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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   那些湿疹痧印于肋下若一幅漂亮的风玫瑰图。
      伶禾挤了豆粒大小的药膏往食指指肚上,只又往我后背上匀抹起来。她嘱咐说以后要穿速干T恤短裤,或者暂且就先不要去了。
      “那怎么行呢。”我扶住桌缘再塌倾些肩背道。
      我想起每至薄暮斜阳那湖中总要燃起的场场火焰,它们交绵于天际浑然融融灿灿若于无尽荒芜中回流而涌迸的炼化了万物生灵的一汪金色——那些触目惊心的毁灭,和一闪而逝的重生。
      如若羽梢燃尽的刹那。
      它们是我赖以用僵木的腿跋涉在那些兜兜转转的环路而不停下全部希索,是逝去了的正晌蝉鸣尚存忆于耳间的丝络、是昼夜更迭的还没来临的那些清晨唯一的光色了。
      若泥浆惧下于无垠敞阔的滩域,倏而奔散出无尽的脉系。
      “夹子,在那儿。”伶禾道,她说着卷掀、夹卡住我屡屡滑落粘污了药膏的衣襟。
      我伸手拉往桌边的收纳盒中去,镜中那颧骨高耸的人倏而凑到我的面前来。自从噗通一声跳进湖里,沾着黏黏的藻挂爬上岩岸后,我便未来得及照镜子。
      颧骨将颊下的皮肤空挣着,像秋后残剩在地里尚被土块压着的曾覆花生秧苗的半寸薄膜,在风中发出秫秫沥沥的声响。
      那黄色却是澄明的,像沉置了许久的尿液。
      我才意识到自己已是许久未再吃进东西了。
      我十分喜欢这个如柴的髅架,每一处关节的凸起,甚至许多碎小骨结崎岖在松弛细褶间的纹路都是最原本的样子,像翻刨罢作物的湿泥再度被晒干了的土块与枯涸断裂的植物根梗随意穿嵌着的某种粗麻颗粒状。
      它们丑陋且真实。
      像于烈日暴晒在房梁上的干瘪、饱硕的谷物。
      外头下了小雨。
      公交车排气筒端头落下几滴水在柏油路面后,便又再启动轰隆着往前面了,我卷合好半湿的折伞与人群一并走过绿灯亮起的斑马线去。
      南校区公寓的铁门上挂结着四五条链锁。
      那些崭新的亮锃金属扣粒反着来去人车的铅白影,于黯沉的栅格铁门正中突兀地失了真。
      像阴暗沼泽正中的一滩水银。
      那些链子彼此缠拧若不会打结的小孩徒增绕在需得绑住的地方的绳环,不住加上的圈数中满是失去理智后的恐惧,带着某种颇为可爱的幼稚感。
      公寓楼间人们只还在各自习惯的袖珍底商中提买物什,呼朋并肩说笑如常,像是从未察觉或者已然找到了另外的出口往隔着马路的校园区域。
      车子的鸣笛声刺耳。
      在催促挤于校门突占到路上的商贩板车让离罢匆匆去了。
      半挂着雨点的太阳蒸腾出令人难以忍受的湿热。
      我跑走几步到伸缩门那侧。
      校园里的悬铃木叶尖不断滴水往石板路角的大小水洼之中,在双排成林的通往实验楼的路上,倒还像是下着一场凉爽的小雨。
      它们滴淌在的肩前,洇湿了片片。
      我下意识回望那滩明晃晃的东西。
      它仍欲流非流地突兀在那儿,于早点摊市的点点面面的无尽喧躁里,像一只被雪洗涤过的,尖利而严肃的眼睛。
      我恍惚按了电梯上行键往九楼的物理实验室去。
      理蜡了的地面泛着若猫眼石般的光泽,出了电梯便是嵌着这的黑红大理石铺砖了,这条只尽头是一朦方白的长长的廊道中的暗色沉沉着异常的华郁。
      如若涂满了西番莲的汁浆。
      我埋头快步,便是一个偷了珠宝的贼了——我并不知道周六需得远赴南校区的实验课是与道路桥梁专业同一课时的。
      那个楼层的电梯间前挤满了男生,他们彼此说笑,就像某个早晨。
      我惧怵自己溯洄那儿。
      电梯开发出低闷的“咚”,随那带着防止剐绒缘的梯厢若空纸盒倒落而下彼此碰垫的颇旷钝的声音,他追过来。
      那朦方白模糊又是似有水珠悬落其中,漱漱沥沥若有而无着了。
      “晚一”
      我拼了命地逃离开那温柔的声音,愈走愈快,近乎小跑。
      我不断去诵念刚刚课上陈青算好递于我誊抄的试验报告,他规整排列着的字体与符号是能安定心绪的,那些明朗的定理和无任何旁说的逻辑,亦若未雕刻的梁柱坚硬而安全。
