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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出站口的栏 ...

  •   出站口的栏栅缝里,伸出无数双枯槁着某种狠戾的手,它们在混乱几近脏秽的光障下泛着可怖的青色,像被关押,圈豢在某处的恶鬼凄厉着薅抓着什么,像溺在深水中的东西在死命挣扎。
      我愣怵在栅栏里半米的地方,哄骗住某种胆怯,无尽拖延着走向它们的时间。
      车站对面的几座建筑灯光斑斓,我终究是要回到这里来的。
      他们佝偻在军大衣内来回颠着脚,钻蹿在那些几番拒绝,厌烦甚至呵责过自己的刚刚结束长途旅行的人群中,忙惶惶的仓促姿态犹如一只只死命奔碌着的老鼠,某种可怕,可怜的巨大缺失与贪婪。
      大概是黑夜晦暗的缘故,竟是辨不得面孔与性别了。
      我为那些猩红的,似乎时时要来生吞活剥了我所有脏腑的饿兽的眼睛、抑或是无力却无休止地缠磨着的蚊虫的蚕噬惊惧不已。
      “姑娘,可是回北校区的?”在混乱着成千上万种谋求式的、声嘶力竭的呼喊中,那中年司机的语声到底是最厚重平和的。他一把拉夺住我的行李箱,转身往由无数辆出租车泊出的复杂行阵里走去,那儿叠迭繁复,每条狭窄的过道都是一样,却又是不一样的。
      像迷宫,什么也看不到了。我姑且只跟着司机走。
      “老张行啊,今儿你这凑了好几车了。”那是某种惯于殷勤而颇为奸滑的语声,一种无意识遗存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凶恶,在这不过是熟人间的招呼话里。
      像是像渐渐于那儿积压了的,一层一层渗进皮肉,损蚀脏腑深处的,沾浸了便再挥之不去的东西。
      搭侃的男人蜷斜在开着车门的驾驶位上,他支棱着手肘将时时回弹的车门与车框抵出一块供自己探颈——以防面条上被嘴角抵撞住的汤油抛甩崩溅到座椅内饰上的狭促缝隙。
      金属轴页紧实,他拖着泡面桶的手因吃力微颤,那些浮着糟碎料渣的残羹便如荒在化工厂旁的一塘死水,在被很多动物尸体慢慢腐化腾蒸出的浊热蠕晃着,聊赖往复,无望无止。
      “呵。你这是等第几车了。”中年司机将我的行李推进后备厢里,边整推以节省空间给后来者边搭言道。
      “我今儿够数儿了,天儿实在冷,懒得再去拉找。”他吸溜进着塑料叉挑起已然稀落了的参差残断的稍是僵白的面条惰扬着调子,抽手扭了扭暖风的栅口。
      只是那风口不过碗底大小,他不得不再度蜷紧身体缩往暖气所能辐容的极为有限的扇幅里。寒冷渐渐逼仄,终究会连那镰刀般的窄细逸处也被噬尽了。他肩颈自然弯做了与座椅头枕十分相契的佝弧。
      久而久之。
      那原也不是他们的丑陋罢。
      随着最后一趟大巴的旅客散尽,那些围簇在栏上的人们渐而流入迷宫中那些弯弯曲曲的甬径,远近的人声稀落进清冷中,像于行道树最后落下的三两枯叶刮碰在苍色的砖石上。
      车子发动了。
      车子径直开下了站前广场的边缘路肩,旁边胖男孩的头被颠弹撞到棚顶,他抬手揉揉后继续合臂搭抱着鼓囊囊的双肩背包,像个搂握着搪瓷蜂蜜罐子的熊。他稍稍前倾着身体看往挡风玻璃外被劈裂开匆匆于两侧抛掠过的路景,眼神倦怠而清澈。
      我闻到淡谧的烟草味儿。
      我很想靠他再近一些。
      似想以清冷驱散混沌,司机微将车窗撬摇下半丝纹缝,那儿旋即抽啸着疾速气流发出深邃的嗡鸣,像裹挟着泥浆击撞在石崖上,像什么东西意欲刹驻,与海角岩棱的锐利搓擦。
      手机铃响了起来,像电棍刺出的海尼兰的,倒满尖短繁杂茬断的剑流阻断某种罪恶,拦抱住那些向深渊的奔赴,或者拯救。那男孩稍抬身将它在裤后口袋中拿出来,望见显示信息的时候弯笑了额角,像才才凝醇的双皮奶酿上温柔的波弧。
      线网绵长,听筒那端的声音若椰浆舒漫、馨甜。
      那侧窗旁的乘车人在背包里拿出一盒金枪鱼三明治,他拎掐起溢着芝士的面包瓤夹进嘴里咀嚼起来,腥鲜的鱼碎合着温实的麦香味实在是诱人。
      胃壁空落落地绞痛了几下,我觉得愈发饿了。
      圈围着旁侧行车道的反光锥形筒被翻仰在地,在过往车辆带出的风动里循晃在窄细的幅弧间,像一众踌躇在墙外的蟊贼。
      “这排东西怎阻拦得住那些大货车哟。”司机自语哼论道,满是对一些或曾难为他们的交警对道路施工管制手段的不屑。
      刚刚那条岔路是距附近玉米仓库最顺直的地方,那些重型运输车循着某种诱惑,甘愿冒被重罚甚至侧翻毁灭的危险。
      出租车开进了勉强留于施工区域间被破路机嵌啄过的坑洼路面上,那些四分五裂下的混凝土板块横亘在那儿,彼此压叠不已。草草缠固在钢段上的绿色罩网塌颓着,水泥粉沾滞出很多块苍白来,它们很像被丢弃在半涸了的池塘里挂网上的干臭了的鱼虾尸体。
      昏暗的灯光下,那条路上的灰尘漫漫很像去往什么地方的幽森可怕的雾障。
      转过树影杂乱的环岛,那桥痕很轻,若颤于初生眸瞳上的汪汪蓝色,恍而承纳了无际空旷与辽远的明暗冷暖,一切识得与未识得的。
      那拓括向星河后再度弯旋回闪烁着紫米碎光的桥栏的杆弧上,悬着一团团柔雅颜色,像橘子汁揉浸在绵厚的云朵里,像缀在小麦色肌肤上的饱满的唇瓣,一如雾哑了的暖调丝绒。
      它们缓缓熄褪至与夜色融容的倏而,又若雨夜的火涓涓舐着了。
      继而便极似了高脚鱼尾杯里的玛格丽特,成了困顿在泥雨过后的玻璃窗里的烛,和蛋壳里的奢华而孤独的光。
      像浓妆艳抹而心惊胆战的渴求。
      是凝萃了的,透明的希望。
      它们随无限蔓延着的栏杆斑驳而去,像稀薄的烟烬,空着了半闻晦涩的香于彼岸阑珊中。车子驰至桥心挣脱掉石水土木,只余了色、温在那儿,任它们于那百分之四的络廓里系绕盈萦。
      我感出某种极为美妙的涣散。
      恍而回神的时候,桥已然成了遥远水域间的一纹浅印,像灼烫出的净白于周遭肤色的疤。
      “这算得上是附近唯一入得了眼的景儿了,只是不知道要白白耗费多少电量。”
      司机的闲叹语声,像是某种粉饰过的冲动——下意识的分享。即便人过中年,也还是会为这些多少明了过的声色烘唤出刹那欢悦的啊。
      那些电量、和阴森的雾障都算不了什么的,终要有若穿过几亿的幽暗、和无数星球冰冷的尸身只为墙下那丛沾着晨露的草木得以苏醒的阳光一般的勇气吧。
      司机合密了窗玻璃。
      它们在那撬缝被缓缓合实的须臾安默,映一灿模糊的影儿闪瞬而去,像是在草草印祭某些悄然无声的悲壮,凄角和惨烈。
      车子再度驶在了平直规矩的柏油路段上。
      树影若才刚于流水线模具中淬来的金属栏杆般均匀地掠荡过车子,像绷着脸的安检人员生硬地贴刮过肋下的扫描仪,将很多危险品搜揪撇进一个破旧的塑料笸箩——所有明艳的流放地,待其自生自灭后便利落清空,为下一波被视为祸害便扼杀掉的东西腾出空间来。
      就像对待妇产手术台旁的垃圾桶里,那些被流掉的成型,未成型的血肉模糊的胎儿。
      我听到轮轴绞轧含混着车站出入口传送带沉闷异常的声音,某种如偌大工厂车间里机器的嘁喳聒噪侵噬刺入耳间。
      那胖男孩仰颈微鼾,确也沉沉睡去了。
      前排的人仰靠在座椅上歪了头,他被锁束在疲累里再无暇挑起眼皮了,或者只是实在厌烦了种种而避到自己也辨不得真假的困倦中。
      驾驶室里被塞得满满的,挤坐着的互不相识的人和那些从各自家里带来的吃食和不相关甚至相悖的东西。我不知道他们都是从哪儿来的。
      只是一旦拼凑到这辆车上,多半是要往学校的方向去了。
      我并不感到害怕,在独自走在那条通往学校正门的最后几十米的石板道上的时候。甚至想让那些同车而来、远远走在前面的人们尽快消失掉,他们的拉杆箱轮搓拉地面的声音像临界点上的沉困,让人难以睡去,或者醒来。
      夜冷下去,屡屡寒风旋在灯柱顶支挑着的黑铁栅罩间。
      在校门口那两条由矮树篱自然分隔成的出、入车道岔口端头,我停住脚。我厌恶左侧路面上拓映了的如泥沼蛇群彼此勒缠着的枝桠的影就像恨弃另一条上龟裂不堪却勉强咬捆在一处的破碎丑陋的沥青纹缝——任何被死死掩盖住的龃龉会让人无时无刻不陷在某种担忧甚至惊慌中。
