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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   “他为什么站在那许多的墓碑前酗酒呢。”
      曲晓按出暂停三角来。
      他紧随便继续了它们。
      “砰!”
      声音骤提了好几度,炮火炸残的肢体再度于屏中散往四周的黑焦的壕沟上下。
      我深吸了口气摘放下耳机往窗外看去。
      图书馆临着那条国道,重型货车在久未养护了路面坑槽硌愣出沙石滚落的声音,于二楼看去那些错临的车身像是静止在草纸折就的长长条带上,开裂在水泥面的缝隙便如已然废弃了的几组验算数字的笔痕余稍。
      车子开的很快,只似因无数量相同的补来而迟迟不去,恍惚又是过于缓慢了,图书馆的铃声几次响起来,路上却还是那般的。
      “他为什么任由暴力呢。”
      “两个孩子之间的暴力吗?”我随话。
      “还有他自己的暴力。”
      “对他自己的暴力吗?”我问。
      曲晓找来的这部电影,我很久之前看过一遍了。
      “对谁都暴力。”
      我瞥了眼进度条,我对其不能自行理解其意的肤浅,或说某种关乎自卑的——心虚的聒噪厌恶不已。我猛地将卷纸扥出远超所需的长度烦躁地将它们缠在手掌上,像不得要领无尽粗劣的止血包扎。
      日子像一位暴怒的电影放映员,在那黑白幕上参杂着雪花的画面聊赖悠悠往不知何处的某一秒迅疾加旋起那柄老旧的摇手,直至影带脱离轮盘,催化的胶片断裂崩碎,布幕上的故事终都消陷往一片茫茫灰白之中。
      甚至它始终温和,转去放映机里的冗杂无趣的时候便像是在为一位孤寡逝去的老人收敛身后杂物,空药瓶和几件可有可无的衣服。
      我只是想离开这儿去外面透口气,做什么都好。
      卫生间龙头漏着滴答滴答的声音。
      洗手台下空的地方噎放大沓大沓的黑色垃圾袋,十几瓶薄青黄、蓝色的溶液贴墙放着,那上面绘画着危险勿近强腐蚀的骷髅警示。保洁人员常将买过量的清洁剂囤积在这个地方,而在季末下一批次的购买款项下来的前几天费力地去消耗掉。
      囤积太多了总得消耗掉的啊。
      我并不懂得她们为什么要那样做。猜测是高浓的漂白剂将地砖缝隙消杀地过于纯净,空气中便总会有了那种强烈到灼眼的刺激味道。尖利若万千蜂刺齐发,若一个疯子的歇斯底里。
      或者只是屡屡因某些肮脏被主管责问而对其深恶痛绝,矫枉过正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她们都是些形容枯槁的中年女人了,颧骨高耸而双颊凹陷着某种阴猥的悲苦相。
      她们来去皆以劣质蕾丝套覆在口鼻遮挡去一路上的阳光,时常会不顾专注写算自习的人的感受钻撺在他们之间摆弄桌椅出极刺耳的擦磕声,冷漠于苛责我行我素。
      为了按时回家去。
      有时候那仓皇的姿态犹如一只死命劳碌着的老鼠——某种极度可怕、可怜的缺失与贪婪。
      “你怎得在这儿吃饭呢!”我惊诧于蹲倚在靠窗那侧马桶隔厢外的女人。
      她端着半衬了红塑料袋的凹角乌面的铝制饭盒蜷在阶上唯有着被窗框遮拓的促狭阴影中,它们渐渐逼仄,终究连那镰刀般窄细的荫凉也没有了。
      那些东西本也不是生于她们的。

      浴池中雾蒙蒙的,在靠近那几扇高高的窗联的花洒下,女孩子的酮体被斜来腰间的夕阳映的神圣。
      她们的说笑声氲在温热的水汽中,像缭缭在艾条前的雾。
      我逐而松弛下来。
      “好香暖的牛奶味啊。”
      “是沐浴液。”
      “快快。快也赐予我一些吧。”
      女孩的胸口莹白若一握凝颤着的酥酪,她拿过浴篮中的瓷瓶给一起的每个女孩分去那润泽的膏体。于那些沐浴温暖泛着粉红颜色的手心上,像枚枚恬睡着的贝软。
      我浸湿澡巾,于耳后始缓缓向下擦去。
      那些着缠的脏污渐渐剥脱了下,像刀削下铅笔的卷木屑,若季节更迭时候衰倦的皮蜕散在湿漉漉的地砖上,随之被水注推涌到那排暗色的栅漏中了。
      “注意清洁那些死角。”其中女孩挑挑眉调笑与伙伴们。
      “什么,你倒是说说都哪儿!”
      她们捧水撩扬起来,那些似珠似水的晶莹灿灿在柔白的灯晕下,若调了色调的油彩散化在米黄色的画布上,浅淡的橘与米黄,合蓝灰的安谧。
      水注于光洁的肤色中淌着,像逆升在车子挡风玻璃上干干净净的雨。它们终于在我的肋下结成一颗颗晶莹的珠子。
      我感到清凛,若盛夏贪杯了柠檬薄荷水任冰凉微微冲来额间。
      “咱们去喝点什么好不好。”
      “红枣姜茶?”
      “紫薯热饮,或者浓可可也行。”
      “暖和暖和,别受了潮寒生病了啊。”
      那条披裹在身上的浴巾松软,她们像一只只白色的小乳熊。
      我略略擦干身体穿衣随她们走了出去。
      风将浴室最外的透明门帘吹的噼啪作响,沐浴遗来的温暖于玻璃映像的湿发中缓缓流失着,她们的步履飞快,转眼便消失往寝室楼口的夜色里。
      我拼命地追。
      有东西镌刻在时光轴上了,有星星的光碎。
      匆匆、缓缓若行驶在旷野的列车车厢远远、近近灯火语声的掠过的店铺橱窗玻璃上覆了水汽,它们映在那儿融作一汪化玉般的暖黄。有人于那屋子里以温暖的指尖勾着浅浅的弧,若玫瑰纹痕在某方朵簇中断续,连连。
      我骤然停步转身去。
      路灯与树木彼彼间隔错落,偌大的操场上,竟空无一人的。
      像是被倏忽抽离了——续固了无数枯草棉絮封塞着某个孔洞的一束楔。顷刻间所有的东西都流失掉了,空囊坍颓在那儿于风旋着某种深寂的回音。
      我不得不奔逃着再去寻找。
      我张皇退离着它们,趔趄跌撞到一个又一个人的身上。直到闻见某种若晒在深稻草垛上的几件旧棉衣初纳阳光的霉散味,那男孩抱扶住我,若本能地抵握突兀而来重物那般,他姜黄色呢布风衣的口袋触在我的腕上,厚朴如若某种止塞。
      我简而回身点头致歉。却只看了锅铲在铁板上翻一片烙的焦黄的饼子滑入纸袋中被二三着拖鞋睡衣结伴说笑着的学生们抄来大口咬上几口,对面的女孩正往烤好的玉米上刷着红亮亮的酱料,摇晃孜然于那刺满漏孔的铁盅囊发出若油炒花生般的“刷刷”
      烟火生香,好不热闹。
      我只沿着来时的路继续踱漫往前边灯火通明中去。
      她们正嬉闹挤坐往餐桌前,一二人因配椅数量便又单挪了旁侧的座位为聚全在那儿,她们双手抱握热饮享纳着那般融融的温暖,彼此交换、兑调着。紫色的奶昔栽进枣红色的透明汤汁中,缓沉逐而清晰,晕离、层析来叠叠可辨的轮廓。
      若连帧的油画。
      我站在玻璃橱窗外,恍恍伸出手要去触及,围裹环扣住她们抱握着杯子的手。我想去保护和留住。我紧紧握着的手成了一柄拳头磕碰在玻璃上发出“咚”的闷响。
      在受惊错愕中,杯子失手摔落下去。
      那些玻璃碎在橘晕中迸溅,像金灿灿的阳光,像眼泪。
      她们不得不离开那些会划割伤身体的狼藉,落寞地离开了那里。
      我看到自己哭喊而张大的嘴,在橱窗的那侧像一处撕吞了被杀死猎物的孔洞,布满腥红。我拼命去挽拽着那些离开的人们,指尖在玻璃上淌了一道道若析出盐白的迹。
      我听不到一点声音。
      我转身往被店面被来的门,骤而扑去的冷风将她们之中谁的围巾滑脱若一条潺潺溪流。它丝丝拂离了女孩的肩颈、袖腕覆在那棵久未修剪的观赏木梢帽被枯枝四破了的弧度上。
      她跑过去小心翼翼地拎离,缎面被勾挑地抽皱出若几经缝合的线口的一带带疵痕。她姑且全副撕掀去了,像撕掉半结进痂壳中纱布。
      她重又走回原处随同伴们去。
      我跟在她们身后,在每一时有人说笑回头、在每一处静存在那时刻的长椅、廊柱、台阶脚和垃圾桶背侧闪躲,我绝不能被发现了。
      那是些被发现便会被讥讽、倒戈相向而致命的依恋与愧疚。
      我要藏好它们。
      在廊道窗口的光一层层亮起来再一层层逐而熄灭的同时,我似乎能听到那些似是靠近、又若远离了的迈着楼梯的脚步声。
      我站在寝室楼下仰望那盏终究现于屋子里的灯晕。
      可不久便消失了。
      逝去它们的窗子不再是黑色,只成了一框望不尽的灰白。
      像是出了什么可怕故障般,那栋楼体无数窗口的灯倏忽此起彼伏、相继暗淡而坠毁了去,若失稳的飞机旋扭着的长调子随股股浓烟放逐而出的尾音。
      若是被虫蛀过的实木家具摇晃在运拉着它往不知何处的货车厢上,偶偶圈囚着帆布帘于颠簸中放进的被流放的,游离失所的光。透去那些细微的空洞,像虚弱的星星。
      它们总会于某一瞬的“嘶啦”后全然熄灭的吧。
      那是种令人窒息的濒临感,是促使人不得不预先毁灭一切来避离的残忍的剥夺。
      我匆匆以目光去追一处有一处的光亮,难以自控般的熄灭掉。逐而陷入一层又一层的悔恨与怨怼之中,循环往复着。我恍惚要去回觅最初的那个屋子的窗口,我找不到也来不及了。
