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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三章 “快交代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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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交代吧,我们可是知道了的。”楚凡神秘兮兮道,那是种极度友善化的娇嗔。这大概是才刚那份情理之外意料之中的顺遂换来的。
我知道莫利今天一定会与她说这件事情。
“上午的排球赛输掉了。”我丧气道,这样的乖凄通常会是一针颇为奏效的镇定剂。
“不要避重就轻啊。”她的语气显然更亲昵了,对乞怜俘虏的宽仁大度会将她递送至某种和缓从容的优越中,某种令自己也为之叹服虚幻甚至滑稽的崇高感。这于我无疑是最安全的。
“裘荣是怎么回事儿啊?”
“他啊,就是,在一起了嘛。”我羞涩道,用添加剂勾兑出一瓮醇美的樱桃酒来。
她嘴角勾起一丝得意来,倒不知是因为某种驯化的成功,还是只因为被驯化物品不自知的堕落与身处自认幸福的不堪中的可悲带来的快意。
这些被那崇高的空中楼阁所不允的东西像只凶猛的兽,它会猝不及防地将人扑入无休无止的懊恼中,而某种形式的欺伪便成了最是为廉价的救赎。
“好好处啊,你们可是咱寝室的第一对儿呢。”她侃笑道,对这样“第一对儿”的不屑反而成就出某种真挚来。
“咱寝室的第一对儿啊。”她喃喃重复,眼睛里掠过某种遥远而确切的憧憬。
她刹那间温柔下来。
“裘荣做社团的能力蛮不错的。”她与我说道,那是再没了嘲讽的温暖的礼貌,是有别于“胜利者的真挚”的平等相待。
傍晚的悠悠云色漫散在对面楼体的玻璃中,那间屋子里的女孩正乐此不疲地试编着最新的发式,拉着行李箱的女孩轻轻推门走了进来。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她忙放下梳子与之相握。
风拂转了窗扇,玻璃上的光影便转瞬消融了,光亮再度杂乱成了最寻常的模样。
秦末的美人依偎在霸王身边。
雪彤的靛青汉服的叠领上散绣着三两朵雪色梨花,她接下张跃饮过的青铜酒樽劝笑了几句,曳地长纱如月影晨霞影绰缀簇。
这才是虞姬啊,我盘腿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座椅上望叹着。
“哦,羽哥哥。”雪彤为这句必须拿腔作调故做深情的台词上几番蹲笑在地上,她说编剧这整人不偿命的奇怪心思实在可恨,而这玩笑式的嗔怒则着实醉人。
“我的儿,你娶回的这是啥咧,让为娘好生瞧看。” 岚岚拍着大腿向前探颈惊呼着,这个年逾花甲的老太太顶着一头劣质花白假发,费力地将金色边眼睛挤固在眼眶中。这个操着原汁原味山西方言的底层恶婆婆设定大概是整个小品中最核心的包袱。
“严肃严肃啊。”赵鹏将剧本卷了卷敲在桌面上,最为主要策划人他需得镇住那些笑的花枝乱颤不同体统的场务人员,可那笑却在其奋力皱起的眉间崩了出来,拉扭出与走路顺拐式的滑稽来。
“羽儿他爹,快把马甲脱下来给导演穿上。”承莱一脸严肃道,却又如面瘫患者的神经失控一般勾挑起右侧的眉毛。时间与岚岚被精妙地安排成老两口儿早就是排练场每日必侃的话题了。
我隔着几排桌椅兀自笑个不停。
裘荣走了过来。
他的黑色外套上沾了很多粉笔沫,那些霜样的白色斑迹很像被化学溶液显现出的凌乱指纹,我蹙眉将视线移避开了。
大概是光线的缘故,隔着的桌椅排数倏地推减了般。
挂在旁侧把手上的链锁摇撞在门上发出轻灵的声音,我莫名生出一丝惊恐,竟想夺门逃离那场倏忽近了的笑闹。
“好玩吧,这帮人太能出彩了。”他笑道,那种僵硬的语气倒像是在试图缓解什么。
“嗯,是啊。”我回了回神应道,
他并没提自己未能携女友出演的缘由,像是完全忘了。或者那实在有点难以启齿。
“雪彤那句羽哥哥最是逗笑。”我看着教室前继续着的排练闲议道。
“羽哥哥。”他以某种微妙的速度重复道,若有所思的看向我,拿捏出某种邪魅的眼神来。
因为盘坐在桌上,我实在不能如雪彤那样蹲笑下去。甚至为了完成自己某种不怀好意的迎合,我并未展露出任何顽象,只以自觉最惹人遐思的神态掠过他的眼睛,做出令人作呕的娇羞来。
“说来你也是宇哥哥嘛。”
我轻轻垂下眼帘,在柔情和意的掩饰下享受起某种欺凌带来的快感。
讲台上饰演得了痨症兵士的同学嘴上涂了厚厚的遮瑕霜,以此凸显出惨白的气色,他跛足走往被临时靠在黑板粉笔槽上的道具镜前,吃惊自己竟已病入膏肓了。
那些稀松的场间嬉笑一时顿住,像唱针卡别在损刮了的唱片上深硬划痕里。
“快起来了,你要睡死啦!”
楚凡声音像刀片磨割在撒着细沙的玻璃上。那些时常窜于在舌下,眼中甚至喘息间的戏谑此时正伏于这尖利下,它们像伺机恶作剧的孩子。
它们像一群在白骨化头颅的窟窍中游觅的老鼠。
我惊悸而起。
“起来啦,排练小品啊。”她叫嚷道,那东西正藏在她半笑的内眦里。我知道自己并未逃离开那儿,某种近乎轻蔑的东西像无穷无尽的毒瘴萦漫在山谷中,使人迷陷在耻辱中直至那些挣扎着试图自救的肢体溃烂掉,从而再酵了新的毒瘴来。
即便那莫名的孤立被解除了。
“这就起来喽。”
我抹了抹前额的汗珠娴熟地填进了那角色的站位上,笑嘻嘻地听她们商讨剧本的走向。
莫利手中的纸团抛出一道完美的函数线,每一瞬间的坐标都在变化着,没人预料得到。在它出乎意料的回弹于某处的霎那,莫利的嘴唇紧抿成一条奇妙的直线,那些勉强遵守秩序的点中蠢蠢欲动着无数只老鼠——对戏者的背上那层东西竟已厚到如此地步。
由高到低砸向剧中人物的物什本已引起了扮演者的强烈不适,那群老鼠便直接将某段紧绷着的红色回路线咬断了。
“你敢不敢再扔的高些。”竹缘笑了,解释说这样更能还原情节。那些因来回走位渗出的汗珠三五并一着拢淌到她的眉毛间,像汽车挡风玻璃上被逆拂着缓缓蠕动的水虫。
“哦,你的身高,也是强人所难了。”竹缘拍了拍那南方女孩的头怜悯道,丝丝云淡风轻掠过她微蹙的眉头。水虫借此化出的甘霖般的东西侵浸到某片枯涸的地方,它们若毒品般在我的身体里激起迅猛的愉悦来。
我垂眼微笑。
它们像无数双雷厉甚至残暴的小手一举将那脓疡的癣皮掀扯去,一并那些根本来不及生愈的血糜也随之撕缀去了。渗触在那巨大空洞中的清凉却倏的化出无穷尽的恐慌。
像是股模糊的感应——那儿终究成了某种贪婪的虫蛊最安乐的地方。
只是那都阻止不了自己享受甚至愈发渴望它们。
“别闹了,你们看这个场景转换提示板的颜色行不行了。”伶禾说道。
我一时对那个试图撤走餐盘的人生出入髓的恨意。
伶禾也避免不了的恨意。
“我说你有没有审美,姹紫嫣红土不土啊”竹缘冷笑道。
窗台上暖壶盖等杂物映在两扇窗户间那片打不开的大玻璃上,那些线条凌厉,彼此勾叠折撞起来,像一幅山狰岩狞的地形图。那中间人影飘忽,竟如同鬼魅般。
我乖巧站在原处,怯生生地低下头等待着。
那本展在桌上的蓝色文件夹里有一整张的社联通讯表格,那上面的人名有很多被圈画了起来,并有三两不一的文字挂缀在不同的电话号码后面。
楚凡向来都井井有条的。
她洗漱回来,见到一时被忘在那儿的东西微蹙起眉头,剑步走过去顺势将其放到自己床上去。
“快点儿哎,要迟到了。”楚凡催促竹缘,她嗔笑的语调中多少有几分类似试探的东西。
“这儿还有半集呢,在哪个教室开?”竹缘赖赖地坐起身来,眼睛仍定盯在横举的手机幕上。
“哎,这会那会的,天天都是会。”竹缘虽是抱怨,整个人却似沉浸在某种被人记挂的优渥中。
