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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湖上的灯光阑珊,交折入了湖心的木栈像一条醉潜在冷玉中的龙。秋浓露重,湖缘支起的灯球在水汽的氤氲下,泛出柔漫的月华来。
      它们将满身的乏倦澄澈掉了,我伸了伸腰颈庆幸自己终于找来了这儿。
      “哎?我前些天来过这儿。”他遮眼望向湖对面的广场辨别笑道,眼中泛出别样的光亮来。
      “嗯?”我随口应。
      “当时天还刚擦黑,我记着好像是一条很近的路,我俩很快就到对面了。”
      “就是对面的那个广场.....”他恍然确认,更像是欢悦到了某种程度的自言自语。
      他的话未说完,下意识的看了我一眼,旋即敛住了话锋。
      “是崔络吧?”这句调侃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我不该感到愤怒的。
      “上周她生日男朋友忘了打电话来,她生气就叫我来这儿散散心。”他试图以感同身受式的悲悯来掩住某种得意。
      我捡起一颗松脱出镶槽的卵石投到湖水中去,“咚”的声音后那些漾叠着幽深颜色的波纹便再度消逝去了,湖面平复出某种可怖的空寂。一丝腥腐味自那儿飘散而来。
      我又觉厌恶。
      “嘿,不如咱们在一起吧。” 我黠笑着扮成一个倔强的倾慕者洒脱道。
      我斜眼瞥向他,窥视某种侮辱式的戏耍、深具恶意的施虐的进程。
      湖边的湿气瞬间终于微妙起来,我的脑子里戏谑过很多拿姿作态的言情情节,当真让人觉得恶心啊。
      我兴奋极了,为着某种忤逆式的刺激感。
      他走过来拥住我,下颚抵在我头顶上的力道就像得到了至宝那般深情。
      那举动低劣可笑,已然到了荒唐的地步。
      校门口的矮树篱上黏连着很多彩带,那些泡沫质丝络交缠混乱着,高饱和的显出某种廉价来。裘荣与我并排往里走,他的手臂一直若即若离着我的肩膀,那是种出乎意料式的喜形于色。
      “哎呦,哎呦呦。”
      我从没想过会遇到同学。
      崔络穿着一身姜黄色工装,正站在开口调侃笑的不亦乐乎的卓喻雪旁边,她随之往这边看来。
      “哎呦卓喻雪,你们这是哪儿潇洒去了。”裘荣转身半笑道,某种扬眉式的得意似乎逾了玩侃姿态。
      我稍稍觉得奇怪。
      “你们这,发展蛮快的啊。”卓喻雪的花枝乱颤中多少渗了些惊讶,她下意识的看了同伴一眼,像聊天中对所在人们自然而然的顾忌,又像是有所求证。
      “那你看。”他回侃道,瞥扫过崔络的时候并未做停留,他半笑的眼角上似乎隐约着某种略带敌意的轻蔑。
      我未置可否,只陷在对这场始料未及的碰见的懊恼中。
      我从没想过类似的延展,甚至对湖边那些事会存在持续效力毫无意识。
      那不过是滋生于湖底淤泥间的顽劣罢了。
      我困惑极了。
      寝室楼的窗格里映出一框框冷色来,囫囵看去倒像是一块可随机转动的魔方。有情侣正躲在角落里呢喃低语,女孩颔首笑伏在男孩的胸前,稍起的晚风将她的头发拂到嘴角上。
      我感到一阵落寞,忙移开视线。
      “早点休息,明天一起吃早饭。”他说道,伸手来拍我的头。
      我本能地躲闪开了。
      楚凡笑闹着急簇到门框上。
      我忙用手肘支顶住猛扑来前额的门扇。
      “快,别让她夺走了。”她见我进来,忙将高高举起手机递怂到我的手上,继而向紧追来的伶禾吐了吐舌头。伶禾正奋力挣脱着莫利拉环在她腰上的手臂。
      寝室里笑作一团。
      她们是为着封喜发来的消息与伶禾逗闹。
      我拿住手机便只笑着,一动不动的站在那儿,局促地待着谁腾出手来取走这个寄存的物件。我被楚凡这突如其来的游戏邀请吓坏了,不知如何做才不触犯她的规则。
      莫利跃过来拿走了它。
      “哎哎,今儿可有人险些脱单了啊。”楚凡憋着笑,郑重其事地与我宣告着。
      我心下一惊。
      莫利拐调复述着她忙乱中于手机上晃见的问候语句。
      我意识到楚凡不过是在说伶禾的事情。
      在那次看到我将湘凝的洗面奶归还到脸盆中后,她便截止了一部分的针对,那与她最初将它们投向我的时候一样莫名其妙。
      湘凝与竹缘回家度周末还没回来。
      桌上有五杯草莓奶茶,它们被一个薄薄的塑料袋笼覆成寡淡的粉色。
      “哎呦,哎呦。”
      我只得坏笑起来,顺承她的心情。
      还好这算不得是一件凶恶的事。
      “长相虽不出挑,却总比得上跟他一起来的那位吧,烟鬼儿似的。”楚凡玩笑道。
      我忙着上到自己的床铺去。
      “我的汪书记,赶紧的把班长送来讨好室友的奶茶出来!”楚凡玩笑道,她在书柜前猫腰抽出明日要用的高数书后,顺势将木门打开了些。
      大概是说闹疲惫,伶禾拿到手机后便斜仰在床上,她看了一眼那些浑浊的勾兑物,向里侧了侧身将手背遮搭在额前。
      “买了就喝,白白丢掉也是可惜了啊。”莫利的语气里满是无辜式的费解,她执拗地将奶茶分放到了每个人的领域上,流露出可人的稚气。
      楚凡悻悻的迈到床梯旁方便上下的板凳上,大概是伶禾的疲懒扫了她的兴致,又或者是实在不忍再以两相亲厚人的烦恼玩笑了。她抬手握住围栏,登踏到床梯横阶上的时候稍显倦怠。
      “那奶茶没有她的份。”
      楚凡随口提点道。
      她膝盖撑触到床上的时候正瞥见莫利正将奶茶举递上来。
      她的声音并不尖锐。那样的慵懒就像惺忪睡眼看到即将出门的阿姨,便想起让其将身后卧室里的垃圾带走的含糊叨絮。
      莫利与我在一瞬间各自缩回手去。
      她的眼睛里闪烁过如触犯禁忌的苦役般的局促甚至惊恐,一如我的。
      那个粗狂男孩又何必锱铢必较到这地步啊。
      我惊诧地呆望着它们,困惑不已。
      “没事,喝我的那份就行了。”伶禾忙扭身过来让到。她见我愣在原处,势要起身来递给我。她微皱眉头的急促神情,像个在病榻上察觉到了某种毁灭的的守护者。
      奶茶尚是温热的,我将润腴的珍珠嚼碎,交混着那些莫名涌来的咸涩汁液一股脑的吞了下去。
      石椅上落了很多藤蔓植物种子的空壳,它们被风推拂着,发出某种极细微的枯寂,那声音有如囚禁在那儿的生灵的颤旋。秋意渐浓了。
      “太凉了。”裘荣挡搀住我的小臂道。他手握的地方似乎成了我即将屈膝就倾的身体唯一的支点。
      我看了眼石椅寒岑岑的纹路,犹豫了。
      农用机车的发动机搏动出强劲的喷扥声,它们在泛着雾的空气中波递着,让人想起空旷厂房里钢杆砸落在水泥地的回响。
      新蓝的车身现在交错杂乱的枯干枝条后面,高饱和的漆色显着惊人的艳。
      “耙完这片地,今儿就收工了。”一个粗狂的男声长呵道,那样的语声里融盈着汗气与最有力的喘息。
      “晚上油盐大饼,我老丈人给拿了不少半腕粗的大葱。”草沫子堆旁的汉子应和道。
      校工们正做将萎塌的草业枯杂拢耙铲离的工作。
      我长长舒了口气。
      “等枯草自然腐蚀不就成肥料了嘛。何必收走呢。”我随口说到。
      “那样看起来不整洁吧,倒不如来年新种撒化肥颗粒。”他道。
      甬道尽头与操场相连,有两个幼孩正蹲在跳远沙坑里铲玩着,彩色的沙滩桶放在他们中间,一对夫妇坐在旁边看笑着,那女人不时起身扑掸去兜留在孩子卷叠起的衣袖中的沙。
      附近有很多住宅小区,时常有父母带孩子来校园里玩。
      我想起第一回去海边爸妈给我买的沙滩桶是橘色的。
      “他们真是幸福呢。”他突然道。
      “嗯?”
      “那两个小孩子很幸福吧。”
      “是哦,有个哥哥弟弟当真是不错的,起码游戏不缺人手了。”我闲应道。
      “我是说有双亲爱护的感觉应该很棒啊。”
      我扭头看向他。
      “他们分开的时候我倒也不小了,八岁,还是九岁来着。”
      我不知所措,只莫名地一阵惊慌,如伶禾递于我奶茶时颦蹙起来。
      “我妈年轻时候是个美人呢,我爸嘛,我长的就像我爸。”他笑道,半跃起身以点球姿势踢开了一颗小石子。
      “你这话真是,干嘛这么妄自菲薄哟。”我故作轻松道,手臂像是缺了油的杠杆,僵犹着伸过去戳了戳他的肩膀。
      “事实嘛,说来也没什么啊。”他看着脚下的路笑道。
      雾色丈丈,温沌的瘴气衍没了明朗,可到底还是白昼啊。
      “嘿,你喜欢踢足球吗?”我学着古惑仔的样子用肩膀撞了撞他。
      “嗯?”