      某些索系犹若鬼魅和诅咒一般。
      是物理定律啊——不同种类的串联罢。
      那些藤蔓新绿茁盈,生着许多粉紫渐白漫漫清雅气息的花朵。
      这几乎是可以避离其正下方那处沼泽的唯一方式了,阴影处的几条蛇于湿泞中投觑、盘来蹿去吐信着“嘶嘶”声。
      我抓不住它啊。
      我死死攥握,单臂吊荡在那儿的时候,寸寸抽坠的手心被那藤上难以察觉的棘刺戗逆勾划出碎密的创口,筋肉若被犁开的潮湿的泥在翻溅。
      它们却是先于我的坠离断掉了。
      那些藤蔓脆弱不堪。
      冰凉的床栏上传来一阵阵的震颤,贴着床铺的那面墙中混沌着高速转机的旋刃生生凿钻到石膏、灰结直至坚硬砌石中的某种锥心的战栗。
      我挪了挪躺压在褶折叠硌的被角上的肩膀。
      走廊中偶有粗踏的脚步和突兀的男人的喊呵声音,原是校工来检修那些贯穿水泥凹槽被封抹在墙壁中的过度老化的电行线路。
      已是黄昏时分。
      电量提示灯闪过三四下后的那促嗡鸣罢,联系中断了。
      我挤逆在于食堂排排桌椅的缝隙中蜂拥着的人群中,在他们胡乱踢搡的手脚抡刮出的如刀刃般的某种气流中,我实在矮小。
      我兜兜转转,焦急而心怀歉意。
      我终于跌坐到他的对面了。
      餐盘上油纹像巴拽不住的手指坠摩在玻璃上痕迹,那是些若血涸的酱黄色。我莫名惊诧于那些面条类的食物的去向,刹那陷入某种近乎尸体消失了的恐惧之中。
      我猛地抬眼去看。
      我从未见过那般凶狠的眼睛。
      我感到极致的厌恶、激亢和欢喜。
      像是终于找到了一根尖利的针而迎身将藏抑地辛苦的脓包狠戾撞刺其上。
      “真的对不起。”
      我选出哭腔,造作出令人作呕的不知所措来。我窝嵌肩膀将手搭叠在腿上低下去不住地道歉,娇弱出极度可怜的模样来戏弄旁人顺带蒙蔽自己。
      我偷窥着那些凶狠,像是确认了无比丰盛的佳肴还在而难以自控地勾起嘴角。我将那笑意隐藏在委屈至极的孱弱之中,任其迷失和践踏。
      我感到匪夷所思。
      “我怕凉就打包起来,时间长以为你不来了。”他说罢将不知何处拿来的白色餐盒推递到我的垂眼所及的桌面处。
      像占了上风而心满意足的驯化者在奖赏那只被蹂躏求生的狗。
      我恨极了。
      “你别生气,下次不会晚来的。”我微微蹙眉挑眼畏缩地看向他,像是未征得同意便不敢打开半分地若蜻蜓点水频频试触着那白色餐盒的边角。
      “别哭了,先吃些东西啊。”他绕走过来轻晃我的肩膀安慰道。
      他的手掌狠狠压在那儿,像个阴谋胜利者。
      我拼命将食物塞进嘴里,沾着滚烫的油汁的碎面将我的舌头,牙床连并喉咙烫如糜溃着盐般钻灼。
      “我好饿啊。真的好饿呢。”
      “多亏了你帮我买了食物。”
      我笑与替我买来食物的人,无尽乖巧地感念着。
      他提着购物篮跟在我的后面,某种拘谨使他的身体像是被绑束在木棍上那般僵硬。
      超市的促销海报色彩艳丽,一张压叠着一张。
      “我家有两瓶一模一样的。”
      我指着于高架层木质礼盒中仰躺的两瓶干红与他笑道,那颇似无意的优越感是可怕而可爱的,我终于找到了直刺敌人心脏的路数。
      “不如咱们买点这个,可好吃呢。”我闲信地跑到某种单价三位数的进口水果摊格前不以为然地回头笑询他的意见。
      他看了眼便匆匆低下头,像是避离着某种惨不忍睹的警示。眼中一闪而过某种极致的冷漠倔强和无论如何也掩不住的卑微去。
      我于心底轻笑了声。
      透明的礼盒中的单只红酒斜置在铜丝盘折的车架中,像极了于战争结束后草草推放到仓库角落中积落了灰尘的余滞军火。
      “你记得那部电影吗?墓碑前酗酒的片子。”我踮脚细看那个做旧的铜盘物件上的泛着青黄的光泽,摩挲着标价盘回眼问道。
      他挑着眼皮瞥来一瞬,闷闷吭嗯了声。那双被覆住的眼珠像是被拦腰切断的深潭黛色卵石压抑着某种寒凛。
      “你说战争结束后剩余的军火要怎么办啊。”我随口笑道。
      幼孩蹬踏过力的滑板车失控般地冲了来,那惊慌的哭闹与其身后女人的急追着的惶恐的喊叫合奏出一曲可笑可怜苦情乐调,像那种智障母亲被夺去孩子而扬手追赶的劣质桥段。
      某种滑稽让人报复式地期待着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来自掠夺者的咒骂,狠戾的掌掴和拳打脚踢,最好是一场惨绝人寰的车祸。
      玻璃瓶哗啦啦地砸落而来,迸裂飞割的碎渣划过我的脚踝去。那些倏而顺淌下的红涔涔的东西不知是溅来的酒,还是洇渗的粘稠血液了。
      我低头望着自己踝骨的溃烂。
      那儿被酒精消杀出某种爽利来。
      这是它们最合宜的去向,我想。
      他蹲下身用纸巾捂握住它们,于那奔赴而往的人们的身影丛丛与空净异常的嘈杂中,他的眉心蹙起一旋温暖的焦急。
      像秋日午后孩子们燃在稻谷地旁大石片上的星星眩晕。
      他们于仓库稻草堆中捡来一颗颗金粒,磕散出的那些灰色药沫、再以嫩嫩的手掌温柔围拢聚在每天与伙伴聊说欢喜烦恼、晒太阳说笑的石头上。
      光熥温了的积在石凹纹隅中的雨。
      它们浸漫了那些弹壳,化其作一汪液体融蓄在我的眼眶中。
      “真对不起。”
      我蹲身将脖颈伏于他的肩膀上,像是于走廊那许多门洞中挨户寻找的人于误入时刻对屋主人的歉意,它们成了某种特定的表达方式。
      像个求得原谅的战犯。
      前排的女孩支架起的两根儿乳白色棒针摆动在她的肘弯里,那是种让人感到十分安谧的节奏。米黄的绒线一点点被摩滑生润的织棒端头勾绊而入,那片置在她腿上的围巾随着一针一环的牵羁若裱花师裱堆往蛋糕上的奶油般柔顺地回叠渐长。
      每每入秋便会流行起给心上人织保暖物什。
      想到这儿,我躲避似的别开脸去。
      某种重了千金,又轻若风缕的东西倏忽拉凿了一长幅无迹可寻的涩感,让所有物事在那皱巴巴的壁褶上寸步难行,终耗得索然无味。
      我放下笔伏在桌上。心里空荡荡的似已撑不起任何精神来,可偏又像被什么充斥到了险些爆裂的程度。窗顶天空白遭遭的,不阴不晴的状态已经持续许久了。
      “快喘不过气。”我喃喃。
      “怎么了?”曲晓停笔侧身关慰。
      “这屋子里太闷呢。”我笑将他推回到教材习题中。
      我无法告诉他,亦知道他无力帮我逃脱掉。
      有些事情顷刻间就走了那么远,远到连深深藏起的东西都渐而枯萎,被谁置在那儿,无力的歪着,风一吹便朽成了沫。
      我在桌顶的厚摞文学名著中抽来一本翻到了折角的那页,我近来买了许多书籍,像某种躲藏与自救。可此时这密密麻麻的字迹亦无力生动成可以填塞住那些孔洞的画面了,它们将整个纸面模糊,若浇淋了大雨的草木灰烬。
      有液体沁出我的眼角沾连往桌面。
      我匆匆侧过脸佯装观窗外的风景。它们不停的滴在我毛衣的领口处,沾了那儿的灰尘,淌落、遗留或者于某个织针线隙中消渗成一寸洇湿。
      我只是又念起它们了。
      窗缝荡进来的清凉打在手腕上,我往下拉了拉袖子挡住。我感到某种活络,像劳乏困的腿再跑动的时候血液循漫出的微微的酸适。
      “啊!”
      那女孩惊声。
      她肘上的两根织棒像秒针“咯噔”停止在某个时刻。
      像是出了什么偏差。
      有线套脱了那交叠平顺的众多环纹中,高高支隆成一处可怖的龃龉。
      她试图塞噎归回它,可终是徒劳了。
      她焦灼不堪,姑且以针尖勾挑,拉拽近乎暴力地将那一点一点羁绊出的温软的几行纹幅全然撕躏若一丛枯柴,又若被玷污而吓疯了于那枯柴堆中滚落的穷苦女人的暗淡混乱的头发。
      没人知道那线套怎得突兀在那儿,或者被左右过往的人衣裙、背包上的尖利物无意刮拽而出,或者只是她织编于此的时候倏忽失神松了手力草草过而未见。
      或者它们从来会出现、等待在任何一处,不需要缘由的。
      无时无刻。
      犹若幽灵。
      那里需要一把剪刀。

      西北角的圣诞树上挂坠着许许多多的玻璃瓶,那里面被小金圈环卷住的彩色笺纸上有整间屋子或许是整个院落的女孩写来的自己的愿望。悬系于瓶颈与松枝间的长长的丝带亦应着笺纸的颜色,若一刹冲迸出棒筒的摇络在甜美交响乐中的礼花碎。
      自那窗口吹来的风似也浪漫非常了。
      只是于那时疾时缓的气流泛泛旋旋中,它们交织渐渐盘错往一处去,直至难以拆解而若一团心烦意乱中泄划在书角的黑漆漆的笔油。
      缀饰在木质讲台拼接的T形舞台上的灯在愈发紧促的频闪后全幅熄灭了去。
      女生节活动的几位主办人围在那儿,于绘在墙壁正当中那幅粉色大闹钟的滴答声中慌乱失措,他们抚额于原地转着圈的憨态可掬竟若是那些卡通人物于表盘中蹦跳下来了。
      “这儿需要一把剪刀!”