      温度一降再降,我不得不选上一条走到对面的建筑群中,那儿的某间屋子里有我的床铺,到底能躺下囫囵的,稍稍暖和些的隅隙。
      我深吸了口气,单手抱肩继而往里走去。
      我感到胸腔被压挤粘合住,似呼不出半丝气息了。
      莫利的尖笑叫闹如此令人惊惧,也彻底唤醒了我。
      我感到有东西在撕拉着我的手肘,以某种监工扬鞭驱赶穷苦劳力般肆无忌惮到近乎宣泄的方式。
      “别睡了,每次都是你最慢!”她的胳膊攀附在我的床栏上,像一条扭曲的蛇。
      “这就起来了。”我于那些蟒段般的肘壁镂出的缝隙往床下看去。
      “看你还赖床!”莫利玩闹般的拉敞开窗户。
      湘凝正穿戴整齐坐在莫利的床铺上,专注得刷着手机等待着,那是某种颇为冷漠的胸有成竹——是觉得自是有人愿意去做些并不讨喜的事情的缘故吗。
      我倏而战栗起来。
      我忙拉过外套,披在被掠夺者一举掀去被子而裸露在外的身体上,我知道这里的冬季向来寒冷,却也从没预料风竟是凛冽若刀刺的。
      “哎呦呦,怪冷的耶。”我愧疚而谄笑着,慌忙地依循着她的赶促拉来那些满是褶皱了的衣服。
      挂在床栏上的小圆镜呼打了几下,发出若手指肚轻拍护肤品往脸颊上的,渐而更像是某种为了达到更好的羞辱而放轻了些的高频率的扇打,那儿似乎浮现出某个叠合了许多面孔的讪笑的脸。
      风若是再大些便能将它刮离那根儿半钉入墙体的钉子了,若是它摔到地板上一定会碎地惨不忍睹,水银色的锋刃横飞的场景实在诱人了。那又该是种多么美妙的声音啊,我想。
      “哎?嘿。”湘凝顺滑垂下的长发被旋翻凌乱到脸颊上,她惊呼微嗔了声。涌进这间屋子里的寒风肆虐,尚不懂得某种进退与禁忌。
      莫利匆匆关上了窗户,排挡住那些不明方向的鲁莽东西。她下意识的望向湘凝,露出某种与谁极为相似的小心翼翼的谄笑。
      “她刚醒,别吹感冒了啊。”湘凝温柔喃喃道,微微皱眉道。她的语声绵软若蚕丝被瓤里浸含着阳光的羽绒,足以消弭净化掉曾铩刺而来的无论多么险恶的犹疑。
      大概我早已错乱失合,病入膏肓了。
      不然就是她们。
      “再等会哦。”湘凝笑道,鼓翘起嘴巴娇赖了声,那句明知会被应允的祈求里点饰着粉柔的愧疚与自责,它们最是可怕的。
      “嘿嘿,电影还差一点儿下载完呢。”
      “什么类型的呢?”莫利饶有兴趣地问起来。
      “不怎么着急,我刚好想换双鞋子呢。”她俯身探手去拉床下的半摞鞋盒,胸颈连并侧脸全然贴伏到了湘凝垂搭在床缘的膝盖与小腿上。
      “《香水》,听说很不错呢。”湘凝低头晃了晃腿亲昵逗闹着说。
      我穿挂着随手抓来的囚服般脏皱的外套愣站在门边等待着,那些久未清洗而渍满了汗污的布料隐隐散出肠肚下水噬化作的,积淤在鱼市石板缝隙里腥臭泞秽。
      我并不想再去换件干净的来了。
      她们从前并不会耐心等我直到可以与之一并出门的时候,我总是刻意磨蹭到所有人都离开,或者偶尔被同样滞后的竹缘拉伴走去坐满了人的课堂桌椅间。
      “等会!”莫利不由分说地薅住我的衣领后侧,随即专注地将窝折在那儿的布料捋贴好。
      “你怎么总这么邋遢呢!”她嗔翻了个白眼与我,继续小步蹦跃着往下一截楼梯去,脚掌时而忘乎所以地半踩虚空。
      我厌恶这样为所欲为式的所谓亲近,那让我觉得自己像极了一只狗。或者在她们眼中,我本来就是一只不必被理会情绪的犬类罢了。
      最邻近出口的楼梯段很陡,若是失足而下会异常惨烈吧。
      楼梯间门侧向来是一些人寄放打满开水却又不马上回去的人的暖壶的地方,某个为防尘而缠箍在盖帽上的水红色塑料袋脱落下来,在众多的壶身间擦坠着,宛若一滩鲜艳诱人的血。
      “呦呵,你们仨上课去啊。”有人猛地揽住我的肩膀说笑起来。
      我倏而回神,莫名觉出某种幸悦。颈背松泛着落去冷汗,像破晓时分躺在温热踏实的土炕上于寂寥的梦中醒来。琪哥的白绒卫衣的胸前有一簇颇为清亮的蓝色,那图案有着类似华表的轮廓——两条写意的蛇交盘在一根擎着小翅膀的针柱上。
      莫利亦是被勾揽住了的。
      “嗯嗯,去上运筹学。”莫利道。
      “是不是大长脸的讲师,迟到必抓啊,那个老变态。”琪哥将影响自己讲述前车之鉴的棒球帽檐拨转到脑后去,露出像喜之郎男孩儿般白净的圆脸来。
      “我的平时分都被扣去三分之二了。”我抬眼勾了勾嘴角笑诉。
      “哎哎哎,以后给我小心点儿,听见没。”琪哥皱眉佯怒着撸了撸我的头顶道。
      “怎么呢?”我将头抵在她的臂弯里笑道。
      “那样真的会万劫不复的啊。”她严肃起来。
      “每个学期挂掉的科目解决不善便会推堆到下个学期去,久而久之会被把人弄得喘不过气来的。”琪哥垂目告诫与我。
      可是有些欠缺已然是层层积压的了,它们终究会如岩浆般喷涌而出,带来许许多多灾难吧。若时时背负着难以弥补的恶果,便再不能回头了啊。
      “不和你们唠叨了,先走一步喽。”
      琪哥径直顽跳过去最后三五台阶,以半蹲马步的姿势站落在楼梯间空地上,她轻吼出“嚯”声来为这自己完美的亮相喝彩。或者琪哥是个很快乐的人啊。
      “一定要小心啊。”她在奔迈过那漆白金属门槛前一秒钝停下来,再度转身嘱托道。
      我点头。
      “排球队有阵子没集中训练了。”莫利聊赖地晃了晃手臂。
      “最近一周学校安排了不少重修科目的考试,他们哪儿还有空理这些了。”湘凝随口说,那是种淡若无物却极为凌锐的冷漠语气,像她对待很多曾被莫利盲目崇拜过的学长的态度那般,像某种透彻审视后的不屑一顾。
      这便是那些连当事者也感到莫名其妙的某种忌惮的缘由——丧失了一切遮掩后的本能的紧张不安,那儿总有些东西是不能被别人窥见的,它们像一树繁茂枝叶下的于潮晦中微微朽烂出斑点——生着无数种类别的不至坏死亦无法疗愈的菌落——的半截根脉。
      “别人也有很多挂科吗?反正我知道恩旭是有重修的。”莫利道,语声中像是刻意刹滞着某种欲说还休,那到底是种炫耀了。
      湘凝将脸别过一个微妙的角度,嘴角兀自抻搐了一丝平纹。
      “瞧早上那人对竹缘那亲呼热脉的劲儿,想想都满身的鸡皮疙瘩。”她轻吸了吸气,并未就排球队的事儿接话下去,只错手搓了搓另一侧的胳膊肘提起早晨的事情。
      某种厌恶于她向来舒展着的眉心显现出来,那儿的皮肤稍稍蹙作一个界限模糊的弧,像婉转了一夜的真丝床品上拂旋而出的圆润错落的栉皱。
      那朵美丽的破绽,散泄了所有月白色的清冷。她再度走下了三两台阶去,薄薄泛了油的乌黑发缕的缝隙间现了一二皮屑,像于某处颓涣而来的苍惨的灰沫。
      “肉松面包里的蛋皮很香呢。”湘凝说罢伏脸咬了口,大抵是晨起匆忙又实在有些饿了的缘故,向来不在外面随口啃嚼零食的她竟那般吞咽了起来。
      在助学金时间发生后,我与她们在一起的时间被动地延长了。
      就像被冷落了许久的竹缘受到了来自施虐者的原谅,理应感恩戴德地承奉起那诚挚的邀请般,她早已领会了某种东西近乎妖邪的腕力,不得不真真假假地乖巧追随了。
      那个早上,她惊诧一愣后便默默收拾好书包跟她们结伴同行了,像是四处寻不到食物果腹的人对已然搜掉的剩饭的妥协。
      终究都是会被驯化了的。
      寝室楼侧砖石地上的一滩水结了冰,那虚实不均的冰上嵌着许多银白的碎片,它们在刺眼的光亮下就像一立立锋凌的刀刃,红色被凝锁在那儿,一如来不及逃亡的薄豆沙。
      那是昨天傍晚,一个突然爆坡了的灌满开水的暖壶残下来的。提着它的女孩尖利喊叫起来,用另一只手死死握住那半掌被割破、被灼烫而疼的抽搐的地方。血渗出来凝成珠,不住坠向腾腾迷蒙热雾中。
      “那叫声真是惨,跟杀猪似的。”莫利玩闹着抖了抖肩膀,佯作出极度后怕的姿态。
      “现在天越来越冷,壶胆承不住温差特别容易那样。”湘凝本能地皱皱眉,无论如何她的语声中确是没有半分幸灾乐祸的。
      她小心翼翼地迈过那儿,右脚脚跟仍不可避免地触在了溅出的扭曲着的火柴棒状的细冰兀上,她倏而趔趄了一下。
      我迅而扬手去扶护,惊悸不已。像是看着某个剔透玻璃杯即将翻落到苍灰色的水泥地上,我渴望却又恐惧那些清脆甚至有些悦耳的声音。