      “足球啊,刚刚的动作很有范儿的啊。”
      “初中就踢了,过阵子想参加学校的足球社。”
      “为什么都要穿那种长袜子呢,感觉很怪的。”
      “保护肌肉的啊。”
      “足球社?很多组织下周就陆续纳新了。”
      雾气渐散了些,太阳掩于朦朦,像是一颗纱幔中映晃着烛光的硕大珍珠。
      莫利在绿化带缺口处迈了过去,紧随那个中年人走了。
      那些老槐树树干并不挺直,于土道呈环抱式生长,成片的房屋皆是颇有些年代的平房样式,裸露的红砖头上有覆了新新旧旧的鸽子粪便。下了绿化带旁的斜坡,便是这条原始若村庄老街的黄土路了。
      “你记着点儿这周围啊。”楚凡警觉地吩咐我道,半笑着即像在吓唬取笑一个并未见过什么市面的乡下人,又像是竭力在掩饰自己的心虚,她一直跟在最后面。
      她很疑心这个我们讯问后主动带路的人。
      深蓝色块上嵌着一处金灿灿的盾牌形状的徽标,片区派出所建在街尽头的朝阳面儿,垂交着的马路上再度喧闹起来。那中年人将我们送至后便往路那侧的便民市场去了。
      莫利的声音变了调,旋即痛哭起来。
      警室阳面有一处细菱形花架,填撑的十字木架上铆了很多亮亮的装饰钉扣。吊兰的长穗端挂着一簇完整的幼株上映了零星的彩色。我转头看,原来通往里间办公室门楣顶窗的玻璃是五彩菱块的。
      接待我们的是个年逾半百的老民警,他边问询安慰边接了杯水给莫利。
      她捧面呜咽的样子与其说是因被电信诈骗去整个月的生活费的慌躁委屈,毋宁说更像施凌者某种时过境迁的惭羞疾首。
      那俨然一副忏悔者的姿态。
      我坐在长沙发最边缘的犄角上等待着,老民警伏案填完表格后便让先回去,他起身走向里屋,将那些纸张放到陈旧的档案盒里。伶禾坐在莫利身边不住用手抚顺她抽耸的脊背,她担忧地递去纸巾。
      脱落的长发沾了湿黏附在地板上,在密实的布条中时隐时现着。它们随拖把的冲向不断扭曲搓叠,变幻出一勾勾近乎狞笑的简笔鬼面来。这终究是最难缠的东西,或者再也清理不掉了。
      我用指甲捏夹住它们,将其弹甩到门后的簸箕中。指甲落空相碾出的如虱子肢颈被骤然断碎的脆厉声音。
      “这儿,哎呦,那儿还有很多呢。”莫利的声音清亮,如晨起鸟儿的啁啾玩转,我回了回神,意识到这已是上周值日那天的情景了。
      我不由得往她床上看了眼。
      莫利面着墙蜷着身子,那是某种腹内脏器绞痛后的残喘姿态。她已经两顿未沾水米了。无论是湘凝替她带来的烧麦,还是伶禾买的汉堡,全覆在便餐盒里冷了下去。
      大概是听到拖布条间的水滋声,她小幅度的转了转脖颈,却并未真正扭过头来,随后有气无力地撑起上身,触到拖鞋后便趿拉着往水房去了。
      “啧啧,这头发啊。”楚凡迈过拖布往镜前梳头。
      “这一大轱辘占全了里得有五种DNA,除了你的短发全在这儿缠着呢。”伶禾见拖到了她这儿,猫腰将地上的拖鞋拎起来随口道。
      头发总是要变长的,到时候也要不可避免的缠绕进去了啊。
      “还DNA呢,刑侦片看多了吧。”楚凡逗斥道,她似乎意识到言语有失,迅速在镜中扫了一眼莫利的床。
      “我说你有那本事,先把眼前这案子破了吧。”她见莫利未在,将下吧扬点向那儿压低声音道。她忙放下木梳神秘兮兮地转过脸来姿态,与那浸着笑意的表情就像是为某场热门论坛作开幕宣告。
      “这事也只能不了了之了,好像说没达到立案金额。”伶禾叹气道。
      “虽说一整月的生活费用让人上些火,也不至于啊。”楚凡凑近镜子,将涂点在眼周的滋润露反复推图匀称。
      “她那股子活不起的样子很让人反感的哎。”竹缘怨怨地拉长调子,她正躺在床上侧手去掀床头凳子上鸭货的盒盖,手臂上包轴的肉让这动作甚是艰难。
      “能不能有点儿同情心了,啊?”楚凡笑闹着呵斥道。
      “可是这些钱,真的不值得这样的。”竹缘见势愈发费解起来,她坐起身来,意欲发表更多看法的样子像个受鼓励的小学生。
      有不少头发绊绕在床脚上,因勒箍在同一根冷厉的金属杆上而愈发狰戾起来。它们只是惧怕被谁弹甩到湿滑脏臭的簸箕里,陷入无尽的空晦落寞中啊。
      我蹲下身观望着,冷厉锋锐的铁器石棱,相较那些绵软温润的绸玉经幡确是更容易绷附缠聚。
      这只是一场不约而同的寻求罢了。
      我恍然惊诧,起身的时候撞在莫利床梯上。我愣在原处,听波颤声在那些金属方棱上倏地传远。我捂住硬生生的疼痛撬钻进我头骨的地方。
      “见鬼了,你这是。”楚凡道。
      “是的呢,一惊一乍的。”竹缘道。
      “没有哈,不小心呢。”我忙赔笑自嘲,借由将碎屑扫往簸箕中而逃离到角落里。
      那原是些更可怕的东西啊。
      班委最近在商量要递送到小品大赛活动中的作品主题,下午的选题结束后,卓喻雪提议要聚餐吃顿火锅,裘荣顺便打电话问了我。
      我到教室与他们会合的时候,卓喻雪正举着一本棕色皮质封面的手账倾歪身体躲笑着,班长只坐在旁边,空环过她的颈后伸出手去。那样的慵缓更像是一位儒雅的军官在拿回最小胞妹顽皮抢走的文牒。
      我愣在门口好一会儿。
      裘荣走过来,他的手里卷握着备选剧本,我娇纵地抽过那些纸页,笑看他一眼后便歪起头来疑惑那上面的令人头疼的鬼画符。这真是莫名其妙,我事后想。
      “这,我们哥俩还有事儿呢,改天再喝。”刑粟跳起来拍扑到承莱的肩膀上笑说,承莱勾挑起的眉肌抻拽起丰腴的上眼睑,随即浓厚的滞讷又如精疲力竭的懒汉瘫回被窝那般融软在整张脸上。他微微隆起的两颊白润,倒像是奶饱的了婴儿。
      这样便只余下了我们四个。
      绿化带里有很多枚红色太阳花,看土培像是新移栽上的。在秋天这个季节将整棵植株生硬地揇按在那儿,未免牵强了些。而对这些时时被石油尾气喷践的妍色来说更是残酷啊。
      “颜色很新鲜呢。”裘荣揪了朵别放在我的头发上。
      “磨蹭什么呢,这俩人儿。”卓喻雪挎腰呼呵道,近乎疯癫,最是亲和。她张着手臂游晃出S形路线走在最前面,班长稍跟在后,他不时拉住她的衣帽将其拽回到人行道里来。
      红锃锃的油层涌沸不已,云雾萦绕在一锥绿叶间。
      我夹了一扣松落的海带到酱碟里,吹了吹气后便塞进嘴咀嚼起来,我最喜欢这种煮熟后厚默鲜儒的藻类吃食。
      “尝尝这个?”裘荣夹了片鸭血给我。
      “嗯。”我只顾囫囵着心内烫热的芝麻年糕,已来不得推诿。
      “喂喂,注意点啊。”卓喻雪逗斥起来。
      “你们俩还是不是老爷们,连啤酒也不来两瓶。”她说罢挽起衣袖唤了服务员来。
      思远抬臂从临近我的缎盒里抽了几叠纸巾去,他的腕表上有很多大小不一的船锚图,表盘的切面玻璃隆着一弯微妙而奇特的弧度。
      我闻到一阵合着淡淡皂香的烟草味儿。
      瓶盖“砰”地于桌角撬开了,卓喻雪仰颈灌了小半瓶,酒花挤弹出哔哩啵哔的声音,像是在破碎,又像是薄脆的水膜黏绾起愈发盈簇缥渺的沫珠。
      思远去拿那瓶酒。
      他拳手上的筋骨突涌起来,像沙盘上几处走向最是明朗的朦青山脉。
      他握着酒瓶,那是某种不动声色的征夺。
      “真是爽快啊。”酒瓶失衡般被卓喻雪倔强地墩掷在桌面上,她微醺着瞟了一眼前来的人。
      思远要了山楂汁,帮她倒在空杯中。
      “你们俩,就是神速啊。”卓喻雪拄着手肘,她半眯着眼睛坏笑着审度着道,擎起食指轮番点量着我和裘荣。
      “嗯?没有。”我下意识道,忙低头夹起瘫在碟中的油麦菜填进嘴里。
      “来来,先把这个喝了醒醒酒。”思远将山楂汁递到卓喻雪那儿。
      手肘相碰,那浆汁倾漾出杯口,落出一小泊稠艳来。
      “你看看,看看。”卓喻雪微嗔,将他的手臂推拨开,抽出纸巾拭干它们,那叠白色被迅速渗浸地塌靡,像被雨浇灭,湿了的篝火灰烬。
      我有些困惑。
      华灯初上,那些斑驳的色彩相合着秋夜的清冷若即若离。
      盲道上凹凸着的石纹硌在脚心上稍有痛乏,可迈步起来却有瞬间的舒惬。我一时觉得有趣,只兀自闭起眼睛向前慢慢探踏。
      绿化带相隔的路上,车辆似乎在往来驰骋,轮胎与柏油的摩挲交混着远近不一的笛鸣充浮过来,耳边的夜色便喧嚣了。
      “你敢多长时间不睁开眼睛呢?”