      “晚一等会儿。”
      它们亦折别断裂了,某个齿轮在疾速中“嘎嘣”一下残损而飞迸了去。
      我顿足。
      “你还没回去?”我听到自己说。
      我回头看与他。
      他一愣,眉间抖蹙,像寒露被虫子颤落下叶尖的倏忽。
      “他们中午要在这边吃饭,所以也就不急了。”他回了回神道。
      “唔,这边的好吃的多,火锅啊什么的。”我喃喃道。
      那些伟大人物的相框掠过廊道,朦朦若烟火棒熄烬拉离出的一条长长的尾晕。像了无计数的烟云四季于刹那飘绽,我不知自己何时又快走了起来。
      我真想狠狠攥住他的肘腕啊。
      可我停不住自己的腿,无力安抚那些窸窸索索若蛇蜕的声音。
      连抬头看向他都是不能的了。
      廊下角落里的蛛网被拂若某种凄凄惶惶的未尽之意,不可兜悬不可坠落,我再不敢的。
      “突然离开,他们不会着急么,会疑惑的啊。”
      我惊愕不已。
      如若他们寻来看到他与我走在一处,会耻笑他的吧。
      “请快回去啊。”
      我急迫祈求,奔逃起来。
      那是罪孽深重的事情啊。
      “晚一”
      他唤道,眼中潺潺若夕阳燃在湖下的火亦流往那汪金色之中。
      他似要抬手捧握住我的肩膀的,可我什么也顾不得地挣脱去,那是罪孽深重的事情,是罪孽深重的事情啊。
      “把这把雨伞给你用。”他追喊道。
      为避开它们,我不得不冲进那方朦白之中。
      那儿的人确都打着伞的。
      只是于大雨倾泼在布撑发出的“噗噗”声响里,分明是骄阳燥白,蝉声正聒盛在被焦烤卷微的泛泛银耀的杨树叶间啊。
      我瞬时疏乏不堪,堆颓在大片的水洼里,连袖口也湿了。
      湿漉漉的刘海捋盘在那儿,凉润若一颗贴在额心的水果布丁。
      我将背紧抵在被晒得温热篮球框座后,头靠在赫平的肩膀上闭眼与她闲说起自己在泳池底下睡着后看到的。
      “我在深海里打捞出一场落于树下的秋天啊。”我笑道。
      “你游了一整个下午吗?”赫平问。
      篮球远远近近在塑胶场上弹碰出的声音里似有着新出炉的巧克力曲奇的香热,旁边许多平行场次人们不时的呵哈拍喊安逸散漫,便若它们陷往松疏的百褶纸簇了。
      像果子坠在厚厚的落叶间。
      “是一整个上午和中午,现在是下午了?”我眯眼望望太阳的光景说。
      “好像是夏季,下过小雨的早晨还是暮晚呢,樱桃红溜溜串在树枝上。”
      “可不是车厘子,是那种很小的樱桃,是到处野蛮生长着的灌木。”
      “还有种叫白珍珠,还是白贝壳来着,我家院墙前边儿有一棵,农村小孩那时候也什么新鲜的,熟了可就看着摘,宝贝的要死。”赫平笑道。
      “应该是珍珠,贝壳的话形状不对啊,哪儿有扇形的樱桃嘞。”我耸耸她的肩膀随笑不住。
      “只那大院儿里总没什么人的。”
      “前边像一条高速公路或者高铁之类的时常轰隆隆的过车去。”我想着还有着的零碎声色与赫平喃喃。
      每每似午后醒来轻飘在一扇明阔窗子上的白色纱帘那侧,梨花总是映山楂花开着满满一院子的,窗框上的风铃碗儿上有许许多多的雪花了。
      流水声清冽,楼后的山峦将落了满目的冷白波叠若水墨般。
      “晚一,江晚一。”
      那声音像于厚厚雪盖下融过来的一处涓涓潺潺的水。
      我缓缓睁开眼睛。
      “晚一,你也在这儿啊。”
      他半蹲在我的身前,透明的衬衫领扣上回折着极致清澈的浅蓝,像秋季明朗碎碎薄云后的天空,是那般触不可及的,实在凛冽的温暖。
      “又见到你了。真好。”
      我握住他的手腕。
      我仰面笑与他,阳光若金子般灿跃在我的脸颊上,恍而若那湖水在一场极短暂的火焰里倏忽散尽了。
      硬座靠板垫硌于我的脊椎递来一丝断续不继的灼刺。
      火车的笛鸣悠长。
      未停小站的橘色站灯一瞬划晃而过,钢轮在铁轨上翻滚出“咕咚咕咚”的声音,像是大口的水不断地灌入喉咙下。
      我猛而失神于这不知何来何往匆匆穿梭着的方厢之中。
      “你醒啦?”