“赶紧吧,这次可是由你们书画社牵头的啊,去晚了可不好。”楚凡为之着想道。
她们时常会以各种方式展示彼此间的所谓亲厚,似乎能在那儿或者只是一旁人的目光里获得巨大的满足感。
我对她们这似与人炫耀,又似与己安慰的举动感到困惑。
“群里说一会儿训练呢,你”莫利匆匆推门进来,见竹缘并未离开后便收敛了大半的喧嚣,她命令式的语调像切断了的燃油机般渐渐熄了去,像生生憋回去的屁。
竹缘闻声瞥了她一眼,背上彩绘着漫画人物的书包与楚凡前后走了出去。
“你收拾完了没?”莫利不耐烦道,她皱起眉头的样子像个恼羞成怒的怨妇。
斜衬在窗外的树枝上落了三两麻雀,它们的啁啾声透过厚厚的玻璃竟也轻灵悦耳了。我并未理会,姑且找了最合宜的位置驻立观赏起来。
当真是晴朗的一天。
“我和你们一起下去吧。”湘凝下了床梯,大概是怕耽搁太久的缘故,她将如瀑长发用丝绸发带系拢成优雅的低马尾的动作稍有仓促。
“你去上自习吗?”莫利搭讪,近乎于讨好的笑道。我想起她过失将门推撞到我肘臂上时的眼神来。某种如出一辙的压抑式怯懦却也是可怜至极的。
她尚不知道湘凝要加入排球队的事情。
贤臣学长像个所向披靡的勇士般纵身高跃起来。
“哎呦呦,太丢人了。”他转瞬瘫坐在地上,不住的单手拍击地面哭号自己的一世英名。由于对我传球落点的判断失误,那飞来的球恶作剧般填滞到了他双脚弹离得位子上。他便如一个初入戏团练习球上平衡的小熊,几番趔趄挣扎后终于仰滑坐了下去。
我忙着伸手去拉扶他,深表歉意的喷笑出来。
“这熊孩子,看把你臣哥坑的。”旭哥扬手拂划拍过我的头顶。
湘凝在水吧那方款款而来,干净漂亮的样子犹如阳光下新吐了嫩芽的花树。她将水分递给大家后抱腿坐到了枯枝影绰出荫凉中,她笑接过莫利帮其拧开的水瓶,濡润了小口,阳光透过微晃的纯净水,流闪出碎水晶般的莹莹。
“嘿嘿,兄弟们。”琪哥在远隔了半个操场的看台旁侧欢呼着,她张开双臂,像只憨萌的老鹰俯冲过来。
她单手撑落在贤臣学长的右肩上,借力飞跃过来,顺势将我和边帅揽进臂弯里。
“没有落选。”琪哥说道,那是种内敛着“放心”这般温暖交付的语气,氤氲着某种柔缓的乖巧。
旭哥正站在边帅那侧的球网旁边。
社联的副主席换届选举会上的形势颇为惊险,琪哥仅以两票的优势胜了另外那个有资格竞选的女生,而领导层最多只留一个女生的事情早就是组织内部人尽皆知的传统。
琪哥靠在球网撑杆上,将腿全然放平悠闲地坐在地上,她有一没一地说起那些惊险的细节,像个赢了玩具的孩子为此暗幸欢喜的自言自语。散会的人陆续途经排球场往寝室楼方向去,许多新晋的理事不时殷勤地走过来打招呼。
当一个穿墨绿色波点上衣的女生拐过看台的时候,琪哥突然往旭哥身后挪了挪,显得颇为不安。我下意识地歪过肩膀去挡尚留白着的缝隙,即便不知道琪哥闪躲的缘由。
每个闪躲都应该被掩护的啊。
“就是她啊。”旭哥侧头向身后的人道。
“是了。”琪哥坐回原处,挑皱出抬头纹的样子稍显沮丧。
“你打败了人家,你还藏起来了。”旭哥定是知道缘由的,却扭头顽趣道。
“莫名其妙的惭愧,倒像是从别人那儿偷来的啊。”琪哥费解道,自嘲地撸了撸自己的后脑勺。
楚凡的声音像一根根细竹棍抽甩在空气里,那不知要落在何处的“咻咻咻”的鞭挞带来的恐惧着实能将人逼疯了啊。
她与两个学长并肩走步交谈,不时露出围栏式的笑容来,那规整而里外分明的表情完美契合于所有她想表现出的情绪。
竹缘被稍稍落在后面,那种似乎是由楚凡刻意保持着的距离很是微妙。大概是身体的缘故,竹缘跟不上他们,也没人愿意停下来等她。竹缘姑且颓丧出一副不屑一顾的高傲,愈发慢遁下来。
“快点儿。”楚凡会在某个时刻回过头去,如新手妈妈呼唤蹒跚学步的幼孩,那样的耐心和温柔实在令人动容啊。
竹缘忙不迭地跟上去,笑嘻嘻地沉浸在那样的宠爱中。大概连她自己也搞不清是什么鬼东西促使她迅速扒拉开某种真实情绪而乐呵呵的迎合上去。
这便是它的诡异之处了。
“嘿,我说安琪怎么跑地这么快呢。”
他们走过排球场的时候,楚凡紧靠的那个学长席地盘坐了下来,他伸手拨笼来贤臣学长肘下的排球差朝旭哥投去。
“你这儿,够潇洒的啊。”旭哥接住排球,伸脚踹了踹那学长的膝盖,饶有意味的往他身后瞥了瞥。
“正经的,我那高数还在那儿挂着呢啊。”那学长蹙出八字眉痛苦地栽到贤臣学长的肩膀上。
楚凡愣了一下,似乎并未意料到自己刚刚熟络些的副主席是旭哥上铺屡屡共患难的学渣兄弟,她闪皱却又被勒令平展的眉间圈禁着某种阴邃的懊恼。
她不得不礼貌地与“仗着有些资历便嚣张的东西”打招呼,程序化地上缴一些新晋成员的乖巧。她站在那儿,试图调整身体的姿势到不着痕迹的高傲状态,就像拿捏刚刚与竹缘的距离那样。
只是在某些东西的干扰下,她娴熟的技能竟也像遭了强磁的电音般骤然紊乱,歇斯底里出如某只濒死的手用指甲挠墙样的凄厉。紧绷起的优雅,移错成压抑的敌视,滑坠出浑浊的倔强,扭曲成逼迫式的唯诺讨好,最后竟僵化失衡如丧尸一般了。
某种近乎惊恐的局促将那些原本灵活的关节瞬间锁轧住,像绑在身上的安全带在被重型货车拦腰撞击的瞬间死死卡定在那儿。电火烧灼出噼噼啪啪的声音,陨灭成一丝焦臭的腥腐味儿残剩在黑暗中。
她窒息了。
“琪哥。”竹缘跟上来与琪哥打招呼,她像个偶遇了出口的煤炭工人般豁然吐气,连声调也如秋日晴空般高朗起来,
楚凡如薅住救命稻草般挽上了竹缘的胳膊,她甚至来不及察觉竹缘因快步跟随他们而急促的喘息里此时环萦着的某种不露声色的侥悦。
“竹缘,帮我把外套捎回寝室好不,床上的巧克力给你吃。”湘凝温和道,跑上前去将西瓜红的纯棉外套送给竹缘,她的背影像一只灵巧的小鹿。
“那就勉强答应你了。”竹缘逗趣得意道,就势将那条胳膊抽离开了。
香芹的爽朗与百合的绵甜在口齿间缠绵出一股奇陌的馥郁来,倒像是被细雨润湿的白槐花蕊的味道。食堂旁侧的树林甬道上映回耀眼的秋阳,几片亮黄的银杏叶缀在枯朽的杂叶堆上如碎金一般,我捡起一柄别在耳上,心生欢喜。
寝室楼下的晾衣绳上展着三两在从盛夏撤下来的蚊帐,它们在风中斜出漂亮的层次来,缘尾处的纱网间尚络着剔透的水膜,如鱼儿吐出的七彩泡泡藏躲闪烁着。
“嘿,小心啊。”
我闻声抬头去。
那只杏色的公仔实打实的坐在了我的前额上,幸而它轻巧柔软若棉团一般。我忙蹲下身去寻捡,生怕它滚落到刚路过的一个盘口大的小水洼里。
“你没事儿吧。”湘凝的上身伏探出窗口笑询道,语气中带着溺在宠爱中的人特有的娇稚,她眼角弯垂出樱花瓣缘的弧度。
冷雪瑞站在石阶边缘,将那只小熊朝湘凝举晃着。他仰面向伏探在窗口的女孩笑,侧脸的酒窝里旋酿着明澈的香槟色。
“没事,没事。”我见到它身上那般干净,喃喃痴笑起来。
“等一下,帮我把这个捎带给你下铺那个人去。”莫利黑溜溜的小脑袋在湘凝扬搭在窗阀的臂弯下涌蹭出来,她像一只初次探头出巢穴边缘的云雀,本就小巧的身量在这份乖莽下显得愈发可爱起来。
她话未落音便转身钻了回去,某种纯澈的期许如捉迷藏般躲在那份稚气的匆忙中。
我才掀帘入了门厅,便见到一举蹦下了最后两节楼梯的莫利,她来不及与我招呼,欢悦着径直往外面跑去,手上的碎石糖果随之在玻璃罐中发出当啷清脆的声音,像溜来小溪中玩闹的星星随滑淌在清凉的水中,微微颠簸在水底的鹅卵石上。
湘凝忘乎所以的追逐在后面,她迈跃过楼梯门下的框缘,那漆白的铁架竟瞬间如奶油般融化去了。她忘记了天鹅的优雅,丢掉熟虑来的从容,像一只小马驹欢脱在熏风喃喃的草原上。
我不由得靠近她,抬手与之招呼的时候竟无半分犹豫了。
地板上传来雨花石相碰的节奏,就像光着的脚丫踩在沙滩上,在于那儿汪下的海中划起水来。
我站在那儿回头,舍不得将目光从她们身上挪移开。
那是什么东西,又是怎样的快乐呢。
我推门进到寝室的时候,歪在床上的楚凡下意识地抬了抬肩膀,她探头越过挡住视线的床栏,带着某种趴在墙头上窥探邻家琐事的妇人式的推就徘徊。