      我惊诧,感到某种窒息般的刹那欢悦。
      有一瞬间我是辨不得那声音的。
      “反正我不害怕。”我不想睁开眼睛,只微微扬起下颚,笑着执拗道。
      “还是这样吧,稳妥点儿。”有人将我的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
      渠化岛上绿植拼绘出“实事求是,民主,富强”这类宣传语,那些字迹明晰,被草丛间的几处照明灯聚晃在最中央。
      我将手臂在裘荣肩上抬开了。
      校门口商铺里的灯光稀稀落落的,隔着甩点了三五处涂料的玻璃橱窗看去,厅中仍有工人站在装修高凳上调试刚刚安装的吊灯。
      思远接了电话,大概是熟识的学长过生日之类的事情,他与我们招呼后便往校门东侧的一家烘培坊去了。卓喻雪只向前走着,对离场的人连寻常寒暄式的顾盼也没了。
      大概是脚步轻的缘故,那些旧了的声控灯并未全然亮起来,寝室楼道里晕泛着黄昏的颜色。星月的凉意便也从气窗浸了来。
      她显得愈发单薄,前倾着身子静默地走在我偏右的楼阶上。她像一只疲病了的猫,再掩不住也求不得了。我踏了踏脚,想帮她掬些光亮来。
      “这里的晚上还真是冷。”
      走到寝室二层的楼梯拐角处,她双手抱起肩膀缩了缩身子再度嘻哈起来,似乎那动作越大越能更大限度地拂撇去莫名滋生出的局促。她才刚恢复一点儿在那方落寞中耗去的东西,便不得不回神捞救陷入不安中的自己。
      在离了众人的这几分钟,我们一直在某种关乎于亲默与窥见的可怕失衡中彼此救赎。
      我感知到一脉亲切。
      “我到喽,你可得要再爬两层啊。”
      卓喻雪推撞开三层楼梯间的门,大大咧咧地招呼着去了。安全出口绿标上的小人儿在相继奔逃着,那些幽和的光亮并不刺眼。
      锅包肉的芡汁浓郁,我将餐盘高举钻避开那些蜂拥在窗口的人们。食堂每周三会做这道菜,我总要早早过来打上一份儿。一楼窗口的饭菜家常实惠,在剩余的餐格被各色的蔬菜填满后我便匆匆往楼梯斜坡下的桌椅去了。
      这是个绝佳的地方——来往的人们注意不到这儿,我便不用时刻提着精神去与他们点头应酬,进而陷入某种局促中。
      我挪走被遗弃在餐桌上的米粉纸桶后便坐下了,欢悦地想着要先夹哪一道菜。青椒炒豆片的香气萦着温热的米浆落进胃里去,我托腮观望着那些站到自动扶梯向三楼去的人们,这是除了咀嚼食物外我最喜欢的饭间消遣。
      他们中有人会不住地瞥下几眼,嘴角随之勾起某种颇为诡异的弧度。有的会扫视熙攘的一层大饭厅,继而微皱起眉头矫揉出某种悲悯的姿态,还有一部分人只是不耐烦的俯看下来,却决不会将视线移开去躲个清静,似乎这喧闹的人池中仍有他们极其需要的东西。
      真是奇怪。
      “嘿,你也在这儿呢。”
      我循着那榨脆的声音看去,莫利正端着餐盘向这边来。斜坡犄角处堆着很多用于盛放杂物的草绿色编制袋,我竟下意识地想躲到里面去。
      我忙将那个废弃的米粉桶挪开,为她腾出地方,我困惑于自己如蚁蛀过的白萝卜般的欢迎热情。
      “怎么只你自己呢?”
      在她落座后,我终于找来了班里同学每次见我由衷困惑的招呼语寒暄。
      “嗯,她俩上三楼去了。”她道“我今天很想吃窗口的饭菜呢。”
      她不时向四周顾盼,像只被虻虫叮附的牛。
      楚凡时常就三楼的饭食牢骚一番,就像贵族小姐挑起覆在精致蕾丝的手指点评银盘中的马卡龙。可她仍会坚持去那儿。
      “小莫利。”
      那男生的砖红色工装拉带在腰肋间抽勒出颇为女性化的线条来,脸上呈现出略微病态的白。他在夹道上迎走来的步伐懒散,削肩膀上痪着某种清高式的羸弱。
      莫利闻声愣了一下,懊恼霎那密布在脸上。
      他似乎是所有莫利不愿在此处遇到的人中最主要的那个。
      “嘿,你俩吃完啦?”她回身抬头应道的时候,眉眼已然簇起自己最惯常的明耀。
      “你今天怎么想起到窗口吃了?”那男孩靠她很近。
      “陪她一起嘛,而且早上太油腻了。”莫利忙不迭地冲我的方向抬下吧嗔怪道。
      我抬头笑与他们示意。
      旁侧的另一个男孩点头笑应,他的个子高出同伴许多,硬挺的眉骨与鼻梁间叠映出一种明朗的贵气。
      那些虻虫愈发多了起来,只是它们都去往了同一处——莫利不自觉地扭头去看旁侧的出口,在那两个男孩走离了很久以后仍未止住。
      她在笑。
      “那是我们班的李思翰。”她夹了半叶卷心菜折肘举在筷上侧头道。
      “嗯?”我下意识的应道。
      这无问之答多少有些出乎意料。
      “还不错吧。”她继续道,近乎于自言自语。
      不远处的馄饨店柜上飘来一阵儿牡蛎汤的鲜香味儿。
      “尝尝这个,多吃蔬菜才行啊。”她关切地将自己那柱五香卷心拌菜递送到我的米饭上。这些幼儿化的分享举动确是能收获事半功倍的效果。
      我忙将餐盘中菜格多的那侧转到距她稍近的方向去。
      阳光漫洒在黄灿灿的麦穗上就会烤出全麦面包的香味吧,我坐在看台上往北门外尚未收割的田地里瞭望。
      排球队的负责人通知昨晚报名的新队员在这里等待练习。
      走寝纳新的学姐身上没有那种驾轻就熟的亲和——那些在无数次操控弱者中练就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她只是站在寝室中央涩涩说道,眼中闪过某种怯生生的东西。
      我害怕让那样的局促继续下去。
      “怎么还不来呢?”莫利在低一段的阶台上来回踱着步。在她听那学姐说不久后的一场院际排球赛有加学分资格以后,便忙不迭地要了报名表。
      “还想多去自习一会儿呢,唉。”她说着用手试了试旁边水泥台上的尘土情况,确认干净后坐了下来。
      “快起来,咱们去那边儿看看。”她不由分说地拉拽我的胳膊命令道。
      “哎呦,瞧你这头发真是杂乱的要死呀”她利落地帮我拨理它们。自从吃掉那大半份的锅包肉后,她便喜欢上在食堂偶遇我,久而久之倒也较他人熟络了。
      这不过是她的熟络罢了。
      我陷入某种莫名的抵触中,紧紧皱起眉头。
      后来我渐渐明白,我厌恶的东西是被她建立在某种绝对优越上的所谓亲厚,那些人会因眼前的人毫无威胁而任性处之,语重心长也好,恶语相向也罢,不过因都是他们需要释放的情绪而毫无本质区别。
      那终究不过是种蔑视,连粉饰也不屑于粉饰的蔑视吧。
      我仍随她去了,佯装成一个迟钝而亟需她庇佑的小跟班。
      亮蓝色的涤纶外套随她的手肘摆出“刷刷”的声音,半露出的条纹T恤领上摩挂着如戏曲盔冠上的绒团样的黑色小球,它们随主人颤出某种威风来。
      那样的幅度最是滑稽。
      榆树干上涂了大截的白色石灰乳,这样它们便能安稳的过个冬天了啊。最外枝上挂着的植物营养包中延出一根细软的塑料管插到树身上,就像生了病的人挂起了点滴瓶。
      赫平正站在那儿侧头侍弄着什么。她与崔络、卓喻雪、白悦四个人住在三楼与道路桥梁专业的混寝里。
      “嘿,你也参加这个了?”莫利招呼道。
      赫平闻声转过身来笑着摆手招呼,浅灰色的薄卫衣上有很多交叠搭承的小十字暗纹,像旧了的素色棉料从缀了清露的满天星上拓来的痕。
      她的手上沾了些许石灰,指肚被树皮剐蹭出许多白色的道道。
      “你这是怎么弄得,脏兮兮的啊”莫利高声费解着道,她半笑着的样子着实令人厌恶。
      “那棵树的插针脱出钻孔来了,我就弄了弄。”赫平回头看着被回归原处的细软导管道,阳光照在蜷偎在她双颊的深酒窝里,折泛出浅栗色光泽。
      “喂!”
      一只强有力的手掌骤的拍击在我的左肩上,就势猛将我拉揽到强壮的臂弯里。我慌乱着不知所以地靠倒在一处软绵绵的地方。我闻到皂粉晒透阳光的味道,愣生生的回过头去。
      她白大褂的前襟上缝着一方小口袋,像个医生。
      “安琪姐你这是,刚出诊回来吗?”赫平瞠目道,她挑起眉毛,略宽的牙齿呲露在半张开的嘴唇间,像一只憨厚迷茫的松鼠。
      “没有,选修了一门化学与生活,刚下实验课。”她声音有些哑,像半熟的高粱米饭上撒了大捧焙干的红豆沙。
      “你们两个小鬼是哪个专业的啊。”她仍撑在我的肩膀上,左腿叠倚在站定了的右腿前侧,左脚直竖着,半点在地面的随意颠颤的脚尖像一只午后院里啄砂石的鸡。
      “是交通工程系的。”莫利乖巧道。
      “嗯,我也是。和赫平一个班的。”我扭抬起头去看,那是一张极为清俊的脸,眉眼半蹙着一抹颇为硬朗的英气。
      “以后你们就跟我吧,都叫琪姐就行了。”她玩笑着拨了拨垂在额前的短发道。
      “那就乱了,叫琪哥!”
