汁好喝。”我以此搪塞自己笑起来的缘由。
“我要先去买水果吃了。”我跳逃往水果店的方向,像一只揣着满嘴坚果仁急着往自己的洞中独自咀嚼的欢悦的仓鼠。
那儿像是为了在晴天藏储彩虹而搭建的木房子——货架上的水果分散了清澈阳光的颜色。我选了最大的苹果握在手中。
我又遇见了他,在用手肘支开透明门帘向外走去的时候。
他站在那儿,看向这边。
我欢悦地跑到他身边去。
“你还没回寝室呢,怎么又碰到了呢,你要不要吃这个。”我仰头与他笑,晃着那满溢出指缝的大大的苹果。
他外套袖口上的拉带结绊在虎口上,他的手像陌上花叶错落而覆于初雪的轮廓。那里的青脉温默微跃着,干干净净的。
“这人太多了,你偏要这点儿来。”封喜抱怨着走来,手上拿着一厚沓尚未裁剪开的小条儿。他们是来隔壁的复印社为补考准备资料的。
他印完便出来等在那儿了。
我咬在苹果某块若孩童以水粉甩下的三月的草坪的青红掺渐的地方,那是种像酒心硬糖绽释瞬间的好听的声音。
很多赛事的证书惯是不先写上获奖者名字的,大概是为了避免在评奖过程中奖次在不同选手中更易后的措手不及。它们是很不稳确的事。
我合上证书腾出手来推门走了进去,将那剔透的水晶奖杯一并放到了桌角。
“回来啦。”伶禾松释地问候了句
“看我带了什么回来,送给你。”我将证书晃了晃笑置到她收集的一众奖状上。无论如何,我都想将它送给这个温和的女孩用。
“她刚还念叨说少了些分数怕不保险呢,这下好了。”楚凡伸了伸懒腰闲话搭笑。屋子里就只有她们在,早春的风吹进窗子竟是无限静好了的。
伶禾感顽起拿回它们的人实在是颗福星。
“是呢。”我喃喃。
“哎?你俩还是小心着点儿吧,这要让她知道了,咦。”楚凡咧嘴朝自己的下铺方向挑了挑眉,作出对后果不堪设想的冒险事儿颇为玩味的惧怕姿态。
“不过人家怕也不缺这一张了,这不是觉得手拿把掐,和男生们去肯德基庆祝了嘛”
“真是气死我了。”湘凝边说边将背包推举到床上,转身泼掉剩在口杯里的水往垃圾桶里。竹缘颓惫地随进来,鞋底在地板上擦摩出老式挂钟聊赖的走针频率。
“那小崽子从来都很猖狂啊。”竹缘道,语声中满是被人辜负了警示的老头在目睹他们吃亏遭祸后的麻木,像是个等待了太久才被洗脱罪名而却物是人非了的冤屈者。
多少还是有些被掩匿了的庆幸的。
湘凝被放了鸽子——这似乎是从未出现在这美丽姑娘生活中的事情。冷雪瑞与湘凝约好将那科刚补考过的她画满知识点的教材在一并上自习的时候归还给她。
“一个学长重修了这门课,想借我的书去看看。这样一来不变成我失信于人了嘛。”湘凝一股脑地将套头卫衣拽脱于头颈。
她将自己对冷雪瑞为赴莫利的宴请而未按时归还教材的愤怒归结于失信于人——这个在场除了湘凝自己的人们都知道并非如此的,安全的理由。
她从没被任何人这般忽视——羞辱过。
“怎么就不请请我俩呢,在她吃不上饭的日子不知道刷了多少次我俩的饭卡。现在奖学金还没拿到手呢,就去男生那边摆阔了啊。”湘凝坐到伶禾的床边扬声历数起莫利对她和我的盘剥次数。
我从没见过她这般凌戾地评说过任何人。
流自饮水机阀口的透明液体灌升了湘凝承托在那儿的玻璃杯间的水面,它们随着她的仰面降低直至空泛,再被接水升漫。
它们皆是容器。
“谁叫咱们是女的,满足不了人家众星拱月的感觉呢”楚凡拧开放在床头的可乐瓶,那久置的碳酸饮料冲出“呲”的声音。
“交际花吗?呵,她那张脸也不够格嘛。”竹缘笑着伸了伸腰。
“得了,咱们也吃不上肯德基,来来来,把这分喝了吧。”楚凡半笑惆怅不已,俯身往湘凝递去的空杯里倒满了黑黄的可乐。
“我也想喝了。”竹缘嘟囔笑道。
她们喝了大口后抿了抿嘴角,彼此顽笑起粘在唇缘上的气沫。
“瞧她,像个圣诞老人。”
“圣诞老人的胡子是白的好不好!”
“那就是年轻时候的圣诞老人呗,不,圣诞小伙儿。”
那像是一场为庆祝某种契约订立的宴席,它们手持餐刀分切开盘中淌着血水的肉,彼此帮衬着斩断那些韧连着的筋膜。
推杯换盏能暂且消融隔阂,其他的一些东西亦可。屋子里的氛围融洽极了。
我将苹果和提子放到床头柜顶上。
“你最近总买它们回来呢。”竹缘接过我递于她的苹果芽后闲话了句,她正伏案帮林立绘一幅参赛素描。
“苹果很甜,好吃。”我说。
“是啊。”竹缘轻远了声,像是走了神儿。
“上铺你知道吗,林立拿到了校级的奖学金!”她兀地起身握住我床栏,仰视着旁边的空白处,无比欣悦地与我分享。
她的眼睛里有如跳跳糖迸散的彩色,像烟花。提子散出起清甜的果酯香,它们化作半缕气息将提袋拂出窸哩声响,像惊蛰的清晨,像尚未睁眼的生命在松软的干草上晃簇。
“下铺,你看。”
我系好红舞鞋的勒带,穿上它走下床去。
我很想跳舞。
在我于门后镜前那两平方米的空白——屋子里唯一能伸展肢体的地方连贯回忆中的动作时,骤而被推旋开的门扇霸占支零了那方寸空白,它们撞击到我的肘尖上。
楚凡走了进来。
我本能地顿住小臂,再顾不得那已至麻痹了的剧痛,像个被抓了现行的窃贼般手足无措。我惊惧地等待着那些刑罚。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温暖声色和所有美好的追寻成了罪大恶极的事情,那是不被她允许的,会受到贬斥,嘲讽,极度残忍的杀戮。那是决不可以触及的禁区。
“你这是,跳舞呢?”她愣瞪大眼睛,某种笑意即将在那实在无辜的难以置信中喷溅出来,那些可怕地会将一切烧灼地面目全非的熔岩般的灾难。
“不是...”