“是你啊。”她舒了口气,辨不得是源于松懈,还是因某种等待落空而觉得扫兴。
“刚刚被砸的不轻吧。”她讪笑道,姑且坐起身来。这是她惯常使用的某种旨于分割的诱导语调——像一条蛇阴晦的笑声。
大概在将上身探出床头的栏杆是能勉强看到楼下的,她总是竭尽所能地去看到任何地方发生的事。
“是呢,吓了我一跳。”我顺承道,做出憨傻受害者的无辜抱怨来。
“人家关系好,床上的东西都送来送去的。”那话像是淋上了发酵了许久的柠檬汁,腐溃出某种令人闻之欲呕的辛辣。
“谁还顾得到你,可怜见儿的。”她哼笑道,我的事故倒成了她将某种忿忿不平大方的宣泄出来的最合宜的理由。
倘若有半分委屈,在楚凡这样大义凛然的情氛下怕是已然涕零不尽了罢。到时候却也不必分什么感动,委屈,愤怒,那些热血便会化作眼泪一股脑的涌出眼眶,甚至驱使人冲出门框要与那罪魁祸首们拼个你死我活了啊。
“哎。”我叹了口气,暗自玩乐出软囊囊的受气样子。
可当它们突兀地幽旋回自己耳畔的瞬间,竟有无尽的落寞散氲了来。那只是对美好事物的羡慕,温和的担忧之类的,我对自己解释,试图不去理会某种愈演愈烈的不适感。
那似乎是与楚凡无关的东西。
不知是谁的梳子掉在了桌角下,我躬身去捡起它的时候,再度闻到了那股恼人的辛辣,它们如硫酸滴落在某个地方。
被蚀噬出的细密孔洞中随即扑袭来一阵腥臭。
我愣在桌面投下的阴域里,竟不知那腥臭是遮裹在那儿的薄膜被燃炙出的焦狞,还是渗漏自下面的万丈黑漆的了——本就是无尽腥秽栖盘着的地方。
那些圆敦敦的木齿上挂挎了几根黯淡的枯发,有的竟已然绷陷进了泛青的油泥淤垢中,,它们会缠缚的越来越紧直至将木齿勒断的吧。
我惊诧不已,下意识将它抛扔掉,忙背身往床梯上去了。
晴空碧透,云纱如浸在纯净水中的碎冰般影绰着疏沥的白,它们飘忽游走,倒像是被人们熙攘语声携出的微弱气流散敛往复着。
“哎呦,夫唱妇随了啊。”楚凡说着探身将前侧的座椅拉过来给我,亲熟到连示意我坐下的眼神都省略了去。
我回了回神,眼睛倏地陷入了一整片牛奶白。大概是仰头盯注了天空太久的缘故。
朗耀的光亮竟是这般虚幻甚至危险的东西。
“你来给我们做苦工啦?”竹缘闻声瞥来一眼,随口询问,倒也算打了招呼。
她穿着明黄色的碎花套装仰靠在长桌那端的白色塑料椅上,倒像是个在海边度假的贵妇。单腿微微弯搭在另一条伸支出的腿上,粗壮的脚踝也只勉强别到了小腿肚,这大概是她能翘成的最贴切的二郎腿了。
不时有提着饭食的学生驻足观望,有对活动感兴趣的便走上前来细致询问起来。食堂前侧的平台是活动宣传招募选手的必争之地。
“对对对,在这儿写上电话号码就行了。”竹缘热情道,耐心地点着登记表上的密格,手指按压这将其转到来者最方便写字的位置上。招待完成后,竹缘伏在桌上反复核对表格上的报名人数,像个初次当选了课代表的小学生清点着每日的作业本,那是种纯粹饱满的喜不自胜。
竹缘似是才刚意识到旁人的存在,她骤而将那本子甩撇开,慌里慌张地左右顾盼了几眼,装出不屑关心的样子仰靠回座椅上。那种忙于藏掖的窘迫可爱极了。
“主楼三楼314室,周六,不对,是周日吧?”楚凡旁侧的男生草草敷应着前来问询的人,他双手拉拽着手机两侧,俨然沉浸在游戏中无暇顾及他们。
“是吧,唉,我说你能不能敬业点儿。”楚凡趣侃道起来,前来问询的几个女孩察觉到自己似是沦为了他们笑闹的由头后,彼此对视一眼便面露愠色地离开了。
“这可是我们寝室的人嘞,离远点儿。”楚凡玩笑道,做势推开站在椅子旁边的裘荣后将我的手臂拉揽过去。
“哎呦,把你厉害的。”裘荣倒吸了口气,这是他常用在一些场合的调子,毕竟这惊异式的长喘是他自觉最能引起旁观者注意的了。
这哮喘患者生死挣扎般的声音让人心生出无尽凌迫,辱虐甚至杀戮的欲望,如同某种境况下极度□□的呻吟。
“咋的,我们可是娘家人,不服啊。”楚凡仰脸向裘荣得意道,那是种邀宠式的刁蛮。她初始只是想借我来缔结与这个或许有用的同事之间的所谓热络友好,却不经意间贪恋起某种唾手可得的优越来。
她习惯了所有肆无忌惮到已然可以剔除出意识范围的侵犯。
她享受着某场臆想来的争夺中绝对碾压的局势,就像对待屏幕上远远长于对面玩家的血格那般。
它们终究是时时陷在恐慌中的那方卑微而可怜的安全感啊。
我只嘻嘻赔笑,微低下头翻看那沓活动宣传单,扮演着沉浸在羞涩中一无所知的幸福女孩的角色,甚至以心不在焉的神情来润色被她所期待的扭捏遮掩。
“再嚣张,再嚣张。”裘荣踮起脚伸手越过我的椅子够到楚凡头顶上侧,他做出薅拉挑衅者辫子的势样来。
楚凡笑骂着躲闪开了。
他们自我成全着,也顺带麻痹了对方的战栗。只是这近乎于调情的笑闹未免劳苦,劳苦到这场喧嚣还未落音,他们便要再去营构那些能驱缓那些惶惑的东西。像个凄楚的拾荒人,无休无止地寻觅那些廉价的顶药,他们害怕那短促的药效渐渐消褪时的空虚感,却又不得不在这样的苦楚中循环往复。
我觉出一阵悲戚来。
“招募的怎么样了?
有男生走到排桌前拿起一叠报名表问道,他的暗蓝色小西装的袖口上散出幽淡的木香,一截铂色领带夹微露出襟弧,我似是在哪儿见过这样的装束。
“啊,有不少人报了名了呢。”竹缘张皇着站起身簇笑道,双臂下意识的夹在双侧,恭谨到有些不知所措。
我稍稍回神的时候,桌子这侧的人们已然如出一辙地欠起身,严谨热情地应承那男孩随口问到的大小事情。他们站做一排,倏而像了训练有方的顶级仪仗队的派势。
“竹缘,把刚刚那沓报名表递给我,把男女生分开登记,到时候分组的时候更方便了。”楚凡认真道,微微皱起的眉心像是昭示着自己对这份工作是多么严肃重视。
“啊,对啊,那样与下一环节衔接的时候会流畅的多,也省时间了”裘荣点了点头,那缓慢的频率就像是深思熟虑后的认可。
食堂的学生脸上挂满了笑意,他们不时瞥几眼到这招募点来,像是种饶有意味的嘉许。那排人专注的投入在工作中,连主席走开了也不知道似的。
湘凝驻足在了矮树篱旁,在莫利想提前拐过来与楚凡招呼的时候。那种本能式的疏离中隐约着极其微妙的东西,像微微缺氧的血液淤郁缓滞出的不着痕迹的酸胀感。
一如她对她的。
“快过来啊。”莫利不解,转身笑促道。
湘凝不得不走过来。
在她看见刚才被来往人们遮住了的竹缘的瞬间,白皙肤容上紧绷的肌理倏而舒绽开来。她如释重负地将转了几度角往那儿走去,随手拿起那叠报名表翻看起来。
她们不再势单力孤了。
“哎呦,竟然不等我擅自吃饭!”竹缘笑闹起来,那种扬眉吐气式的语声里露出某种急切来,像是被压抑过久的东西往稍见光亮的孔洞中一股脑地涌挤。
这便是同伴的全部意义。
它们不过是迸出药品泵阀的喷雾剂,能迅速缓解哮喘病人般的窒息感罢了。
“既然来了,不如给我们凑个人数呗。”裘荣走上前去玩笑道。
“拒绝。”湘凝佯怒着别过身。
大概是急需这友善式的调笑搭讪,湘凝展露出近乎于做作的淘气来——收放自如的乖巧。她试图以此争夺某种了无用处却又至关重要的东西,它们藏匿在人群中,像一份定额了的珠宝光泽,注定了此消彼长。
“还拒绝?”裘荣故伎重施,伸手到这可爱姑娘的头顶上方弹了一下。
食堂后厨的排风口处吹来酵腐了的油烟味,我忙掩住了鼻子。
“啊!”湘凝惊咋着抱起头,躲到竹缘身后围转着她跑逃起来,某种极其娴熟的笨拙愈发显出她拂柳般的柔弱来。
我并未觉出惊诧来,甚至觉得这比楚凡时时翻起的眼白还要理所应当,即便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它们。
我恍然了某种犹豫的源头——不堪一击的美好,甚至本就是轻而便被抽筋扒皮地面目全非了的伪装。
那些无法维系的脆弱和终究苍残的徒劳。
食堂旁侧的园圃里一片萧条,墙缘处五六株生着鹅黄盘枝的观赏树的细叶渐见纷落,朝阳的几半侧树冠竟也斑驳了三三两两萎颓的枯褐色来。