      她腰部倏而弯弹,轻而易举地平衡那突如其来的危险。湘凝的感觉敏锐,身体纤软灵活若初春新生的柔嫩青草般,自是不会在任何风向中惊慌失稳的。
      “没事。”她握了握我的手,柔慰道。她笑与我的专注的眼神中盈着感激,和某种悲悯式的悔意。
      “嘿嘿。”我竟是有些腼腆了。
      “哎,你那三分之一的平时分不要啦,还磨蹭,到时候有你哭的了。”莫利在阶下回头呼呵起来。
      我踩踏到那摊脏兮兮的冰冻上不住夯搓起来,很想踢碾开那些尖利的碎片。冰薄微微泛绽成鱼肚翻白的颜色,那些隐在锁困在那儿的无数细密气泡下的纹丝渐而破拓浮露上来。
      “她太坏了,我从没想到她会抢走我的助学金。”莫利忿忿道,将喝光的雪碧厅甩到垃圾桶里,薄金属相碰撞出异常嘈杂的声音来。
      “当初竞选团支书的时候,才是可怕呀。”湘凝轻哼了声,这大概也是她坚决站在莫利这边的重要缘由罢。
      我听到类似紧绷的白绫骤而被划割撕裂的声音——冰层开裂出四五贯穿到尽头的巨大沟壑来。那些有着凌锐折角的疤痕般的东西让人觉出难以比拟的真实。
      那是种前所未有的松释甚至解脱,是确信,是终究不必再侥幸了的纯粹和爽利,是已然紧握住了极度向往的种种,是绝望。就像孩子口中那只令人惊恐的怪物终于在大庭广众下杀死了数以万计的从不相信它们存在的成年人。
      那儿血流成河,崩裂而下的巨大山石磕凿出某种毁灭式的美。
      我并不厌恶甚至仍对她们口中那个阴毒可怕的人感到亲切,或是某种感激。
      穿透眼皮的晨曦成了樱粉色,像少女指尖微微泛着的温晕。
      空气里有清凉的薄荷味儿,若廊道的日式风铃叮咚,我感到一瞬如椰汁倏而漫吻住味蕾的轻甜。我深吸了口气坐起身来,它们实在是令人留恋的了。
      《大约在冬季》的轻音乐仍在被竹缘草草于床头混乱物什中抄赛进口袋的手机里淌着,她正被勒令催促着快一点追到门口去。
      “马上好,这就来了。”竹缘手忙脚乱起来,将来不及穿好的外罩甩搭到肩膀上后便
      匆匆转身,垂在床栏上的耳机线被带拉下去绊缠到鞋帮上,她反射式的弹跛几下,狠狠皱起眉头。
      她应该痛恨这根不怀好意的白色耳机线,或是门外那个颐指气使的人。
      竹缘不经意瞥扫到我的目光,于那儿亲切地停滞了一瞬。那是种带着些许俏皮的无奈,颇为默契的哀伤。
      “上铺。”她似乎轻声唤了句,耷下抿合了的嘴角来。待我回神的时候,只木门生硬地扇摆着了。
      门外到底是些什么呢。
      是一个人,很多很多个人吧。
      莫利与湘凝的说闹声渐而从水房往屋里来,莫利用臂肘撑开门扇,将脸盆随手推进门口铁架里自己的那一层,轻质的塑料牙杯在那实在不被瞻顾的力道中倾倒,于盆沿半坡滑坠到盆,像个溺到有着锅底弧地势的可怕的深水潭里的人垂死的挣扎。
      那儿俨然是连一浮稻草也没有了。
      “我下课回家以后,你们要保重,一定要保重啊。”湘凝佯作严肃甚至凝重地压了压莫利的肩膀一字一顿,她鼓嘴瞪眼若革命时期对执行艰险任务同伴嘱托着的地下党员。
      “你放心,我们绝不会向恶势力低头,一定抗争到底。”莫利回拍了拍肩膀上的手,扫获过我——同样被提及的人的目光后坚定地宣誓出自己信仰。
      她们随即嗤笑起来,这惯常的对那些鸡鸣狗盗之徒的嘲讽再度令其获得了某种满足感。
      “咱们也快点,那群人都走了,肯定把好位置全占去。”莫利朝伶禾的床铺撇撇嘴道。
      “呵,她们那股子狠劲儿...是有多匮乏呢。”湘凝坐到桌旁擦干脸啧叹了句。
      “什么啊,哎!最近脸上爱出痘呢。”莫利随口应了句那难懂的话,顺将湘凝撑立好的梳妆镜一把抽挪到自己面前,惊慌而专注地顾影自怜起来。
      湘凝哑愣了一瞬,微皱了皱眉。她抬手摘去奶色绒发带,拉过旁侧另一面小镜继续涂抹山茶花色的保湿乳液。她脑侧的头发被绒带拂逆暂定而上,向来柔顺的发丝竟若狮鬃般不动声色地腾悬着了。
      墨色毛玻璃上写满了习题,那些止于点头之交的符号淹没在密密麻麻的文字里,像随时出剑锁喉的冷漠杀手,它们似乎要为那些被忽略的课时复仇,杀光堆满座椅的那些曾慵蠕懈怠,此刻又仓皇鼠窜跪地求生的动物们。
      这学期要结束了。
      “下一个轮到谁了?”讲师用笔尖于名单上推划向上,不时勾画掉那些已然被叫上讲台于人群中出丑局促、无限屈辱的号码。
      被男生围簇着的莫利乐此不疲地为他们解答那些颇为浅显的习题,她笑的像难得遇到饱润雨露而势必要极致灿烂的野花。
      “这个微积分符号是怎么个意思,有点像扑克牌人物的胡须嘞。”小白斜坐在她旁侧的座椅上,侧头端详着一长串的字符玩味轻笑了句,他聊赖地转着笔杆,目光空洞若刚刚吸食过上等鸦片的富家少爷。
      “哎呀,不是刚和你说过的那个嘛!”莫利嗔怪着靠过身去,拉来演算纸似要再细细讲解一遍。
      她认真的样子到底是有些可怜了。
      “算到这一步就卡住了,我记得这儿是不是提过要用什么定理来推的。”冷雪瑞斜过自己的笔记本支肘问道,他咬着笔头无辜地望着那个可以答疑解惑的人,那种求助式的眼神实在令人动容了。
      他确是个幸运的人——拥有某种东西且深谙如何以此换取别物望尘莫及的便利。
      “笨啊,用刚给你俩讲过的那个定理嘛。”莫利戳了戳他的额角笑道,像个拥有着美丽光环的公主,傲慢地沉浸在某种东西带来的绝对的服从与宠溺。
      自然也是有人要暗淡下去了的。
      湘凝略瞟了瞟他们,伏案继续着那些最是无聊的写算,她稍稍歪下脖子,在将一整排公式全然勾涂地瞎乱后姑且将头瘫枕到了伸贴于桌侧的手臂上。
      “你做了几道题了。”她疲惫地攀援住我的手肘,温柔问候道。那是于我十分罕见地会被赋予的专注,别无其他的最纯粹的对话,或者仍不过是种稍稍浅淡了目的的寻求——无可奈何的寄托。
      仍旧是寻求罢了。
      “你算出这道题目了。”湘凝有气无力地挪移过我的本子去,淡漠地览了览那些步骤。那是种近乎于饿到虚脱了的人的眼中的涣散神情。
      她甚至是以那些东西为生的啊。
      我掏出背包里的半袋膜片,那是我在很多时候用来缓解饥饿的吃食,它们价格便宜,在随意的一家超市都可以买到,习惯了那味道后便也不觉得比新鲜饭菜差的太多了。
      “尝尝这个吗?今天的是孜然牛肉味儿的。”我看了看绘着色泽油亮的菜品的包装上的字,递给湘凝一块沾满了调味粉粒的枯干物。
      她咀嚼着,那半疑惑的样子就像才刚下乡的城市知青挨饿后第一次吃到热腾腾的玉米饽饽,她吞咽掉那些终于被唾液润湿的糠谷,缓缓展开眉头,长长舒了口气。
      “再来一颗,挺好吃的呢。”她喃喃道,娇敛求要着,那是某种再不同于为撒娇而刻意示弱、最底色却是胸有成竹的傲慢的求要。
      那是某种谄媚的雏形,悲剧的开场。
      像是被抽拔掉椽冧的架构,因缺失而颤颤巍巍,内里终究会无限局促战栗了啊。可它依旧要撑住那派巍峨甚至华丽,久而久之便会扭曲出某种难以名状的歪斜丑态来——逢迎、支吾混乱,敏感而惧缩。
      我害怕那些声音
      像鼻中隔移位手术中脆骨被生生折别出的近乎木质彼此离裂的震颤,从那以后,我便会惊惧所有患者仰鼻向医生时的皱眉,惊惧那扇反光环形镜回聚在他们人中上的诊灯枯黄的光色。
      不时为探他人入院,或偶因旁病取药,必是要躲避耳鼻喉科室的了,在不得不经过的时候,也只闭眼堵耳仓皇逃窜而去的。
      对于它们,我向来最是懦弱。
      我慌乱地递了一颗去,蠢笨失章竟连带许多膜片洒落到地上。
      “很香呢。”她将头侧歪在我的肩膀上慵憨笑着。
      幸而这尚只若于泳池的短溺,到底会在唇色紫胀于窒息而亡的空隙中寻得归岸呼吸的机会的。
      “那就,再多吃些。”我稍有些不知所措,只结巴了这实心的话来应这由衷的温纳,忙再选了最厚满的模块递于她。
      “我应该是第二步出了差错,落下的公式从这儿和你不一样了。”她认真地用指尖在我算出了正确得数的公式笔迹下划对着自己的错误所在。
      我鼻下一酸,那是种若被压僵木的肢体骤而循血般的难以承受的瘙麻感。我实在应该感念这个手脚温润的健康的女孩——在那间颇为拥挤的混乱肮脏的屋子里,只她与伶禾这样过罢了。
      “你的脸色有些不好,感冒了?”