在我仍想以最寻常的方式——乖顺地附和她的嘲讽以脱逃某种更尖利的侮辱的时候,早春的风在竹缘回身撬开的半扇窗缝里涌漫而来,它们将纸页起伏若晒在露台上掀拂着阳光的棉布。
“是啊,突然很想跳舞了。”我说。
铅笔于素描纸上滑出“沙沙”的节奏,像一列新兵行跨在暖风和畅的山坳。
“那你倒是把凳子挪挪啊,这么近也不怕磕着了。”楚凡嗔说着往屋里走,随手将镜旁的金属凳往桌下推了推,那些尖利的角落随即遁到了那儿的凹缺中。
空白愈发宽阔了。
“哎哎,你们都停下歇会儿,宣布个消息啊。”楚凡挂好外套落座笑道。我与竹缘习惯性得对视了一眼后往她那边看去。
伶禾评上了本系的头等奖学金——那个唯一的名额。
那些为庆祝顺利评奖而分请大家吃的新鲜果子堆放在桌上,橘色饱和浓艳,散着诱人的味道。
“她和男生关系那么好,他们怎没给她多填补些证书呢。”湘凝剥着伶禾买回寝室的橙皮轻笑了声。
我旋转的身体稍有不稳,跨骨撞在门侧的简易布鞋柜上。我很担心她们就此话题说下去,那样我将证书给了别人的事情就会败露。
其实我最害怕的是那些自己再不忍直视的屈辱被逼现回眼前、公之于众的刹那。我恐惧在某种狠戾的审问——另一类别的凌虐中将它们付诸于口舌。那儿有着积若巉崖狰狞的永无尽头的压迫感。
莫利踢开了木门。
她气冲冲地往里面走,手臂猛地摆晃到我用以放置配乐的手机的金属凳角上。凳脚于地板划割出极度刺耳的声音。我想起初来这儿时蹲在她床上的那个女孩的眉眼来。
我一时惊愣住。
莫利并未因那刹那淤黑了腕骨凸起的地方露出痛意,甚至连眉头也未皱一下。很多事终究是难以避免的,像列车行进在铁轨上。
她将四扇床帘全然放下来,并未以任何情绪,声色来回应伶禾奉去的“与大家一样吃点儿水果”的善意。
那儿围避出的空间方方正正的,像一架棺木。
“我再来点儿橙子,这都不够分了呢。”楚凡欢闹道,瞥了那紧蔽的床铺方向一眼,她的眼角剜出一抹血络来,有着如厉鬼长长的舌头般极度凶恶的红色。
“太能吃喽。”湘凝说笑着随手递了一瓣去。
“嘿,发什么傻呢。不是说配乐串一遍动作给我们欣赏的,都等着呢。”湘凝掐了颗圣女果笑道。
长笛悠扬,像风淌过少年白色蝉衣袖口拉带结孔的声音。我不停地与它旋转着,茶白色的碎瓣在脚下氤氲出无尽清甜。像被匀称在普洱中的奶郁,我渐渐融化在那样的温暖里。
她们亦安安静静了。
“往这边看看呢。”伶禾轻声唤我,谨慎地举握着手机随我的动作缓缓走动。
她在帮我录下那段舞。以只关乎美好的担忧与小心翼翼。
她们为我鼓掌。
我很想将伶禾录下的视频发给一个人。
“那儿明显比其他地方透亮干净了,上铺这舞蹈竟是可以洗涤脏污的嘛。”竹缘闲看到镜前的那方空白笑侃道。
我低头看自己沾了许许多多的灰尘的手,单臂撑地的动作很多,手掌需得承住整个身体的重量贴沁到那些滴汗泥泞了的秽物间,此时它们竟如毒发至肤外般隐隐泛着乌黑。
我扔开手机,像才知自己感染了艾滋病的人推自己的孩子往远处。我匆匆下床往水房跑去。
水流冲落在手掌上,像幼年的盛夏轻踩流经稻田埂侧小渠里的井水时脚心的清凉。
那些黑色的东西像被眼泪冲融半流滞在脸上的眼线液,像刷脱于黏了下水口许久的废弃沥青,粘秽甚至焦臭。
幸而,它们终是要被拂抹摆脱去了。
掌心出落在渐渐凝涸下去的水蠕下,泛出淡淡的粉,一如春寒料峭里奔跑着的孩童双颊的温暖——那些再不惧凛冽的鲜活。它们散绕在交叠阡陌的纹络间,像一树衍晕着二月朝霞的枝桠。
“莫利,你也来洗漱啦。”我将脸盆笑挪到那个女孩一旁的龙头下。
她抬头看向我,眼中闪过某种惊诧。
垂挂在拉扯于水房窗前的两根胶线上的衣物投下重重的阴影在她的侧脸上,暇余处便也成了色素脱失般病态的白。它们遮在窗前,将这儿封闭作暗涌着腐烂生命的烷臭的晦暗的洞穴,像注入了某种会无限酵增的瓦斯的罐体。
我才又想起在与这湿润的地方相隔几面墙壁的屋子里发生过的险恶——那是实有些繁复且愚蠢的深陷。
在惊诧于莫利的惊诧前,某些被她们滑稽粉饰过的、某种若菌丝生发于阴暗中、被蛊惑、引诱而亦交缠淤塞在自己心间的嫉恨像雨滴溅凿于沙滩上的孔洞被海水滋营,被那些缱绻着无数深海生灵整夜安睡之静谧的沙尘抚填做柔和的弧度,缓缓淡去了。
它们实在是不该被记挂着的了。
“是啊。”她怯怯地应了句。
有液体滴在手腕上,那是夹在被挤簇到边缘的晒衣环上的湿内裤上淌出的水。我扬手将它们推往白天更易被阳光照到的区域里。
“二等奖学金的额度也不少呢,真羡慕你。”我由衷笑道。
月光倏而柔白在那块空腾出的地方。
“还好够下半学期的生活费了。”莫利到底是松了口气的。
“我觉得喘不过气来,在屋子里。”莫利说。