讲师写拉格朗日中值定理表达式的时候粉笔断了,她随手扔下回身取了根新的写完后半部分。我翻开教材,想看好等式两端的具体符号。大概是这三两个月用眼过于频繁,近视度数又涨了不少。
页码似乎是断开的。
我来回翻找着,纸张弹挺出新脆的声音。
教材缺失了大半个章节的内容。
“怎么了?”楚凡稍稍探头过来。
我坐在她与湘凝之间,当湘凝随竹缘坐在莫利提前占的一排六坐的最里侧的时候,她便稍错到我身后,顺示我到这个与黑板视野最好的位置上。
“竟然是本儿缺页的呢。”我摸了摸脑勺自嘲道。
“这批书也真是啊。”楚凡同情道,那是如长者击打着绊倒幼儿的阶坎那般的哄慰语气。甚至有提点伶禾小心对面竞争者时候的真挚渗在其中。
她将自己的教材铺展到临近我的区域上。
我回了回神儿,忙将上身扭倾过去,小心翼翼地承住它们。
竹缘闻声瞥过来一眼,她大概又会扔来一句“衰货”之类的话了。她并未言语,只不经意地去与湘凝对视,她饶有意味的眼神与湘凝淡漠的回看中皆默契着某种唾蔑。
画在黑板中间的函数图像上被标了许多叉点,像一束兜叠回盘的荆棘。讲师戳划好最后一个已知坐标,便双手撑搭着讲台在座位席上寻顾起解开它们的人选来。
“最左侧穿白色上衣的男生。”讲师点道。
“嘿!”伶禾笑用手肘触了触楚凡的腰肋。
“做什么。烦人。”楚凡嗔道,将脸别开。她柔媚浅笑的样子像一株初绽在曦露间的含羞草。
我听到如陶坯裂出细纹般美妙声音,忙低头看去。奶黄色的地砖渐渐剥脱滑散往四处,露出中世纪风调的砖石路面来,白色的裙摆如雨后的藤蔓般覆住楚凡的膝盖,脚踝,随即优雅的竟拖到那光洁实朴的路石了。
“水平方向ρ=a(1-cosθ)”
“垂直方向ρ=a(1-sinθ)”
那男孩的上衣后襟倏而分叉成精致的燕尾,他面向黑板缓缓在坐标系上勾画出饱满的弧度来。
“确实不错,函数在开区间连续,闭区间可导的话,那么”粉笔中的杂质在毛玻璃上划出尖锐的声音,讲师正探颈讲评起那簇严枯的等式。
黑板上的字迹碎密生硬,那儿并没有什么弧度。
梧桐叶叠落在那条笔直的方石路上,像壁炉里的火光映在布艺沙发间的暖色。阳光闪烁成疏疏落落的碎金子,坠在那些缓缓勾堆错勒出的纹角间,一时竟分不出哪儿是尚在枝上的舒展的颤影,哪儿是安然归眠了的枯叶的缘线了。
这是我第一次到见到那些美丽的树。
我感到某种不知所起的脉脉,汹涌而至的悸动。如早春清凛的冰凌化在舌尖,涓涓而来的温泉淌沁入掌心,像玉兰植株上的鸟儿在洗羽转颈,像钻石在黑丝绒上嵌来的星空。
像曾现于小马驹纯澈眼膜里的雨花石激水的声音。
我奋不顾身地向它们跑去。
叶片随脚步携来的风飘颤着,它们低滑摩挲在裸露着的苍色石砖,或者掺错到另一处残涸里去,那碎裂的声音犹如秋虫寂鸣中隐没着的纤锐的哀。
我惊诧着将脚抬让到旁侧的梗石上去。
那些碎下的叶角跌堕了一瞬,便成了枯沫混落在砖石缝隙的灰尘里,竟再辨不得了。
我不由得紧紧佝起手指,为这无可挽回的代价痛悔不已。
“往这边来,在别人家地盘还撒起欢来了呢。”琪哥站在篮球赛场入口的回栏里招手唤我。
赛事专用球场的围网很高,只在西北角破开了三联门大小的出入口,不时有过了界的篮球弹撞在那儿震起水波似的金属颤音来。
“磨蹭什么,总是不合群呢。”莫利转身笑斥,她语气里的肆意令人厌恶至极。
有些地方,连欢闹都是轻蔑式的。
那种含糊在友善中的恶意时常将我逼仄地慌乱不堪,最终不得不逃窜进阴晦的屋子里等待屠杀。
“那儿很好啊。”我嘻嘻道,像个一心想分享的孩子般指过去,即便我一点也不想让她看到它们,那无疑是种玷污。
“那有什么好看的,快走了。”她说。
我笑盈盈地追过去,忙不迭地呈上某种臣服式的乖巧。无忧无虑地挂上眼角的灿烂成了我对那些裸尸最后的遮蔽。
终究要留些体面的啊。
“别动。”湘凝轻声道,她稍靠过来,伸手将不知何时挂附在我衣领上的几碎杂草叶择掸了去。湘凝专注地在那儿找寻它们的瞬间,眼神一如既往的宁和温柔着。
像一泓未被惊扰过的湖。
“这感冒太折磨人了!”琪哥擤鼻子的声音像烧出黑烟的抛锚发动机在转,她摇了摇发红的鼻头,随手将纸巾投入垃圾桶里。
在忽冷忽热的季节,那一层濡湿粘膜便会不知疲倦地充血、肿胀、渗出甚至坏死,如昼夜交衔般营运着循环不休的病楚。
“喝点儿热的东西。”我买了红豆乳给琪哥。
我知道腾着热气的奶香是鼻炎发作时的缓剂,是很多积寒成疾病症的缓剂。
“感冒引起的急性鼻炎特别难捱。”赫平言道。
我想起园圃角上那棵鹅黄盘枝的观赏树,或者只是那天的秋风生冽扑在湘凝身上,她短暂地受了寒凉的缘故。
急性鼻炎会随感冒的痊愈而痊愈。
一旦拖延成慢性的根患才是最可怕的事情啊,这一辈子都没希望治愈了吧。这种难以被人察觉的疮症实在比筋骨风热熬人地多。
我低头拢了拢衣领。
梧桐树接往着的另一片开放式球场上,一对父子正在练习投篮。篮筐下站着的小男孩正一脸抱歉的望向积水洼旁侧父亲。
“没事儿的,晒一晒就可以继续玩了。”半挽着袖子的男人朝他举起湿了的篮球笑慰起来。
那孩子欢脱着跑了过去。
男人抽拉下搭在篮架上的毛巾,他蹲下身擦去孩子前额上的汗珠,将自己的外套裹在小男孩的身上。
赫平溜跑着刹在休息区前,她只犹滞了一瞬,便交叠手臂将赛服脱下递给我穿。
前半场的两次入篮得分后,士气便如猛浪灌入细渠一般。替补队员长颈探盼着跃跃欲试,场上的队员则亢奋不已,谈不上丝毫的倦意。
我放不下终于到来的上场机会,却又因赫平的慷慨给予惭愧不已。
“加油!”赫平定是瞧出了它们,她放下尚未喝完的冰水,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摇摇笑道。
我将球服穿到身上,安坐在赫平旁侧等待下半场开赛。橘色的网衫罩衬在纯白的抓绒卫衣上,像傍晚天儿放晴后,夕阳撒在堆在墙下的白雪城堡和忙在它们中间笑闹着的幼孩身上。
耳边的风交替混携着一阵阵喝彩与唏嘘,它们汹涌而至,却在入耳前的毫厘间撤头回转,倏忽遥远圆顿,像是刹那被巨大的柔软吸附去,吞化掉了。
“哐当”
篮球在一方透明的玻璃上回弹,撞碰到那个铁环的最边缘。那种如蜂鸣的颤动,协化了所有的混乱嘈杂,如山晨寺庙的钟磬。
球在铁环的中心落了下来,琪哥欢呼着奔碰我的肩膀。我扭头看向赫平,她正笑与我摆手赞叹。
我站在那儿,似乎认定过它是那个万分之一的可能。
我感到一瞬与美好相关的如释重负,像画窗外向日葵的时候,负责着色的手指转扭在最明耀的金色花瓣上的力道。
休息区长椅上的中年男人从容的站起身,转手甩在身后男生的右侧脸颊上,他以近乎于回身去往不远处商店买水的悠闲姿态划出的弧度实在令人惊愕。那个不急不缓的耳光与其说是袭击,倒更像是长者施与的教训。
我愣在那儿,队员们或攻或守的肢体身影不住地晃在我的眼前,连并那场争斗附近的人们也只挥动着身体为自己支持的一方或加油呐喊,或捶胸顿足,或只是指画评论,彼此浅笑交流。
只是它们皆倏地失了声。
那男孩径直跨过座椅,击拳在中年男人的鼻梁上。他的眼神阴狠,像一只势要撕裂入侵者的怒呲的狼,某种杀气旋聚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吼叫,那成了万籁俱寂中我唯一听到的声音。
暗红的血淌出那中年男人的鼻孔,滴在苍色石板上的枯涸叶片上。直到此时,人们才稍稍察觉出这惨绝人寰的争斗痕迹。
他们一窝蜂的围上去,连正在进行的比赛也折停了。
那些脚步声由远及近,如渐渐逼压来的山后的雨,像某幕歌剧中阴沉的音阶起伏。灰尘肆意,似有一众盛年的角马奔蹿而去——临场男子组的一方选手闻势迅猛赶赴了来。
他们的领头人拨开周围的人,大有杀出一条血路的派势,憋胀在毛孔中的戾气将皮肤灼的通红,他重拳打在那头狼的前额上。
那种欲借惯性前扑着置之于死地的凶狠令人赏心悦目。
“滚回你们该在的地方去!”