      像是只被星陨击中的猫狗获得了某种超能力,或者久久困失于那儿的生命被宽释归来了。我觉得那个探贴手背于她的额前温声关切的人陌生至极,却又恍惚是在很多个日子前相识过的。
      “嗯,就是有点累了,人家对那些病痛的抵抗力强着呢。”湘凝柔声道。
      初冬的阳光擦碰过半遮在窗前的珊瑚绒帘幔,澄泛出一汪透泽的红。它们滑降在浅姜蓉色桌纹间,耀漫出的光亮一如祛寒调身的姜汁枣饮上的萦萦暖霭。
      某种尖厉的传来,像刀刃骤而刺入,将所有的碗盅荡扫摔落而下。
      “看你勾抹的啧啧,先化简,之后一步就算出来了啊。”莫利难以置信的笑声里藏匿着若沾满灼辣液体的芒刺般的嘲讽。
      她一把抽去湘凝手肘点压住的习题册,那不由分说的迅速中充斥着某种杀戮式的蛮横。像偷盗了班上最漂亮的女孩的日记本后,在讲台上高声诵读的得意姿态,那胜之不武的战斗归来,也终究算得上凯旋了。
      湘凝的上肋在那突如其来的掀力与推搡下骤而磕撞到桌边,那由角铁装包着的棱缘狰狞凶厉,她死死皱眉,在短促的懵沌罢,嘴角呲裂出无限的痛苦和怨恨。
      随放在桌角的半袋膜片骤被余震冲坠下去,新崭的塑料包装堆折,那些膜扣若被推倒瓶罐里的白色药片般洒落各处。
      那是种使人惊骤的清脆,若瓷碗碎片散撞在光洁的地板上。
      那些被悉心贴续而成的绵软倏而被吹散、消逝而去,像晒在院子里的姥姥在洒满冬阳的暖炕上俯身融沾起来的棉絮衣瓤被狂风掀离,刹那便碎落,散漫作手指再难拢复,甚至难以触摸到的飘忽着的驳影苍烬。
      温稳若她,也是如此不堪一击的。
      它们大抵是世上最阴毒的摧残了。
      “还给我。”
      湘凝的声音如往常一样低和,只是那语调像是被可以整合过的,有着如军士队列般的利落,肃穆甚至威严地令人生畏的东西,那是某种最雍容的责问,体面的扼制,极致优雅的逼迫与猎杀。
      湘凝扬手拿回自己的东西,她的眼神炯炯,再没了才刚的疲惫虚弱。像熬了几个日夜却被高剂量的咖啡因瞬间调起精神的人。
      那是种充盈汹涌而至病态的坚定,像死死铆刻在舷上的钢锚,像窜崩出缺口的动脉的血,像回光返照的人挣脱掉那些时日磨耗的乌青的眼圈的那个明晃晃的瞬间,像高度密集的亢奋——疯癫和憋堵着的蓄势待发的,像终究会轰然炸裂的老旧胶管上森森扒离蠕伸如蛇信,如绞绳的长长的疮痍。
      那个忘乎所以的人呆愣住,像于荒野中感知到鹰隼虎狼的狡兔骤而惊警,甚至是在周遭仍芒草悠悠,那些强食者尚未露出斑斓的时候,便空白失措,挣逃乏术地只有坐以待毙了。
      不用湘凝费半点力拉缴,那凶器若脱落于被唬吓的昏厥失力的人的手上了。
      那实在是场力量悬殊的较量。
      她早已无暇去偷偷沾染某种蝇营狗苟而来的虚空享乐——本就架设在慌乱胆怯上的卑鄙的侥幸,倏而抽气跌下惶惶不安的渊涧。
      我感到振奋,那是种亦如被咖啡因,甚至毒品透支来的未来所有营养能量的神经的欢悦。这是她应得的——对所有优越式的讪笑,对我的践踏凌辱——的报应。它们极具诱惑,将人勾带到毫无边际的享乐与贪婪中。
      那公然亦是一处,或本就是同一处可怕的深渊了。
      我惊诧不已,倏而涣散飘忽至无尽弥漫着的悲戚中。
      莫利亦是个实在可怜的人罢。
      那不过是她不着章法的再一次失败了的自救,她疼痛惊惧,遍体鳞伤,却依旧贲张着某种秘密的凛然——最低微的义无反顾,最悲壮的浩大征程。
      或者那只如白蚁离巢奔赴未知堤坝的寥寥踪迹,于被风拂刮而来的枯叶断送,被那些坐满了光鲜亮丽的人们疾驰而过的车轮碾压而逝。它们便重新来过,在那些走了无数次,一次甚至尚未踏足过的森林深处的草芥堆柴中生生不息地寻求着。
      战栗,胆怯,偏执而坚韧,万分疲劳。
      或者莫利是期待这样严正的对自己的审判到来的——像被谁粗暴地拽脱离那些灯红酒绿中,像于少年玩伴崇羡的眼神中被谁盛怒夺拔下嘴唇的点了火的烟草后,回身甩来的掌掴。
      那些刚硬的,非黑即白的哪怕是训斥的东西会弯压下她高翘的尾巴,粗暴地将冒险偷盗而来的馊掉的吃食——那些久久缺失匮乏便极度渴求的东西打翻抛扔掉。
      它们将所有的东西圈焊进绝对密闭的、再无伸延缩捏之可能的钢箱里,赐予那些粉刺般茬茬的冒躁某种无须再劳神的真实,像死牢。
      像死亡,结束一切。
      湘凝的回扼,亦是异样的宽恕。
      那无非是种解脱了。
      自此便唯余震痛——于足底而生的利冽刺骨却也净澈明朗了的单一感知,在那些受刑劳作的脚狠狠踏在土石间的时候。
      她终究要听之任之受之的。
      绝望便新生化作无尽的自由了。
      下课聚在走廊里的男生们喧哄着,他们燃着的香烟端环旋生升的白雾在后门玻璃镂条中萦渗叠合,离聚变幻不已。
      “这是雀巢新出的摩卡球,挺好吃的。”莫利将忙不迭于书包中拿出的一袋糖果推探到湘凝桌角,她垂手站在那儿,眼睛不时溜向授礼者的脸。
      她警惧的眼角褶叠中僵滞着某种旧时代向权贵请罪的小民的谄意。
      湘凝未置可否,只手捂覆在被磕撞了的肋下,眉间尚因疼痛微微撺聚着。相较于安适自己,她尚无暇于其他——无数人本能地放置化脓的伤口而倾注全力苦苦钻营的对施暴者的揣度、怨怼,仇恨与报复。它们是痛楚,亦是那些实在匮乏的人们的顶药,像吗啡针剂。
      湘凝确尚未沦陷于某种流感,她到底还是健康着的。
      与那些柔顺的头发,润泽的肌肤和干干净净的指甲上饱满的半月白色一样,它们是莫利,是那些被感染了的人们,是我久久缺失的东西。
      地砖反出刺眼的白,像焊光将那教室里所有的秒针死死别定住。那些萤石、水玻璃在火焰高温下扭融,坠落终究成了焊缝疙瘩、一滞滞脏污的疤凸。
      莫利肩膀上那一段锄勾般的、习惯卑屈再难以舒展的奴仆式的弧扣缓缓张挣,像野猫发起攻击前怒颤暗转于脊背上线曲,像即欲炸腮的蛇——在她那儿,这未置可否俨然成了某种藏匿了无尽凶恶的刻意懈怠,甚至惩罚。
      摩卡球包装边缘的锯齿折角朗锐起来,像深夜寒光下狼牙投于荒野间被早已被杀死、被啃食露出了半幅森森白骨上的阴影,那些被撕烂皮肉,腐臭了的鹿的眼睛已然浑浊不堪。
      听说最近升级过的摩卡球的味道愈加醇郁,甚至苦重了。大概咖啡添加量一次又一次增叠了的缘故,我想。
      “吃啊,往常你不是见零食最亲的嘛。”莫利转而向我,那是种与湘凝被冷落时一样的寻求,只是她的寻求是需要踩踏的——以嘲顽甚至贬低扰来更怯懦人们的慌乱,使他们不得不自愿卑屈下身背为她垫脚,而在供自己暂离那些可怕毒障后将其弃之不顾,甚至推往了无活路的深渊之中。
      那是利用,是谋杀。
      这便是我在人群中的遭遇。
      “是啊,嘿嘿,我尝个呢。”我笑说,在某种围追堵截来的逼压中再度成了一只撒欢的犬类,来躲避那样的杀戮。
      它们实在苦涩。
      碳氢的链状循环顶画到了笔记本端崖上,我顿了顿继续将它们回折往下一行格间。选修有机化学的课程习题到底有些繁复了。我不住地记下那些紧密相扣着的分子团,近乎疯癫地将它们狠狠拓印到一行又一行空白上。
      翻页回神儿的时候,页眉上的我的学号早已混迹在那缭乱的笔记中面目全非,成了一个,很多个往复闭合着的有机分子式链环中的一结。
      “这糖太坑人了,上回吃一块整晚睡不着。”小白抄拎起一颗,以拇指与食指捏甩不屑评笑道。
      “那还不好嘛,你们通宵游戏的时候提神啊。”莫利扬起下巴俏皮杠道。
      那是与睡饱后的清醒全然不同的感受吧,透支,失控,反噬,终究溃散不堪,像饮鸩止渴,若飞蛾扑火般决绝而直至毁灭。它们淤胀在那儿,勾唤出越来越多的怨恨,像秧茎上的倒刺缓割过闷热发炎的细密伤口般,恶性循环着无休无止的焦灼。
      自是会发狂的啊。她以狠戾来剜挖那片腐烂了的地方,渴望着剧痛带来无尽的复仇般的快意。
      那是唯一的方式了。
      像是步入一条再不愿,也难以回头的路。
      我顿了顿,将余下的摩卡球全部剥含进嘴里。
      “烦人!”湘凝嗔怪道,抬手遮往额前,米色的羊绒灯笼袖半滑落堆于肘弯间,露出一段若凝脂的纤皙白臂。那复盈了某种生命欢悦的语声一如睡饱了的小公主赖揽在父王的脖颈上撒起娇来。
      冷雪瑞才刚将珊瑚绒窗帘全然拉挽开,阳光再度洒满了屋子。
      “哼,竟然一块儿都没给我留呢,莫利你那儿还有吗?”湘凝温慵道,像是沉睡醒来后与家人闲话喃喃着坐往餐桌旁的感冒痊愈者。她似乎忘掉了那些头昏脑涨,涕泗横流,那全然是白垩纪,或恍惚于榻卧中的细碎梦景了。
      “还有很多咧。”被唤到的人喜笑颜开,欢悦而宠溺地撕开新一包糖果的锯齿边递于那个眉宇颦余楚楚的柔弱女孩。
      上课铃声响过了好一会儿,门镂里的硝烟似乎稀散了。
      湘凝打电话来的时候,我落笔了那首要发给思远的长诗的最后一字。
      窗外绽散了白色绒絮,是今冬初雪。
      “她在哪儿等咱们呢?”莫利将强挽的最后一环橡胶圈缠崩在发束上瞥问了句。