“大概是躺在床上太久的缘故。”她补充道。
“明天要去团委纳新竞选,你可以陪我一起吗?”她怯生生地看向我,语调逐而低落直至消逝于某种绝望之中。那儿有着近乎忏悔的羞愧。
我慌忙点了点头,亦像是对这哀求的逃避了。
像埋困在废墟下过久的人骤然见了太阳时候本能地护住双眼般。我惧怕这白惨惨的光——激烈若某处深暗无底的洞穴口的失真了的斑曝,就像刚被困在那儿的时候对黑暗的惧怕一样。会触发无尽的吞噬,像招引、捕捉仇怨的陷阱。
我惧怕某种失衡感。
“最近见你欢快了不少,捡到钱啦?”安琪走来拧开龙头招呼,亲昵地以手肘撞了撞我的肋下。
她掀去脸颊上将如密集若强酸溅崩出的深褐色枯烂点触的海藻籽膜,俯面捧水冲露出柔润的肌肤来。
清香弥漫开,和着疾缓不一的水柱落在池底的声音,像瀑布群心的四时流转,像整片平滑的潭底石上幽青的苔绒悠悠,像被跃过花间的鹿蹄坠在潭中迸出涟漪的朦在草叶尖的水雾凝成的一颗露。
它们穿淌在女孩们摆在那儿的护肤水乳瓶口,清晰、融晕着所有的灵的渐层。
“有吗?”我抬头环顾着笑道,指尖沾水向头顶上方弹去。
“多轻快啊。”我仰面接住那三两水珠化成的柔丝润雾,它们落在我的鼻侧,眼睑和额角,像萃了百花幽香的彩虹的湿。
我亦是不清楚自己欢快的缘由的。像漫长时光孕育的所有向往,终于有了依稀的轮廓的感觉,它们影绰在那儿,像天气明朗,稍稍冒了梢在山丘后的半枝红果,像雪山坳下从未抵达过的蓝晶晶的湖。
是一切美好。
我搓化开白腻的洁面乳抚揉自己的双颊。
脸上的粉刺硌划过掌心,我的手下意识地弹避开,呆钝在那儿。
我想象着那成片的令人触目惊心的麻凸,感到无比痛苦——像眼睁睁着湖面浮聚起黑色油污、那些红果被打落一般。
在那向往来临以前,我并未清晰感知过它们,久久被忽略的缺陷被无限的明朗骤然照耀为不被允许亦无能改变的龃龉。
像是所有希望的破灭,我陷入深深的沮丧之中。
它们可以让皮肤变得细润,平滑那些包藏在疮鼓中的硬盒吗,我望向那团胶糯的海藻膜,和龙头后白瓷阶上延排而去的一只只玲珑的水乳玻璃瓶想,近乎哀求。
“嘿,嘿。”安琪晃了晃我的手肘低促着,她向水池最右侧眨眨眼示意我看去。
那女孩穿一件长长的棉纱睡裙,前襟叠延着美丽的镂空直连缀至腰间。她探身捧水至双颊微露了纤细的脖颈。内衬的浅黄隐约在那些镂空纹锁雅致的轮廓中,像一朵朵簇在晴空里的黄色玫瑰。
大概是水汽弥漫的缘故,她像是站在了很远的地方,远到我认定自己无能走过去。玄色窗玻璃映出那张邋里邋遢的侧影,和丑陋的脸。
我呆愣愣地转身避开它们,左脚别抵在帮底粘地而稍稍扭结了的拖鞋中,我的指合抵不池子边沿湿滑。积洼在地板坡凹处的水被惊扰而微微晃颤,在下坠的瞬间,我看见那些光亮碎在片片排延而去的波坎间。
我错失了一只手,终究摔坠下来。
水槽下的契坡像架通往另一处的楼梯的背面,稀疏搭结在它们与很多条下水管道丝络被不知来处的气流浮缕着,那些晦暗中的霉湿味使人骤然松释下来。
像结束了美妙旅行归家的人。
我目送那束玫瑰——安琪告诉我的,思远前些天刚刚喜欢了的女孩儿的背影远去。我感到某种类似圆满的安适,侧身于口袋中拿出手机将已然置在了输入框中的视频文件删除了。
“没磕着哪吧?”安琪忙拉我起来,稍拎开我的手臂左右检查一番,皱眉掏出口袋里的纸巾帮我将沾在手腕上的泥水擦拭干净。
那只是种无伤大雅的落空感,像随游乐场中布满小彩灯的器械荡过长空罢倏忽滑降下来。即便是搓顿到水池边沿的掌侧也只是远非任何可以归为疼痛程度的温热了一瞬。
“你这是干嘛,在这儿也跳起舞来了?”莫利憋住笑,用脚将我被甩至地当中白色垃圾桶下的拖鞋踢拨过来。
在稍稍予以了友善后,她便再难以谨慎出某种亲和。像一只迫不及待露出獠牙的鬣狗。那种惯以为常的程度甚至是不被自知了的。她忘记了刚刚的卑微,或者恰恰因它们而下意识地欢快不已,她终究开始招引,捕捉,吞噬掉某些东西,她要处理掉那些失衡,像身体对热量的收□□般全然出于本能。
我想起被她们在许多个清晨以玩闹名义藏进床底最里侧的鞋子——自己不得不屈膝跪地探身进那黑漆漆的地方找回它们,莫利的哄笑声尖利,于床板无数条狭锐的缝隙里传来。
我再度陷入那从不休止的捉弄的恐惧中。
像感冒临愈的瞬间刺穿过鼻腔壁的一激锐戾的钻灼,那分寒凛足以这类若魔魇纠缠的疾病在瞬间发复至膏肓深处。
“离远点儿,别再让那些东西碰在你手掌上,会感染发炎的!”安琪一把攥住我恍惚戳浸在脸盆中的手腕,利落地将它们拉离开满是洁面乳余沫的水面勒令道。
她瞥了眼那个幸乐盈盈的人。
我与她点点头。