      楚凡的太阳帽上搭缠着一条精致的黑绸带,尾端结系的蝴蝶簇饰在那儿确是衬这下面的面孔十分优雅的。那丝带尽处的斜切断尖尖的,又因多层缝合而显出奇怪的圆顿来。它们始终着那种悠荡向前之势,却又是一动未动的。
      她托腮乖笑道。
      竹缘的别脸倚在隔了过道的玻璃窗上,呆寞着那幽幽掠过那儿的无数盏暗淡的灯火。
      林立坐在邻位。火车上的双位座总不宽余的,她上衣的裙式纱襟稍掺在男孩T恤堆褶旁,无章挤簇着。
      某种疏离犹若水珠与透明油滴的那层彼此明晰的薄薄的膜,温柔地躲避推揉开全部的拥容。那是连针尖也刺不穿的东西啊。
      楚凡是知道的。
      可她偏偏似要提醒那男孩解些风情般频频使眼色与他,直到久硕将沏了开水的面桶放到桌上后坐回林立对面的位子上去。
      “大家都不饿就你饿,真是猪哦。”她翻眼笑道。
      原是在楚凡的桌球赛结束后,她死命组织起这些人要与我同回秦皇岛游玩的。楚凡应接不暇的欢闹声中满是难以饶恕的谋求。
      那营营岌岌的声音渐而虚芜。
      我疲劳不堪,只蜷萎往更角落的地方昏沉睡去。

      风终究腥润起来了。
      地下停车场的透气轮扇转来海浪的声音,像行进在无垠黑夜里的巨帆抵挡回那些近乎疯狂的海水的撞击的闷沉、和其所孕蓄着的澎湃。
      它们深寂,失控到了恐怖的地步。
      门锁的“啾啾”响彻深夜却不见旷余的地下空间里,生脆若雏鸟的第一声啼鸣,却又是似秋蝉凛冽的悲怆。
      “几个叔叔婶婶听说你回来了要带你去吃好吃的。”我爸笑语。
      便若火炉间的碳块被抬挑再度红热了,火星噼啪亮了一整片的阴暗,我回神来。车站停车场的梁廓的标识牌仍是很早前的暖黄色。
      “是要我来选吗?”
      “当然是我闺女选,选个最爱吃的,不过第二爱吃的也行,这些天有好多顿,咱们把新开的几家都尝遍了,假期有点短喽。”我爸喋喋不休道。
      “去吃火锅,特别想吃火锅啊。”
      “那就去沸如初,你最爱吃他家加厚牛肉卷。”
      “送她们去哪儿?”我爸看了眼那些人道。
      我随之瞥过去,停车区较她们所处廊道的地势高出了许多。
      我再不必等她们了,只跟在同样走的很快的自己父亲的身边将她们狠狠甩在相隔好几个巨幅嵌入式广告灯箱那侧。我十分不情愿自己的母亲出于礼貌地与她们并排着关切寒暄。
      那是种不想自己的家人受到连累的焦急与由其而生的愤怒——我是期待那儿有刹车被抽离掉的重型货车将她们扫入轮下碾没的。
      “去不能掌灯的地方。”我喃喃。
      据说团购平台提醒了那家宾馆楼体亮化灯正在维修。
      “是住在一个寝室的吗?”我爸问道。
      他并不喜欢那些人,他总是能感知到一些东西——即便在这场要有所依托的旅程中,它们始终将獠牙缩在谄媚的嘴角弧度之中。
      在转到车子所停位格的那一排的时候,他的脸上露出孩子样狡黠的笑。
      我看见了那个铁盒——我并不知道二伯时常开着的汽车叫什么名字,它内饰的奢丽曾像黑洞般吞噬掉了无数人的回眸艳羡,又循以那样的艳羡锤融出更浓的难以言喻的质感,无休止地;操作台上下的许多杆状物什亦有着勾挑起那些人嘴裂的强大力量,迅捷、利落甚至残酷地。
      我时常坐在那儿犹疑、困顿在一些令我不知所以然而高昂起头颅的东西里。
      “哇。”竹缘下意识吸叹出声音。
      楚凡的脸顿时铁青一片,犹如即将被推上断头台的暴君那般难控了某种狠戾与惶恐互渗,冲撞,欲掩饰而难以掩饰。