      “综合楼侧门。”我简应,近来湘凝通知一并上课去的汇集地点的电话皆是打给我了。
      “在男寝附近,不如咱们早些去。”莫利道。
      邮件发送键上生蔓着新绿的小叶,那是近来软件推广的新的装饰主题。我早已无暇莫利的话,只反复逐个感知那些拂掩在疏落藤蔓间的文字——思远说学院要每班投写一篇关乎青春成长的稿件,若是闲下来可否写点什么帮他完成那额度。
      他们站在落了薄雪的绿篱旁相视浅笑。
      她的米白绒帽下,栗色的发瀑上缀着许多未化开的雪片,湘凝将缠饶在手上的磨砂玻璃纸袋提晃起来,像个常被逗闹的孩子稚笑着给予自己第一次的宠溺。
      她的指尖泛着透明的颜色,像凝在冰里的樱。
      那男孩空环臂在她肩膀上的留白,他专注在她孱弱的顽闹中。他们说笑了几句,冷雪瑞撑开那口袋拿出自己最喜欢的椰冻,他挖舀了小勺递到湘凝嘴角,待她犹疑半涩探颈欲试的时候,倏而扔填到自己嘴里。
      他笑,站在最亲近她的温暖辐弧里,她只再度找出一份椰冻来嘟嘴推塞到他的臂弯上。
      “嘿,你们在这儿,找了半天呢。”莫利扬嗓冲走过去。她的黑衣像一渍甩于古画上的墨,那终究是种破坏了——关乎色格,和某种惯例的。
      湘凝愣怔了一下,抬手拢了拢鬓角的碎发。她为这出乎意料的碰见局促不已,是娇羞还是落差——惯于在许多男生自愿送来的零食厌倦,将其发散给他人的女孩的自傲,抑或兼而有之吗。
      她自是不愿被任何人见到这即便绝美若月光皎皎的卑微姿态的。
      像剔透的蜡雕美人面在温热中化落融曲前,人们心生的近乎本能的慌惧,那或者只是种生理式的变化,像最简单的膝跳反射——我不愿认为某种纯粹在决战中落败了,甚至不愿意只是平手。
      “黑色线帽很不错嘛。”莫利停驻到湘凝并排的地方,扬脸笑向那张英俊明朗的面孔。她的调侃声实在顽劣了。
      “对了小莫利,上次那套题思路太饶,今儿自习再帮我说一遍步骤妥不。”冷雪瑞温柔道,那不过是对幼小者的自然呵护,某种源于教养的和善罢了。
      自是不可与待湘凝并论的。
      “笨呢,再讲一遍可以,不过帽子给我戴!”莫利骤跳起来,拉夺过那顶线帽欢悦地逃脱开了。
      “最近莫利忙的不亦乐乎。”湘凝望向笑闹而去的人们,竟是有些落寞的。
      我微微诧异,为她眼睛中的幽幽酸楚。那实在是杞人忧天式的哀伤了——莫利与湘凝的差距远非是几句玩乐便可抹平的,无论是真切的,旁人皆可感知的,还是那男孩本身流露的东西。
      向来和缓的湘凝陷入混沌之中,她再看不清那些从前于她实在浅显的缘由,像是所有的章法皆被病毒麻痹、攻陷溃散,那种慌乱竟与许多缠绵病榻的人们了无差别了,甚至有着更为猛烈、难以疗愈的病征——她不能、不愿、不舍再驱散它们。某种时时跃迁冰火中的感知,会让人甘于无限沉沦的吧。
      “期末临近,男生们不得不学习了。”我说,“牺牲一些做真正喜欢的事情的时间”
      湘凝寻递过一包糖果来,那棉纸包装上绘着许多粉色的简笔线条的小熊。
      “剩下的给她。”湘凝嘟囔道,大概是遵循先来后到的公平原则,本分的我得到了更浓郁的巧克力口味。我们一并漫步往他俩追逐的方向。
      “他们说考试多半是高数习题册上的原题,你过一遍了吗。”她闲问道。
      “除了每一章的阶段小练,应该算过了一遍。”我说。
      我不知道那几页阶段汇总里还有没有新的题型出现。
      湘凝与归来的冷雪瑞并排走着,偶尔抬手拢束一下散在后背的长发。洋甘菊的清悠便随之于她的指缝中飘漫来一瞬。
      “那只护手霜。”男孩侧头笑语。
      湘凝回笑向他,停在园圃旁边的绿化车的喷水筒形状很像海绵宝宝床边的那只汽笛闹铃,像在阳光下闲适摆晃着的豌豆射手,纯净的水浇洒成一拱缀满了晶剔珠滴的玻璃桥,藏渗着彩虹的颜色。
      男孩将沾挂着奶絮的纸盒抛到垃圾桶里,一阵奶芯涡旋里的提子甜汁的味儿瞥散来,我看了看空杯壁上残疑着的蓝紫色的水纹,想着下次也要到主校的酸奶店买一份儿尝尝。
      那一定有无与伦比的美妙滋味呢。
      综合楼底商一家装修许久的精巧店面前围簇着许多人,那些翘首望向人群中的男孩女孩们的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活力——某种本能式的期许与欢愉。
      空气里浓郁起一阵阵温醇的芝士味儿。
      “这家披萨店终于开业了。”莫利被那欢喧吸引探颈走过去。
      “快来啊,有很多口味可以试吃呢。”挤簇到桌前的凯莉欢促着扬手手招唤我。
      我亦奔走过去。
      那些若米稠般绵腻嫩滑的融化了的浆酪实在是诱人的。在那些清甜的、醇酵相继飘沁入鼻嗅后,我便已觉得胃里极度空泛了,那是种前所未有的饥饿。
      那串日式风铃声摇曳了的时候,我刚将一小块新品试吃放到嘴里。我匆忙低头将手机在口袋里抽拿过眼前。
      “谢谢你啊。”
      看罢那四五文字,我感到一阵松悦,恍然察觉到自己整个早上惶惶、欣喜的真正缘由,我原来一直在等待他的消息,关乎那首我修修改改了许久的长诗的。
      那块置在嘴里的披萨于舌尖抿化出如百花糖蜜、又若凝脂丰饶的层层叠叠的,既分明却又彼此交融的尚隐敛着的香。它们孜孜散化而去,像回程路过的那座桥廊上惊艳的光闪迅而窜燃连索到水波那方。
      “笑什么呢”莫利蹦驻来,玩闹斥唬道。
      我下意识地将回复栏本就混乱的遣词删退掉了。
      “新口味半价啦,草莓巧克力薄底披萨,贵妃甜荔披萨。”店员纤甜的声音将我于那样的审掠中拯救出来,莫利转身往售卖窗口挤去。
      我陷入慌乱中——我觉得自己支付不起那种最经典口味的披萨。
      它们像时时于暗处监视着我,伺机便出刀的,从未被摆脱掉的杀手。当我与其倏而相视,便一如暴在强光下的禽鸟般僵滞呆傻,束手就擒而任人宰割了。
      我无数次得遭受那样的怵栗,无数次地等待被杀死,等待了结。甚至在自己偶尔有力气去抵抗,暂且摆脱或者足以争取自由的时候。
      我抬头览望着那些暖黄色的口味灯箱,犹豫徘徊不已。
      “来一份儿原味芝士的。”莫利指向其中一个与店员道。
      “29.9元是这里边最划算的了,这个月的生活费捉急呢。”她在等待打包的空档与我嘟嘴低声囔囔,近来她买了许多入时的新衣服,似乎还因此在电话中与家人拌了嘴。
      她用迅疾的河南话表达着对自己于姐弟三人间生活费比例分配,以及额度的不满。电话那头亦是叽里呱啦着一串串我们听不懂的促戾的方言。
      作为重男轻女严重家庭的次女,她向来是最受忽视的那个了——楚凡曾在莫利屡次去往门外接听家里电话的空隙间饶有兴致地下此论断。
      想来也许久没见她以手遮廓在嘴边,贼挑起眼皮于上铺俯探身体的亢悦姿态了。这并非是她于某种局势若牢冰断裂出的再不必遮掩的利落缝隙后舍了自己的惯好,而是某些论断的对象已然从一人拓阔成了三人的缘故吧。
      莫利拆开掺折好的披萨盒,将它置于抬撑起的腿上匆忙连拍了多张照片。那轻薄的方盒于她褴褛的裤面上摇摇晃晃,承着随时翻扣下去的危险。或者于她,即便它们掉落到地上脏污到再无捡拾的必要,也在所不惜。
      在某种伪证完成后,她坐到一旁的台阶上,撕扯开彼此粘连着的芝士,那些粗细不匀长长短短的拉丝颓断耷拉在盒侧,像许多被过度透支了的疲困的残兵败将瘫在那儿。
      莫利抓起一块又一块狼吞虎咽着,她实在饥饿。
      “你要不要也来一份儿?今天的折扣很大呢。”店员笑与我,那个勤工俭学的女孩穿着一件半旧却合体的卡其色衬衫。
      我一愣,从没想过她会在繁乱的窗口前注意到自己。
      我感到一瞬过电式的欢亢——像在很小的时候,终于被老师点到去回答某道想出自觉最与众不同的完美答案却因腼腆,因怕旁人侧目,因为各种各样的担心而选择沉默的题目。那是种令人忐忑却颇为美好的“不得不”,是一剂用以驱除怯懦与不甘的强效药物。
      我点了点头。
      推拉门倏而刷移至滑道那端,有情侣样的男女端着好几种口味的装盒的披萨往教学楼方向走去,他们边将高高的盒摞码码齐,边回头与店内的女孩说笑交代着剩下订单上的信息。
      我被他们不经意的碰撞推到了距披萨展柜更近的地方。
      “嗯,那个,我可以先选一下口味吗。”我忙应着,小心指了指上面的灯箱征求她的同意,我吃惊地察觉到口袋里的零钱远非想象中的那么匮乏。
      “不如就巧克力草莓薄底吧,小号的”
      我笑着探询,以某种似乎在索求对方来付钱的莫名其妙的语气。它们近乎乞讨,源于某种已然掉转了方向的可怕的亏欠,是惊弓之鸟无奈而凄楚的生存法则。那是种一如贫血病人乏力的肢体难以自控的颤抖。
      “小号薄底的需要等上一阵儿了,才放进去呢。”女孩回头往烤箱中确认了一眼,抱歉道。
      “有打包好了的中号薄底,和香槐蜜炙,还有一份醇原芝士的。” 她翻了翻贴在纸盒上的口味便签与我说。
      “你好了没,磨磨蹭蹭的。”莫利站起身抚了抚肚皮催促。