安琪执意用玫瑰纯露新拌了海藻籽成膜帮我敷贴,不住用指肚拂平那些张胀在我下额、鼻翼旁的气泡。她说这样才会在明天陪莫利参加团委纳新会的时候不逊于人。
“觉得她们都不怎么理会她啊!”安琪随口道,在莫利无限延长了洗漱时间却不得不回到那间屋子后。
“寝室里的事儿。”我与她挑了挑眉。
“人多地小,难免的。”安琪长叹了口气。
“你确定要陪她去?会不会?”她停住揉搓着洗脸巾的手,转面过来。
我那时匆忙地忘了拒绝,此刻却只是有些享受某种被祈盼的感觉——我对这个终于被孤立了的女孩的同情与对她的怨恨的程度这般持平,而某种报复式的怜悯远比冷眼观望更具诱惑。
像卑微与耻辱的于深夜再度降临的刹那,我怨恨地不得不以某种身体上的疼痛来拯救。我享用且悲悯着自己对自己无所不用其极地凌虐。
像团团缠瞎了毛线绕在脖颈上,随对任何温湿变化而起的惊怵的挣扎无限紧勒,像一方极致诡异的诛杀阵。像引爆器里五颜六色的缆线,每次勾挑都是血肉模糊。
我开始嗜恋那些支离的电缆碎段,依赖着令人无限松释的溅满血浆的东西,无论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大概就是从那时候起,犹如跳房子的格线被一些实在狠戾的脚掌搓踏地狼藉而斑驳,许多色块的轮廓模糊不堪了。我渐渐怀疑,愈发辨不得它们——曾被或许本就是假意信奉的东西。
那是圈禁,是释放。
我不再惧怕她存于哀求中的失衡,不再怜悯那些卑微。我喜欢上某个欺凌者几近下贱的姿态,我懂了无尽踩压能确保那些人代自己坠入万劫不复,它似乎是我习得的唯一的自救方式。
我突然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的归总不过是某种倾轧罢了。
曾画于阳光下的格线也会因关乎解脱的自欺欺人成为写在某个废弃残垣上的讽刺诗歌中的飘零一笔。对某种惨厉的畏惧终会将所有的尊严奴役得顺从。
唯有撕铰、摧毁,和屠戮。
所有往复囫囵交互厮杀于皮囊中的东西的尸体终会被残喘的胜利者奉上,供更强大的王者饕餮享用,那会是场散发着血腥的极其诱人的盛宴啊。
一如罂粟于毒贩与吸食者,我沉浸在某种臣服之中,誓死搜刮且守卫它们。
血浆腐肉堆叠的战场才是唯一能生出美艳花木的地方。
那是通往一切美好的必由之路。
一震趔趄扑坠,我的膝盖狠狠撞在楼前阶台上。
我未觉出疼痛,只回身将绊我失稳的翘角砖石全然于坑槽中踢掀开。湿暗的土槽凹面上有潮虫窣窣四散爬蹿。
过路两三人下意识顿住话头,惊诧地盯住那块滚凿往一旁的东西,随即看向我。
像看个疯子。
“没事儿吧?”莫利问道,那语气更像因被扰乱而发出的苛责。
她正慌忙背诵写改了几天的自我介绍,她皱眉翻出眼白急欲向上的样子一如在环颈绞索中的挣扎的囚犯。那样的局促不安确是令人赏心悦目的。
梨花盛做几树缭雾,我闭上眼睛贪婪吮吸着那些微微酵发了几近乳膻的花粉味道。一阵乐声传来,像海浪拥向礁岩的澎湃般时近时远,如柴木于火焰间噼啪释燃。
像于信封口瞥探到一抹浅黄纸缘的倏忽。
那里有许许多多符合方位的缺口,甚至它们的边缘在未带眼镜的我的视线里是有些连缀模糊了的。可我就是知道三层最右的屋子便是那乐声所在,以近乎执拗的确信,像曾认定某一天沙滩上的贝壳是遗落于住在海底的蓝仙女裙摆上的珠攒。
那是种实在可爱的迷信,是坚硬的钙化物渐渐生来的轻柔匀称的呼吸。
楼间的灯一盏盏亮起来,熄灭了那些框痕中的漆黑。若机械键盘时时旋闪在全部字母间的莹白,那些错落的漫着光亮的窗子安静却又有着若不知会停驻在哪儿的流星般的疾悦。
教学楼的轮廓像走于雾中的人影般徐徐显来,它站在那儿,契合甚至逾越了某种一直能被感知到的脉脉。
我抬头望向那儿,惊奇且犹疑。
楼梯间蛋壳青色的漆门微摆出失了衡律的牛顿摆球的弧度,像被谁顽劣地拨乱了似的。
参加纳新会的人们三五走来,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涌满了欢笑声。
我随他们路过摆放在门口的入场招侍桌,于那张盛满糖果的浅碟里剥了颗放在嘴里,走到屋子里去。
我似乎是来过这儿的。
门外的人将手轻搭往门阀上,尚未旋扭,它们弹解开了。我平压下合着的椅面,看向那个模糊的人影儿走进来。
我听到如腕表秒针一格格冲转的微弱却又强劲的美妙声音。
丝绒帘半掩窗扇,于多媒体上投载的海浪于沙滩扑出阵阵若无数水络结挂、碎闪、重生,往复流转着绚丽缤纷的声音,那洁白的幕布被风摆若和缓的水波。
教室里盈涌着若粉笔尘浮于空气中的介于温与热的潮暖气息。
窗外已是初夏光景了。
“然后,希望,改变,就是.........”