      半跪着弓伏身体检查电路的男孩朝那些人挥手喊道,那种忧喜参半的语声像管道工敲击出的倏而递来漏水空洞之所在的金属回音。
      一抛粘液溅砸甩在前排座椅背间,像湿漉漉的发梢挞在梳妆镜留下类似抓痕的模糊条系,那种离析在透明胶稠中的黄绿绺络像某种外星生物终于随痰唾咳出的淤血。
      曲晓不小心折漏了手上荧光棒。
      那是主办方分发给观众用以在活动某个环节的漆黑中摇曳着烘托氛围的众多工具中的一支。他眉头紧蹙,像是失手扭断了谁的脖子那般焦噪。
      门把儿“咯吱”转下,若失压罐体外仪显表的指针滑坠到了零刻度起始点处。
      冷雪瑞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正红色的卫衣,展阔的肩骨架将它们衬撑出与其相合卓绝的气度来,更像是某种赋予。即便是侧身走过那段堆着杂物而愈为狭窄的桌椅排隙的时候也是从容如行坦途的。
      那是种对优越、更优越,糟糕、更糟糕的物境的温柔的驾驭感 。
      像一棵久久于朝阳沃土中参天而往的梧桐。
      旁人皆若猴猿般了——那些骑挎在叠放在课桌上的板凳上将嫣红朦胧的海绵纸覆在灯管上的、弓腰屈膝将松脱的装饰气球再勉强沾的牢固点的,不停溜转在各个灯光开关间营汲窃窃低语的,那些有意无意往一处去、脸上莫名溢露着某种相同相似的谄媚甚至供奉的来帮忙的男生们。
      它们钝滞下摘够着蜜桃的手,回头瞥向那个人类。稍回过神儿便着意掩盖什么而虚张乌合出的嘈啼中似乎仍余萦着某种忿忿不平的疑惑。
      那些来自动物的嫉妒漫漫在空气之中,散发着发酵了的马粪的味道。
      “我去把手洗干净。”
      曲晓为粘连在手指靠掌的皮连间的荧光棒内容物微龇咧着嘴角,他空架着手臂避免那些东西沾到衣服上。
      “快去,那东西会腐蚀皮肤的啊。”我催促道,忙起身以便椅子弹让出容他走离的空缺来。
      “也快些回来吧。”
      我拉挽住曲晓于旁边椅背上脱划出声音的襟角拉锁,伏赖在桌上笑与他。
      前几天他带了一盒烤地瓜给我吃。
      那些瓤络的颜色像幼时庙会手艺摊做出的糖人,渐搅渐明泽了的汁浆将削制来的满是细密绒刺的木签一点点容裹起来。
      “请快些回来吧。”
      我合掌由最长的手指抵住下颏想念着。墙面上化成白鲸轮廓的气球松脱全幅落往站在那儿的女孩的身上,像晴空于海岸的拥吻。
      他久久没有回来。
      弓伏身体检查电路的男孩于大扎线束中将那根橘色的胶线松挑起来,它便若逆风波纹般高高耸隆于原处了。
      他将那把新剪刀在契其柄刃曲陷的透明包壳里抽了出来,小心翼翼合切往那带橘色之中。层层的胶裹若浸水发敷的伤口壁缘、像白色的花那般缓缓翻绽着。被剥离了稀松裹护重又露来的铜截上增深了一二锋刃压痕。
      男孩将那些撕蜕的皮屑般的东西随手抛扔掉了。
      薄刃锃白隔了那许多灯色的晃扫而过一排一排的椅背,像粼粼飘零在深夜海水间的那些光碎。曲晓气喘吁吁地坐下,携于衣襟的寒凛结霜扑白了桌面。
      已是初冬时节了。
      “你回来了,你这是去哪儿了。”我忙忙捧握住他的手来回搓暖哈气道。
      “我跑去超市买剪刀,外面太冷了。”他仍未于那奔劳中缓神,上气不接下气蹙紧眉头。
      “剪刀?”
      “说是要剪脱去线上胶护重新连结电路什么的。我怕快赶不上就快跑了几步。”他指了指那把已然用完而闲置用以平镇红丝绒帘于窗台上的剪刀。
      风将帘幔充出巨大的鼓涌,像深海中的胀满了一整个汪洋疾风骤雨的帆,它们被四下绞绑在桅杆中难以翻卷而发出某种低沉却惨烈的嗡鸣。那些蠕颤其上的纹路若一只只于那了无边际的布面中痛苦挣索着的手时隐时现的印痕。
      像偶偶撑衬在孕妇肚皮上的某种轮廓,于初为父母的欢喜的声音里。
      于许多种笑声中。
      那把用以割断的剪刀多危险的。
      它会被呼呼的风掀落下刺破那些圆滚的气球啊,那条白色的鲸鱼再也不能回到海中了。
      他说是在走廊中碰见湘凝的。
      她那时头发被汗珠湿捋在额头上,像是淋了大雨般焦急无措。脚踝后侧也被磨破而鲜血直流将鞋子也浸透了。
      “是可以豁出口子的剪刀。”
      “你送去给她的创可贴是带卡通人物的啊。”
      我犹疑不止。
      女主持人长长的耳线光闪闪的,它们随她甜美的声容摇摇欲坠若即将流过夜空收揽住许多不可实现的祈祷的星陨。那好像是我不久熬夜赶出的一篇主持文稿。
      那声音远近缥缈着,竟是有些滞涩了。
      我不应该忘掉文字和朗诵的区别,不应该只忽略掉拗口的平仄冲突而将那个无辜的女孩深陷泥沼,困顿其中啊。
      我倾耳拼了命地去辨别,像是要在那里收缴着“它并非是我写下的啊”而自证清白以获释的证据般,或者只是在众多钢筋栅笼中找寻那根缺失了的所在以便逃离了去。
      她几番微顿低头往手卡确认着生僻的辞语,那时她点了花钿的眉心便生出许多折褶凹陷来,像被撕毁而被抛弃了的宣纸,像初世的壁画剥落失色前那些无能开裂而去的缝隙。
      我无法原谅自己的罪孽。
      我听到“刺啦”一下若布帘扯裂的声音。
      水柱冲撞旋回在马克杯壁上的声音若有些像于海岸黑礁石上最后一次的击碰,那些化硬的贝壳的残骸的孔洞中有风笛在响。
      “嘿嘿嘿,这下看你怎么办。”
      楚凡讪笑道,她似乎走来窗前站在那儿低头侍弄着盆栽之类的东西。
      随即传来的便是那种细细碎碎的声音了——像繁茂的根须在满是腐殖质的优渥土壤中荣荣生长的抽挲,又如垂死、膏肓的朽木于种子最初生发处一分毫一分毫地被揠离去。
      “我早就劝你把它挽的利索一些,瞧你的床乱的,啧啧。”
      楚凡奚落道,那种近乎于教唆失败后对受累苦主的讥讽总像是某种最具效力的养分被其索求无度着,她在喝刚刚榨倒完成的饮品。
      她的教唆从来没有失败,点滴若落于烧杯清水中的颜料般均匀在每一芥中的,像触渗在白素棉织中的血被引诱往每一丝线截终盛放得半朵猩红的花。
      “查寝的上次也提出来减分了,都怪你啊,是那床帘的缘故。”
      楚凡责怪道,像是未被满足便更死命嘶呲的凶兽一般了。
      她惯常如此的,有寝室以外的同学来访的时候似是要彰显身价地位而尤甚。我只面朝墙里延续自己的睡眠,也不知是谁来了的。
      “没事查寝干嘛呢,真是祸害。”
      那似是竹缘的应声。
      竹缘懒怠的嗓调像跑了气的无糖苏打水,褪掉扎舌头的冲力罢的味道若某种过期白药片的辅料淀粉嚼合在唾液中的闷闷涩涩着。便像是原始垒砌的墙上的一抹石灰盈余,了无沾染的固涸在那儿,生硬地安全。
      我微微提膝将腿歇换了换与床被的着附,原承触身体的地方确是疲倦不堪了。
      “快起床了。”
      伶禾唤我道,她像是又正在收叠晒好的床单被罩,在那种阳光味的“噗噗刷刷”的声音中,洗衣液的雏菊淡香温温的。
      即便如此,我似是习惯于即便最安适的动作也会不知觉地掺进大幅的警觉的,像一只采食半蹲的猫,却又会不自觉地再以此警觉将安适有过之地表现出来,却又是另一种过于残酷了的“表演”天赋——我小心伸了伸手臂转身往屋子的方向去。
      赫平叠肘在围栏的留余处歪头等我醒来。
      类似眼泪那种时常会在沉睡中流出来的东西又于我的眼角结出一寸沙粒涸涩来,就像除了海水被晒落在皮肤上的盐分那般带来灼摩,我揉了揉眼睛笑与她。
      我感到容适,那些盐分被携去满满浴缸相称体温的淡水中了。
      “咱们抽到的屋子就在隔壁,你很快就可以搬过去了啊。”
      赫平说她是来给我送搬离这儿用以收拢小物什用的编织袋的,说那是以班级为单位派发来,每人两个。
      浅绿纤维编织走向的纹路像神迹建筑的砖石码砌,那种过模具而了无偏差的合契感偏偏又不死板的,一如原野中每条叶串两侧自然天生的相称。它们摇曳在年年岁岁湿润的风中,荣枯着昼夜更迭,不会离开的吧。
      我下意识攥紧赫平的手。
      “然后还有这个,每人都要签署啊。”
      赫平想起什么般竖起食指晃了晃,转身从单肩挎包中拿出一张纸来。那上面参差着许多行黑体字,标题醒目着“并寝自愿书”。
      “嗯?”