      那声音缓润如仲夏的湖,虽是调侃的话竟没了半丝浮狡。
      一个穿暗蓝色方格外套的男孩从操场方向走过来,他笑的温和,一双眼睛成了涌在深麦色芒絮中的两盏暖泉。
      她只旋身扬腿做势踢上前去,他便叠肘后跃笑着仰躲了一番。
      那男孩叫恩旭,也是排球队的一员。
      今年的玛瑙节开在了中秋前最冷的那几天。
      柜台老板的面阔肤犷,倒很有几分蒙古汗王的气派,他肘拄柜台按开狼眼手电的开关,强光束便将掐在两根粗硕手指上的水草贯的通透灵秀,一如几世前他马蹄扫平川那年,它们尚水中摇曳的傍晚。
      若那些探嘴喝水的马匹生了一点儿情绪,现在这些草花儿怕就面目全非了啊,真是危险,我后怕着想。
      “那就这个吧。”裘荣下定决心道,似乎那只九十块的镯子成色到底差强人意。
      “可以用那样的首饰盒替我包装吗?”他指着展柜上层摆着的型号不一的红丝绒盒道。
      “哪个?”那个中年男人正猫腰去取简易盒,闻言顺那方向看去。
      “那个是要单独收费的,三十五留你三十好了。”他将简易盒放到柜台上,转身去拿。
      丝绒盒的雍容贵气确是使那些被简单附绘出几笔大红大黄的宫廷色纸盒相形见绌,只是以将近礼物三分之一的价钱去买它未免有种说不出的别扭,更何况那镯子是送给自己的母亲啊。
      “小伙子,你这样倒不如买成色更好的,何必把钱填盒子上呢。”那老板煞是不解,近摊上的两位老板随之垂头笑了笑。
      “你看旁边那只紫罗兰,总价一样可就升了个档儿。”那中年人只建议道,并未有什么过度殷勤。
      那只泛着幽紫的细镯确是眼见的更为匀润。
      他付了一百二十块给老板,将红丝绒盒装进斜挎包里。
      “我妈把我这混蛋养大也真是难为她老人家了。”他自嘲地叹道,那语气倒像是在消遣茶余饭后的谈资,甚至携着轻浮意味。
      我瞥了一眼他着力标榜出某种叛逆后的自得表情,不由得厌恶起来。
      我只将目光挪移到剔透的手钏挂坠上。
      拐角商柜的树形金丝架上错落着很多精致的耳坠儿,那些被打磨成滴状的玛瑙珠半嵌在银萼中,随着细软的吊系微微摇荡在柜灯多次折散的光里,像一粒粒挂在冰洞壁角的仙果。
      我走了过去。
      “姑娘好眼光,这是天然红玛瑙石的,可是有维持身灵和谐,增加爱与忠诚的功效的啊。”老板娘将正往嘴中递的槟郎放回袋子里,走过来招呼道。她身材丰腴,纹绣过的眉毛已然褪了□□呈现出一派媚俗式的落魄,像一束蒙了灰尘的老式绢花。
      我细细看着如渗出毛孔的静脉血渐凝出的滴坠儿,觉得她说的那些玄乎其玄的效用着实有趣。
      “身灵和谐,爱与忠诚?”我逗闹着复问一句,那不过是某种取笑式的说辞。
      “大概是这意思,我也记不住那回专家来培训说了。”她憨腆地笑了笑,显出某种村野式的纯良朴实来。
      我觉得心下倏地寒淤住,为刚刚自己的恶行懊悔不已。
      “那回是这样说的吧老张。”她笑着扬颈相旁侧商柜的妇人打听。
      “我说年轻人啊,这话虽说已然沦为了营销宣传,却也未必是子虚乌有的啊。”那妇人打趣笑道,她正将一副绿白两色玛瑙围棋区分到太极样式的圆盒中。
      “小伙儿,给女朋友来一对啊,都是些小物件。”老板娘肘拄柜台,闲趣怂恿。
      在这之前,我甚至忘了还有个同行者。
      “我没有耳洞的,而且只是朋友了。”我忙着解释,扭头看了看。
      他只入神地看着那些耳坠,并未对此做出什么特别的反应来。像是沉在与之无关的思考中,那是某种温柔而宁和的憧憬,如早春绿苑中的薄烟。
      “是天然的红玛瑙吗?”他问了句,向前触了触精致的滴石,似乎仍沉浸在那儿。
      “是啊,爱与忠诚嘛。”老板娘殷勤荐道。
      “确定不买一对儿?”他恢复了轻杨的语调,随口问我道。
      “算了,买到手怪可惜的。”我笑说。
      他走离了商柜很远的时候,再度回过头去看了那一树珠玉,他若有所思勾翘起的嘴角上栖息了某种笃定式的欢悦。
      我见此慢步下来,以期与他的距离更远些才好。相继而来的商柜愈发密集起来,展在挂架上的珠钏前后叠簇,倒像是悬在荒野水洞中被遗忘了的褴褛碎饰。
      我惊诧不已,为那阵始料未及的失落。
      有许多熟悉却不认识的面孔游览在各色式的工艺品间,玛瑙是这座城市最关乎于美好的物件,新一届的学生总要来此逛逛,带回它们送给挚友的啊。
      我将买给家人的几个挂坠塞进背包后,便无所事事的左右顾寻起来。
      上下行扶梯间由楼顶垂拂而下的彩色玛瑙流苏相碰出轻灵的声音,一楼大厅的门不时地开关着,几度放了寒凉进来。
      我愣在两处楼梯端口间的护栏前,盯视着刚刚挽手进来的被宣传条幅遮去半个上身的两人随着扶梯斜飘而上,那截艳绿色的裤腿便如妖精的舌头般渐渐狞长。
      我乍然警觉。
      “先去一趟洗手间。”
      我与裘荣招呼后便慌逃至深延到建筑角缘的狭细廊道中,来不及困惑在我转身的某一瞬闪过他眼中的类似侥悦的东西。
      我躲进洗手间的隔断木门中等待那突然而至的危险离去。
      那是伶禾报道当天穿的长裤的颜色。
      楚凡和她总是形影不离。
      我能想见她撞见我与裘荣同来时滋生于颧颊间的讪意,它们就像一些怪物渐渐生出的挂满粘液的细长蛸爪。
      我害怕那个人,害怕那样的魇笑,甚至到了恐惧的程度。
      在象牙色的隔断与地面相离出的空缺里有很多来回走动的小腿,见不到膝盖与鞋子的部分。我藏匿在环围着高高木隔的半方区域中,终于避开了它们。
      “咚咚咚”
      那儿传来空闷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暴雨夜猛然敲击古城堡厚重的门,像在墓地里攀出的的枯森手骨愤怒地推撞冰冷的墓碑,像索命无常的铁链抽打在死死封闭的棺木上。
      血液似乎被骤然抽离,冻落进一个拳头大的冰洞里。
      一截细弱而病态的小腿出现在空缺中,不久便消失了。
      那不过是个需要用洗手间的人罢了,我回了回神,那冰坨样的东西化成了泛着霜雪的胶浆淤缓回那些空窒里。
      我慌忙地扭开门缘环欢形的塑料别扣跑了出去。
      “这就回去吧,东西都买的差不多了啊。”我走过去马上提议道。
      “嗯嗯,说来也完整的逛过一遍了。”他忙应道,语声似热切又如敷衍,倒像是正等承着。
      那种闪烁不安的样子会像偷了东西的贼啊。
      像个叛徒。
      “不如拉上外套拉锁呢,外边会很冷啊。”我看了他一眼,忙挪开视线道,扶梯缓缓地贯折入底端边缘处的设备缝隙里。我不知如何去消弭某种抛弃行为带来的伤害,对旁人的和对自己的。
      我陷在某种难以挽赎的愧疚中。
      “嗯?”
      他似乎走了神,恍惚着疑惑了一声。
      “啊,天气是有些凉了呢。”他忙应道,拉锁急速契咬出某种极其微妙的惶惶。
      我有些困惑。
      玛瑙流苏又传一阵玲玲轻响,我看着自己与裘荣照在橱窗上的影儿,它们原是拓映在一处,影绰出层层叠错的缘晕。
      我愣愣的盯视着玻璃的那一侧。
      里面那家商户的柜台前簇着很多人,他们举着一块剔透的原石观鉴笑议着。
      公交站的长椅上附了很多雨水浇砸出的泥色斑驳,那些远近车流的漆色亦急亦缓地冲淌成极不均匀的油彩,它们在广告牌立柱亮滑弧面上旋搅成一个个涡洞,随即消陷不见了。
      裘荣的右手一直斜插在裤子口袋里,他若有所思的探头往车来的方向。
      我绕在不时更替着广告的站牌周围,浏览那上面奇奇怪怪的宣传语句。
      “嘿,也来买玛瑙了?” 张夺从停满车的小广场那边挥手走过来,他在与人遇见的头一秒总是拘谨的,肢体似乎是本能地绷起来。
      即便是相熟甚至聊得来的人,主动招呼也是要下定决心,需要很大的勇气才能完成的事情啊。
      我蹦跳着迎过去。
      “你都买了什么?”