莫利站在那儿,终于再想不起此时捏在我手上的这张介绍草稿上的任意一字了。某种滞留感像极了损伤严重几近破裂的光碟哑转在播放盘里。她试图以微笑来掩盖什么,可就像变了质的奶品飘出的渣沫崩溅到脸上,那扭曲的表情离析在每纹肌肉走向上抽搐不已。
像一条被打捞到砖石上晒晾的鱼。
我瞥了瞥纸上那些实在拙劣,教条的介绍条款,觉得站在那上面的人愚蠢极了。我并未接应她时时投来的求慰眼神,沉浸在这几近完美的滑稽剧目之中。
在某种难产式的惨烈被一位再不忍看下去学姐终结,那个脸被憋胀通红的人终于离了那有着近于病床比例的长形木台的倏而,我决定起身去做下一位竞选者。
红木纹演讲台立在那儿,那是种肃穆甚至有着某种可怖的倒置楔形。我跨迈着步子一点点靠近它,以某种迷惘混乱的极致亢悦。我的腿抖个不停,像肺炎患者以自欺欺人的遗忘进发往某座高凛的雪峰。
“我来自最美丽的海滨城市,那儿有绚烂的日出和炽热的涛声。”
“我爱好游泳。”
“我写的诗歌获得了前阵子市级大赛的特等奖。”
悬在黑板前的两管白炽灯将讲台曝在极限的明耀中,那是与颁奖礼舞台颇为相似的注目与恢弘。我被困束在某种由曾被自己极度期待的目光所聚焦出的眩晕之中。
台下的群影模糊,他们似在交头接耳,我瞬间陷入某种极度恐慌之中,那些低沉的嗡鸣若一滩浆糖被吹勾成奇形怪状的糖画的尖角,它们频频探刺来。
像半僵冻的脚跳跺下高台,骤通的血温灼割了柴薄的脚背一般,我感到实在难以平缓住的羞愧和悔意,由尖丝析散至骨髓的可怕的深释。
可就像被绑在无限冲溜下山的板车上,我在极致的惶恐中激亢地演说着、炫耀着,被那似乎被傀儡了的自己惊吓颤惧。那是种几近恐怖的空虚。
像蹲在墙角狼狈吞咽着什么的暴食症患者,他终于有食物可吃,惊艳,美味,寻常、撑胀,直至胃部撕痛却也再难停下往嘴里粗暴塞去那蜡化的东西的手。
他们陷在那样的无助中久久,终于连最本初的线纹色块也涣散了。它们成了一滩滩胶液拼命涌向七窍,骤而嘶喊,喘息,引发嗡鸣,终究在眼睛中逃离流淌下来。像是晕车的人呕吐出某种酸黄的胃容物便稍有舒缓般,我渐而再听到人们外套衣料自然的摩挲声。
大概世间惊恐皆是相同,难以自控的鬼魂附体者,言行无状的疯子,我和莫利——滞涩难语和激亢不绝的,不安的人们。
“我....”