中年男人用递送来的纯净水将鼻下的血冲洗干净,他呵斥着那些为之报仇来的男生们,勒令他们回到比赛场地或者裁判员的岗位上去——在这场篮球学院主办的院系赛事中,我方队员的男朋友打了人家学院中最受推崇的教练。
琪哥不住给那中年男人赔礼道歉,前倾着身体时刻准备接下他用过的血污了的纸巾。我不知这场冲突的是非缘由,可在篮球学院的男女对琪哥瞥去轻傲的眼神的刹那,我便只觉得那匹小狼的獠牙实在是绵软了。
“那是谁的男朋友,真是的!”莫利低声怨道。她环视休息区,像势必要将那累及她不能拿到这场活动对应拓展学分的人拎出来,。
“再怎么也不能对老师动手啊。”她不由得扬了扬头,凑在湘凝耳边小声嘀咕起来,当真成了这世间是非道义的守护者
没什么不可以的,我想。
是非哪儿有多么重要呢,它们不过是被高度粉饰过的某种东西——弱者受辱时自欺欺人的救赎,和强大一方师出有名的欺凌倚仗。
“看群里,楚凡说晚上要凑些钱买零食一起吃呢。”莫利说道。
坐在铺着夏凉被的地板上,一边警惕笑和着那个绝对权威者的话锋,一边机械地咀嚼调配出牛扒海鲜口味的垃圾食品,这便是时常举办在那间屋子里的聚会的模样。
楚凡通常在惯适合欢庆的周五晚上——湘凝回家的时候,临时起兴般张罗起这样的事情。
她模糊掉自己选在这个时间的意图,就像她屡屡伙同那些由其诱酵出的惊惧惶恐来模糊是非、抹杀对错一样娴熟。
它们终究是被混淆了。
银杏树的扇形叶丛上已染了半幅秋色,塌软的脉片上渐渐繁复了黄绿掺浸出的细碎缘线,像爬上脸颊的皱纹。它们日益黯淡在那儿,观视着人们,被人们观视。
“现在只能先给他们认错。”
湘凝瞥了一下自己的手机,展眼向尚未了却僵持的人们中间,并未理会莫利提起的事情。她关于认错的评说像是在阐释一种最高效地解决问题的程序,如在解剖室为医学硕士们讲解心脏骤停时起搏器不同电压的加用依据。
她的语气柔缓而冷淡,那是种源于透破的不着痕迹的倦。
我听到婴儿的咿咿呀呀,泛着纯醇的奶气——湘凝的手机响了。
“他们来接我了,过些时候带你去家里玩。”她温柔道,眼睛中氤氲着某种抚慰式的悲悯。
湘凝踩着那些绚烂的碎金往远处走了,她的身影不时在闪烁着的明耀光线里消逝,重现,消逝。我痴迷那条小路尽头的样子——几舞白蛾在翅膀流洒下的磷沫中纷飞着。
连安寂也是稀薄的。
我愣在那儿,倏而惊惧不已。下意识地薅拽住莫利的肘腕。
裁判员的哨声尖锐短促,像刀俎压割在肉食筋膜上迅急的刺滑。
续接的比赛时长里,所有的追阻夺护皆成了多此一举的徒劳,或者只是在犯规哨响起的刹那勉强成就一种英雄末路式的壮烈罢了。
琪哥在倒计时的前一秒将球撇甩离手去,那圆鼓的物什弹掷到围网上连震出怒兽咆哮的声音,在那锈迹斑驳的菱漏间荡递而去。
在这场残酷的争斗的末尾,它们像一曲独奏给落败方的挽歌。
“还真是不让咱们大琪哥省心的主儿啊。”
楚凡听罢莫利的渲染,轻笑了句。
“何必起冲突,能有多大的事情。到底因为什么呢”伶禾困惑叹道。
“据说是两人对球场上局势的观念不一致,三言两语的就吵起来了。”莫利咬了口刚刚剥开的山楂卷悠闲道。
那场女赛本是无丝毫专业技术可言,连队伍都是琪哥在当初排球报名花名册中临时抓来些瞧着尚具活力的人七七八八勉强凑成的,而半场打下来,对方也左不过是这般。
他们为这颇失水准的比赛大打出手,无非仍是人们之间最无趣却最热衷的某种缘由。即便岁数跨了二十几年,它们仍轻而易举地从中勾连出那些极其微妙的争斗。
“听说对面寝室定了个十寸的蛋糕呢,咱们可别差了事儿啊。”楚凡撕开胀鼓鼓的薯片包装,侧脸往走廊的方向点甩了一下。
窗边旋过一只脏软的塑料袋,晚昏的沙尘穿过那上面塌薄的孔漏,将半连在破处的片缕荡的愈发孤零。对面的建筑留白处泛起稠密的土色,像无数的虫蚁爬蹿着避难而去。
初冬的沙尘暴要来了。
“哎哎哎,这个新口味的薯片超棒,再不尝可没了”有人惊咋着碰了我一下。
楚凡绷直手臂将那包自己抢先撕开的有着最新奇包装的薯片杠旋到在每个人的眼前,像个备受宠溺的小女孩欢闹着分享自己的零食,那种任性娇蛮大概是某种臆想中自己最受用的姿态啊。
而湘凝就像刺进卧室的光,在覆着它们的眼帘上投下一片亮红来惊醒某些幻象。甚至有她在,她便会局促的连入睡也不能够了。即便湘凝从不会去惊扰什么,甚至愿意比他人更加温柔地安抚她的臆想。
可她就是会如被窥视了般惴惴不安下去。
“成天发呆,傻不傻啊。”楚凡嗔嫌道,在我笑嘻嘻的捏了一撮薯片填进嘴里,仰头扮演着她觉得最安全的呆憨丑态的时候。
床梯横错而上,每道阶杠都漆成了铅白。只是从这儿看去,它们的层秩不一,白色深浅相异,竟皆是有缘由的安置了。只是若时时日日拘困于这攀拖、避躲与踩踏中,终究也是劳苦无二的事情。
“你竟敢坐在那儿,也不怕影响食欲。”楚凡后倾身体,那惊恐倒像是一个在荒野山间被野兽袭吓住,于地头仓皇坐退的柔弱妇人。她就势躲在莫利肩后,呲牙做恶心状。
竹缘揉堆在床上的被子耷下一角触在了我的肩胛边。
大概是体腴多汗又不勤换洗寝具的缘故,竹缘的床铺周围确是总有一股不甚清新的味道。可那只是最寻常的体臭,冲猛,刺鼻到了单一的地步。
它们远不及某些污腐泥垢酵出的湿热——朽槁掉肤膜的如鸩毒般的瘴气。
外墙上的褐色虫蚁们蹿攒愈发疯急了,即便沙尘坠去,也会留下麻密扭曲的足痕染印在那儿啊。
“还不快离远点儿呢。”莫利捏掐起我的袖口,做出怕被瘟疫感染的姿态拉拎我离开那儿。
我意识到自己是进在了房间里的,即便只得了最潮湿的角落,也暂且不必为窗外那瘆人的沙尘过于担忧了。
我乖顺着那力道,往她们的方向挪坐了去。
“哎呦,真是的呢。”我回头看了看那橘白撞色的被角,忙扑掸着被玷染了的肩胛处,万般嫌弃的咧了咧嘴。
她们哄笑起来。
那种看客式的赞许像一把驯化幼兽的皮鞭,沾涸在那僵冷纹陷间的血经由澄朗,混浑,直至粘稠腥臭地如污秽一般。
它们像流浪人颧颊上鳞弧样的角质,那些坏死掉的细胞连并灰尘被某些东西粘淀成一层薄薄的壳儿。
它们暗沉糙摩,令人厌弃。
它们能让某种娇嫩的东西少受些割凌,勉强遮掩住已然伤溃了的脓肿。
伶禾起身拉合了窗帘,厚厚的棉布隔去玻璃上寒凉的水汽,连并将衍散了灯光从暮色中兜揽回屋子里。
伶禾总会在换上半旧的粉色碎花睡衣后做这件事情,她每每转仰看向罗马杆上的拉环的时候,那些肩胛间勾挂着半层头发的布料久摩出的小棉球便会遣一散安谧来,它们像挽住母亲的朦着倦眼喃喃入眠的孩子
像一盏盏柔润在床畔的小桔灯。
“而且听说孔美婷还单独送一个呢。”莫利将卤味豆干递于楚凡。
“倒不知是关系好,还是花钱出风头呢”楚凡哼笑。
一荻推门而入的时候,伶禾正用一只毛绒小熊将帘掺处细缝压抵好。那倏忽而来的开门声惊扰了闲聊的两个人,她们下意识地同时回头去,慌忙到来不及蹙眉。
确定无虞后,楚凡横瞥了那不速之客一眼,只仰靠到近处的床架上垂绷着眼皮看起手机来。而当一荻再往里些的时候,她下意识的撤了撤撑在廊空边缘的右脚,那种颇为神经质的缩避像是厌弃,又像是惊惧。
随着那个不相熟的人的迫近,似有某种如埃博拉病毒般的焦躁在楚凡身上蔓延,她勉强压掩住这有失威严的怯。
“哎呦,我这是赶上欢聚时光了啊。”一荻笑侃,随意的抓了把瓜子来。
一荻终究在无意间侵涉到了某条无痕的阀线内测,高压棘网的尖触间噼啪出刺耀的锐蓝电闪,锥心的警报声响彻那方苍芜枯旷的无际院狱。
楚凡大抵觉得站与坐的高差实在玷污了身份,继而优雅的起身援床梯往上铺持续自己的体面。
她落荒而逃了。
门扇扑来的空气于帘上流涌出几伏缓波,伶禾闻声转身招呼,频频撑开话梅包装邀让与来访者。
“都要吃饱了,院儿里一个老师说让去楼下反应情况呢。”一荻伸指夹出两粒糖脯塞进嘴里,她看往我与莫利不甚清晰地囫囵着,那本就盈圆的腮帮里倒像是有俩翻折顽淘的滚跟斗虫了。
“慢点儿吃。”莫利一心为这憨率笑溺起来。
“恩?要她俩反应什么情况啊。”伶禾如话家常般问道。
一荻一时恍促着吞咽掉那团甜腻的糖絮,上漾出颇为痛苦的噎厥感来。这问询倒有些出其不意了。
“就是上午球赛打架,咱们院儿的老师介入解决这件事情,要找几个当时在现场的人了解情况呢。”一荻自然而然地避开伶禾,只含糊笑向我与莫利。她的语气中营萦着不值一提的豪迈,那像某种迂回随意式的怂恿——举重若轻式的诱骗。
我只顾将剩在真空铝箔中的鸭脖碎块倒进嘴里,对这隐约感知出近乎讪魅的影绰不甚了了。