      “这个”他在背包侧兜里掏出一个简易盒递给我,即便这动作本身带着毋庸置疑的友善与亲近,可他的手臂却仍是僵着,甚至由于过力的紧握而微微发颤。
      “给我姑妈买的,挑了好一阵子。”他试图随意笑道,似乎在竭力驱赶某种自己难以抑制的疏距。
      我觉出一阵酸灼,像是星星滚热了的柠檬汁猛然弹溅到心上。
      我翻开纸盒搭盖,那只紫罗兰手镯现在日光中,像一环笼氲着幽幽藕荷的水雾。
      “有这样的侄子确是福气啊,都不比儿子差吧。”我将镯子装回他的侧兜后,随意打趣起来。
      他只微笑,眼睛里默了某种邃远的感伤,那是一痕让人不忍卒意的悲戚。
      “车子来了。”裘荣绕过广告牌招呼道,笑着摆手示意。
      车子制动在那儿,气刹将地上的灰尘浮旋在轮盘的凹槽间,那很像暮晚的秋风涤荡过杉树细密叶隙的声音。
      有草药的淡淡熏氛萦在小阳春的阳光里,像燃过的艾叶。
      我将蜷起的腿全然伸出去,以刚刚学会坐着的幼儿的姿势享受藏贮在地上的温热。水泥地面被晒得热乎乎的,让人想起小时候睡过的土炕来。
      “惬意吧?舒服吧?”琪哥耸了耸右肩,将赖在那儿的肉脸几次颠撞起来。
      “当然了。”我仍只瘫靠着她,闭眼含糊不清道,感受着细胞能量竭尽的疲惫懒散。
      贤臣学长将盘撞着黄蓝色条的排球投掷过来,琪哥单手将那飞速旋转的气团承托定在了掌间,旋即便以传散内力势将球隔空推递回去。
      “少年莫轻狂,莫轻狂。”琪哥以京剧唱腔道,随后煞有介事的盘腿闭目,若大道禅宗般轻捏指尖落手于膝盖上。
      “嚯,大侠好身手,好身手!”贤臣学长惶恐抱拳,瞠目延续着那唱腔连连称赞。这个个子不高的学长通身儒雅,即便是在逗闹侃笑,声音里仍温敛着某种谦厚,像熟过谷米的团团香醇。
      “你俩能不能整点正经的啊,给学妹们做个榜样中不”
      梓琳学长在一旁练习原地颠球,咖色T恤被汗洇湿了大片。他专注的判断着每次排球下落的点,时时调整着微曲的双腿的站位,随着或急或缓的挪移,嘴唇便越发簇耸起来,侧光的影儿倒像个乖巧的小海豹。
      “我说在叨叨之前,能不能擦擦你那黑黢黢的手腕子。”琪哥笑斥,随手将空了的运动饮料瓶子砸了过去。
      “瞧瞧,这刻苦的证据啊。”
      他原地坐下惆叹道,朴实的姿态像个坐在地埂上担忧麦苗长势的老农民。
      在看到腕上如处蚂蚁聚集般圆形区域的时候,他佯装出的正统便裂出冰纹,任讪笑于其间肆意迸散开了。
      边帅递了包湿巾给他。
      梓琳学长接来拽出两片按到腕上擦蹭起来。
      边帅的身材微胖,她走回球网附近的背影悄然,像一只敛动多思的小企鹅。大概边帅住在对面寝室的缘故,莫利总有意无意的孤远着她。
      “看看人家随身带着湿巾,看你自己都脏成小花脸了。”侯哥坐靠在篮球架的一端调侃道。
      “鼻子旁边儿,还有眉毛上。左边的眉毛!”他见我并未在手机屏上准确的找到它们,嫌弃地告知起来。
      他站起身往对面的球架走跳出三步上篮的姿势,身上的天蓝色的运动外套敞着前襟,它们便随势飞拢往腰后带出如乱世旌旗呼啸于军前的声音。
      阳光穿过指缝,似乎抓得到。
      “你们有没有闻到艾草的香味啊?”我仰头看着排球在暖耀的光线中逆出的轮廓,笑个不停。
      “有香味儿,但不是艾草。”旭哥抬手击打旋过的排球,侧身垫传给我。
      “那是什么香?”莫利问道。
      环圈练习传球的时候,她总会站在旭哥的边上。莫利的衣袖上装饰着很多流苏,她并未觉得这件翻箱倒柜找出的衣服不适合运动。她在出门前,曾往腕上点了几滴橙花纯露。
      那瓶纯露是湘凝前些天买来做衣柜香氛的。楚凡见此故作瞠目,继而宠溺地与之会心一笑。湘凝并未在寝室。
      “是向日葵。”旭哥笑道。他的卫衣净得耀眼,像是新冬初雪的颜色。
      “是锅包肉,油脂融合着糖醋的极品。”琪哥闭眼啧啧浸醉起来。
      大概曲腿过甚,梓琳学长垫转开猴哥低传过的球后,便猛地蹲挫到了地上,我甚至看到了他丰腴的臀部脂肪在那一刹那的高频颤动。
      “你这,算是典型的馋到腿软吧。”侯哥判别道。
      梓琳学长伸出食指来回指点花枝乱颤的人群,姑且没了要起来的意思,只仰躺过去兀自笑了起来。
      “莫利。”那声音很虚缈,像每每在睡梦与清醒的临界,眸前那抹朦着生意的柔色。
      伶禾招手呼唤着,那只鲜红的手钏上缀饰着重重细密的枝蔓,像一盏娇艳的曼珠沙华。
      她们正从复印社前的空地前往这边走来。
      “现在就去吗?”莫利上前问道,似乎有些不情愿。
      “这周总得先把剧本定下来,得抓紧些了。”伶禾稍有为难道,她们打算找个空教室商量小品大赛的事情。
      湘凝挽着竹缘站在一旁,那是很微妙的距离,她轻垂的眼帘下似乎飘萦着某种淡漠,犹如深冬晴空中的凛冽。
      “这都几点了,小白和冷雪瑞可是先等在教室里啊。”楚凡半笑着将头转向一边,她像个手中握着糖果而有恃无恐的诱拐者。
      莫利扑闹过去,她似乎并不知道他们也会参加进来。
      她雀跃着拎走背包的时候,眼睛里沁着某种若于潺潺间的璀璨。
      对垫球练习的时候,我与边帅分在一组。
      “不如,咱们往那边去。”那是孩子式的生怯的语气,像是做客的时候就自己是否能玩案上那个新奇的城堡模型征求屋主人的同意。她的手肘微微折蜷在肩膀窝扣出的小小怀窝中,支起食指戳了戳不远处的建筑后墙,
      “嗯嗯。”我并未看清她指的地方,甚至好像没顾得上看就忙笑着点头了。
      她垫球过来的时候尽量考虑到我最顺手的位置与姿势。并且几回合下来我意识到,在她主动让出的位子上,排球脱手失控后能被石壁弹挡住而不必去更远的地方追捡它们。
      她再一次过到场地吊角的拦网那侧去,空旷处的风将青灰麻线织成的粗络荡得斜凹了,隔着它们交叠着的横竖,她奔追去的身影茕茕,却生动异常。
      我站到后墙旁与她招手,阳光在两座建筑的廊道间回折到身上来。深秋风烈,可仍有如此这般宁谧的好来处。
      我垫球的节奏愈发安稳了。
      中场休息的时候,夕阳斜过了看台搭棚的角,我只原地仰躺下去,肘臂上的汗珠落进糙颗颗的水泥面上,滋渗出一环深色来。不同颜色的鞋子掠过球场外缘往食堂方向去了,彼此的谈笑化作几络不辨个辞的灵彻语声,恍若自疏点在朗空中的缕缕云絮中生来的。
      “进步很大,能快速找准球的落点了。”旭哥笑道,他正倚坐在网杆旁,随手多抽了张纸巾探身递给我。
      “当然了,小妹儿随我啊。”琪哥盘坐在我边上,她顽闹着甩了甩头,短发稍上的汗珠便随之凌划出无数条轨迹飞溅到四处,她放诞地大笑起来。
      教学楼那边传来一阵轻快明悦的钢琴音,我随之笑起来,抬颈挪枕到她的膝盖上。
      当每日总课时结束的提示乐曲行至尾音的时候,我才猛地发觉不知多久前便站在那儿的裘荣,那是种窃窥式的阴沉,像无数谋求生存的潮虫的细黑触角。
      我似乎刹那探见了某些东西的源头。
      我并未走上前去。
      我别开脸,那是种近乎敌对的视而不见。肘下的深色被风干了,只留下一曲曲苍白的痕迹来。周身的汗液也会在地上洇拓出的类似的线形吧。
      如凶案现场那些标示尸身位置的惨森森的轮廓。
      我为这一闪而过的画面惊诧不已,倏地坐起身来。
      他不见了。
      夕阳像一颗熟透了的血橙,梓琳学长跃击排球过网的身影拉长在侯哥的肩膀上。
      “怎么这么粘人呢,起开!起开。”侯哥不住得拍打着它,嫌弃的咧嘴道。
      梓琳学长闻声扑到嬉皮者的背上,他绷挺起健硕的肱二头肌,半臂将候哥杠的人仰马翻后便不住得抓搔起他的肋下,失利者便像刚刚被捞到船板上的青虾般蹦扎起来。他们起身追闹到球场那侧的一方橘色光亮中。
      裘荣环了一抱果汁在水吧的玻璃门里走出来。
      他径直走了过来,双腿空荡在缝着荧光条的旧运动裤中。那样的瘦弱让人心下骤涌出无尽的善悯来。
      “你最爱喝的口味。”
      他蹲下身将一瓶拧好的橙汁递到我手上,随即说笑着将剩余的分给大家。
      橙汁并非是我最欢喜的口味。
      “琪哥。”他半玩闹地绷直身体,双指并拢打在额侧。那是某种“初次见面,请多指教”彰显谦逊的礼貌,是某种顽皮式的乖巧。
      是恰到好处的讨喜。
      “你贤臣哥信誓旦旦送我的小抄精妙的错过了所有知识点!”旭哥正说起自己三番五次补考高数的蹩脚经历,提及此处只笑嗔着将空了的瓶子猛地砸过去。
      “我摸索了半晚上的出题规律,谁想到你那儿失效了啊。”贤臣哥侧身避开,顺势仰躺下笑辨不已。
      “瞧瞧,半斤八两的学渣间真挚的友谊。”琪哥啧啧摇头讪笑,唤仍在她身后练习垫球的边帅快一起聊天来。
      他们在接过果汁的时候皆瞠目与我做征询势,似懂非懂着陌生学弟的这份殷勤的来历。
      我稍举了举自己手上的瓶子做干杯状。
      我只是很想和他们共享一汪暖橘色的果香。
      我沉浸在近乎于虚无的松适中,再不必去抵触什么,甚至觉得在如此的温腻中,抵触本就是种罪过。排球场上的微风习习,它们在运动后贲张的生悦中,绝缘了所有的凶谗,或许这儿从来不会有凶谗。
      这也是自己毫不犹豫地干杯的缘由啊。
      裘荣于我身边坐下,叠手稍稍环在双膝上安静的听闻着,不时玩笑几句。他像是点缀在画布一角窗框里麦穗,恰恰融在某幅珍贵的油彩中。他们的语声零星在四合的暮色中,北门外对隔了那片农田的地方升了袅袅炊烟。