      我为这合同式的东西惊疑。
      “为了免除责任竟兢兢业业到如此幼稚地步,可想而知那些亏欠物业的钱都到哪儿去了。”楚凡不屑地评点了句校方这局促直至滑稽了的手段。
      “六人变八人寝,说到底是亏欠了咱们学生啊。”伶禾嘟囔道。
      “搜刮民脂民膏,不,应该是学脂学膏啊”赫平说笑融入一片嘻哈吐槽中。
      “而且跑腿践行校方指令的也是咱们学生啊,这不是法西斯行径嘛。”楚凡善意笑和道,惯启于她言语中的壁垒不着意便被消解了去。
      “这里写同意,下边的格子中签上名字和日期。”赫平于那闲说的几隅空暇处将理应填写的东西告知我。那平和更像某种章法,以浑然天成了的温柔的形式。
      我犹疑不止。
      风拂起的床尾那侧未挽起的帘子一角随即回落往栏杆上了。
      那是种不着边际的落寞感觉,像才看到新裙子肋下被溅了一星点的咖啡渍的那一倏忽。
      像失去。
      我痛恨那样的东西。
      占线的‘嘟’声回旋在无尽的空洞中,像本未存在过的幻觉的疾掠与熄灭,那儿再不会有什么人了。
      湘凝的活动圆满结束那天,曲晓便再未接过我的电话——手机碎片在狭窄的楼梯上一阶一阶地弹蹦下去最终停压在碎裂的地砖犄角线上,我不停地逼问,只是想听他说是那么一回事,就像跪地祈求着行刑者的手起刀落。
      我急迫于那样的解脱,就像急迫于食物的饥饿。
      月光寒衬着一层透明的霜白在她粉蓝色的床围帘幔上,她侧卧睡的身体弧度恬谧,那是种颇为灵彻的美,若幼鹿深深垂望湖水的眸子。
      只是它不幸被狠戾的猎人捕获,沦落成某种哀怨的意象。
      我总是妄想逆改那些与生俱来的东西,成了愚蠢而凶恶的人。
      它们转面向我露出狰狞的笑。
      我抓过外套往门洞奔逃而去。
      “这条路越走越偏离。”
      我暗自犹疑,却也顾不得了。
      我只是一直依着模糊的方向奔跑,察觉到此的时候,已然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走了好一会儿,那前边似乎是个村子。
      像是那个与公墓相近,村民多以糊纸扎为生的村子。
      玉米叶枯干的沙沙声渐次逼近,有黑影扑撞到我的脚踝上。我听到那只突然窜出来的牲畜的呜咽声。
      它于黑暗中匆匆看来一眼便惊恐着疾身逃窜开了。
      不远处群起的犬吠起伏若无数次回荡在峡谷两侧直耸仞壁上的混乱追赶着的刀枪的劈磕,像一场空前绝后的联合。
      是一场绝灭的剿杀。
      我拼了命地往浓密玉米地豁口处的晕黄方向跑去。
      植叶刮划在我的脚踝上,啃噬而肿胀出刺灼的痒意来。
      湖面上萦萦着寒凛雾气。
      厚重的冰白冻葬去了藻荇鱼鲢的颜色,像一块剔透的蝉琀。
      “你怎么到这来了,对面广场的灯马上就要熄掉了啊。”
      推着自行车的中年女人于我身后走来道,后座上的木箱上覆在白色的棉盖。
      我望了望她指的地方。
      我觉得身体抽涸若晒干了海水的盐渍的拿灼。
      我塞付了钱到那女人手中,于木箱里拿出一瓶冰镇的水拧开自头顶浇灌而下便慌慌折回到来时的灌木丛小径上去。
      “喂喂喂,你快过来,快过来看!”
      楚凡于床上探身扣勾住我肩膀上的衣服饰带惊喜喊叫,像个跪在湖边往水中摸寻到了坠失许久的项链的小女孩儿。
      吊扇慢悠悠地兜转着,勉强搅动了那仲夏湿闷闷的气流动了些许,走廊中满是晚间洗漱时分半沾水的拖鞋的拖踏声。
      她放大出现在那块晶亮玻璃上的合照与我。楚凡不断引触又不断离错开食指与拇指的指尖连并与之晃摆的旁的纤长的手指像一闪闪虚弱即烬了的烟花。
      那些曾奔冲往夜幕的斑斓璀璨的焰线只余了一痕痕失形失力的白。
      “他把你的照片放到朋友圈了啊!”
      “我瞧瞧!我瞧瞧”
      “上铺!他真的发到朋友圈了耶!”
      “今天可是他的生日哩!”
      屋子里满是女孩的笑声,我被裹挟在那些庆祝、欢呼的走动中,被来来去去地拉拽推搡。我的脚随那样趔趄左右踏浸在帆布鞋的湿泞中,次次深陷而从不可跋涉往前了。
      我听不清她们嘈嘈着的是谁的生日。
      我的胸口闷胀地厉害。
      秒针“咯噔、咯噔”一下下停顿,时间在其上最是畅滑地失去,空泛漫长若转瞬即逝的陨石划在夜幕的痕——那些透明的液体滴落往悬晃着的软管中淌留的渍道渐渐枯涸着。

      曲晓的生日快到了。
      我会变成一个受尽苦难而幡然醒悟的恶人,在间隔着仇恨的一排排均匀的瞬间。像教学楼后侧那些银杏树围埂每三棵便以小片石葺堆做圆锥状的。
      它们像起点,又若终点。
      我难以知晓自己在那个夜晚感受到了什么,更难以知晓手机破离出的那些锋利的碎片在一刹那都溅去了哪里。那儿出现了偏差。
      无数个偏差。
      我听到破窗锤落在窗角的声音,瞬时四散犹若丝丝被某种病痛压冲到眼白中鲜艳的血络。
      我在枕下抽拿出那块不能再亮起来的玻璃屏,望着那里面亦随之龟裂的脸呆愣许久。我被囚困在一纹纹一圈圈的尖利碎片中,那些像是只有四刺入海中的礁崖的一座座阴暗潮湿的被丢弃荒废的岛。
      我闻见烤蜜薯的味道。
      隔床的女孩拔去压刺在手背的白色胶布下的针长长伸了个懒腰,她坐在床沿仰面双臂岔举想天花板的样子倒像是某种类似餐前祈祷的仪式,像受恩获释的囚徒的感念甚至由此而生来的深彻的忏悔。
      别进手背的金属尖碰在突在那儿的青绿色中,像一星点游移窜走在皮肤下的芒刺。
      我的眼泪倏忽涌了来。干涩的眼睛骤而被那液体浸出一炸痒灼,犹若垮了的埂的洼的积水绽散往龟裂湖床的纹隙里。
      像昂贵的红酒全幅于货架砸落而碎裂无尽的玻璃、地砖和身体。
      我就是这般凶恶的人啊。我感到心脏骤而蜷聚若某种动物的瞳孔般。
      我时刻警备着,拼死守住某个关隘。
      我觉得辛苦,是无时无刻不深陷在某场被灌输了所谓决定命运的考试卷某道选择题选项中那种程度的辛苦。
      在行凶与忏悔中往复无休,那种焦虑与怯懦便是专与我再不会倒塌消失的炼狱了。
      我感到小腹憋胀,匆匆下床于那些里外叠错的铝合金隔断中找洗手间的门、 这间屋子的出口。有些隔断的上侧嵌着毛玻璃,它们便被我作为那迷茫行进中的标识而拼命记住,那儿不时挥闪过似是其他病患走动的影子的暗色轮廓。
      似是急救圆灯的红光在箔片式层层掺覆的毛玻璃上映转着,合着急促的笛声的纷乱若就是忙促在那扇隔断后浸着秋雨寒泽的一场潦潦,又像于遥远无及的某种空间中的。
      我永远也走不出去了。
      我定了末班开往家乡方向大巴的车票。
      我的母亲将我蜷并着的冰凉的膝盖揽进自己柔软的腹部,就像来到这地方的那天,我仰躺在车子后座由任匝道的坡度静静将我的脸颊推贴着。
      千军万马掠过我的喉咙,兵不血刃。
      悲戚一拥而入。

      走廊尽头的房间主题是落日。
      灰蓝调与离去的酒店引导者脚踏在木地板上孤独的声音遣释颠沛,我终于合衣仰躺在这空无一人的静谧之中了。
      暖橘的屋顶流淌来身下的夜空朦朦,交融在被我的长发疏疏覆了四处的羽绒绸枕上,若海水与沙滩。它们松融了恐惧惊忧成一度又一度温柔的困倦包裹我的身体,像波浪拥着于救生圈中穿望漫天星辰的一汪湖往大洋深处。
      帘角在哈白的玻璃世界里拂颤,那些烛光于水雾中,像离散在手指、脚踝旁边渐随深夜漂去的美丽的河灯。
      我坐起身走去靠窗的榻榻米旁,吹灭那几根试燃起立在边缘的生日蜡烛,帘角的锁边线纹染了黑晕,纱幅下面竟已是微微卷硬了的。
      如若不然我会被烧死在这间屋子里了,我挣挣平帘角随想。
      透过包装纸盒顶澄明的弧形我看向自己从未见过的草木和花朵,那些是不存在于植物百科目录的生命,从没被圈禁其中的。它们追逐于那片荒野闪现了晨幕的刹那,是年轻糕点师的孩子。
      那是他的生日啊。
      我蹲身系好被自己胡乱于床边拖沓致此散乱而缠绞起来的鞋带,手机的屏幕灯眨了下。
      “咱们在一起的那天我就看橱窗里选好蛋糕了,你可以来吗?”