“哎,这就麻烦了呢。”伶禾懊恼地轻砸了一声。
“刚班长打电话说小品大赛的场地好不容易腾出来了,让我们收拾收拾七点半逮空去彩排呢。”伶禾说着拿过手机看了眼点儿。
我闻此起身往书柜里翻找起台词单子来,前天串练了几次后,我记得自己随手将它压在了那些杂乱的书本儿下了。若是因我耽搁了,楚凡和莫利又会冷嘲热讽的啊,想到这儿我愈发忙乱起来。
某种如浸了蜜糖的软棘轻挞在略渗红划痕上,如血茜草合着严夏水潭腾起的热气擦搓出的痛痒感,像是已然敷胀发白的伤绽再度被被讪意腌渍。
那些意欲去撕抓的指甲徘徊畏缩着,在某种惶不自禁的谄媚中抠嵌到血肉深处。
我早已惧怕了那样的折磨。
书本纸页支错着,像堆弃在码头上的一沓包箱残损木片,那些人在远渡重洋的货物上将它们劈破下来的时候一定很凶恶啊。我愈发慌乱起来,高数书脊被翻缀于铁柜侧壁上跌撞出凄郁的呜咽声。
楚凡瞥来一眼,轻蔑地勾抿起嘴角,那半触肌缔倏而牵绞出某种诡瘆来。
她像个翘腿玩味着栏杆下低年级的孩子被混混愚弄出慌怵的学生,像坐在兽斗场的观赏席中的贵妇。她像个嗜血的怪物,在寒郁的荒原中饥寻着所有的战栗——它们像燃料,更像是效力猛促的药剂。
像毒品。
“我说汪书记,赶紧穿好衣服出发,好不容易腾出来的场地啊。”一荻出门后,楚凡探出上身侃笑。
“烦人!”伶禾正拿过床头的毛绒小熊将帘缝掺压严实,她扭头嗔呵道。
并没人打电话通知彩排的事情。
这种时常出现在她们谈话间的诙谐式默契着实珍贵,有一脉犀角燃出的温香味儿。
只是这次楚凡并未如往常那般,在通晓后在旁侧出言帮衬。
她似乎更倾向于冷眼旁观,甚至寻求过在合宜的时候不着痕迹地推助一把的机会,即便她并不喜欢那个来访者。
但在觉晰了伶禾的意图后,她放弃了它们。
我一时艳羡。
在某种温脉中,我并未止下手间的动作——我不再慌躁地翻搅,尽心将那些残凌的木片抚拢地齐整了。
“就她还把这事儿当真了,傻不傻啊。”楚凡指着我嘲笑道。
那些未被流释的东西终究要寻得一处泄口啊,它们会本能地涌冲往最不屑顾惜——最低弱的地方吧。
延续动作中半分收覆意欲确是徒劳了,它并未掩盖住自己的蠢笨,又一次在担抵某种被理所应当了的践踏的挣扎中落败了。
“我还当真了呢。”我揉了揉脑勺憨笑附和着。
我暗自推搡开才刚顺整些的纸页,它们“哗啦”一声倾溃下去的瞬间,像轰然崩落的碎石冲滚下山坡,将那儿的嫩草芽碾磨得浆茎模糊,再没重生的可能。
那近乎惨绝的景象骤而令人松释下来。
我感到手指刺痛,低头竟见那儿有许许多多不知何时划扎出的木刺嵌痕,新旧叠合。
我莫名惊恍,像被隔世的碎片阂断了最细末的一支心脉。
我似乎站到了那个水雾重重的码头,陷浸在木栅裂劈声的影绰萦迭里。我渐渐蹚近其中,一个模糊的人影显见在那儿,他赤膊锤凿着那些诺大的箱子,迸溅出的木屑生厉地契扎进他贲张着血热的掌间。
他像是已然麻木无觉,成了一个逆顺随人的底层。
只是锤落砾起的时候,那方潮冷的麻石路面上震颤起某种无尽积郁的愤恨来。
我被某种匪夷所思的东西诱引着再度走近前去。
我倒吸了口凉气,为一霎阴深的悚然——那双每个早晨现在镜中的眼睛里幽荡着怨倦,它们黯槁空洞,像两渊尸窟,像两瓮滋掩着虫蛊的坛盏。
那竟是自己的面孔了。
“说什么都当真,她真是傻的可以了。”莫利助笑,竭力将我扭绑钉嵌进那个任人凌虐的靶心,推搡到万劫不复的炼狱中——那儿像一处水鬼肆狞的沼泽,有无数双裹覆着泥浆的小手挣抓着。
就像是一场献祭。
她实在害怕有谁注意到她将睡衣换成便装的举动,害怕自己成为那个被薅拽下去的牺牲品。
“齐一荻她自己也在场,叫别人干嘛。”楚凡瞥向门口蔑弃,那是种于她寻常了的近乎罪戾的鄙夷语气。
“是啊,溜奸耍滑的。”莫利忙不迭地帮捧道,诚恳地费解着。
“我说你们班的人怎么都这么不正常呢。”她转头奚落着。
“她向来是那样呢。”我紧声附和道,贯以某种揣度出的大抵会被她们喜欢的厌弃语调以示尊崇——那是刀片娴熟擦割在喉颈筋膜上的,乖顺悦耳的声音。
我早已习惯了用自残来的凌乱肢块换取在一次又一次的责难中喘息的机会,我近乎本能地向她们谄笑,以期那几番苛刻量度过的斤两延续自己可以苟活下去的时长。
像一只衣衫馊臭的饿殍。
我厌恶那样的卑贱,却无力挣脱。
莫利到置物架旁拉取脸盆的时候触到起帘尾的波皱,小熊倏的倒栽下来,它的黑纽扣鼻头在地板上撞出生冽的音响,像玻璃球弹击在石头上。
蠢笨而懦弱的人活该遭受这样的事情啊。
它扣伏在那儿,麻线纹就的弯弯眉眼仍和善出如摔跤了的孩子羞腼的笑。
“这种事还是少掺和。”伶禾收捡着散在地上的零食包装,不时抬头与我和莫利劝释。再次抚稳了窗台上毛茸茸的守护小熊后,伶禾掀开铺展好的床被一角,掺身躺了进去。
她舒在眉间的倦意温柔,像一位操劳的母亲。
“刚开学你们导员让去办宣传报那事儿,本来也可以推掉的。”伶禾扑了扑枕头,纯棉罩层里饱整的荞麦皮坡滑出蓬松舒朗的声音。她话尾的语声倏地散逝,似乎被一脉失控了的委愧感淹漫了去。
“虽然当初有些抵触,但在那儿确实交到了朋友啊。”我忙不迭安慰道。
我倏忽听见刚刚破壳的小鸡啾啾,在那方纯净柔软的沙滩上,风将它们的绵羽拂捋得如秋阳下的芦绒。
我一时不知所措。害怕那些细白的沙粒硌破它们新嫩的趾肤,更害怕那些近乎透明的生命被时时袭来的海浪浇淋,卷噬了去。
“咱们那时候哪儿能看清这类脏兮兮的勾当啊。”楚凡搭言道。
无论淤渍了多少脏污,也会被这样的轻悦涤漂地如初生般纯净的啊。
帘隙在小熊的身后缓缓弥合了,那孩子撑身拍了拍膝上的土,欢悦地跑跳起来,它们的眼睛澄澈清亮,像融敛了刚刚拾捡回来的点点星光。
屋子里宁谧下来。
“哎呀,衣袖开线了,还是正品呢。”莫利拉撑开一件标识很大的外套嗔嫌了句。
“我那个小整理箱的中间层有针线包。”伶禾腾出绑拢着发髻的手指向柜角。
封喜的生日晚宴选在了离学校不远的一家饭店里,据说那儿是这座城市唯一具有放得下全班人的包间的地方。这种佼佼者的姿态倒正契合宴会主人此时的烜赫了。
楚凡礼服式的黑色连衣裙稍带了些丝绸的质感,后腰处的剪裁半贴半晃出腰身的玲珑曲线来。她扭身伏颔,拢合肋侧上细长的拉锁的动作颇具风情,金属咬齿旋即嵌契出一缕迅润饱滑的纤厉。
两朵奔郁的西番莲暗拓在那件连衣裙的摆褶间。
她往镜前走去的神色失了寻常,现出某种畏缩与扭捏来——她迫切地想欣赏那高贵的身影,却又在担心在那扇透明的缺口彼端,某双眼睛的窥视。
她害怕瞥扫到半点瑕疵,那种微如刃痕般的纤锐利器会将她如顶风绷扬起的满帆的骄傲顷刻间划割支零。她害怕它们被任何人——自己察觉。
因为旋随而来的如山崩石落的颓溃过于悲绝,那无异于一场了无边际的屠杀。
她闪躲开,便也觉得它们被藏匿地安全了。
“这件衣服的开领真是精致,之前还没见你穿过呢。”伶禾去往窗台旁取刷白的鞋的途中,站顿下来帮她将噎在颈后的半片领子翻折妥帖。
楚凡的身体怵聚了一下,那似乎是某种先于一切声色辨别的本能。
“这个啊,是很久以前的了。”她左右转身往镜中照了照,轻描淡写地应了句,这大相径庭的随适中似潜伏了某种不可言喻的劳苦。即便意识到身后的人是伶禾,她也只稍做犹豫,终究无法容得自己融沁在本应亲近的慵惰中。
楚凡再度披上一袭华羽长裘,化做无懈可击的孔雀起舞人前。
她对这由衷赞扬的惧怕,不亚于那扇透明缺口中的无数种眈视所带来的惶恐吧。
空气中弥漫起繁复的香味儿,像暮春正午时分的蜂翁。
毒蛇尾信般的呲揿声后,喷雾瓶前的浮拂出一揿倒锥式的熏晕。莫利放下发棒,将额前烫过的一绺波卷沾浸其间,那勾拉的动作倒散了一瞥疏涩的妩媚来。
“湘凝,可不可以把丝绸发带借我。”莫利附在湘凝的床梯上,仰面嘟嘴道。这种撒娇语调近来常被用作捆获某些优佳物资的绳索。
倒像是一记不见筹码的威胁,无关羞惭的贪婪,一场别无杂念的讨要。
“深棕色的那条?”湘凝稍将吹好的长发拢在耳后,侧身去够摆在床头的小收纳格。
那些发丝滑漾出来,纷落过她肩头枣色针织短衫的针敛缝合。它们如初夏雨后垂淌下被淘净了的山壁的淅淅水帘,夕阳映来窗里,闪眨在渐次逐觅着的发丝间,像峦脉间的精灵于那儿亦疏亦频的空明中玩躲。
她俯身递于莫利,再度别拢起它们的时候,领下的丝带正将她的纤颈衬如脂玉。这个在石头屋窗前侍弄花草的法国少女慵静恬和,露出别饰在胸前的低襟折拐上的一盏巧致的糖果结来。
“你不用吗?”