      “香槐密炙很是香甜浓烈,芝士的口味就偏醇厚温绵。很多同学第一次都会选那个。” 女孩见我慌乱犹疑,体贴释荐起来。
      “要它吧。”我轻点了点被拿来更靠近些的食物说。即便它们并未相差多少,我却总是觉得口袋里的零钱似乎仍是不足以支付那个神秘诱人的薄底披萨,甚至永远难以支付。至于那份静默在角落里的芝士口味始终算不得冲破本就岌岌可危的城池的叛军一分子,或者是个负责果腹的炊事。
      我觉得自己永远打不败那个从未露面过的筹谋者——它似乎牢坐在某处萦绕了乌雾的晦暗涡旋中,甚至它本就是某种潮腐的障气凝、散不止的虚幻。
      “到底要哪个呢?哎呦。”
      “口味少一些就好了。”
      “不够用了,不敢尝试那个麻小的哟”
      “海鲜双拼也挺诱人,嘿嘿。”
      那些充斥着遗憾,抱怨的语声腾于攒动的人群上方,她们痛苦挣扎在以某种程度的自由编织成的禁锢了自己的荆笼中——那是座于不久前还令自己幸悦赞叹到夜不成眠的缀满了花蔓的大房子。只是照进窗子里的光愈充裕,壁炉中跳跃的火愈温暖,那只生长力极度旺盛的东西便会以愈惊人的速度生发,它们无尽吸索着那些供奉,迅疾膨顶到那些雕绘着金纹的镂空中,意欲再度拔节。
      终需挣脱。
      它们不得不以茎触去钻翘那些坚凌的钢端石缝,循叠环套,便再不能回头了。
      胆怯,优柔与贪婪本就是同种症状,像癌细胞无尽地消耗掉那些珍贵的滋养,病人终究皆会空乏疲瘦,气竭血枯直至亡逝了啊。
      “这才刚刚开始,是活动的第一天呢。”
      新来的女孩蹦跳到活动海报前与同伴念起这美味披萨的优惠规则与时间,手舞足蹈奔往无尽的绵腻甜香之中。
      “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它们啊!”她迫不及待将脖子探进窗口去,那是种近乎诡异的热切。
      我提着那盒槐香沁鼻令人无限欢亢的食物踏迈到阶下后,下意识地往剩在桌台上的芝士味纸盒回望了一眼。
      “怎么可能不见了呢。”伶禾懊恼自语着将整理好的被块儿第三次拆铺开,脸色因焦急地上下翻弄赤白不匀起来。
      一整个早晨她都在找那本儿需要带回去抽空记背的习题册和似乎被夹杂其中便一并不见了的校方指定的银行卡。伶禾买了上午的车票回家去参加姐姐的婚礼,在这个很可能影响自己冲击奖学金的高等数学科目考试的倒计时一周的日子里,在临近发车一小时。
      “今儿天气很好呢,图书馆的人肯定不少 。”莫利坐在床铺系好鞋带后并抬起腿上下替晃起来,她仰头闲于湘凝笑道。
      湘凝并未搭言,只扶好床梯稳稳背退着坐到放那儿的板凳上,她拉平羊绒袜的帮口,在它们安贴在保暖裤脚后稳妥地将脚穿进质感厚实的软皮马丁靴里。
      她从不会在这样的情境下发出任何声音——那些低劣到不被自己允许的落井下石式笑弄,即便那人是另一阵营夺走了自己团支书位子的人,即便某些关系已经变得比隔夜泡面汤上的辣油还冷的地步。
      那是被这间屋子里最稀缺的东西呵护而成的习惯,像在慈爱的老教师的引导下推导而来的深识过其来去、限界缘由与利害的规律,久而久之亦再度归化成只三两符号的等式。那些迭代运算似乎早也忘却了一般。
      可那是不同的。
      或者湘凝只是个乖巧的人,从不逾被教授的公式而已,即便偶尔有捷径可循,有新鲜刺激的流景可观,她总是更循规蹈矩的。
      这亦是某种胆怯了。
      “不行就把我的拿走,什么大不了的事。”楚凡豪气冲天道,她将毛巾甩到挂架上,以极度厌弃的眼神瞥了瞥桌下的空白处后攀梯往床铺上去了。
      她不会允许那儿出现任何与自己沾边儿的讪意,那到底是种多么可怜的霸道呢。
      莫利倏而起身,她避开某种被居高临下的态势的站立与恰被门外同学唤去时候一样自然。
      她们是决不会在那方狭隘中碰触到对方身体的任何一部分,甚至连扰动发肤的气流也没有,那种炉火纯青的技艺,足以媲美演绎了一生《三岔口》剧目的老艺术家。
      助学金事件后,寝室像是被软玻璃般的物质时时动态隔离成两块不相通的区域,不过那只是颇为薄弱的空间模型,像某个出现在高端物理学中造假闹剧。
      或许是因愚昧而未能被注解的平行空间理论——看似了无搭衬,却早已逾越了声色若某种灵异感应般足以由内而外地摧毁着彼此的安宁,像本就生于那儿的诡异的波,像迟早会被同类激唤醒来的虫蛊。
      彼此都是无辜,也实在可怕。极力伪装成互不干扰的状态反而成就了她们唯一的同德、令人连连摆首感赞的默契。
      或者敌意与对立永远是比其他东西更牢靠的纽系物。
      “再不济还有竹缘的呢,反正她从来不做,习题白着一大片咧。”楚凡继续道,像个极力彰显自家人脉广阔,彼此融洽而有恃无恐的富豪。她总能轻而易举地留意住所有可以为之所用的细节,她实在伶俐聪慧。
      她从来享受被人崇羡的感觉。
      “我最近在恶补,再说习题册在自习室呢。”竹缘仍躺靠在床上颤着脚踝,她盯着手机屏幕上精彩的动漫动了动眉毛,连头也没抬。闷闷语声中的不情愿倒是颇为厚朴。
      “走吗。”湘凝叠合好毛呢外套的衣领,站驻在莫利床温漠了声。
      莫利跳起身,背起的黑色亮皮双肩小包上的缀饰摇晃出玲玲声。她不无俏皮地朝我使了个眼色,像街头小混混得手后的歪头眨眼、得意地呼朋引伴去往镇子上最暄闹的巷子酒馆。
      我又成了最后爬下床梯的那个。
      滞了一夜的空气中有湿柴火熄溺出的烟粒味儿,像不阴不晴天气里潮丝丝的冷,我觉得眼底隐隐酸灼,像鼻炎发作时候憋胀而出的痒刺感,骨折过的肘臂也钝生生地疼困起来。
      我在最后一阶跌坠下去。
      大概是看湘凝每天习惯吃上一颗维C糖果,路过药店的时候,莫利便拉进去陪她买上一瓶看起来更优质的金善存,她说那些苍白的小颗粒能让人面色红润,变得美丽异常。
      “你买一瓶吗,很不错的。”她探笑道,在高昂着头吩咐勤工简学的店员找东找西,一脸严谨地细读瓶上的配比剂量,不容置疑地淘汰掉大部分补剂量,罢了却为那瓶优越者的价格犹豫不决的时候。
      “不了,我这也没什么挽救的必要。”我拍了拍自己与她们相比粗糙的脸颊自嘲道,那是我知道的唯一能保护自己的方法了。
      “成天跟个苦行僧似的,至于嘛。”她不满道。
      我感到一阵儿混沌的绞痛。若刀刺在分不清是疤结连而成的还是本就是一片老茧的硬壳上的钝压,像有人将利器锤凿进施了麻药的筋肉中。
      “若你的生活费足够,你何必这么磨蹭呢,不是很中意嘛。”我回头盯住她的眼睛道,那间充斥着惨白,与药房特有的凛冽——某种低浓度甲醛味道的屋子刹时静默,那儿像是被全然抽窒了。
      那陌生的声音回旋在药店跨阔空高于很多地方的穹顶上,它们渐而虚空飘渺,像是某个漫露在某个极度深邃的冰冻缝隙的寒凉薄气。却也真彻,像于某种建筑顶的壁画中久久涤荡罢的审判。
      她惊怵不已。
      久久存于那双眼睛里的凌视骤而退灭了去,连并某种时常附伴在那肆无忌惮中的明透的东西。像被车祸般猛厉的东西挫削去皮甲壳的刺猬,血肉模糊地蜷在那儿怯窥着我。
      那是种我无比熟悉的烈焰挚红的血色。
      我转身走开了。
      “我能看看那个吗?”我指着角落里的透明简装袋征询笑道,那里面有很多晒干的暗紫色薰衣草粒。
      “这个茶用热水冲泡后有一种特别凝神的气味散发出来。”
      “改善睡眠什么的特别好用。”
      那些女孩笑簇着将牛皮纸袋递送来,那几块钱的售额本不必令她们这般欢喜于我。
      “我去拿包装纸袋,今天不是会员日,但是我在收账系统上走个折扣给你嗷”其中的女孩笑说,她的年龄最小,眼眸清澈,是尚是从未有鸟兽涉足过的湖。
      我猛然察觉到一旦夺得了某种融洽,便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的。也是没有对错的。
      它们是人,是本能。
      甜酿料包被倒进了滚开着的水中,米曲的香味像嫩的尚是一股水儿的白玉米粒被抿在舌尖上,合着田梗地头散在扛净了几十垄废秸秆后终于可休憩一会儿的农民的鼻息下的秋日暖阳味。
      “来,拿好了。”水吧老板娘将膜封到塑料杯中甜酿抵在吧台上笑道。
      天气愈发寒冷了,我只得在每周三早饭后买一杯热的甜酿喝。
      “这周换了新样式的呢。”我在立若溶洞水晶柱的吸管筒中选了只石英色的放在吧台上,边与老板娘闲笑着,边拉开双肩包隐蔽的小隔层去取破开的一百块剩下的零钱,是买那包安眠茶找回的。
      那儿空空如也。
      只余一纹扭曲的皱——纫在上面的黑色缝线在薄滑的尼龙布面勒出的,和已然被这些时日的反复拉拽绷撕地破裂了的变了形的残绽。它们初来时曾均匀齐整若一排圆滚滚的乖巧的眼睛。
      那些被机械针刺出的用以连缀不同布料的孔洞从来都是极易败坏的地方,即便技法高明到肉眼不见,严丝合缝一如本就是同块布料,久而久之也是不免于难的吧。
      “请稍等一下。”我匆忙抬头请求对方宽允。