      “请原谅我。”
      “这儿的店门上挂着一只灰粉色的跳跳虎公仔。”
      我定罢房间便以此求了曲晓的。
      屈辱便来不及被感知,或只是滞后若存入地窖中的白菜般了。
      我确信这样“优厚”条件足以说服合作者——某种可恨的拿捏、逼迫和战争。所以在那时收到他会来的通知后,连少得可怜的枯涩期待也被填殆,像与那片茫茫戈壁浑做一体了的入土为安。
      是埋葬。
      我垂眼看了看新闪的手机。
      曲晓发消息说要等一会才到这儿来,他们寝室也会在每个成员的生日当天去外面聚餐庆祝,他要先去参加他们的惯例。
      “不必着急的。”我说。
      即便是在等待他来,可那时间里却是没有任何应属于等待的焦躁的,一丝也没有。甚至我是希望曲晓再晚些来这儿的。
      那是我第一次察觉到身体对绝对寂静的向往。
      在为曲晓开放的这个于限期时段中全然属于自己的房间里,我感知到某种宁谧——像被感冒憋闷在耳中的嗡鸣随许许多多的东西于鼻腔中流散掉的倏忽,夏夜清凉风中的轻亮渺远虫啼。
      我握到自己腕上清晰的脉搏。
      那灰蓝调的床凳、屋顶便被那手背指尖的渐而清晰的纹线飘忽升降不已。
      像终于被放逐离了某座岛屿码头的船。
      “咚咚,咚咚。”
      如若海浪悠悠推送着船板。
      好沉闷的敲门声。
      像一团轻飘飘的温度浸透到水墨中,我的意识模糊掉了。
      藤蔓交缠托递着末梢的一盏光亮在墙壁上生长出来,锡箔雕卷的叶尖像若是要刺破什么般向暖橘晕空中抽伸。
      那声音竟是此般凄楚的啊。
      像死亡。
      夜灯末梢的光里有飞虫盘旋,谁额上的汗液滴到我的眼睛里。
      “多奇怪啊。”我喃喃。
      这于他到底是麻木不仁的了——我并未有疼痛之类的感觉,声音也只着落于某种残酷的说服与告白。像呼啦啦飞去的麻雀的脚弹颤了杨树叶,烈日晃白的梢枝聊赖地摇曳于凝固着的那种嗡鸣中。
      花洒的水冲溅在映了他身体轮廓的毛玻璃上,珠珠连注若车窗上的雨一道覆住一道。
      它们淌过他的肩膀往一汪汪水砸落着若热带骤雨摧折蕉叶的声音。
      腾腾的水汽萦笼着暖黄的那个长方形的洗漱隔间,像废旧在浓雾中的一处灯箱。
      我回了回神将被子掀推到床头去——我要在大幅露来的空白中找到到红色的斑迹,如若在匆匆寻找某种仪式的封印般。
      更像是对这漫长抵达的归送物于交付前的一场畏畏戚戚的盘点。
      那儿空空如也。
      我悲喜交加。
      曲晓腰间围着厚白的浴巾于浴室中走出来,惯微弓着肩背的体态便是衬配不起才刚他手背的血脉。
      那是一处惹人恼怒的龃龉。
      我下床往榻榻米旁。
      蹲身小心拎提开蛋糕的包装盒圈的时候,如肤脂凝腻的奶油侧壁仍被某一瞬莽撞失手剐蹭地面目全非了。犹若晒在浅笸上渐渐松软的棉絮被倏而泼来的水淋结的某种泥泞,像失稳的脚于那泥泞中、落水者的手于湖面挣握不得的瘢迹。
      像他左肩上近碗口大小那块的烫疤。
      曲晓的手机响了。
      “过生日也不知道给家里来个电话啊。”
      于沙沙在电话线长旷的空间若老旧显像管的远音中,那个中年女人的质问中渗着跋扈。即便这语调无疑只是对自己孩子的顽溺方式,某种愤愤却仍如于滚剌过荆棘的塑料袋兜着的水般绷呲着,不知何时被裹挟,不知于何处积压。
      它们过于深刻了。
      像弹来的一颗烟头。
      “凭什么要打电话给她?”我抬眼笑问。
      曲晓呆愣住了。
      就像两人偶尔要去商店买日用品他总要骤然止步在门口的那种呆愣,我犹疑过它们到底是始于提防还是始于贫困,在某个瞬间我认定它们始于那个女人。
      就像看护不当致使热水倾覆在孩子身上永久烙印下的东西。
      那样的认定带来一倏忽的松释,像横亘在洪流前的高高不见天日堤坝开出巨大的豁口。
      他瞥来一眼罢别过脸去。
      那种入髓的厌恶凛冽,像栽入雪窟的脸被无穷尽的寒冷贪婪吸索着,又像细密至了无数目的烧红的针尖骤然扎刺。
      “到底始于什么呢?”我喃喃自语。
      “是匮乏。”
      我惊诧不已。
      似乎是空调凝下的水落屋顶的密栅到我赤裸的脊背上,我蜷了蜷膝于奶香暧暧的袋子中拿过蛋糕随配的纸皇冠来选别好隔口。
      “生日快乐”
      我站起身与他带好拍手笑语祝愿。
      烛光摇曳在晨曦中,我哼唱起生日快乐歌。同赠与的磨砂白的塑料刀柄透着纸碟边缘一弧弧干净的雕纹,晶澈的包装纸一角烫金着烘培坊的名字。
      那几个笔迹纤柔的字像极了游入寒彻石潭中的鱼尾色络。
      “真对不起。”
      我蹲靠在床边抬眼看向那个男孩轻声,旋即为避开他困惑在嘴角的半幅笑意背身往散摆着塑料包装、刀叉甚至我自己的内衣的角落中。
      “我是说不能被你喜欢这件事儿。”
      我慌慌笑释,为那种根源于我的他的匮乏内疚不堪。犹若高速油罐车追尾般惨烈的连累,一辆灾祸了一辆,一处匮乏吸索着另一处匮乏。
      “为什么总是这样。”
      我难以控制地啜泣起来。
      我抽出手柄上镂空着星星的甜品刀压往那些花草中,茎叶刹那若被熏了雾瘴般枯颓而下了,像残破着再度被死去的根系胀碎砖石的那一条长长的街。
      是那所被铁蹄践踏过的生灵涂炭的城池啊。
      初冬的阳光明媚稀薄,它们在帘缝中直直晃割了来,若一条断口斜错的绸带遮裹在我的眼睑上。我侧身挪避开那阵阵眩晕而栽歪失衡在榻榻米坚硬缘沿的倏忽,那刀尖却是朝向曲晓的了。
      “好疼啊。”
      我不住搓抚着大腿上那被硌驱了血色的长白痕迹,那是种像于冰冻后离析丝丝筋肉的缓钝钻彻的僵麻,是对被什么蒙蔽却正在发生着的剧痛的不安。
      那些赖生于想像的感知如深渊般。
      “你为什么要与我分开呢?”
      “还那么决绝哟。”
      我说笑将裱纹被自己笨拙的分切磕碰平糊了的蛋糕拨到纸碟中推给他,那近乎娇嗔的姿态却是一场殉葬式的引诱了,像从颠簸的板车上顺势跌落至草原深处的逝者总要以身体唤来秃鹫与狼群。
      “还不是怕昨晚上这样的事。”他暖笑俯身以鼻尖抵蹭于我的额间。
      我心难在焉,只下意识避闪开了。
      “你放心,我以后不会太在意旁人的看法。”
      曲晓于床缘挪身同蹲于我身边来,他双手撑握住我莫名颤抖起来的肩膀看着我说道。那双眸子却是若烧炼许久的琉璃那般纯净的了。
      我呆愣于此,再度于星星璀璨的一瞬迅而避闪开。像得了什么隐疾般,我的眼睛终于最受不得这些光亮的,凝视幽暗是那层脆弱晶膜唯一的安适和疗愈。
      我渐渐排斥它们——和与其相伴而生的黯淡、破碎的必然的深深的嫉恨。
      “到底沦为了那些人的笑话嘛。”
      “总是我连累了你的。”
      “是寝室那些男生?他们怎么说,我倒是很想听听呢。”
      我撒娇着将脸颊贴蹭在被自己挽抱着手臂上,我摆晃着它们像是问大人不住索要糖果的孩子。
      我恐惧于尽然丧坠而去的无力感知。久久挣扎其中便获得“不如亲自毁掉它们”的惯性。至此连这样的主动权也要拼命去占尽了。
      曲晓眉间紧蹙,像一张网倏而捕捉住无尽的困顿。他一动未动的脖颈的微妙后仰像对乍然出现的怪物的本能提防。
      他还未有成为帮凶的能力啊。在我并未停歇的对某种协助的贪婪索求中掺渗着的那丝失望犹若于狭长的、附满不明糜碎的油烟机管中飘落而下的一片羽毛。
      “我不会再理会那些人的话。”曲晓回了回神道。
      那些光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陌生、惊疑甚至厌恶,它们缓缓凝络在他的眼膜上,如深冬金属门柱上的一层霜白。
      我松了口气,像是终于脱卸了什么责任般。如若亲手将未成形的生命打落的刹那。
      像杀人犯的落网。
      “说啊!”
      “他们都说什么了啊!”
      我的嘶喊被吞没在成片成片的寂静之中,像沉下湖的石子。
      “你说为什么没有呢。”
      我只将被子整齐叠成小小的一块连并两个松软的绒枕搬置到榻榻米上,床单上被身体执拗出的褶皱像一裂裂方向幻变,瞬瞬难预也永远不会平复消失了的沟壑——吞噬过无数生命的干涸贫瘠之处。
      我死死攥住曲晓的手腕。
      逼迫他同我一并俯瞰。

      北门近处的银杏枝筛了冬阳如冰瀑悬在目之所及之处,疏疏影影的又若那许多目不所及的经幡在浮拂了。人们在大开了的玻璃门里涌出来皆匆匆攘攘往那个方向赶去。
      我亦被驱走在那儿的嗡鸣中,安沉若为这万籁俱寂的一场诵念。
      隧道爆破施工是整个院系都要修习的课程,下课时分教学楼的侧门便总是这般了。
      “你何必要受那样的屈辱。”
      “大可离我远点的嘛。”
      “你真是不够聪明啊。”
      我捡起一片被踩踏至扇弧碎裂的银杏叶与他笑道,不住搓捻着细柄思忖着。它被旋离渐而绒盈了冠穗,若一顶喇嘛卓鲁。
      曲晓阴沉着脸,却是不做理会的。他最怕在这种人多的地方与我有过多的瓜葛,所以只紧绷着自己胳膊,若同级磁石强压出的某种幽暗而狠戾的迫斥。
      他连甩出使亲昵挽抱着它的我的身体的细微幅度也不敢的。
      我痛恨他的拘谨与懦弱。
      就像痛恨某种割离。
      “猜一猜嘛。”
      “为什么没有啊,嗯?”
      我垂眼夹了块泞满酱色的盘中物放置口中咀嚼,我分不清那是茄子还是别的时令蔬菜,我尝不出味道了。
      “不如我告诉你吧。”
      “因为我早就和人在一起过。”
      我不住用瓷匙撇舀粘稠的汤汁灌进喉咙,那些棕褐色的滚烫的液体将滴淌在我的舌根和粘膜上,却也温吞吞的了。
      食堂的应急通道中满是过了夏油烟味,那些脂质灰飞附着在墙壁上,像一层掺吸在死去犀牛残骸上的细密蚊蝇。他将外套连并线衣一并翻脱扔到凌乱着被抛扯下的碎烂的白菜叶边角的梯道中,赤裸着上身踩绞那袖筒支扭着若被分离的尸块般的织物。
      “这外套送别人当生日礼物拿的出手吗?”
      “你这个人不也是拿不出手的啊。”
      “知道和一个像你这么丑陋的人走在一起,那是什么感受?”