莫利伸拿发带的手犹豫在半空中,像是生于这温和的慷慨下的某种忏悟,又如意识到湘凝才是与这颇具质感的饰物相配的人后的绌愧,或者那不过是一句有欠熟畅的暄际罢了。
莫利时常跌宕在这样的混沌中——某些连自己也辨不清楚的滞愣住的缘由。她到底还是个单纯的孩子呢。
湘凝笑着摇摇头,姐姐般的谦让中似乎蛰伏着某种难以名状的疏凛与贵气——漫沁于如栀子瓣般盈润的教养中的轻视。
她确也是用不到它的,那瀑素发便足够明耀了。
莫利抬手接来那条发带,眼睛里终究簇来了怯生生的谄意。她困惑地若有所思地坐回到床沿上,却又倏而欢悦地正了正摆在桌边的小折镜,像被玩伴的引唤断了某种莫名失落的孩子。
莫利不住地尝试将环系余下的发带盘挽出不同的扣饰来。要附就进促狭的镜面来将头发梳拢地整齐些的缘故,她不得不蜷扣住肩膀。
那场晚宴上一定有很重要的人啊。
只是她借用了一条自己所及的最华美的饰带,仍衬不得某种灿于这女孩心间的纯粹的珍贵了。
她们像一丛几生的艳烈的花苞。
我趴在枕头上观望着这面被圈禁在床栏框格中蠢蠢欲动式的匆忙,那实在是令人惊羡的奔劳。
我摸来耳机,翻身面向墙壁。
“上铺。”我感到后背上的几下点触,绵怯如幼小猫咪柔软的脚垫。
我拉下耳机,转头朝那儿看。
“这件衣服还行吗?”竹缘悄声问道,随之微微拉展起那件松大卫衣裙的衣摆,局促着悄悄收抵下颌自顾了一下。
我倏忽闻见一抹清苦味儿,如缺水肌底的微灼,如泣在僻静墙角的砖石上涸渍的颜色。
“嗯?”我下意识地疑惑了一声。
这句出乎意料的征询像旋转木马启动时的那一串铃铛声,在某个时刻,曾经错落地很远的小马交互升降,倏而比邻着在机械运作式的曲调中奔跃起来。
竹缘不想让她们察觉到即便自己有着近乎病态的体型,可依旧想穿好看些的愿望。她慌乱地遮掩住它们,一如不住地拉拽着衬衫的下摆遮掩那些臃肿。
她惧怕那些游觅或是蛰伏在丛林深处的东西——那些饥饿而贪嗜的眼睛。
“挺好看的。”我亦默契轻声,竭力守护着这近乎孤注一掷的信任,即便我知道它无外乎是某种同病相怜式的亲近,甚至是对于更为卑微的人的松懈罢了。
它们仍是有点温馨的。
“你热不热啊,穿那么多。”楚凡的随口论道,她的声音像车轮急刹在尖利的石棱上。
我本能地怵颤了一下。
它终究被盯视住了。
“还好了,国外的品牌料子都薄一些。”竹缘懒散得掸了掸衣摆,不以为意地仰躺回床上抖起脚来。
楚凡扭脸往旁侧,前颈突兀出几处淡青脉色来,连并那遗萦在侧脸上的弧度,它们像被着意勾置下的标识,以便提点那些被携敛了的默然的哼笑。
“莫利穿的雪纺还一脑门子汗呢。”
被楚凡宠溺的提及的时候,她正看着湘凝递来的手机与之相谈甚欢。大抵是小白与冷雪瑞时常形影不离的缘故,近来她们愈发亲厚起来——某种便利式的玩伴。
“快入冬了,偶尔几天还是这么热。”湘凝少见搭言喃喃,憨嗔的语气一时将所有的疏离感化释去了。
“嗯嗯,穿单衫还觉得热啊。”楚凡稍愣了一下,旋即并指于颊侧不耐烦地扇凉应道,那坦诚式的附和更像某种不着痕迹的收络了。
她像个运筹帷幄的谋士。
“卫衣的料子能薄到哪儿去,正常人都会热得不行,更别说”莫利的话说了一半,便甚是恍促的钝滞住了,她滴溜溜的眼珠来回扫视着众人,像个一不小心踏坏了田间秧苗的孩子在视察大人的反应。
不同的是,她心知肚明这本是一件会受到褒奖的事情。
她与楚凡间早就有了某种默契,即便那稍有些不对等。
“哪儿去。你听她这语调拐的!”楚凡重复起莫利方言式的尾音侃笑起来,娇嗔着与大家控诉道,她不经意地以眼神邀示着每个不相关的人加入到这场童真的嬉闹里。
湘凝无非是最重要的那个。
她的笑声狭锐,像尖利的指甲将头皮上的虱虫挤仄碎裂霎那的惨厉,像喷雾器压出农药的那一下蛇信无休止蹿缩般“嘶嘶”的声音。
那是种令人憎恨却又极致崇拜的赶尽杀绝式的阴冷,像一幅踌躇悚畏的图腾。
猎物被绞杀了。
竹缘何不像从前那般一把将侵犯者的发带薅拽下来呢,我挑眼看着这场围剿,极度渴望地想。甚至在她终抵不过颓倒下去的某个瞬间,我险些翻跳下去亲自撕扯了环绑在莫利头上的娇俏饰物,连并那几绺卷曲的头发。
那并非是任何一种关乎对错的义愤。
猎物脖颈滋出的腥稠濡塌了伤口周围杂乱的毛色,它们渐渐凝淌,最终悬于万千毛发尖稍。像化进寒郁深海中的一滴血,那甘冽空洞的回声,与漫散而去的鲜艳让人兴奋极了。
“他们说三十分钟后把蛋糕送到酒店。”湘凝点开手机里的物流动态道。
湘凝刚好是附近一家烘培坊的超级会员,在之前寝室商议封喜生日的时候,湘凝主动提及可以出示此卡打折并暂代下单的事情。
她不再那么疏冷了,在她如小马驹脱在熏风喃喃的草原上的那天。某种我尚未识别过的欢悦像一包洒在井水里的薄荷糖粉,净去了很多悬浑在那儿的细末。
甚至将那些似不相关的隔阂也一并赦免了去,它们倏而消融沉淀,于那光洁的卵石隙间滑释到了一际阔朗的纯澈中。她只顾将余下的甜甜的樱桃酒酿,带回来赠与溪潺石岸,新叶芝兰上的生灵。
某种尚含敛着的热烈如半柱闪泛光亮的源折,熏氲着一脉未央烟火。连并久驻于她声音里的轻缓也多了温度。
当然,她也不再特别与竹缘亲厚了。
我想起憨笨的提壶人在食堂玄关外的台阶上的那个趔趄。湘凝的倩影轻娜,只在稍前方原步走着。是忽略,更像抛弃。
她们向来不去回头搀顾啊。
“刚好是咱到那儿的时候呢。”楚凡赞和道,语气中漾溢出某种惊喜,如幼年与同伴赌赢了雀巢中的鸟蛋个数的霎那。她得意地享受着那根作为战利品的冰棒的清凉爽利,一时别无忌惮。
“装下33个人的屋子得多大啊。”莫利对镜抿了抿鬓角,随口叹呼道。
大概有垓下河滩,赤壁岩仞的规模了啊。我翻身仰躺,不由得睬量起屋顶几痕石膏线之间的跨度来——这住了六个人的屋子实在过于拥挤了。
它总会因多出某一人而以指数式的速量无限缩聚,直至令人窒息的程度。这才是那种逼仄感生来的最诡异的缘由吧。
不多不少,每次只一人而已。
屋顶石膏线痕汇出的尖角里络了许多的蜘蛛丝网,那些因过度轻纤而飘忽不定的东西不时三两粘连,倏而又被微乎其微的气流携断,耷垂在那儿颓寂地如半截绞架旧绳。它们异面交错,一股脑的拓在瞳孔间,像盘混在胶羹里迭缀无绪的丝色。
又如自成体系的空间几何。
那儿可有33个人呢,我想。
“哪儿还有33人了,那个谁上个月不是退学了嘛”楚凡随口纠正道,话至尾音却如尽了油的机械节律般渐次断弱了。
“他想再冲刺一下之前向往的院校。”她忙不迭地补充,话里的赞许全然顶替了刚刚幸灾乐祸式的轻蔑,新晋为她重启上扬语调的仗势。
她迅而察观了湘凝一眼。
湘凝曾与他代表班级一并去挑选送给导师的节日花束,只是那种短暂的同处关系远不必令楚凡这般经意的啊。
伶禾的手机响起来,团委老师粗催上次团会影像资料的指令现出音栅。
我继续想着那个退学的人。
是露了半截铂色笔夹于浅灰色的西式马甲前的,还是铂色领带夹微露出襟弧的男生呢,印象中那勋章般的金属光亮相似极了,却又因某种微妙的声色差距悬殊起来。
我一时觉得混乱,不由得苦恼起来。
“听说孔美婷还以个人名义送了个蛋糕呢。”莫利压低声音撇嘴道。
“花钱出风头,也确实是她的风格啊。”楚凡轻笑。
“据说男生那边集体给定的冰淇凌的,还是双层的!”莫利道,她下意识的晃了晃手,俨然对吃到这样的甜品充满期待。
“可得尝尝了,之前我还没吃过那个。”伶禾将换下的衣服折了折搭言道。
“哎哎哎,能不能涨点出息。”楚凡顽呵道,她时常对伶禾做这样亲昵式的侃笑。某种毫无刻意的轻慢,如雪落茅屋。
“是呢,能不能别那么不见市面,丢不丢人。”莫利扑过去,伸手往伶禾腋下咯吱,她肆无忌惮的享受着这其乐融融的玩闹,自顾自地。
封喜的生日宴上会有至少四个蛋糕了。
那些裱砌精美的奶油花朵簇拥着生肖动物造型的场境会如童话般美好啊。硕润的泡泡上映照出阳光的色彩,它们飘飞在最是明朗的公园广场中央。
“冰淇凌蛋糕很容易化掉的。”
竹缘不屑喃喃,并未看向任何一人,却又试探性地散尽睥睨。那倒像是一句不问前程的绝地反击了。
这个被提拉至“市面”维层上的蛋糕倏而成了抵御饥饿感的绝佳吃食。某种迫需满足又亟待吐泻的欲望着实凶猛,如厌食症前夕的躁郁。
她勉强找到最后一只尚可追杀的猎物。
“你没吃过啊,真是”她收下那本也不必说出口的后半句,垂下眼帘似是而非地掠过伶禾,和那些人的方向。
是蔑视,是抗争,也是逃离。
像不得不再次滚过荆棘丛的橡胶球,空气在那些细密的孔洞中蹿挤出来,如牙齿高频的战栗,像极度胆怯,像身处严寒。
空气凝固下来,犹如自然记录片中的虎豹扑杀前的屏息。
楚凡将换下的拖鞋泼扔到床沿下去,那偏木质的鞋底搓踏出一串刺耳的声音,像重型货车刹磨在碎石路面上。
像长如兵戟的冰棱坠刺下来。
“叫的出租车在楼下了,咱们快些走吧。”她环视招呼道。又一次无辜出某种若无其事的半笑来。
“还蛮快的呢。”她们各自着最后的程序,有人忙扣上外套前襟的搭环,有人则在鞋带上再勒系了一重保险,有人只挎着日常不怎么摆出的包站在门口等待。
床架端尽的方顶不时晃碰到墙上,划刮出凹曲坑疤来。