      我闻见艾草燃过的清熏味道。
      “那儿是上次走失的地方吗?”我指给他。
      十六开申请表的最后一栏竟需要填写个人的身高体重,倒像是医院的病历本了。
      我起身往柜子里翻找二寸证件照片的时候,楚凡发现了它,她不由分说地让莫利递给她瞧瞧。
      幸而还没贴上去,我忙将找到的几张照片暂且噎压到柜子里的书下面,像个避免被抓包的行窃者。
      “你也要参加社联?”她笑道,前后翻看着那份表格。
      竹缘闻声停住了抖动的脚,稍稍歪头看向这边。
      “嗯,是呢,试一下。”我含糊笑道,不由得往铁柜与墙壁的缝隙里侧了侧身。
      “哪个部啊?”她仍不住地审览着,像个拥有至高权力的面试官。
      “外联,外联部。”我一时暗自庆幸自己只是充数挂名而不用真的去参加竞选。
      上次训练结束后,琪哥接了个颇让她恼怒的电话——社联纳新的情况一塌糊涂,很多部门是招不上人的,她无奈问我与边帅能不能帮着顶个名头。
      在得知琪哥是社联副主席的时候,我感到几缕近于失望的情愫轻掠而过。
      “外联?你可别去坑人家了。”她惊讽道。
      “外联是要去和外头商家拉赞助的,对口才,还有....”她自下到上打量着我,那种介于玩笑与诛戮间的讪笑,被模糊的界限成就出极度的凶恶来。
      如在艳彩的陶罐中养出的一窝蛊虫。
      那向来是她最擅长的东西。
      一股粘稠的东西淌漫过虎口,淹浸到每根手指下。我瞥了一眼骤然烧灼起来掌腕下,寸长的翻绽着的豁口中正涌出血液来。那些残遗在墙面上的锋利钉头歪在一片惨白色中,像丧尸断耷下的腐烂喉颈。
      铁柜与墙壁的缝隙实在逼仄,在慌乱中我只是不顾一切的往更里面逃窜罢了。浅红的纹印脏污了钉头附近的白色,它们像是蚀化去叶质的枯脉涸拓在那儿。
      “你哪儿来的表格,不是还没开始填吗?”竹缘凑上前,疑惑地看了眼楚凡,以确信社联尚未没给报名的人分发。
      我若无其事的蜷握伤口,避免血滴到地板上去。我很害怕这片狼藉再度引起她们的嘲呵。
      “是琪哥给我的。”
      “琪哥,杨安琪?”竹缘惊诧道。
      她们对视了一眼。
      午睡醒来,已经是四五点钟的光景了。
      她们都没在。
      即便尚未睁开眼睛,我仍能确信这一点。
      在这儿度过的六十八天里,我学会了识别空气中的关乎人的某种东西,甚至学会了在暗流涌动的静默中迅速分辨出它们细微的差别。
      像一只疲于奔命的猎物。
      我将拢压在右侧太阳穴下的两根手指抽离开,噎在耳上的松发于指肚印下一弯半月形的篦纹来,触着那儿数脉搏的次数是我近来最喜欢的入睡方式。
      它们如摩天轮上的星灯闪闪,孩子靠在座椅上缓缓上升着,会在渐渐远处的童声中睡着了啊。
      我佯作尚未清醒着翻身面向那边,在床栏的隔空中再度确信没有人留在屋子里。
      我坐起身,将草草堆叠在床边的布帘束紧,缠别在临近的床架上。阳光倏地斜晒过床栏,筛透来的暖意便淌到我搭抵在那儿的膝盖上,像温泉,像睡前拂落于胃中的热牛奶。
      木门推来一团晕了茶花香氛的温度,我转身揉了揉眼睛。
      湘凝的奶黄色棉拖上缝饰着一对儿毛茸茸的兔耳朵,她穿着一身樱色的珊瑚绒睡衣款款走了进来,前襟白色蒲公英碎花图案的短绒间挂缀着水珠,袖口处的则已湿倒了。
      “你洗漱去了吗?”我轻声问。
      “哎呦,你睡醒了。”她微惊着扭过头。
      “是啊,这一觉真是舒服。”我拉了拉腰道。
      她坐到床上,双手折回脑后将散在背上的长发束绾住,宽松的衣袖滑下去,落出一节纤细白皙的臂肘。
      “屋子里清净,我也是自然睡醒了,就去洗洗脸。”她的声音温和,却隐约着某种不满。不过那情绪只宛若杏花雨一般。
      楚凡的嚣张从来是不分清晨晌午的。即便湘凝在时她多少有所顾忌,可惯由那不可一世的做派衍生出的聒噪却是难以褪逝的。
      每当她奋力掀旋起某个话题,并沉浸在那股由自己掌御起的春风得意里的时候,她总是会有意无意的与湘凝说上一句。
      “是不,湘凝?”“湘凝那天也在呢。”
      那就像不经意间提起,又像是某种对沉默的人的暖心周全。她时常延续话题本身的轻松顽意直到自己问完诸如此类的声音里。
      她竭力将某种如履薄冰的寻求伪装成热络的嘘寒问暖,甚至决不承纳这些令自己局促不安的卑微。伪装给别人,更是伪装给她自己。
      她惧怵湘凝,更惧怵认输。
      “前几天看你在排球场上打的很开心。”湘凝将蚕丝被简单折叠起来,荡拂着蓬松线格中的空气谈说起来。
      “那里很开阔啊。”我笑应。
      我想起那些训练的光景,不由得平躺下去,将手叠放在脑后望起天花板来。
      “他们都是咱们同届的?”湘凝问道,那似有还无的兴趣感只如杨柳风拂过话音。
      “不是,那天就莫利、边帅和我是,报到的时候有不少,后来就不怎么去了。”我想起赫平给植物重新上药的情境,不免生出淡微的遗憾来。
      “现在还能加入吗?我也想多参加一些体育锻炼呢。”湘凝问道,她正打开放在床头的一个小巧藤箱,翻找出各式各样包装精致着的坚果零食。
      “这个是糖渍的,可好吃了。”她隔着两架床间的空缺,探身将一袋黄色果脯递过这边来。
      我撑住床栏,勉强够夹在指尖上。
      我转了转膀子以缓和臂肩相连处微若的撕灼感。
      “好危险的动作,不过为了好吃的也就...哈”我玩笑起来,将那果子放到嘴里。
      “这是什么果子,圆滚滚的。”我咀嚼着囫囵道。
      “是橄榄。”她道。
      “随时都能加入,和琪哥说一声就行,下次咱们训练咱一块下去。”我低头舔去粘在指尖的白色糖霜道。
      我到底是有些不情愿的。那种骤而生出的排斥感常出现在被大人劝说将五彩的玻璃瓶给来做客的小朋友观赏的瞬间,倒像是眼看着瓶子已然摔碎而残片四溅了。
      这本能式的吝啬终究是源自某种诡异的狭隘,还是可怜的恐慌呢。
      当我对自己这些含混不清却皆是蠢恶的心绪有所察觉的时候,我便执拗的说出与之相反的大方接纳的话来。那更像是种虐杀,是暗暗突跳着疼痛的痒灼,是某种将折戟混搅在刀伤中的快感,是报复。
      它们从来不与旁人相干,至少不与这些本无意激起这类吝啬的人们相关。
      “慢点,这儿还有很多呢。”湘凝见我吃的欢快,便再探身递来。
      木门骤然旋开,磕撞到边上的铁架上发出极度刺耳的声音。像惨烈的嘶嚎,像近乎毁灭的歇斯底里。那种细密的频次似乎正将涸干的漆纹一丝丝的崩裂开来,任凭毒瘾发作般的凶狠汹泄而至,再度将溃析了的木刺掀撕成糜碎。
      酣畅淋漓。
      我与湘凝下意识的扭头往门口看去。
      楚凡率一众人浩浩荡荡走了进来,转身将那只被自己标榜为全真皮质而呵护有加的双肩包卸甩到床铺上去,她的气息很重,像被驱赶着在毒太阳下奔逃来的败寇。
      伶禾正端起脸盆来,她说晒后即刻用冷水冲洗能挽免紫外线对肌肤造成的伤害。莫利张开折镜,对似乎黯淡了的面颊左右照看后,便收拾洗漱用具与之一并去了。
      “仗着资历深些就那样嚣张,算什么东西!”楚凡咒斥,脸色像一池半酵了的鸡粪。
      我觉出一阵近乎于憧憬的轻快。那是种似与好奇相关的侥笑,是毋容自愧的无辜观赏,是可自欺为高尚的幸灾乐祸。
      我仰躺下去。
      床板稍稍晃动起来,那优哉游哉的节奏里沁着某种微妙的欢悦。竹缘将双踝叠抵在床梯上,她肉呼呼的脚掌正情不自禁地颠颤舞蹈着。
      有些东西最是寻常而不足以使人惊诧。
      这张床贴置在窗子左侧的墙壁旁,小阳春明耀的日光倾洒在我与竹缘的铺板间,安默地连缀成一瀑灿灿。我将手重叠在脑后,低垂眼帘瞥见被子上的长条纹一路纵畅,从腋下到脚尖。
      “竹缘,洗袜子去吗?”湘凝问道,在伶禾和莫利相继从水房回来后。
      “我还想看完这集的动漫。”竹缘慵扭着身体,笑吃吃的耍起赖来。
      “床下的袜子堆成山了。”湘凝提拽起竹缘的胳膊,竟一时现出头重脚轻般的晃撞,她实在低估了它们的壮硕。
      “就起了,这小身板儿,一天天的。”竹缘笑侃起来。
      竹缘坐起在床沿上,吃力地将一条腿叠搭着些,她俯身够勾着细带将鞋子拉过来,稍前倾身体将脚蹬蹭进去。
      “一起去吗?”她抬脸问道。
      竹缘将脸盆从盆架中层拉了出来,大概是微翻折的盆沿钩挂了浴球的缘故,盆架倏得倾歪了。最上层白色的脸盆坠落下来,牙膏洁面乳等散落到倾洒了半个地砖的皂粉上,盆底那些未干的水淤旋即冲溅出一片狼藉。
      那涡涡凹陷让人想起堕噎在石碎间枯叶下的木棉。
      “哎呀,你干什么啊。”莫利恼怒道。
      她一步迈去,眉间淤鼓出臃狞的瘤体,犹如久滞的炎痛化作的硕大脓肿。她捡起自己滚落进脏污中的物件,囔囔不止。
      竹缘只站在原处俯视,并未表现出丝毫的歉意来。她大概尚未在一连串的乒乒乓乓中回神过来罢。
      湘凝蹲下身帮莫利将东西捡放回去。
      “你敢不敢大声说,做贼啊。” 竹缘怒道,那被强制压低的声音里充斥了某种厌蔑到极致的狠恶。
      我停在床梯上猛地回头看去——我对它们最是熟识。
      莫利扭头盯视那个人。
      我终于在那儿窥见了初见时那种失衡感的源头,蹲跪在靠门那张床铺上的女孩儿逃脱出来了啊,那尖锐的声音如同鬼魅般的凄嚎。