      他拽索我的衣领竭力将我向后搡抵。
      我再度仰背在这停止不了且永远触不到尽头的坠落之中。
      我终于拉下他做彼此的帮凶了。
      冻僵发白的橡胶磕撞在楼梯转台角落中的平板推车上,那过厚的不知被用以运送何物的钢板上凸着许菱形,硬生生如若某些庙宇中夜叉泥塑瞠登着的眼睛。
      “咚咚,咚咚。”
      就像隆冬的海岸上,悬在废旧码头仓库的锁被风推撞着由其稀松连挂着的那处巨大的门。岑岑的软链滑坠而下,若一滩水银——四五缠在沼泽中的蛇盘。
      那门洞幽深不已。
      阳光在建筑顶檐豁缺了玻璃的窗格中落下来,米白光束打下浮浮尘埃的弧轨,若一幅脱了色的星月夜。那些被寒凛乍然捕获的洪流拓印在无垠的白中,像烟花雾烬凝勒一绽海浪的形状。
      它们却是纹丝不动的。像长长甬道一侧的壁画。
      我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我沉沉在自己眼帘垂合出的宁谧中,随波而逝着那些巨大、温柔的悲戚。
      “谢谢你。”
      “请放开我吧。”
      我轻声祈求搀扶着我向前走去的那人。他钳互在我的肘臂上的手毫无着力,又似因这毫无着力而彼此扭捻出生生灼痛来。
      那正值午餐时段,大批大批的人来来去去在这空旷的堂间。
      他们闲说信步往这边的时候,陈青正半侧身与背包中拿了耳机递给身后汗湿了肩前T恤的同伴。……大抵是才于篮球场来,他们却都只着了单衣在这严冬中。短立的发茬也因浸了汗液愈为乌泽若渗金的墨柱般升腾淋漓着。
      “怎么才过来。”承莱随打招呼。
      “在那楼里耽搁了一会儿呢。”我驻足回指往被窗格截去大半的教学楼远影笑应。
      有人拂握住我莽莽向后扬荡失衡了的手腕,他合在我脉上的掌心过于温热了。思远只站来我身边与他们释说自己晚到的缘故。
      “磨蹭什么呢,窗口前可又排了好长的队。” 封喜站在前边挺远的地方,他正踮脚望望每天限时供应的蛋清奶酪羹方向大喊着与他们挥手催促不已。
      我想和他们一起去那儿,可踝骨僵麻总也动弹不得的。
      “回寝室吧。”曲晓揽了揽我的肩膀提醒道。
      “好啊。”我轻声应。
      我不清楚自己是不是一直倚靠在他身上,此时却也全幅瘫乏在那儿了。
      “快走几步啊。”他说。
      “好啊。”
      “你等我一会儿。”他说。
      “好啊。”
      他兀地抽开身体跑去那堆漫箱杂的门阶上去,以白色纤维带拢来的纸板上已是发霉了的。我在悬空中晃荡,就像骤被扶着的人撒开手的学骑自行车的人摇摇失衡不知要栽往何处去。
      超市附近有人拉攥着来往者的衣角挽留他们在自家餐馆门前,那家店装潢精致却是口味杂陈失稳的,他洋溢出的近乎贪婪的热情便似颇有恶意的了。
      我听到那些几经淋湿,风干的纸板被碾踏出“硌愣硌愣”的声音。
      他独自进到里面去,超市的玻璃门像一处难以跨越的割离。它们不住地斩合着进出人们身后的路,像一副剔透的刀具。
      “烫一烫再喝,睡一会啊。”
      曲晓买来牛奶塞进我书包中,隔着帆布与里面的臃肿杂乱的传触感模糊不堪了,像沉浮于水中听见岸边人的赋闲远远近近着。
      “好啊。”
      我低头感念这唯一的赠与,砖石被阳光斑驳的苍白若淋浸糜烂的纸沫的颜色。
      “我不该说那样的话。”
      被紧紧挽住手臂的男孩的话支离破碎了。
      “相当抱歉。”
      他眼中的哀戚萧萧,犹如于秋虫鸣寂里,久久隐没着的。
      “好啊。”
      “没关系的啊。”
      我只与他并排走着却并不知这莫名而来的歉意为何的,晒满一整条晾杆的床单像纸片般翻飞在那些黑幽幽的窗口下。
      像挥举在孩子手中的白旗。
      像蒙覆在尸体上的素练。
      “嘿。”他的手抓握在我的左肩上,是合了皂香的烟草味。
      那声音唤住我。
      我被松释开了。只拨放开身边人的胳膊回身去,像乌贼放了沉船折断劈利的桅杆。最末缠在若锈蚀剑戟的破败金属上的足梢刺绊知觉了一瞬。
      在它欲游走了的倏忽。
      思远递了几张信息表格来,余下那些旁人的份数被他暂轴卷塞别在牛仔裤口袋里,像半截圆锥的形状,像被提前咬去下合角的蛋筒冰淇凌,和一支火炬。
      “刚忘拿给你这个了。”
      “填完记得还给我啊。”
      他始终看向我,若于沙漠半生的看护员拂过某类管道的慵散淡漠。却又像有某种难以望见的紧绷般,像亘隐在暖阳绒绒柳絮下一细弦绊。
      “好啊。”
      我接过它们放好在背包里去。
      那些均匀贴错着的纸页边缘平行着的浅灰纹痕,像本子里偶尔淡了墨色的格印。疏落而干净了。是重又能写下很多文字的某种舒余。
      “什么时候?”
      我走罢许久倏而想回身去问及上交期限了。
      “都可以。”
      他说不用着急。
      阳光折在白帘间,灿灿失真。
      那东西股股涌漫至咽下,像汪汪强酸溶着蚀糜灌入身体的每一寸筋膜里。我不得不紧紧抓勒住自己的脖颈,以窒息的失觉再度抵抗。
      它们像黑白魑魅,不分昼夜地屡屡找来。
      那全然是生理式的抵抗了,如膝跳反射般。我趔趄躺回我的床被里,喘息着那无尽的作为某个系统、器官、半寸组织傀儡的疲劳。
      我想快些结束掉了。
      “都必须给我喝光!”那声音乍然笑道。
      楚凡将促销抢购来的饮料分给屋子里的人们,她气喘吁吁地笑语咒骂着市中心超市店庆活动钟鸣罢,那些强盗们疯狂的争夺与讨要。
      铝罐的一环底圈剐蹭在裸露在外的床沿角铁上,我偏偏头见有人推递来的那厅饮品于边缘线摇摇欲坠,我稍起身去抓够那危险,它们砸落下去造成伤害的可能令人如置幽深。
      我看到自己的脚覆着棉被高高坡耸于身体,像是被丝线绊并着的一对帛绸裹就的船。在阳光暴晒许久而扭升着的澄澈中归于大洋深处。
      “起来喝啊!”
      她兀地将手伸来,那截细长肘壁光洁莹白若恰恰溺死了少女的肢体。帘幔被搅动破陋捉见难掩的孔洞,有错乱的强白光柱穿刺而来。
      那厅体暗红的饮品歪跌在我的踝骨处,如若搁浅。
      “噗!”
      我不得不扣拽开泛着银泽的拉环,失力的手指被静静与甲缝离析出丝丝不明是冷还是疼的僵觉,棕褐色的液体涌冒在豁口处洇渗着“嘶嘶”声音。
      像泼在水泥地上的化疗药剂般。
      我灌它们入喉,祈望其流浸、烫灼腐蚀甚至消杀所有器官和组织。
      血珠滴渗进纯白床单绽出鲜艳的红,像破掉的忍冬果溅一横浆汁往积雪中——原是刚刚那拉环薄刃划开了我食指的旁侧了。
      那口子轻细,只若丝线勒索进喉咙内里遗下的似有似无的痕印。
      我确认般地以拇指摩触了一下。
      “嘶。”
      寒气纤锐涤过我肿溃的牙缝中。
      我以手指牢牢穿握住那珍贵的拉环,它翻立着若圆锥平展开又微微卷弧堵页像一迹银色的帆。
      于四处拘簇爬蔓来的真切的疼痛让我感到满足。像初次找到方法的年少男孩般,我再无瑕其他,只欲刺激出更多的疼痛以沉浸其中。
      那截光洁的肘臂绽了一道道若剥拔鳞片缺豁交错的深红糜隙。
      若徒劳于网中挣挺终于死去的鱼白。
      纸刃触到耳垂上,像微电流的最末梢。
      枕下的那几页信息表被我无意识向那面墙壁的转身蛰动出轻脆的声音,像初醒来的松鼠顶去覆了半片深冬枯叶的倏而。
      旋即又是一片沉寂了。
      我愣愣在腕脉的青蓝色纹系中,似也随了那叠罗岔细的河流往指尖尽头去。
      手机震动起来。
      那银色的船帆落下,拉环与床栏上跌碰出明澈若白瓷风铃。
      “你填了信息表吗?”
      “嗯?”
      我回了回神在合着频兹微躁的听筒那端的男孩语声里。
      “表格倒不着急。只是出生年月记着按证件上的公历写。”
      “那个,唔,每人都不一样。”他说。
      “是这几张都要填好吗?”
      我在枕下抽出那叠白纸看问,它们似都是一样的。
      “一张就可以。”
      “难免笔误,这样就算偶尔有了偏差也没关系。”
      “我知道的。”我说。
      伶禾铺甩着新晒好的床单,纯棉布的格纹中散来雪气清冷和应阳光温顿的早山茶香。像明朗冬日的晴空。
      “籍贯”
      我默声过念着撑起身体,找来钢笔落往那些干干净净的横格中,枕上软坍,笔画只写的十分吃力而缓慢了。
      我努力握着颤栗不住的笔,循着自己尚可理解的一小部分写着。遇到稍复杂些的字形便抵下巴在笔头想一想,找到就试图依照含糊的走向描摹二三,找不到便先放在那里了。也没关系的啊。
      就像时间之类的东西被光束击落断续地浮在温暖的空气中,和木模架中的棉布上碎密而难以成形的针脚般,缝绣的人是被旁事打扰时时放下去别的地方,好在悬着针别的线总还是坠在中途再绣刺的原点,或错乱针脚的拆解之处。
      纤细游丝若贫血病人的呼吸般。
      总也是牵引着它们去完成、仅仅再开始某场漫漫的枯乏。
      它们微弱而短暂地近乎于某种意义上的欺骗了,作为整场枯乏中独具魅力的同谋,善良到了狡诈的地步。
      笔头抵靠着我手指的地方被过度攥握的力道硌得白中泛黄了,像严夏久泡在水里的那样的颜色。我看着辛苦写在格子中的滞涩却工整的字,若于绳子拉系住身体“咯噔”一瞬的那种踏实安稳。
      那些跳填而充盈、空泛的格子散布在纸面上便也如那针脚一般了。
      我弯歇了歇手,不无欢愉得再写起来。
      右手的食指尖泛起微红来,透过隐隐秩序井然在那儿的绺绺纹路,我甚至能感到血液充沛其中,潺潺而过再巡往身体的其他部分。
      “姓名”
      “出生年月”
      我默声念写了表中唯余的两格,笔尖的墨线羸弱恰也写完那字数了。
      青蓝色的脉系于腕下像出了山口往冲积扇外的川流。
      “动作都快些啊!”