在再找不到用以遮掩不安的所谓荣誉的时候,我想起那首长诗,那些长短句错落若旋转木马上面涂了温柔颜色的伸收杆儿,它们晃叠出漂亮的光络,将某些柴沫般的深褐色渣滓筛滤而去。我闻到一阵皂粉纯白泡沫间的椰香。
“也没什么了,这就是我了,希望大家多多指点,多多关照。”
我并未将那些长长短短的句子背念出来,只微笑着说了这么一句后走离那块倒置楔形,休止了这一派混乱。
窗帘被那个人的起身不经意撩带若挥滚着波涛的形状的巨幅战旗,他说他要唱首歌。我被那将军征战般的恢宏光影吸引过去,我只知他身形高大却再难看清他的侧脸。
我越过几排列的人们竭力探视而去。
“喂喂喂。”
我觉出肋下紧紧的,像调挽极致了的琴弦绷在那儿。当看到身旁拉拽着我衣角的莫利仰面朝我挤眉弄眼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已在坐席中全然站起身来。
像残剩在水央枯败的秸朽,像翠意茁郁的苇茎。
像碎了晨露作雨雾的小荷尖尖。
“你准备好了吗。走神儿!”莫利低斥道。
我听到一阵疏朗秋叶坠在金色蓬层上的吉他前奏,他选的曲目是那首《大约在冬季》。
“没有。”我恍惚喃喃。
他的语声爽落,甚至是有些若戈甲轻划沙地,战马嘶鸣于寒风、毛草密绒皆风枯坚立着梳荡寒意的糙嘈。若骤雨溅击在江河上的激促漩漩,我甚至辨不得那是外物凿迸的颤震还是升腾自幽邃水底的全幅涨破了。
那是种潜蒙在某处的遥远无际却又决不会被灭逝的东西。是抗,争。
它们是较那个歌手的粤语曲调更真切的声音,像晨起挽了月影帐纱,梦境中所有场景的模化边缘都轮廓分明而清晰可见了的超脱与走近。是挪开了手机屏幕直看着那场献舞,那些向往都活生生了。
“你要讲这个吗?”莫利紧张地指指她搜索到的我提出用以敷衍这入选联欢的四则笑话问道,那是某种被折服了的顺从姿态。
“不了。”我说。
我很想跳舞。
在我脱下外套递往莫利主动伸来要帮我拿的手臂的时候,拉逆起来的玻T恤短襟下露出腰间的块块淤青来,它们以最芯内的乌深渐散厉青黄蜡,终融渡到周遭的肤色中,像许多灼伤若孔雀翎眼的疤点群集,像勋章。
像窒息了的人额前绝美的花钿。
我想起萦萦在那块不到两平米的空白处的,任由身体磕碰到床架门缘无数次依旧义无反顾的莫名欢愉,恍然而悟。
玄色玻璃上,我与站在窗边的他的影子叠合着。
那人再未落坐回椅席之中,只半靠倚在窗台显于红丝绒窗帘尾稍的一迹长痕上。他的手臂稍稍搭反在肋下,似乎是在看往学长们为舞者拉离出的空白区域,似乎没有。
那支乐曲变得很长。
那曾在狭隘中蜷畏着的筋膜于这宽腴了的空白中试探着舒展开,像含羞草在那些摧凌离去后缓缓张开的叶。某种被淤顿在关节间的东西随血液化释而去,若谷米入胃的倏而便淌至脚背中的温热。
我仰颈旋转着,灯饰合着屋顶的线条引若入水蛋白刹起的络朦,它们掠过那些赞叹、或许玩味的喧嚣,丝丝层层绵绕进周遭人们感知不到的某一处深默的喘息。那是种辐漫着,凝恋住所有温度的感知。
像每每预先于季节而至的万物生长凋零的氛晕。
我站在许多亮起来的缺口的其中一盏,那脉脉和星光疾悦的正中啊。光绚出的细末在敞开的窗口飞散去旋着无尽透明花碎的晴晴夜色中。我听到楼下女孩的语声,她正走来教学楼疏朗的轮廓中,微微疑着那倏忽而至的莫名欢悦望向这儿。
他依旧是站在窗边的。
往行政楼走去途经超市的时候,冷雪瑞正等在那儿。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阶台的冰淇凌柜前笑看着朝自己走去的女孩,与下意识摘掉到底粗陋的一次性口罩的湘凝不同,他并未有太多迎上前的意思。
“哎,你这讲完电话了?”少华撩开门帘在超市里走出来,他勾揽住冷雪瑞的脖颈调侃着,看到湘凝转而收刹住那顽赖的笑,与我们招呼后拎着零食走开了。
“今儿他家卖的包子味道超棒的。”封喜鼓囊着腮帮含糊道,勉强兜裹住食物的嘴角淌溢出一道油痕来。
“因为你是猪哎。而且早上没吃饭太饿了吧。”何杰撇嘴嫌弃走离他道。
“你来了,要不要喝一杯?”他转脚朝湘凝走来晃晃手上的口袋笑问。
“要嘞!”湘凝蹦定到一旁结过那男孩递过的放好吸管的酸奶杯。
作为学生会文艺部的新晋成员,封喜和湘凝负责为即将开始的由学生会主办的校级舞蹈大赛招募参与者——琪哥曾在昨天排球训练的时候避开湘凝提醒我这绝对是件“不怎么样”的事情,她微微蹙眉犹疑着一些自己也说不清优劣的某种变故的劝阻。
想来是很多时间慢逝、那些事情发生后,我才是稍稍了悟了琪哥所说的“不怎么样”到底是些什么。
“瞧你,嘴唇上全是酸奶,像是贪吃的,兔子。”冷雪瑞稍靠近湘凝道。
“说谁是兔子呢。”女孩扔掉那剩了小半罐的奶盒欢悦地追打那个终于前来冒犯的男孩。
“离远点,这卫衣你都穿一周了吧。”何杰骤而推开走在一旁的封喜,半玩笑地嘲斥道。
“馨姐发来的音频有些不清,这是蒙古舞曲怎么排练呢....”后者早就习惯了这些揶揄,他半自语着显然想成为此批新晋者中最先被部长看到的那个。