      竹缘高扬着脸,却下意识地将目光瞥移开了。
      “穷酸。”她唾道,像是在为才刚某一瞬的退却雪恨。
      这话实在恶毒,却也磊落。
      飓风式的侮辱远比虿噬痛快地多。
      我登上两道阶杠,回坐到床缘上默视这场洇渗着腥秽的声色。
      “少说几句,多大的事了。”伶禾忙下床劝止,蹲下身来轻揽住莫利的肩膀柔抚安慰。
      湘凝便也息敛着竹缘往水房去了。
      这间屋子里从未发生过大事。
      “我跟你说,今天就是心情好罢了。”
      竹缘站在水池前滞钝地将腿往左右挪岔些,她挽起袖子挥了挥手,余威凛凛着像位全然未尽兴的屠夫。她为自己的凶残兴奋不已,啧啧回味着某种与欺凌相关的快意。
      “不然就凭那小崽子,哼。”她恨恨道,将水阀拨到尽头去。那因急速喷迸而发白的水柱刺击到盆底上,暴虐的声音固然惊跳心窦,却也兀地激出某种嗜血而饱饮的丰足。
      那戾气着实令人妒忌。
      “今天社联竞选会开的咋样了”湘凝问道,她正将两块小方巾浸按到厚盈的皂沫中。
      “说起这个,很有意思。”竹缘似在话前隐约了一声,那是种遂意却隐晦的哼笑。
      她下意识的往门廊处瞄顾了一眼。
      竹缘说楚凡的申请表被负责审批的副主席单提在一边,当众发出“字迹潦草,态度是否诚恳”之类半肃半闹的诘问来。
      “那确实怪难堪的了。”湘凝搓洗着沾了些许番茄酱的方巾一角。
      “天哎,当时她那脸憋涨的什么似得,没看回来的时候震天盛怒了嘛。”竹缘拧开洗剂瓶,将幽青的皂液倒在半浮起的袜间,那些翻乱的脏污织物倏地被压没在水下去了。
      “是哪个学长?”湘凝涤漂着簇满皂沫的方巾,奶色的慕斯四散到清水中,露出明晰的织纹。
      “琪哥,准确的说是个学姐。”竹缘摆了摆竖起的食指,顽皮地纠正着。
      我惊诧不已。
      “不过也没刷掉她。”竹缘的语气中倒是有些失望了。
      “琳力也加入了书画社,还看见 张夺来着。”
      大概是我识得他们的缘故,竹缘扭头朝我道。
      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陷在圆鼓鼓的脸颊下,像小奶猫胡须勾翘的弧度,它正顽滚在柔软的云朵里。
      竹缘从未这般亲柔的与我说话过,甚至从未这般亲柔地与任何人说过话。
      因缘际会,我暂且成了某种情愫的寄托,受此恩惠。
      豆腐脑的卤子味道很怪,像遗在沙窝里被烈日熬晒去大半的一潭海水,污沉沉的。
      裘荣递给我一柄勺子后,这个薄薄的金属弧片边沿有几处稍卷委着,大概是曾不经意间摔落到地板上的缘故,那些不着迹象的力竟如此凶猛呢。
      他将书包放好后,便转身去取暂放在早餐窗口铺台上的油条。
      “嘿,你在这儿。”
      安琪招呼着走过来,就势将餐盘放在桌子上。校工收拢起食堂西面水池上方细长竖窗间的帷幔,晨曦倏地明朗在我的手指间。
      “今天竟然没做鸡汁馅的呢。”安琪坐下来咬了口包子道。
      “唉?这谁的。”她瞥见旁边座上的书包随口问。
      “这儿,主人在这儿。”裘荣闻声玩笑,斜下来的阳光将青白色的桌面界据开,他挪了挪书包坐在那儿,那张脸在晦暗中显得愈发瘦削了。
      安琪像个期待答疑的幼孩般看向我,露出似懂非懂的惊讶神情,眼睛里隐约着某种近乎于劝诫的担忧。
      “你们宣传部的负责人是道桥的还是地建的?”裘荣撕拿着半根油条问道。
      “好像是地建的,我当时没怎么听。”安琪回了回神儿敷应道,下意识地将膝盖往相反方向塌了塌。
      我将酱色的卤子全然撇舀到空着的餐格中,只擓出干净白嫩的豆腐脑来吃。安琪夹了筷清淡小菜到我碗里,饱润的豆干在水层上缀出几盏漂亮的芝麻油花来。
      “哎呦,这不是我凡姐嘛。”他抬头侃笑起来,手肘撑在桌上的样子充斥着酒桌饭局上滑谋。
      楚凡半笑着走过来,大概是餐桌椅摆的密集的缘故,她躲过它们旁逸出的角腿障碍时,腰胯愈发摇曳起来。
      幸而安琪也在。我动了动小腿寻到她的鞋子,稍稍抵靠过去。
      “巧了啊。”她酬笑道,那是某种盾牌式的谈笑风生。我听到某种滑密鳞片游窜盘桓在枯叶间的窸窣,空气里莫名萦辐出某种渗透了无限阴冷的忌惮般的东西。
      某种窥伺式的狞笑洇渗在这些与她对湘凝极其类似的讨好中,如蛇信鬼魅般影影绰绰。
      她竟对裘荣如此顾怯。
      “哟呵,你也在这儿。”楚凡随即转向与我道,语气骤然松释,像在黑暗的山谷中行走着的人避迈进了猎户的茅屋。
      “跑这来了。”伶禾拎着半袋包子走过来笑道,一时不知是说与之相伴买早餐而临时离开包子铺在此招呼的楚凡,还是说吃饭的我。
      伶禾身上那条长裤的颜色没了在玛瑙城里的鲜锐,或者当天本是我认错了,或是距离远近光亮闪晦的缘故。也可能历了几多次的洗涤后它们便褪朽了。
      大概只是架没架眼镜的区别。
      “同极相斥!”
      琪哥出掌将旭哥推到院际排球赛场次抽签现场,她坚信这样便可避免与同为男生代表抽签的测绘院来打接下来的淘汰赛。
      那分明是种依恋。
      旭哥将纸阄递过来后笑着挠了挠后脑勺,他实在辜负了她。
      “同极相吸?”
      琪哥的信仰崩塌了,她自嘲着拍了拍脑门,将整瓶水仰颈灌尽后便站起来蹦跳热身。
      比赛场地选在了日常训练的一排球网中最边缘的那个,地上的区界被组织方涂了新的漆料,囫囵看去倒像是几折闭合了的亮白色交通标志线。
      测绘队缘正在球网那方模拟走位,她们穿着样式统一的速干衣,黑红撞色的螺旋图案在腰间缠出某种极为魅惑的曲线来。
      裘荣的手肘叠搭着架在胸前往那儿看去,这种自负式的玩味姿态着实有些可笑了。
      大概是乏味了的缘故,他往这边走了过来,站定在正为我和莫利比划走位顺序的梓琳学长旁边,那件干瘪在他身上的黑色外套中不时折出劣质化纤的细泽,它们像孵生在淤积于下水道死角的腐质中的霉丝,像热气蔓渗进油腻的头皮中滋出的痒意,像虱子在爬。
      那是些轻而易举便引诱出凶残欲望的骚动,栖缠在罪恶根源的东西。
      “嘿,怎么出这么多的汗。”旭哥走到我右手边的位置上,他身体投下的荫廓恰将我整个人庇护住了。
      “很可怕呢。”我恍惚道。
      “放松些。”旭哥递了半叠纸巾给我。
      我闻到一阵茶香味儿,似乎是雨后空气的清凉。
      我回神接过来抹拭额角,那黏腻的汗油便全然被刺印了花样的纯白色清附干净了。
      橘色的气团擦网而过,我半跪下去,探身叠腕承垫传给琪哥,她高跳扬手还击做不容对方有半分转圜的完美扣杀。
      “好反应!默契!”旭哥高喊了句。
      那是某种专属于运动场上的热烈语气,即便是这般可爱的张扬,于旭哥也是颇为罕见的。我看过去,他竖起的拇指尖朝我晃出和润的弧度,浅栗色的颊上再度汪出两湾月牙来。
      温煦的风淌过树枝,操场上的喧嚣模糊成阵阵呢喃,像很久前玩伴手上的风筝线在春日里拂摆,像核桃车在转。
      “小心!”边帅急呵了声。
      我扑躺下去,试图兜挽起那个迅猛旋转着近乎于失控的低切球,它冲擦过我的掌侧于界外的水泥地上滚弹进了远处的花池。
      肋下传来一带火辣辣的灼痛。
      那些急奔过来的鞋子样式很多,我挽住琪哥与旭哥伸来的手撑站起来。他们的肘臂健硕,有着老屋门前晒足阳光的石墩般的温热。
      在忽略了裘荣那只一并伸来的手臂后,我本能地避闪开了他对我肩膀的托扶。
      “走什么神,多危险啊。”莫利气冲冲的嘟起嘴来,她勉强扭转出的玩笑语气颇为奇怪,如为躲闪什么而猛然错进旁侧隧道里的车辆般迅疾。
      那样关切式的嗔怪里蛰伏着某种险些发作的东西。
      大概是来者攻势汹烈难以遂意招架的缘故,本该弹递往边帅站位的球竟在她这个垫传者的腕上改了方向。
      赛点失分。
      记分员清零翻卡后便拾合起角铁底架,他将哨子塞进衣兜腾出手来,拉拽着它们往体育器材室的方向去了。
      莫利看向相互击掌庆贺的对手们,眼神里烧灼着某种嫉恨。
      它们终究师出有名了。
      “可惜了啊。”莫利转身懊恼不已,双眉微微颦蹙起来,沮丧着往旭哥身边走来。
      “没事的,有的是机会呢。”旭哥安慰道,他仍十分及时的递过干净的湿巾来。
      “你这男朋友是怎么当的?护花不利!”她翘起食指饶走着裘荣数落道,那种小大人儿式的桀骜语气着实是天真的。
      “哎呦,这小娃娃还数落起我来了。”裘荣架支起手臂拉提起莫利的辫子戏弄起来,他后弓着腰背躲闪开那小娃娃纯稚的挥拳反抗,像个被燃了引信的烟花般玩乐开了。
      琪哥只顾蹲下身帮我清理腰间挫划出的浅伤,其余的人忙帮着接去洇渗了血污的湿巾,随之将这脏物投弃到垃圾筒里。那些如凶兽抓痕般的血道道着实触目惊心。
      多危险啊。
      我感到一阵后怕。
      小品大赛的宣传展板支在了去往食堂的必经之路上,那上面绘着很多色彩缤纷的小丑。
      “班里那个可能会,需要咱俩上。”裘荣扭头看了看后说道,语气中满是幼孩受了褒奖后的腼腆,甚至因过于难为情而降转直至熄灭了声调,像忽然被松释掉的未扎口的气球。
      那是关乎于被瞩目的极度兴奋。
      “我和你?”
      “因为人物是情侣关系,所以就”
      大概仍沉浸在那种荣耀里的缘故,他扭捏着支吾起来。
      “哪两个?”