      中年宿管的声音在走廊里若炸药余波般将晒在旁侧的衣服纷纷掀卷着,人们惶惶夹抱大包小裹与那些门洞中逃窜、被驱赶遣散涌往那狭长空间。
      他们不得不弓身以胸腔和腿胯暂拥夹着更多杂物奔跑,那姿态就像从偏僻旁门跑出的于别人妻子苟合的男人赤身裸体地团携自己的鞋袜,像将积攒了过久的大量脏秽衣服一股脑抱去某个不远不近的地方浣洗,像身负重伤。
      光线蓦地昏暗下来。
      犹若午睡醒来未拉开窗帘的安适的那种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微微湿酵的洗衣剂洒浸纸壳的味道,窗台旁有人正猫腰将分散其上的书籍一本挨一本的码到箱子中去,她的姜黄珊瑚绒家居裤上绘满了小熊头像。
      “很暖和的啊。”我随与她说了句便躺到还只一张木板的铺位上。
      那是若洄游的鱼奋力匆忙逆流而上的一路的倦惫,又若被从冷藏室中拿出而化释的寒凛雾气,它们于某处密密麻麻的缝隙中疏散往空气中。
      “这个吗?是很暖和的啊。”
      她低头拎了拎阔余的裤腿兼示与我笑说,随迈支腿往床上探身将半旧的挂袋摘叠好一并捋顺往整理好的纸箱上。
      我回想着自己从没见过这女孩的。
      “你瞧我这盆油葵发芽了。”她侧身稍挪让出窗台方向的空余微微斜倾泡沫托盘与我看。
      那些纤弱的嫩苗在褐色土壤中却是十分挺拔的。
      “是冬天了啊。”我说。
      “冬天有什么的,在这季节就万物停止生长了?”她嗔溺道,身体来回转在那周围挑走土壤表面似是枯萎植物余插在那儿的指甲大小的茎片之类的东西。
      “不是啊。”我由仰躺翻身往她示与的方向去。
      我喜欢看她侍弄植物时候的样子,那种专注似缓缓融透出半盏云窟,一倏而打射下去的光束般温柔的力量。
      “这泡沫箱原是装海鲜的来着,我觉得是,我在水房把它捡来的时候有些腥臭了,箱底还多少淤着褐色的液体。”
      “不过我想着那样也好,发酵了会更肥沃也未可知啊。”她自顾自憨笑起来,像是对自己的说辞的一种可爱的心虚。
      “这些种子哟,种子是我在楼下碎角地砖的缝隙中捡来的。”
      “我把板板正正的箱侧锯成了栅栏的形状,等它们开花了便觉得自己是被人精心护理而不是随随便便被丢弃在那儿的。”
      “像是被狗啃过的竖起来的面包片一样,或者那种被称作狗啃式的刘海儿”我看着那纰漏着泡沫珠参差的边缘止不住笑道。
      “瞧你这个人。”她摸了摸自己额前的头发。
      “虽说都会发芽的,但我想着总归不一样的吧。就是这样的缘由。”她将贴近那簇嫩苗苗根部的浮土轻敷了敷实。
      被子若上乘鸭绒填充着的,我感到身体深深沉沉在那样的松软之中。了无压迫又决非空悬悬要往不知何处去的茫茫坠落之感,是有所依托的了。
      “能体会?”
      “嗯。”
      “要吃些什么呢,带给你。”
      “面条行吗。”
      “可还是要夹一个溏心蛋嘛。”她狡黠得笑道。
      我困顿不已。
      我听到不知是冰晶还是雪花于玻璃上“刷刷”的声音,于她暂且离去的寂静的屋子里,像酒杯薄薄的一环倒扣、摩挲在细盐层中。
      我看了看挂在穿衣镜上方的表,那些数字故意歪扭作成若只被一丝看不见的线悬在盘中而非粘牢固的。黑色字体甚是活跃摇滚,又到底寒凛甚至有些诡异了。
      我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得出门去做什么事的。
      深冬的风合着老旧小区门口霓虹艳色,像宿醉的人于夜幕的迷离之感。
      我不清楚自己一路到了哪儿,就像至那时也不知自己是何缘故奔波带这地方来。只那如在半急的溪中随之沉旋的偶尔隐没,浮露的一截透明的线罢了。
      惯性是极为深邃可怕的东西。

      菜店连音的音响里滚播着直至分角的价格,那些嘈嘈切切于风中亦清疏若滤过的冰碎般。缺豁不平的楼梯阶上堆着储藏的白菜,枯黄了尖的葱叶散出某种温闷的气味。
      开门的是个老人,房间里暖气合着柔调的光于门中投应于楼道墙壁上,那种模糊的渐变犹若被海浪次次抚涌的沙纹一般。
      “外面很冷了啊。”老人问候随倒了杯热水与我暖身。
      “还好的。”我捧住厚玻璃杯抵在下颚任温气腾在我的脸上。
      我害怕极度凛冽而绷紧的皮肤一刹那剥落了去,额间拔凉于那时的回缓中传来阵阵似幼年贪恋冰糕的盛夏的眉心生生的疼。
      那孩子着半旧灰褐色的秋衣坐在书桌前。那塌软着的布料合着其微弓的姿态愈发显得脊背细长而瘦弱不堪了。
      “老师,你来了。”那孩子于里屋回身见我笑道。
      清漆椅背上随搭着厚厚的白色浴巾,细致整齐的线回在灯光下晕着一层美丽的环径,如若夕阳斜映在少年颊上的。
      我恍而想起来自己到这儿做家教已是半月之久了,那孩子父母亡故便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的。
      我教她物理。今天该是讲到欧姆定律了的。
      蓦地一片漆黑连杂物的轮廓也见不得了,曲晓死死地皱着眉头出现在楼梯转角处,他不断张合着嘴巴弓腰指责。像是有什么东西隔挡在那儿,四周安寂我却是听不到声音的。
      椅子骤然后错的失重感在木腿划搓在地砖上的声音极为刺耳,我再度于那梦境中惊醒腾挺起身体惯常拂了拂的额上冷岑岑的汗。
      窗台的绿植抽藤生长往老式防盗铁杆格上,稍有斑凸的淡薄荷漆色十分宁和。新新长来的嫩色蔓条疏疏环在那儿,如若熟睡婴儿松络在枕边的小手。
      “你们师生俩,洗洗手准备吃饭啦。”老人慈爱笑唤。
      锅铲挫碰在“呼呼”灶火的声音里,葱爆的热香阵阵像是濡湿了海绵填充往某处长甬的空缺之中,像鼻腔手术结束后塞砌等待愈合的药条一般。
      那种密麻微灼亦随纱布栅格的细迷纹路窸窣蠕动着。
      “老师,谢谢你。”那孩子道。
      她腼腆而真挚地看着我,因此稍稍压匿在睑皮下的眼睛愈纯净了。我却是不知这突如其来的明显区别于礼貌的感谢的缘由。
      “我可以走到他们中间了。”她道。
      就像那孩子不消抬头看见我犹愣而感知它们随之解释一般,我亦刹那便知她所谓“可以走到他们中间了”的真正意义。
      “可以?能原谅?”我道。
      “也只是尝试,不尝试不行啊。”她摇摇头垂目微笑。
      “要活下去。”
      “从成绩差被疏离漠略,到成绩优秀被温柔以待,老师也好同学也好,竟都是同一人的。人们围簇来与我说笑地热闹。那时候我会陷入悲伤中,是比从前被奚落嘲笑时分还深彻的悲伤之中。”
      “近乎绝望的境地。这么措辞老师你可能会觉得我这孩子小小年纪说什么绝望多可笑之类的,可就是那样的感觉。”
      “我就是想不通这一点。”
      “对越来越多的东西感到匪夷所思。起初是复杂一点的变化,到后来连那些匆匆跑到教室学习的人们嘴巴旁边的早餐酱汁也难以理解了。”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远离,被说成是成绩好了就高傲的不行也好,还是其他什么莫名其妙的理由,我只能顶着这样那样的猜测逃到荒芜的地方去。”
      “这个冲剂要饭前喝才是。”老人将一盏明黄色的、感冒灵那样的东西递来温脉道。
      “医院查说是水土不服,这孩子近来总呕吐。我那日瞧她趴在马桶上干呕着,眼球充血的样子实在太让人心疼。”老人拂拂孙女的头发担忧罢便回去厨房盛烧好的鱼了。
      “我记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被发现就只说是近两日着凉的缘故。”
      “是上学期末测评你考了第一名之后。”
      我十分笃定。
      我十分后悔帮那孩子提高功课,那样的话她只会觉得艰难,而不是白白添这得了或许终身难以疗愈的疾病。
      像场谋杀。
      像个凶手。
      “说什么感到绝望很可笑的吧。”那孩子随端起杯子凑到嘴唇上,迟迟执拗的在我眼中寻求什么般,她环握着杯子,手背筋骨泛出好看的淡青色。
      “决不。”我说。
      “能体会?”
      “嗯。”
      “那种含混不堪连自己也只误解其是某种卑微的感知吗?”
      “是害怕破碎。”
      那孩子抬眼与我,清澈眸中忽闪过一瞬炯炯。
      “不是已经转学来这里了嘛。”我为之憧憬而表现出欣喜来,只倏而便为自己的话像一场残酷的欺骗愧疚难当。
      那双眼睛旋即晦缓如常了。
      “新同学待我十分友善,老师也和蔼的。”
      那孩子的声音无尽温柔。
      也无尽落寞了。
      “你的生物化学课如何,可去参观过微生物培养室?”我决定问及了。
      “老师说的可是摆满透明盘皿因为频频消毒显得白凄凄的空间?那些培养皿生着一块一块的颜色鲜艳,极致美丽的菌落的地方吗?”