      那些东西的消失实在是诡异怕人的,像恐怖片中骤而充斥了整个镜头的狰狞的脸。我恍而呆愣住,困惑不已——即便它们数额不少却远不至激出这彻骨悚然的寒颤。
      我于慌乱中瞥见甜酿杯中的半蜷着的糯米,它们上下翻浮着,像一众尚未生展完全的肉白色的蛆虫。
      吧台前聚集了很多人,他们喧闹簇挤上前,像是在诛伐某个耽搁了自己拿到那些饮品的人。我半蹲下身逃窜往靠旁的灭火器箱后不停翻找着,那只手抖个厉害,我甚至拉不开侧包口的松紧绳结了。
      “怎么了?”湘凝走来蹲下身担忧道。
      “一整天丢三落四的哟,先替你付了吧。”莫利拨开吧台前的三五男生,嗔训着掏出零钱递给老板娘。她站在那儿侧垂着眼皮半讪着瞥向低蹲在自己脚旁的我。今天她与湘凝买了同样的速冲热饮,她们刚刚一直是坐在附近的餐椅上边喝着等我的。
      “我弄丢了昨天找回的零钱。”
      “放哪儿来着?你别着急,是不是记错了。”湘凝拉开那些小包、隔层的索带专注寻检询慰道。
      “不会再回来了。”
      大概是近来自己弄丢了太多物什的缘故,我对这件本无定论的事竟如此确信。
      伶禾走了。
      她最终没能带走那本与高数有关的教辅。
      这是在午饭后旁人尚未回到寝室的空档儿,夹着几本书要去自习的竹缘挤眉弄眼着与我在门边笑道的,我们不得已避开那些人说话的样子就像两党阵营中的特务极为谨慎的接头。滑稽却也温馨。
      夕阳斜在被角分界开半方灿烂,半方晦暗。窗外面被树枝划拨开的几处锐角里塞满了北方冬季到底灰涔涔的天。走廊里的脚步声一阵接着一阵,那些繁乱而欢脱的前赴后继,一定是在赴各自的满心欢喜去罢。
      午觉醒来,总会是这样喧闹、寂寥的黄昏时分。
      “咱们吃饭去,一会儿食堂的人又多的能挤出屎了。”莫利懒懒地从被子里钻出来,扬手将松散的头发挽髻道。
      她的“咱们”自是不包括那个落单在这间屋子里的人了。
      楚凡挪了挪身体,似乎想以被角的摩挲告知什么。只是那声音又实在迟疑怯懦,像是一不小心踏落枯草暴露了自己的灰兔在竭力挽回、免却着被猎鹰盯视住。
      莫利斜瞥去一眼,勾挑起紧紧抿合的嘴角与我和湘凝。
      那是种颇为繁复的弧度,像那天水壶碎落处徐徐蛇行而去的冰裂,像极火焦糊了芝士上满是烤斑节结的疮痍伏延,像病人崩突出皮肤的静脉的深紫色。
      我慌忙别闪开它们。像幼时被烈日刹那晃灼到一般,眼中眩出无数极为刺耀的融渐的驳。我感到胃下翻涌,像爆食了过于钟爱的美食后迟迟而来的恶心。
      “我和你们一起下楼去吃饭吧。”楚凡小心翼翼地乖巧着,像只被遗弃、欺凌过许多次的猫。
      这当真是极为骇人的。
      像一众永远隔离不断,无法祛除的凶恶的病毒,一场脾胃失调,脏腑错位致所有感染者惊惧焦灼,仓皇难安的病痛。或者它们本非外源之物,而是自生于某种缺失的。
      只是像天花呛到烹炸了的腥臭鱼虾的油烟,它们从蚕噬、肆意直至疯狂。终究病入膏肓,任水绽消泯,所有挣扎沦为徒劳一场罢了。
      “好啊。”我忙不迭应承道,在其余人充耳不闻,沉默踌躇的时候。无论那是源于某种残忍驯化的余留,还是衔扣自曾经的凌虐的、与之相关的其他的东西。
      它们终于皆是本能了。
      楼门口的女生们欢闹着说起即将去往的新自助餐厅来,她们聚簇成一团等待着正奔跑过来的两个刚出楼梯间的伙伴。
      “快快,咱们出发啦。”两个迟来者被挽拉进那份温暖热闹中。
      “每次没吃尽兴胃里就撑不下了,总觉得吃不够呀。”
      “前阵子节食减肥,今天肯定会疯狂暴食啊,忧虑开心焦亢,还有,找不到形容词了呢”
      “稳住嘛,为了吃更浓郁的美味,一定要先吃点轻淡开胃的。”
      “是啊,别急。要慢慢吃。”
      她们相携着动身赴往那许多明朗活泼的期许去了。
      “哎呦,差点忘了!要先去超市一趟嘞。”莫利话未落音便跑到了教学楼的拐角处。
      “你们不一起吗?”她回头眨了眨眼睛,那是种颇为顽劣的灵光一闪,凶恶的孩子气。
      我早知道莫利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决不允许那个曾在自己的谄媚中忘乎所以的人如愿以偿。
      “你慢点儿,等等我们啊!”湘凝挽住我的手臂嗔笑着迈步追了过去。
      台阶起起伏伏,我在它温软、锐利的拉拽里不知是登往高处还是坠到更低些的阶下去了。
      我回头望向那个呆滞在原地不知所措的人,以某种可怕的温柔,倾其所有式的哀怜神情。
      那像是场告别。
      只是那些东西瞬间便彻底倾颓为一场戏剧中为附庸风雅而陷入无尽悲伤中的贵妇的惺惺作态,我在某种令人作呕的虚假中窥伺着。
      终于,我在她的脸上猎获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足够浓郁的乞怜,和对唯一于心不忍却无能为力的人、某个半幅歉意半幅狰狞的可耻的回望者的真挚感念。
      残阳在越走越远的脚步颠簸下,迷晃着我的眼睛。我摸到自己的指甲萎聚糠木起来,像那种染了会令其变为暗褐直至脱落的某种真菌的病。我低头去看,那些发炎淌脓的疮痂不知何时生化作某种黄绿色,坠荡着无数腥臭苔络的鳞甲,它们狠狠抓嵌着整个手肘腕背扩散而去。
      它们刺痒难耐,每每需要某种狠戾的凌虐——抚慰才得以暂且结束。我终于成了一只贪嗜践踏摧毁之妙趣,疾疾为自己谋得鲜美食材的怪物。我看不清她们的脸,自己的脸,只剩些轮廓叠拓离析不已。
      起了大雾,连林圃里的树也消失不见了。
      我与她们分开了,在马上拐过看台往教学楼侧门去的时候。
      “我一直在打冷颤,还是先回寝室去了。”我与走在前面的正为“共同学习”而雀跃着的女孩们告假道。
      我只是很不喜欢落单在他们四人之中,还要时不时赔笑于莫利突如其来的用以陪衬自己的打趣,稀落,贬低或者羞辱。亦无精力等最合适的时机,杜撰最生动可信的缘由来无限愧疚地推脱这件事情。
      我觉得疲惫至极。
      “你回去好好休息,晚上帮你带份儿盖饭回去?”
      “你就不上进吧,看挂科了怎么办。”
      我摇晃在薄透的光亮中,远离那些破碎不一的语声。
      那间屋子的门是虚掩着的,在我于那种走进人群前惯有的焦灼中拼凑那些永远捉襟见肘的东西的时候,有人打开了它。渐渐张旋的缝隙中透来司考奇糖纸样的暖金色来。
      “嘿,自习去了?我带了喜糖给你们,快去吧。”她笑往桌上那簇明丽的颜色轻摆了摆头,轻步顶胯着编篮往水房走去。
      伶禾于家里回来了。
      我闻到一阵腾化在温热蒸汽中的铁锈味,学校终于在这个月末供了暖。
      那些松泛,剥落着安沉在管道中许久的红枣色的碎末与薄箔里会有许多曾住在这儿的人们的生息,像海绵的细孔存藏匿住米色的皂浆一般,会不小心眯灼了探险者的眼睛,能侍弄出七彩的泡泡,不过它们终究会被新冬涌进来的热水冲荡而去的,只存些近乎烬壳般薄弱的了无生机的滓沫。
      和一些蒙昧却忠诚的东西。
      伶禾给每个人都带了一份儿。那些拥裹着糖果的荷包被安放在她们的床头上,像一只只圆鼓鼓的小熊布偶。
      就像不会唯独让我没有奶茶喝,她并未因之前的事刻意丢弃掉湘凝与莫利。即便有太多的事发生,我仍信奉那儿的温软从来是真实的。
      它们比对错重要的多。
      这间屋子里本就没什么对错。
      “你看,这是咱们小时候最风靡的司考奇呢。”楚凡将糖果提到脸颊前,与我眨眼笑。在那场我顺手推舟而出的阴谋后,她对我竟小心翼翼起来——那种波谲云诡着愧疚,挽回,扭捏而谄媚的笑意。
      我似乎成了那块覆掩着脓液,腐肉的某处不曾合愈的发炎的伤口的疮痂。她的手在颤抖,她惧怕、抵触去揭开,哪怕是靠近它。像一扇呼啸着风声的黑漆漆的窗口,她不得不在那儿直视自己施加——被施加的凌虐,某些难以原谅的事情。
      那是种错乱了方寸的令人不适的东西,像逃窜而来的死囚哭跪在那座炼狱的守卫脚下时候的焦灼与疯癫。
      可无论如何,那曾是被误认做某种关乎平等的友善,甚至是仰视的姿态。
      它们已然逾越了某个限度成了此刻我最想要的东西——污浊的有着更为浓重油盐的垃圾食品滋味的观赏与摧残。
      “真好吃呢。”我嚼碎了那块被自己拨进嘴里的滑腻的油黄色糖块,浓郁的奶香像燃气罐炸裂般的压力灌溺了那些极度渴望着的味蕾。
      我沉浸在那些豺狼咀断猎物骨头般近乎凶残的,危险的“咯嘣”声中。合眼享受着这能量高度密集的人工碳水对某些东西的锐烈补给,或者只是吗啡式的撑吊罢了。
      “这届的多米诺大赛真是精彩呢,冠军组骨牌连贯倒下的速度让人眼晕到有些难受。”
      “那是你颈椎不好呢,一个姿势盯了那么久。”
      走廊里的女孩们三言两语着刚刚参加回来的比赛,钥匙串的叮当混着开门人慵惰地以膝盖微微推顶木门的一下如蒸锅刹气般浅淡却清晰的“噗”。
      像一只于幼儿园飘来的泡泡破在耳畔。
      “包装不太一样了啊。”我看了眼糖纸笑道。