竹缘又是在穿换衣服了。她勉强抬起腿,试图快些将撞着很多明丽大色块的烟筒裤套好。
“快点了莫利,就你一人还磨蹭呢。”楚凡在门边嗔怪招手。
“咱们还得赶着去尝那稀罕的冰淇淋蛋糕呢,很容易化掉的哎!”她瞥了只套好一条裤筒的竹缘一眼,怪调道。
那铁架顶棱猝不及防的顿在了半迹涡痕尾端,扭弹回位的霎那于那方溃乱处划陷出又一道深痕来——竹缘稍稍愣了一下,悠悦地倒回自己的枕头上,像正被课业烦恼的小学生被告知假期延长。
像被骤然取消了夏令营的孩子。
我趴伏在枕头上,倏而疲惫异常。
“上铺!”竹缘唤道,佯作出如深夜来挚友床边分享恋情的神秘式期愉。
这种毫无忧虑的语气本是最温软可怜的遮掩啊,像被欺凌的小女孩儿的倔强。她奔波了一整天,却仍要强打精神攀到屋顶去修补那些被雹子砸坏的地方。
她受不住那些随时会渗透风雨进来的缝隙,它们会令她时时陷入惶恐。
我闭上眼睛,只微张唇角呼出深匀的鼾声。
那息舒叹声浅弱,像一位早逝人宽释出的毕生落寞,她似是倦怠了自己几近疯癫的忿愤,不甘却也庆幸着此时败落式的无力感。
她不再害怕了,重生地平和而温润。
我听到凳脚轻磕在地板上的声音,那种被竭力避免过的瑕疵式的响动,像幼虫初动碰翻嫩草下前年深秋遗碎下的枯叶。
像先些起床的家人蹑手穿衣洗漱间的回盼,如卧室门棱被扣契在木框上的轻缓朴韧。
她坐到凳子上勉强将腿套装到裤管里,时时克制住那些横冲直撞出的趔趄,像一只憨笨的小熊。
那像是某种误入歧途却幡然醒悟的善良,某种补偿式的悲悯。
或者只是在一些情境中对弱者本能式的亲近——某种混沌而精妙的自怜与抚愈。
竹缘拉开木门,赶去参加那场热闹的宴会了。她的背影被门边挂满各色外套的衣架影儿挡噬了大半,像到廊道箱格里取牛奶的孩子,像安然赴死的罪人。
掉落在纸篓旁边的小塑料袋被气流扑宕至桌角后,被几杠稠腻的线形黏缚在那儿。地板上迭叠着很多泥色脚印,那是从她们未吹干的发梢上滴落的水,被彼此踩踏出的新污残垢。
我感到一阵眩晕,眼前旋出烟花爆破下的碎纸皮久浸在牛尿里的浮色,我再撑不住愈发沉滞的眼皮,伏在枕头上睡去了。
鸡排上的酥屑让人想起校门东角上的一枝榆钱,深秋清寂,那些挤簇着的小圆叶便是这样的颜色。
汉堡窗口的老板抄捻起油皮纸,熟练的折垫在烤好的鸡翅上。他稍探身将其递给正低头拨划手机的男孩,随后习惯性地将手往围裙上扑抹了几下,转身点开尚靠立在吧台边上的平板屏幕中间的三角符后,叠手垫在下颚,趴伏在那儿。
我将油纸剥褪了一些,合衔住上下两层的蓬软面包。那些夹料会觉得很安全的,像是被一视同仁的拥抱起来啊,我想着便愈发努力地张拉开嘴角。
只是那些食料实在繁盈,半片番茄倏而滑落到桌面上。我忙将它捡起来填回嘴里,一时生出近乎委屈的愧意来。
“你看,这个与他的围裙竟是配套的。”裘荣与我说道,他点了点油皮纸被我折下的一角,眼中闪过如初生小鸡看到蚂蚁时的惊喜。
它们确是与撑在胖老板肚皮上的橘色动物碎饰是一样的。
这当真是件可爱的事情了。
鱿鱼圈被笊出滋滋作响的油槽中,像一环环被藏滞下的太阳光圈。老板将它们包装后再度点开那小三角,那沙哑的话声间响衬着一阵轻悦的《Summer》曲调。
“他原来在看《菊次郎的夏天》啊。”我遮住嘴角小声与裘荣说。
老板娘别扣好白色厨师短褂,将水吧铺面上的麦秸围帘收卷起来,她碎声埋怨起老板为何只开了快餐那半面窗口,料理机的嗡声里渐次有了清凉的西瓜味儿,来买果汁的学生和同伴说起蹲在围栏上的猫,在眼角笑出如番茄炒蛋的热闹来。
它们终于奏效了。
像印拓了枕巾花纹的皮肤再度弹复饱满,某种近乎绝亡的囚抑感随着微泛了红的肤色一并褪释了——伏在枕头上醒来的霎那,我曾感到一抹难以名状的恐惧。
像白色飞蛾的磷粉。
那些被抽撤了光线的黯淡中安寂着不知所踪的声色,床架是灰尘敷砌出的。似乎有严冬海崖洞穴里的水滴落到潮湿的石片上。
墙上被磕砍出的凹壑,成了唯一真实的出口标记,它们像葫芦瓶里重郁的川穹味道,撕破那些淤在心口的荒芜,那纤邃的绞痛如一影浮荡在水面上软烂了的稻草。
“今儿封喜的生日宴一定盛世空前啊。”裘荣支拄双肘,愣望着画在水吧招牌上一颗奇异果道。
快餐窗口的麦秸围帘被绑结成手腕粗细的卷筒固悬在招牌下缘,厨房里的烤炸榨汁物什便全然现了出来,相较刚刚只露出些微,即便它们不可或缺,仍是明锃卫生的,却多少像是杂砌繁乱的臃赘了。
我并不搭话,只将油皮纸中打算剩在那儿的小块汉堡填到嘴里。
玉龙湖的水被晚霞映的通红,一波一波地翻滚着,像烧燎在地垄上的火焰。水与火本是最遥远的东西,此刻却叫人恍惚难辨了。
裘荣搭在我肩膀上的手猛地回揽了一下。环湖健走队如一列长蜂般旋夺而去,携带式音响中的燃亢尾调搅着热腾的皮肉气味拉散在空气里。那些人挥摆着手臂,血润的面颊上胀盈着某种原始而生莽的快意。
“你没事儿吧,这些人总是像打了鸡血一样。”裘荣稍稍懊恼。
“他们这是要走到哪儿去啊。”我道。
待回神看去的时候,领队举着的大旗已然飘在了很远处的林木外,疏绰出几瞥红色后渐而消失不见了。
“减肥少吃就行了,何必大费周章,打扰别人散步。”裘荣以此批判了那些人定制运动衫上的瘦身宣言。
人总是得呼吸才活得下去嘛,无论如何不该像一把哑了的琴,弦上积满了尘土而不再跌宕颤动了啊。
“你们寝的那些人都去了吧。”提及她们,他的措辞疏离,全然没了食堂纳新时候调情般的繁密热络。
我侧头看了一眼,某种冷漠全然裸露在他眼睑与鼻梁间,那儿萎涸塌陷,像一条经年沙化贫瘠了的沟壑。
像严冬暮色阴郁在苍灰石崖缝线里断续硬结着的几垄雪上。
即便这些凛冽的折线会令人陷入枯寂之中,却也如一面纯素的水泥墙壁隔绝了所有的光色——那些浮闪在黑暗中的瞳,墨绿在水间的浓密的藻,旋魅在菌菇帽上的妖冶。
那些山岩险狞,却真切。
我并未觉此突兀,只听到精深锁器内部的齿轮勾线倏而闭扣的“啵”声——某种尚不明了缘由与归处的拨契,就像在某个久远到没了印象的时空里与它们交识过。
像萦散的雾气聚而成形,像应验。
“嗯,都去了。”我说。
“她们个个不是省油的灯。”他随口论,轻笑了一声。语声里回渗着某种剥离于瘦幼面容的明彻,甚至峻酷。
我瞠目于这断层间的巨大空旷,一股酸热的东西涌注入了心脉,像反呕进食管的胃液,像泪腺中冲触而出的微灼。
我觉出某种恨意,对那些耗噬出种种空旷的掠夺者,他的和我的。
我挽住他的胳膊,肘弯里燃融出某种温热来。
“你与她们相处的怎么样。”他转而问道。与其说是问,毋宁说是某种确切了答案后的关切式提引。
我摇摇头。
夕阳坠去,天际的云霞冷却成安稳的蓝,那沉下来的哑色宁释了每一峰水波上的浮耀。
“还以为你挺喜欢她们。”我随口道。
“何以见得,那些融洽的说闹吗。”他笑道,那儿有种颇为含糊的轻蔑。像对幼稚想法的善意旁视,对那些人的玩弄,像自嘲的苦叹。
“逢场作戏,及时行乐,我也说不清啊。”他拨了拨旁逸出树丛的一串叶片道。
我惊诧不已。
他提到母亲的美貌与形形色色的男人。
那个小男孩儿走到湖边,抄捧起一小把白滑的卵石,侧身将它们一一往水面撇掷去。那些渐而微弱了的涡纹中回漾出空悦的声音。
石子之所以可以如蜻蜓那般于水上轻跳,是因为速度和受力之类的缘故吧,我想起了这个小时候令伙伴们趋之若鹜的游戏原理,那些被笔油污糊了的矢量图。
只是无论再注了多少繁复的辅迹,有些箭头从来是无法挪移的骨架啊。
那些石头蹦跃几下后,终究沉了下去。
连并霞色的火焰也于那些涡漩中逐而烬逝了,像拨转开的一枚枚瓷浴盆底银色的金属封纽。
湖面倏而静下来。
像掸滴下药卤的浆水,凝住了一抹浓白的悲戚。
“蛮厉害啊,我的记录是两下,还得是十分幸运的时候呢。”我笑道,想将它们搅散了去。
我赶到他身边,猫腰挑捡了一块扁平的石子,随之往湖心打撇。
它一次也未弹脱起来,只径直投扎了进去,溅出三四水注如初生玉簪纤莹的长苞,却又与说不得是幸还是不幸了。
“就是不够娴熟,多扔几次就好了。”裘荣顺手递了几个石子给我,他随意投出的石子不出意料地绽触出四五处漪簇来。
他小时候一定反复练过,于这些便习惯了啊。
“是不是捏握住最薄锐的地方再出手?”我仿着他撤步拉肩的角度道。
“最薄锐对顶端。”他抬手转了转扣嵌在我指节间的标器。
他比我更懂这些技巧。
裘荣连续向前搓跨几步将手中的石子相继脱甩了去。
那些尚未漂染的粗线纹里贮着风暴的清新气息——咸卤的海水和活蹦乱跳的鱼儿,初原的苦涩和肆意奔放的滔天巨浪。
他的背影单薄,灰褐色的上衣宽襟像一角旧朴的船帆。
“起了四个!头一次这么多。”我数着自己掷出的涟漪与他惊笑。
我倏而听到了盛夏的蝉鸣,在一盏盏蓝邃的涡旋中转透了来。被湖水凉镇了的繁络只如绵密的香酪椰蓉,裹在攒了几次的零用钱才够买来的奶香冰棒上。
“看我的!”
小男孩打水漂的劲头愈发足了起来,那种纯稚的好胜欢耀倒是可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