      这儿便是不必掌灯的地方吧。
      “上铺,你家的车子真是好啊。”竹缘轻触贴在车身上的反光条笑看向楚凡道。
      “时间不早了,咱们快些啊,到地方你们也能早点休息。”我与竹缘并肩拉扶着踏过挡泥板往坐往座椅上去。
      我垂眼看向那个唯一站立在车门外的人。
      “你不走啊?”竹缘难以理解般轻笑道。
      我仍是不明所以的,可不再犹疑。只顾无尽沉沦其中。

      白色母球“啪”地将那三角冲散往四处。
      在若阁楼受了潮的镶板干烈而回缩的抽挞的脆裂声间,那些色丽缤纷的球体猛裂而纷乱地撞击在木质缘框上,像极了一瞬饱绽了的烈烈焰火。
      我搭压其上的手掌亦被震颤地发麻了。
      我转过身去,悬上的高伏吊灯将球桌上空穿映若冰,那桌面的极致翠锐若绵绵生溢无尽的绒藻,又似被一人于腕脉上滋养了一世的玉。
      他只站在那儿,运动帽衫的红色在那方明澈的最深处熔溶水火。
      “于歌。”
      我惊唤道。
      他只也无管顾那需得继续的残局,绕走过球桌来,半倚于紧我身边的沿缘上。我才意识到他是见我于此,故意推撞那球来闹的。
      真是会恶作剧呢。
      “怎么都不说话,真是的啊。”
      在那许久蜜糖蒸汽般的温默中,我喃喃了句,忙别脸往旁处去。
      “怎么到这儿来了?”他说。
      “瞧你说的,多奇怪啊,怎么不能到这儿啊。”我笑,仍不看向他的。
      “那你为什么到这儿来了?”
      “我来打桌球啊。”
      他往正放下球杆看于此,随后嘟嘟嘴挑眉于桌前笑走往窗边的兆连看道。
      “那我也是来打桌球啊。”
      那未做任何隔断的大平层上,每四个梁柱间的区域都摆着许多张球桌。这儿是南校区最大的桌球俱乐部,楚凡的赛事正在眼前两个梁柱连线那侧的几张球桌上进行着。
      我是来凑选手的,凭借着中学时代与那个无辜男孩混迹过球桌的三脚猫功夫。
      “呦,走,咱们来一桌。”
      “来就来,怕你啊。”
      我抬头直看向他的眼睛桀骜笑道,只跳下桌大步越过他去,任自己的喜好走到那扇朗阔大窗下的净台旁边持立起杆子等待那个歪头笑向我的对手。
      左前方擦边,那颗红子迅而往网洞方向蹿去,只到边缘某个半径的弧扇间慢下来——像一颗被强磁场抵住的弹珠,又若是刻意减缓势要造作出无限高傲的姿态,于那些无人问津、许久停滞不前的球体炫耀般。
      它骤然冲涌,一跃而下。在木格上,网栅间,于最底端那两侧被抛磨地亮锃的金属杆上奏击出极为清凛的声音。
      像极了某种冰凉至透明了的回音。
      像它们于那些即而,已然之间破散了的一刹轻怆。
      缥闪茫茫若脱于极光洁的枯黄秸秆上的那层白霜的,纤纤晶碎去往再望不见的地方。
      “江晚一,你都去哪儿了。”他看向我说,却也忘记要拿起球杆了。
      “嗯?”我为着他倏而的哀伤惊诧不已。
      似是海水失褪去罢了的,那一大片干涸的沙。
      “这么些天,你都去哪儿 祸害小伙了。”他只低头用廓框圈再晃了晃桌上摆好的球集三角顽笑道,那些圆合的理石彼此,与圈框之间稀稀沥沥出热闹的声音。
      是落寞啊。
      犹若枯黄而浸了水的落叶,在深秋最后一场雨后。它们于叶堆边缘被风卷起一角,却不能若蝴蝶飘离而去的。只那样颤颤,沉坠,不舍也只终于那水洼之下。
      “我能去哪儿呢,瞧你问的。”
      我到底没能将自己找到的那片湖说与他听。