      我曾听他提过班级小品构思——选出某段历史来进行喜剧化演绎。
      “虞姬和项羽”
      风扫荡过展板,那巨幅画布便鼓陷出不同的曲面来,那些小丑的脸随之活络,做出愈发生动传神的滑稽表情来讨路人的欢喜,又像是嘲笑。
      我觉出两颊瞬时灼烧起来,像燃着的火柴弹迸在劣质白酒上。那感觉可比腰肋上的血道难捱的多。
      “那两个人?”我确认道,猝不及防的陷入致命的局促中。
      我不敢重复他们的名字,那无异于自我凌迟。实在是罪大恶极。
      我扭头看向裘荣,困惑极了。
      他孜孜不倦地自得其乐着,像个殉道者。
      食堂通气口的围缘上积淤着沥青样的泥液,那儿骤然喷发出脏污的油烟来。
      我轻哼了一声,那似乎是发自心底最深邃的涡旋,又像是在极遥远的地方传过来。我拉下眼皮,目光由自己包裹着臃肿身体的过时衣衫扫到他枯瘦的肢体间。对这些尽相了然的东西,与其说打量,倒不如说是借此完成某种训诫。
      施行报复。
      那样凶残的怨怼似乎再不与这参演提议的初衷有任何关系。它们更像是被唤醒的困兽的愤怒与徒劳。甚至冲撞铁笼也只是想获得些可以抵消什么东西的疼痛罢了。
      “是个备选方案,但是历史的喜剧化演绎的大方向是定下了的。”他说道,期待的语气中充斥着几近虚伪的谦逊,像与同桌吹嘘成绩后用以挽救因此生出的羞愧的不确定说辞。
      它们常用来处理一些只想稀释却舍不得抹杀掉的东西。
      食堂的巨型玻璃玄关里吵闹异常,排在左侧ATM机前的人们软塌塌得随着迂转无尽头的队伍一步步挪蠕,各类熟腾的食物气味搅浑在被来去食客掀翻的塑料帘落出烦躁中,这儿愈发闷热起来,像个透明的釜在熬煮着。
      一抹薄荷绿色愈发饱和的在塑料帘里推晕来,大概是为避免那挂了烟火渍的透明条带沾碰衣服,她竭力将它们支掀地更高些。湘凝出现在来双向掺互的人们中间,风在她尚未撂下的帘间吹了过来。竹缘提着一只暖壶跟在她后面。
      湘凝几次提水被勒红手指后便在那提环上缠着厚厚的泡沫棉片。
      暖壶的金属弧面很是净亮,那儿映拓着所有经折在特定角度的人们的服饰颜色,将一众纷繁明晦的曲带扭合得极为融洽妥贴,转眼却又像空镜般寻不出痕迹。
      那锃锃银色竟通邃出某种诡幻来,我一时怵住了。
      “嘿,你才过来吃饭。”她碰面微笑道,在我仍犹豫在某种习惯性抉择中的时候。一部分人会使我陷入这样的犹豫中。
      竹缘气喘吁吁地将壶置放下来,抹了抹额头说。某个瞬间我意识到这个跋扈的胖子并不是那一部分。
      “你俩处对象了。” 竹缘缓了缓道,像是在照文书上宣读着每日万件的芝麻决议,语气因尚未掺入任何情感而显得愣生生地。那纯粹的漠然让人安心不已,倒像是种慈悲了。
      “哎呀,快热死了,唠嗑回去寝室唠。”竹缘的眉心随不住扇风甩动的手的节奏越发蹙紧了,控诉着这要命的温度,额头渗出赤小豆大小的汗珠。这短短的时间里,她像在被什么东西催促着,莫名紧张的寻着话题。
      在很多时候,她的聒噪不过可怜的劳碌者的虚张声势,是种可怜的挣扎罢。竹缘走下玄关外的几处台阶的时候打了个趔趄,湘凝并未回头顾搀,大概是未发觉的缘故,她的倩影轻娜,只仍在稍前方原步走着。
      水吧台上的立牌上写着新推果汁的营养成分,奇异果浆与西瓜汁层次清晰,我想起甲鱼宴前盛在剔透玻璃杯中混酒的胆汁与血,像是随即闻到了它们的腥苦般。
      我忙着逃窜开了。
      楼道里光线有些昏暗,我数着迈过的台阶数蛇形而上。这儿很安静,有着仲夏时分暮色四合前的馨宁感觉,我有点希望它们能延到那种常出现在电影中的明亮天台上去。
      “你快点儿。”湘凝的声音绵缓,伴和竹缘的粗声喘气循折叠回旋的铁栏杆于楼梯井底传来。
      我下意识去拉三楼通往走廊的白色铁门,试图躲闪到里面去。
      “嘿!”她在下层的转台处呵住了我,那是种专属于玩闹式捉捕的迅疾语气。隔着新漆了亮蓝色的杆格,湘凝佯厉的眼神竟有些吓人了。
      “你们怎么也才上来呢。”我因躲避未遂陷入了更深的局促中,只垂手侍在原处笑嘻嘻道。
      “去取快递耽搁了一会儿。”湘凝提了提手上的小纸盒示意,她颔首浅笑的嘴角上绽出某种俏皮来,那是与之前的温婉和敛完全不同的骄纵,像初酿的樱桃酒。
      那纸盒里一定藏着最是特别的东西。
      竹缘停在稍下的台阶上将暖壶换了换手,这短暂的滞留无疑加大了再度迈步的难度,塌下肩膀蹒跚而上的样子像只空有力气的兽。她看到有人出现的瞬间,竟现出偌大的为难来,那似乎是种关于某种体面的避讳。
      “快....”湘凝转身向竹缘,惚生了顾忌般吞止住催促。
      湘凝回走接提起水壶来,竹缘撒娇赖罢在栏杆上。
      它们几乎是同时发生的。
      “今晚你不许用热水洗漱了。”湘凝佯怒道,像温厚长辈的宠诫。
      竹缘则晃了晃头,成了个恃宠而骄的乖张小儿,她的脸上甚至现出一丝庆幸。
      这突如其来的惩罚调转了某些东西,使得彼此皆尊贵甚至高尚起来。这骤然营厚的亲近氛围像一剂药,消弭了那一种或者两种顾忌罢了。即便是能掩盖住也好。
      她们常是共用一壶的。只是竹缘热水的时候很少,她时常躺在床上玩手机到自然睡去,并未有其他人那般固定的晚漱程序。我莫名地忆辨着每次将这暖壶提回寝室的人。
      “我来帮你提吧。”我嘻嘻簇笑着伸臂去。我总会觉得如若不这样便是罪过,会被某种东西逼迫进极为可怖的慌乱境地。
      “没事儿。”湘凝只是递来了感念的笑意。
      竹缘上几步提前撑推开楼梯间的门,轴叶扭出一种介于滑畅与刺耳间的奇怪声调。像裂帛,像未憋住的屁,像破了音的挣扎,像某幅画作线条里的惊恐。
      我一时迷困。
      我很想到哪儿透透气,倏地想起那天台来,甚至觉得它本就在楼顶上。
      “我去六楼一趟,琪哥刚打电话来。”我说,那种笑呵呵的请示语气当真有些莫名其妙。
      这倏然撞来的理由道像是个新颁条例,名正言顺地将人在炼狱中释放了。
      竹缘紧随拐进走廊里,数字“5”像把镰刀吊坠在仍在微颤的铁门框楣上,它们那咧嘴坏笑着似乎试图割断什么。我并未理会,执拗却也悠然的继续往上走。
      那些插嵌到六层楼梯转台右侧的U形钢筋密密麻麻的,像只僵硬的蜈蚣。我尚不甘心,仍遂它们观望去——尽头处的洞口被绣机斑斑的铁板封的死死的。
      窗户开着,寝室里似乎亮了些。
      楚凡没在床上。
      伶禾正将干净的蓝格床单抛展到裸褥垫上,她单膝撑上床缘,前倾上身娴熟地沿粗疏织纹将它们扑捋贴合,随之赶撵出一阵阵皂粉的香味。
      “回来了。”她转头见我道,她的手掌与浆的有些硬的棉布的摩挲出轻沙声,它们很像下巴颏顽皮磨蹭在被家人拉曳的高高的被角。
      “嗯,嗯嗯。”那孩子两手搭握着厚实的棉被边沿与门口关灯的人笑说晚安。
      几个月来,它们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接纳。像从地漏里渗下的几滴清水。
      我摘下书包欢悦地窜附到梯架,翻身骨碌到床间。
      木门外传来叽叽咕咕的声音,甚至只是种促狭着无尽讪意的气围,我下意识的往墙边拘了拘,像躲避策马过市军匪的小民。
      楚凡携莫利走了进来,她们正因共同看过的电影里的情节说笑着,那像是走向自己领域后的肆意开怀,却因过犹不及的放任而露出某种刻意来。
      她像位投鼠忌器的对抗者,正为自觉颇有胜利意义的某种持平沾沾自喜。这只与寻常顽趣相关的笑只被当成奏效却又无辜的炫耀。
      她迅速往湘凝处瞄了一眼。
      后者仍侧躺在枕头上,若无其事的塞上了耳机。
      在我未来的那几分钟里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了呢,我将手叠垫到脑后饶有兴致的揣量起来。她们之间的龃龉像荒野中的蜡头,藏落在那些若鱼鳞般整密的落叶堆里。那会让每个偶然捡到它们的小孩庆幸不已。她划一只火柴燃起它们,安心地在光亮中待上一会儿。
      久而久之,这成了阴晦暮色中的孩子们为之欢喜的事情,理所当然地会在无尽荒野中行走的时候期盼它们。
      “你们班的小品咋样了?”伶禾走近我床沿来问道。
      “应该是刚想好剧本思路。”我回了回神随口应道。
      “是这样,咱们寝室想出一个小品,想让你帮演一个角色呢。”伶禾的语气像个初次演说重要提案的实习生,那是种倏地被框架到正式角色里的蹩脚而可爱的严肃。
      她在掩藏某种局促,它们时常出现在她以“来自对面寝室的团支书”身份去另一间寝室沟通问题的时候。近乎于生怕对方误会自己有失公允的善良交涉者的怯懦,某种莫须有的惭愧。
      “嗯嗯,没问题啊。反正我没什么事情忙。”我答应道,不想让她继续那些令之陷入为难境地的解释。
      无论那是否有失公允,我都愿意做。
      “就是《天下无贼》里的范伟的角色。”伶禾与我说道,艰难而小心翼翼,她向上看我的眼神里满是歉意。
      寝室骤然安静下来。
      我隐约明白了湘凝与楚凡之间那不动声色的敌意的来源——对这个丑角的抵御权的争夺,某种关乎生死存亡的僵持。
      “嗯嗯。” 我不由得笑了。
      我不知这是伶禾作为班干部想出的折衷之策,还是与之亲近的身边人的建议。可无论怎样,劫匪的所谓丑态到底较虞美人磊落些。
      我觉得自己最适合出演这个角色,或者她们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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