我一如既往地跟在人群偏后的地方,聊赖过耳着那些事不关己的声貌。我一时觉得这光景像极了自己跟着娴熟了那些楼房布局的高年级孩子第一次踏入小学校园的早晨。
“哎?张跃那小子怎么还不到,人数本就不够,他这个内部人可不能当了逃兵啊。”封喜说罢便拨了电话去。
确如琪哥所说,这些赶往由土木楼前厅临时充当的排练室的皆是与那个组织本身、它的成员颇有挂障而愿意或不得已来帮忙的人。
我成了那个最不纯粹的所在——除却帮湘凝凑数的缘故,那儿混杂了分量不轻的意欲跳舞的成分。甚至在没见到这些人们之前、湘凝与我在水房说起要不要一起参加舞蹈大赛的时候,我尚未思量过旁的什么。
我万分庆幸着自己对跳舞的热情,那实在是个危险的时刻。
我莫名想起随后新校园的铃声骤起,在布满阴翳的陌生甬道上慌忙奔往教室的途中,跨侧在用于分隔花坛与廊阶的栏杆断擦撞出一连片淤青。我对它们过于生疏。
“嘿!好棒的上手球!”那声音爽朗若岸缘的冰层于早春开化的江水中脱释而去。
集列在操场上做罢课前热身的女生们从巨大的网兜里拿排球分组对垫起来,她们运动衣上明丽的颜色跃在阳光里,像一颗颗冲游在薄荷清茶中的糖果。
“体育选修排球的人挺多,这活力劲儿真好看。”封喜随口道。
“排球期末考核简单,更好拿到学分罢了。”何杰不屑瞥了瞥操场。
我抬头看了眼,步行石砖道渐而收窄了些。
三两女生于排球场方向走来,正为那些漂亮的扣球击掌欢议,他们出落在淋漓汗水中的朗阔面容一如秋雨涤净了的碧色苍穹。那些孩子不经意地看向一众趋簇滞在窄阶路上逆错着不知要走去哪的人,眼睛里亮弯弯出清浅的好奇。
我看过去,随他们回身转头,像被暗中挟持的人之于过路者,我疑惑于这连自己也莫名其妙的求救式的追望。
“喂喂,收收你那□□的眯眯眼行不。和你走我都嫌丢人。”何杰讪笑着走在被渐渐纵势拉离的人排中不时回头继续揶揄走在后面封喜,精力分散使他不得不在路沿左右弹蹦仓皇调整步履平衡,像个跳梁小丑。
“一边儿去。这张跃怎么还不来呢。”封喜恍而移开亦看往她们的目光,自嘲敷衍着岔了岔话题。他不住腼笑着,实在不知如何逃脱这些桃绒般的凶恶。
人总归是牲畜中最擅长欺凌的种类。
一旦被窥伺到软弱,便会是一次甚于一次的侵犯直至生吞活剥,那儿爬附着的密密麻麻与食物、与生存无关的欲瘾,践踏与杀戮从来都是他们热衷至本能的消遣。
是比野兽深极万倍的东西。
趋近路口,步行石砖道终于窄抑至只容一人了。
趋簇的人们被拉离成稀疏的单列一个接一个地迈下尽头的几阶垒石,像被串绑着的囚犯被索往不知何处去了。又到底是什么人、什么东西牵约了他们这般乖觉呢。
我听到灵悦若风铃的飘渺,可那声音于实在遥远处风尘仆仆,黏沾点点半湿渍垢渐而裹哑作滞滞诬损咒骂,终至连合成悲沉的呜咽了。
操场边缘的健身攀衡铁链被那侧起的风吹得锒铛。
人们簇列着站在前厅“正衣冠”的镜子前听那个精瘦的学姐讲话,一环银色如戏曲状元的腰带扣在她的腕子上,坠在延错银线端的金属珠实在亮泽,它随她的声音不时颠垂在一嶙凸骼左右,一如于碎掉体温计中流滚到地上的水银球。
她的白皮肤绷在往那许多嶙峋骨骼上微微塌陷下去,像被什么浸泡了许久的禽蹼。
“是潘多拉。”孔美婷瞥着那饰物侧头低声告与旁边的女生,无限给予着它某种充满欲望的轻视——她更能配得上且会拥有比那更华丽尊贵的饰物。它们像一处绽口任了镜中的人们的骚乱辐漫开,那些肢体丝毫未动却如瘟疫传染般松垮出沉沉的倦怠。
湘凝轻将站立的重心交替在另一条腿上,似有似无地往那些窸窣经由的空气里看了看。
“....也都是为了咱们院的集体荣誉,以后多多辛苦了.........”领导人的话语流畅,词汇像精致光鲜的珐琅瓶于流水传送带般无半丝偏差而过。
我只兀自游荡在镜子里的人群中,若迷藏玩闹着一一梭掠过他们。
那是张棱角分明的脸,它呆愣在一众或真或假的对演说者的溢笑迎合的眼睛外。这个眉眼俊朗的男孩未曾料到在这好不清静的法外之地遇到旁人,竟半分懊恼半分躲藏地离出了镜子去。
湘凝再替了替承着重心的腿。
始终优异在队列外的精瘦背影渐渐远离镜子向队列走去,它们半叠在我的视线中、替晃在我努力想弄清怎么回事却穷途末路了所有排除推算的倏忽,我感到一瞬极致的毛骨悚然。像是看到灵魂离体般的诡异的,在失辨、和超于自己认知的瞬间骤而弹跳出的。
我胃下猛然翻搅起来。
“你是有舞蹈基础的,不如就由你带大家练基本功吧。”走来的人的笑道。
我才反应过来那实在虚迷的视觉不过是角度恰好的人与镜像的交叠,我理不清她是怎么知道我的舞蹈基础的,似乎也由不得理清。
我呆愣的“嗯”了一声。
我时常处于一种任人摆布的含糊之中,会在听到一些人哪怕是商议口吻说的话语的时候忙不迭地点头应承,像总能窥视到某种可怕的东西般,我总是惊慌着想尽快逃离那儿。
而“让他们得逞”是我学会的唯一办法。
在他们听从我回忆来的拉伸要点将腿全然搭在窗台上后,封喜自告奋勇地喊起数字节拍来。三五成簇的人排并在几处窗台上随之错落起伏着,他们冲着盈着月色的玻璃赴继不已的样子倒像是某种神佛祭祀的献礼一般。
“一二三四.......”