      “培养室很少让学生参观。即便未被指尖触碰,气流和湿度也会被扰乱。”
      “甚至毁掉它们。或者落了杂物进去生长地面目全非了啊。是比那些美丽菌落的死亡还可怕的事情。”我凝视那孩子的眼睛补全她的话。
      她伏在桌上歪头笑与我。
      “老师,你会萃取吗?”
      “是橙子还是什么,好像。”
      她喃喃合眼睡去了。
      我站在窗前侍弄那盆油葵幼苗——松土、掸水和追挪盆体到光线和煦的地方去。就像那孩子与我说固化的解题步骤会带来巨大的安全,我感到那些细软若公共泳池中悬浮的无名粘膜的、若死去随波悬游的青蛙卵般的幽恐被这简单、明朗的动作渐渐筛滤去了。
      也只偶尔还听到隔壁屋子于薄薄墙体传来的纤碎声音。
      后背又淌了许多汗来,我只得坐回床上休息。今日份餐盒中西蓝花错落在配量的虾仁间了,那样的翠绿衬在明丽的白粉色里,若生长在通体是石英荧石的山峦上的盈盈树冠。
      半丝欢悦袭来,像是初闻到新雨后、草汁中的雏鸟啁啾。
      我仰躺下身体往贴在那儿的表格中寻找接下来要做的事,规律分布的格子里填写着工整的文字,那儿从来不会出现空缺。
      便也永远不会有失望的。
      我穿好外套走下楼去。
      化落于高檐下冰柱的水珠散在遥远的距离中,凉落在颈后的时候已然是丝丝柔密如若橙花护肤喷雾的触感般。冬日朗空的暖阳孕合着来往少年干干净净的声音,那些映着金边儿的细碎云块便若满天空的莫桑石。
      恍而初春一般。
      宿舍楼的朝阳面来了许多流浪猫。
      它们在明媚中舐拾身上湿绺绺的毛,满是终在深夜泥沼中跋涉而来的倦怠、狼狈和劫后余生的深沉与宁和。
      女孩买来面包类分成小块儿蹲身喂给。
      我下意识探身走近些。
      她蹲身遮在冷风吹来的地方,摘下手套去抚顺猫咪被戗逆漩露出白色肤底的瘦细脊背的毛,若夜半母亲为婴孩掖好被角那般。
      “赫平?”我唤道。
      隔着兀然涌来的人群,我推开那些匆匆漠然的肩踵逆向走往那女孩身边。什么也顾不得了。
      “手好冰啊。”
      她大抵意会了来人是想同与她喂这些猫咪的。她掰送大半的面包于我的手上的时候微诧道。赫平回身看向我,眼神温脉是静秋落叶的颜色。
      阳光晕一浅层若藜绒映雪般的白在她的脸颊上,像又不像她。
      我蜷缩着身体抵靠在女孩为猫咪遮出的温暖空余处。
      我捧起面包咬了一口。
      我一时觉得饿的发慌。
      大抵是担心争抢不到那匮乏食物而过于慌忙着缘故,它们咀嚼连带脑袋一抬一顿着竟如病态抽搐般。
      我为自己的扰动愧疚不已,十指颤颤却是分不下一小块面包的。白瓤中的酵络蠕动、纠缠,有若无数斜错的线划于缓缓行进在连绵阴雨中的车玻璃上的割痕。我难以摆脱那般荒芜的失力。
      我哭泣起来。
      “没关系。”
      “没关系的。”
      她的手抚穿轻压在被晒暖的我额顶的头发中温浸着,若婴儿受洗。
      “是这样的。”
      她握住我的手同将递来的面包分小块递与猫咪折错不一了的胡须下,再轻柔呢喃地唤抚它们。她教我如何给予历尽苦楚的生灵果腹之物。
      如何让它们不再陷入惊慌之中。
      “它相信你了。”
      她于我耳边轻声安慰着握着我的手去试触猫咪瘦弱不堪的脊背,那稍稍松安下的弧度惊诈了一瞬便缓缓低伏了去。
      它们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那表格你交给咱们班长了吗。”那女孩问及。
      “我努力了很长时间,也只写的七七八八的。”我靠于她的肩膀感受阳光透来眼皮疏散着的隐隐约约的浅红。
      “有名字和生日在就没关系,别勉强自己。”
      “别的都不重要。”
      “他也说那已经很好了。”我睁开眼睛于她笑语,一倏而的光簇簇璀璨疏落在我的睫毛筛络中。
      若融化了的寒露与霜降。
      天空蓝幽幽的。
      曲晓到这儿的时候,手捧的那杯红豆粥已然失温了。骤然于此的近乎僵裂的硬胶鞋底践踏于地砖的“咯咯”的声音使得流浪猫倏忽逃散地了无影踪。
      那种势要踩碾至死的声音实在狠戾。
      我惊怵不堪。
      “穿这么单薄,冷不冷啊。”他说罢来扶我起身。
      “不冷,不冷的。”我下意识蹿躲开惶惶笑应。
      “喝点粥?”
      “嗯。”
      我只觉得自己饿得厉害。
      他将杯上塑封小心掀卷着,舀来半凉的米羹一勺勺喂与我吃。
      “我看了水吧前台许多人等着买这个,想来好吃便带给你尝尝的。”
      “口味还好?”
      软糯的米粒抿挪于上鄂模糊地一层又一层,若是伤风正中十分覆住七窍感官的那些厚厚的嗡鸣般。我的眼泪蔌蔌流入嘴角。
      “天黑的越来越早,不如以后别再去了。”他道。
      “不行啊。”我想起那孩子。
      足球场绿绒上挂了薄薄的冰晶,于夕阳下若收映了那日日的光景的橘色竟是无尽凄怆的。它们浸在脚踝纤灼的细口中,寒生生的。我抱肩不明方向地快走着,只还记得要在那路的尽头搭最末班车赶往那孩子身边去。
      决不能让她失望了。
      拼命地走是我尚能做到的事情。像是在那混浊的悬液中不住地萃取什么东西,昼夜难休在那些划满刻度、残半浆汁甚至□□的粘腻之中,我勒令自己相信它们一直在,像溺水的人望着遥远湖面上的一缕草芥。那是本能啊。
      “要活下去。”
      如若钻木取火。
      是唯一的救赎。
      “把我的衣服给你吧。”他说
      我驻足在那儿。我是没有完全听清、理解他的话,只那刹那凝滞了的恍惚却是十分真切的。像睡去、醒来前某个倏忽。
      “你回去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
      “且那孩子家里暖和。”
      “你不用担心我的。”
      我抬眼看向他说,相比自己受风中寒凛,我更害怕他、其他什么出现在我身边的人因我受到半丝苦楚。失望也好,愧疚也好,有些东西实在惨烈,无论发生在哪儿都是巨大的伤害。我尚可做的只是远离和不去看见。
      我害怕触及任何人的伤痛,就像它们是溃烂在自己身上的。有时候只想拼命去护理见到的疮痕,像某种归落与疗愈。
      “看,是有人在意那些悲伤的啊。”
      我会在去呵护那些口子的时候看着对方的眼睛这样想。即便自己没遇见过,也要拼命告诉别人它们是存在的,那力量像努力抽芽儿拼命繁茂苍郁的藤条一般。
      湘凝于暮色中于教学楼影翳边缘款款走来的时候,曲晓已然放弃许久加衣给我的想法了。那女孩高挑的身影摇曳在景观桥身柔婉的弧度中,是极美的。
      “喂,你们这是去哪儿?”
      她玩闹跳驻到曲晓的面前欢悦道,像个汇纳着所有山谷溪流的精灵般。
      “正要,走到西门,公交站那边。”
      曲晓连话也说不连贯了。
      虫鸣枯寂。
      就像难以永恒留住盛夏光景般,有些美好的情愫亦是永不磨灭的。那些纯净至破碎的东西若流溢光驳的梦境,任何想去染指它们的,连一闪念都是罪恶的。
      可惜我只是作为旁观者了。
      那阵悲戚冲涌进我的喉咙之中。
      “我去给那孩子讲解物理,大概是到能量守恒定律了。”我不住笑着重复应着。
      “把大衣给你。”
      “你听我的,穿去就是了。”
      “男孩是不怕冷的。”
      曲晓一连几句,执傲地脱衣服披遮在我身上。卡其色风衣厚实的里绒上温热若雄狮晒睡在赤道草原一整个天的鬃围。
      那是我极度渴望过的感知。
      可它们却是首现在这儿了。
      “好啊。”
      我并不知曲晓可否意识到自身返常,只成全般地承受着他蹲身为我整齐衣襟、将纽扣一个一个严合着不让半丝凛冽侵袭的温柔。
      “十分抱歉。”
      像是意识到自己失手封堵住了某处甘凛的泉涌、泯灭了那颗种子的生发且终止了谁的生命一般,我为此愧疚不堪。
      教学楼厅门上的宽塑帘彼此搓擦着“噼”“啪”“噼”“啪”,那声音像很远很远处的桌球在杆下偶偶碰撞着。
      那衣服像是错失浮离在我身体外,圈禁了所有的寒冷和温暖在失去触觉的地方。
      公交车嗡鸣行往沉沉的夜色深处,散落在郊区村庄的灯若柴烬阑珊处稀稀落落的辉动,我捧脸抵靠在深蓝椅背上,拦截绝望。
      角铁卡扣空落在窗脚,破窗锤却不知丢失到何处去的。
      “你这是到哪儿去?”那男孩的声音中是有惊喜的。
      夺哥揽抱着一长串的纸扎火烛坐在隔空的单侧座椅上,半旧的棉服开襟上露来折掺整整齐齐的黑色衬衣领。
      “没买到合适车票的缘故,我不能回家去她坟上看望了。”
      “真对不起。”
      我对自己莽撞问及至他病逝的那个世界感到十分抱歉。
      “险些被遗忘了。这个,那条裙子。”
      我想起将上周的家教数目恰好的报酬转还给夺哥。
      “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摇摇头安慰与我,却不知在应什么了。
      他说这是要去那湖中放河灯给自己的母亲。
      “河灯?”
      我望向车窗外那片沉沉墨色的湖。
      星灿橘火煜煜,如若一切偏差、错失与浮离的归熔。
      “我到站了,你一路小心。”
      夺哥抱抗住那一串串纸扎,他于出口阶下回身嘱托,随后站立在临近车尾的那扇朦胧着哈气的玻璃外与我挥手别过。
      门扇合折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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