      “是呢,哎。”楚凡叹了口气,颇为那层有着辉煌烫金的旧式糖纸惋惜。她抿了抿嘴唇将它们放回到零食盒子中,竟有些落寞了,大概是无限缅怀那些可以如顽童般肆无忌惮的美妙时光罢。
      “我记得之前挨着糖果的内面是银色的,撕开的时候能看到。”
      “是啊,现在里外都是银色的了。”她应道,忧心忡忡的望着它们,像个思虑着如何逆转翻盘的生意人在谋划击败竞争者的第一步。
      “哎?湘凝和莫利是去自习了吗?”她似不经意地问起,语调中渗着的某种亲呼热脉实在令人恼怒——她从来觉得对方是极易上当的白痴。
      “嗯嗯,她们最近关系......”我以指结叩了叩嘴唇,假意犹疑着最贴切的措辞。毕竟我向来是最真挚恳切到无比蠢笨的人啊。
      有人敲门。
      那声音一如骤而擂动起来的助威战鼓利落的首击,它们再度延迟了某个生死攸关的答案的揭晓。楚凡焦躁若一只刚刚被捕捉住扔进竹劈笼中的蝈蝈。
      “谁啊。”她皱眉不耐烦道。
      探进木门的女孩的杏色发带上绣了几朵拇指大小细碎的山茶花,她丰盈的长发被松挽在脑后,弧光润泽一如刚刚梳打叠环在蛋糕上的郁腻乳脂,她好奇环顾在这间未曾涉足过的屋子里,眼睛里满是对新鲜未知的本能式欢悦。
      “请问杨湘凝是住在这件寝室吗?”那女孩谦询笑道,轻灵流转在不同的创床铺方向,那是某种似曾相识的可爱的找寻。
      “嗯嗯,不过她还没回来呢。”我回应道。
      楚凡倚靠回垒摞在背后的枕头上,瞥白了女孩儿一眼,向上拉了拉盖在膝间的毯子。一如养尊处优在榻上的富家太太对扰了清净的小丫头的厌烦。只不过这陌生的女孩哪能有这般本事呢。
      那骤然而起的高傲大概是听到了某个名字的缘故罢。
      “那我过会儿再来,嘿嘿。”那女孩憨俏转身辞别往门外去了。
      “哎呦,这一天天的。”我微微怨叹道。
      “怎么了?”楚凡关心慰询,那热切倒是颇为滑稽的。
      “没准又是哪个男生托同学来送礼物递邀约了。”我怅怅而语,聊赖颓疲着伸手再包了颗糖塞进嘴里。若是里外金银的颜色全然对调会更好看的吧,我捻了捻被撕破的糖纸笑看向坐在镜子那侧床铺上的人。
      “哎?她和冷雪瑞到底是什么状态呢?”她低声问道,像一只四处钻营的老鼠与同伴的密谋。她成功陷入了我的顽劣中,已然觉得我对湘凝的嫉妒并不较她少多少。
      “冷雪瑞对她很是上心,经常特意去南校区带特色双皮奶给她喝。”我仿着她的热络,挤挑着眉瞥向湘凝的空床铺道,我暗自觉得这过家家式的模仿秀有趣极了。
      “肯定是很喜欢她,在追求了。”我艳羡道,以实在没见过世面的人——她们惯以为也最受用的姿态。
      半脉落寞于楚凡的眉眼下一闪而过,它们骤而溃释了紧促在那儿的饥亢,涣散出某种松弛了的近乎哀伤的东西,一如在深秋暖阳下的任风摇曳飘荡的芦绒。我下意识蹙了眉,在望见这赤裸了的深切而不动声色的悲戚的刹那。
      我别过脸去。
      “可他是有女朋友的。”楚凡讪笑反驳道,骤而横立而上的睫毛一如饥饿落魄的狼扎起的尾毛,它们被争斗时不知是自己还是敌人的血,或者是哪条阴潮沟渠的的水湿毡成一纵纵肮脏的根坨,肮脏而怕人。
      她迅疾以这种苛刻的否定来为自己包扎,楚凡早已熟知如何抵御那些来势汹汹的失落,像个久处战场中的小护士,年纪轻轻却早已对一些惨烈的伤势应对自如。
      可那只是包扎,终也不是疗愈。
      楚凡的手机响来一串清灵的乐音,她慌忙点开屏幕,反复拼写、删退着似乎性命攸关的对那句简单问候的回应,嘴角勾翘起温绵而狡黠的弧度。
      “真是的。”她喃喃娇嗔罢,眸中泛着某种极悦释散后的安谧,那是种一如佛像额角镀映而来的夕光般自然祥和的微笑。
      她再无所求,像吃饱了坚果在地埂上顶着肚皮晒太阳的鼓腮小仓鼠。
      “大概是想处理好那些事,在利落地表白呢,这样对湘凝也是种尊重嘛。”她柔声道,圆转着刚刚自己凶恶的近于诅咒的论断。
      更像是种愈人愈己的慈善了。
      我不明白,楚凡与那男孩久久不愿公之于众的甜蜜到底是被什么东西阻塞了。就像我确不“肯定”湘凝与冷血瑞之间的事情,那很大程度上都是我为达成自己小阴谋的卑鄙措辞。
      可他们——那些男孩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想起那个确是纯净的初雪天,望着楚凡的微笑犹疑不已。
      湘凝的白色毛呢衣襟携来一息清凛,有刚刚绽落的雪花的香味。她挪了挪桌上的杂物,将包的严整的泡沫餐盒安放下。
      “快下来吃,还温热着呢。”她仰头唤我,与衣服同色的绒呢贝雷帽微微压了些许亮泽的刘海碎发在她深咖色的眉毛上。
      我闻到谷物香气,讷讷地下床去。那是第一次有人带饭食给我吃。
      泡沫餐盒下的米饭蓬软干净,那些饱满的米粒一如可入药的珍珠。我细细咀嚼着,任由米浆滋浸在那儿,无尽甘醇若琼酿般。
      “慢点儿吃,怎么不夹点儿菜。”湘凝打开另外的餐盒,将那弹颤不安的盒盖儿用瓷杯抵好后与我推近来。
      木门被过度搡撞开,轴页扭别出“咯吱”若肢体被卡车轧碎的声音,这突如其来的响动若霹雳于在草甸小心进食动物的极致惊怵,筷头抖颤在汤菜中乍挑出几溅热油到迸到手腕上,我猛地回过头去。
      莫利站在那儿,她的脸上挂着一如被抛弃的女人在等待补偿时候狠戾的怨。亦像个复血海深仇的流浪者在攻进敌方营帐时的刹那定格,墙壁的阴影在她身上割划开一道诡异的沟壑来。
      她紧绷着不屑检视一些而撂耷下的眼睑走到自己床前,自持着万物之主预以审判所有罪责的高贵姿态像抛撩龙袍长摆般甩去背包,兀自坐到神圣不可侵犯的王位上。
      床脚与伏了细碎尘粒的地板摩搓出与木门轴页极为相似的凄密。那声音实在令人厌烦,像梦酣的清晨里老鼠窜蹦在塑料膜间咬嗑桌腿的窸索。
      像蹲在滑梯旁舀沙子到玩具桶里的安安静静的小女孩。
      她穿着奶杏色的衣裙,粉嫩的脸颊盈透柔软。让人担忧会被蚂蚁蹿噬了娇嫩手指,或者期待腐坏出了大洞的围栏后的恶犬将其撕咬生吞了去。
      只是它们过分天真了,那些毫无攻击性的软弱感竟滋生了关乎凌虐与扼杀的躁郁,积压住无尽的屠戮,甚至毁灭的欲望。
      那些柔软、美好的终究是与那些脏臭的、窸索着的东西了无差别了。皆是罪过。
      我细细品尝着被重油盐腌浸入味的胡萝卜块,失了清香挺阔,却也是脱去生涩与某种令人厌恶的扭捏的甜腻的。重口味的食物总会让人更亢悦,想吃更多。
      我并未像以往惺惺作态出对她们之间关系变动的茫惑——不愿父母间发生任何龃龉的善良的孩子般的神态。对本就扰了我享受食物的人的问候更是没必要的了,甚至连眼皮也再不稀罕挑起一下。
      我哼笑了声,轻地只自己听得到。
      “鸡肉特别滑嫩,谢谢你嗷。”我嘟嘴乖笑与湘凝,感激她带来一份儿被剐地整齐又烹的这般香细的菜来。
      湘凝皱鼻宠溺回笑了,下意识地往等待审判万物的人那儿扫见了一瞥,那是我尚未在她眼中见过的近乎凶恶的厌弃,晦暗而幽深的东西。
      她们同出而不同入,无非又是那些事情的缘故——对某个男孩注意力的侵占罢了。那些滋育了最纯净的灵悦的东西原也是最有能力空落、染噬了它们,甚至瞬间跳弹般地将原有的层层续叠许久的良善一并掠夺去了,轻而易举一如强军之摧枯拉朽。
      敲门声再度响起。
      那个女孩原是来给她们送闺蜜之夜活动的获奖证书的。
      “嗨,你们都回来啦。”伶禾与那个离开的女孩在门口擦肩,她露出裹在头上的橄榄色速干巾的头发湿漉漉的,几颗由那儿淌下的水珠挂坠在她的眉睫间。
      她额环凸起的毛巾使其看起来像一条狮子头——某种擅长愚钝而健康欢悦的金鱼。
      “哎哎哎,她带了糖果给咱们呢。”楚凡狡黠笑说,倒像是在与自家兄弟谋求隔壁某个时常被夺去分得美味点心的憨呆儿的新吃食得手后的神态。
      “还不快给湘凝和莫利分。”楚凡朗笑着挥手促道,又俨然是一位张罗着小辈喜事的精明事故的管家媳妇了。
      “看莫利剥糖纸这个费劲哟,先吃这个。”她递去一颗包出来的光洁的糖粒宠溺嫌笑着。
      “看司考奇的新糖纸,哎?湘凝你记得咱们小时候...”
      窗玻璃上的雾层层叠覆积压着,一如每每潮退淤叠在滩涂上的浆泥般细腻,像女人脸上搽抹匀称的粉底。可上面终究有无数密集难察的微隙孔洞的啊,一如那儿总会有抵不住自身凝结重量的水汽若泪珠条条坠落,将那层朦胧着雾面划割地四分五裂了,遗下许许多多再难平合的疮痍、破绽——新的豁岔、和起点。
      像桌面铺开了的习题册上的树状思维导图的分支勾连,一些有人辅导便能事半功倍的东西。有时时变着方向的风在被她们推开的门缝里吹进来,那些沾满混乱演算笔迹的习题页被来回翻掀着,发出稀哗的声音。
      她终于等到了这样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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