“下巴要尽量往脚尖的方向去,不要弓背。”
“就是这样,尽力去伸展,疼?疼一些有什么关系呢。”
封喜倒是清晰记全了要领的,在一些人心不在焉地敷衍听着被提到队列外那个实在丑陋到可笑的女生讲解它们半含讪意的接耳窃语的时候。此刻正以某种若幼儿保育员般过分真挚的语调鼓励着肌肉顿被拉拽而微微受苦呲牙的人们。
可他似乎一点儿也不在意被规范的人们的动作是否皆如自己指点那般标准。只不时瞥向那群站在门侧抱肩谈笑风声看论着此处的半扇男女——在队列解散后不久他们前后走到这厅里来,像是受到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感召一般。
他竭力想让那方似乎生来便尊贵于这方排练者的学生会骨干们多看顾一眼,就像我竭力缩躲在人群中避免再被任何人注意一样。它们本也了无差别,像硬币的双面,像某种杆件的两极,是那只运动不止的锡囊“跟头虫”中的一粒滚珠。
隔了厅门又几扇窗落,从这儿到那儿,它要翻滚多少次呢。我聊赖地想起小时候被自己放在脱卸了的文具盒盖上的“跟都虫”,它来去于那些由于屡次落地摔砸而变了形,又不介墨水与涂改液而锈迹微斑的浅铁匣上窸砸出的萧瑟声。
“行了行了,休息一会儿,练习这么久怪辛苦的。”那精瘦女子扬扬手道。
排列倏而四散,空气里伏蠕着一众转动肩颈手腕的沉默的呻怨,这些人只能等待着那个甚至昨日还擦肩不识的女子的释放令发出后才可稍事放松一番,那儿像是有强大甚至可怕的东西在他们踏进这间屋子的瞬间死死索缚在身上。
我亦于其中,被这实在滑稽却又狰狞的事儿困惑着,它们像一场毫无纰漏的黑色幽默。
“今天学生会的人真是全呢。”湘凝朝那精瘦女子所在的人簇方向看了眼,轻笑一声。她说罢拉挽着我往冷雪瑞他们几个男生的聚集地去。
“啊呀!”她喊了一声,在似乎尚未知晓她走来的冷雪瑞阔伸胸臂的手即将挥碰到她的时候。她大幅度的跳闪开,像是躲避某种致命的袭击。
“倒是吓人一跳。”男孩闻声转身惊笑斥了句。
湘凝扬起下巴笑往他的小腿上踢了下,随即惊恐地于我身体左右惊慌闪藏躲着那个被自己吸引而来的人。
她期盼这样的扑捉,却又是当真生了几分怯的。
她死死拽着那个乖觉的陪衬者的衣服,任由其蠢笨憨拙地左右冲撞趔趄。他们的鞋子在地板上踏出欢悦的声音,像阵阵裹挟进空荡走廊里的风。我合握住手掌,一如既往若驱挤开手涡间的空气般驱开那些落寞,左右手心彼此的温热总可以勉强将它们稀释些的。
“去取点儿东西。”我戳了戳大家聚集放着外套背包的方向辞道,我很想往那处虽在他们的视线中却到底无人去到的对跨角落中去。
沿途安静,牛顿与爱心斯坦的肖像牌紧邻在墙壁上,年久的塑料封膜皱出了许许多多若笑弯了的双眼皮细细的褶纹,我剥了颗前天团会活动班长买来给大家牙祭剩下的糖果到嘴里——于落寞中刹时闪过亦认定可以借以逃离的味道。
“布朗运动,质能方程和光量子理论。”
我站定在那里仰面念起在初中校园知晓过的生平文字,裱框的寸宽玻璃里的月亮门外,课堂上的物理科学和全然有悖它们的,能其所不能幻触出某种灵悦的掠影。
谁的半侧肩膀填映进那寸玻璃中来。
像素铅明暗出立于纸张的了无羁绊的形体,绷盈着若非洲草原上狂风呼啸而出的某种炽晕。我初识它们于某种关乎强弱优劣的纤绒渐渐萌生在我身体一处的时候,那是更甚于被首次掠取到的某些人的卑怯奴服的极致惊艳。
我想要,贪羡甚至赴汤蹈火地搜寻着,它们终于出现了。
化为卧于淋了血的夕阳草丛间舐揽口鼻的雄狮,或者以身献祭做了被撕扯开溅出鲜红的猎物,本也一样的——皆是融于此来铸就这些极美的惨烈啊。
“你怎么站在这里。”
那声音很好听,像与风拂开的一角空白里传来的。
像犀角梳脱手于长发滑坠在旁侧尚且温热的风筒上,环扣的金属螺簧颤地美妙,像盛夏雨前的薰风喃喃,偏又隐约了半丝风铃轻纤。像哨核的跳跃被舒展若飘在晴谧湖泊上空的柳絮,悠悠漫漫。像蹲下身去往窗里看得了巨石城堡主人呓语,像蝴蝶合翅睡进自己的丝绒被裹中看到一碎白露滚在新叶。
像山隧泉眼里生渗来的枯荣凝坠、穿染在万千石隙错落来的每一日夕色、每一处晨曦里的飒落绵绵。
是全世界。
话梅糖融出一汪鲜浓,那浆汁染唤在舌下叠错线蕾,像万物纯露升逝而去凝萃涸落下的痕渍勾勒出的纱络,又怕只是津生喷亢而出的微妙燃蹿——它潜移于自心深处从来便等在那儿的。
像一直藏隐在红笺中遇声温而显的字。
“你在念上边的文字啊。”
我闻到一阵若蕊末腥润的气味,像和抹于天空色漱口水瓶口上的酒郁窸窸燃了的烟草的呼吸。
我不敢转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