      桌心的那颗黄色球脱杆了。
      “太着急了啊。”他近乎自语地摇头喃喃。
      他只躬身去弥补我的缺失,那黄球随那触动温稳地归落下去,像滚来松鼠们铺续了厚厚绒草用以过冬的洞口来的许许多多的坚果。
      他笑与我说黄球分明是入了网栅的啊。
      我支手掌架起那细长木杆的近端,身体每一处皆沐浴在某种似暖阳的温脉中,它们才是这世间最不容辜负的。
      我不住地蜷偎往他辐在这空间的体温里,甚至能感知到某种蓬勃跳动着的肌肤血脉。我探触、小心绵绕在那儿,以新生来的丝蔓般的指尖。
      幸而那些软弱与失误。
      我再不想去赢了。
      光在那明阔的窗户照来,于我余露出衣袖的手肘上。我觉得那片片温热若成滩的眼泪汪淤着,原就是被烈火辉映着沸腾、冷冽终于温热了的湖啊。
      像是融化掉了。透明的,灿灿着飘飞而去。
      于那被他呵护了的软弱与失误中,倏而成了一掬汁浆。
      “太晃眼了,真是的呢。”我匆匆往红绒帘所簇束的窗旁去,以背向他。
      我不得不遮避那足以燃熔魂魄的光芒。
      “你还记得那只麒麟吗?”
      他没有在顾测任何一个颜色桌球的角度,只站在那儿问道。我感知到他落注在我身上的哀怜——是对那些桀骜的,生命的悼念吧。
      我不再记得了。
      我何须记得呢。
      “快啊,该你的了。”我转身看向他急促道。
      我仰望着他将那些球体利落地撞击到它们该在的地方,听浪涛拍卷在石崖的声音。
      我沉沦在他的凯旋之中。
      那是我心甘情愿以无尽之卑微、落败、燃烬酿酵出一湖又一湖的醇柔汁浆来浇灌的某种雄浑、来推涌的狂妄与奔腾。
      是整个世界赖以存在的那团火啊。
      那只瑞兽的麟角供给着一场又一场炽热焰火燃烧掉了,像太阳那样。我在璨灿的玻璃深邃之处,看到于歌的身影虚惘叠绰在自己亦被掠摄其中颤颤闪动的眼睛里。
      它从未消逝,只重生在另一处了啊!
      残烬一丝,便于那儿荣荣一寸,终究全然重生在另一处了啊!
      我仍存在着的。
      于那处明阔的窗口外,于那些梢影婆娑、回廊朗锐的折线上下,我的身体映拓在他的身体里。
      我转身看到自己站在那儿。绕于桌缘触击着所有星空蓝色的球体坠落、燃迸、升绽在最漫长的黑夜之中。
      我惊诧不已。
      我拼命地将仅剩了的那几片剥离撕扯而下投进熊熊之中,于那不知何时便会断熄暗淡的火舌下拼命欢舞,终一刹那扑身而入。
      若停滞,亦如电光奔离般再没了过去,以后。
      如若走出了时间。
      我肆意迷失在那些发生与未发生的极致中。
      他是我的生命。

      白色礼堂后架了篝火。
      那些火光在海浪冲涌、褪去沙滩的声音中,在光洁石崖上映着的明亮、和黑夜的暗沉深处交错出一纹水火线界。若灾祸入海的原油随潮汐蹿燃而去的长蛇。
      我恍而醒来,撑起一双被睫毛栅刷地迷惘的眼裂,见到那火光晃在我爸一天下来油光泛满的鼻翼两侧。
      我呆愣在挡风玻璃里许多人像中。
      我已然分辨不得了。
      “瞧,这么晚了还有架篝火的。”我爸将那指给我新悦道。
      确是有人在海边架了篝火啊,我缓了缓半睡这一路实在僵乏了的身体探头往窗外追看那于后视镜中迅掠而过的光簇。
      似有听到人们爽朗的语声中有木板折断被填至火中,永无疲倦地。于其他尚未燃尽的木板中弹崩的爽利砰动,那些干柴于那儿噼啪作响若一声声呐喊。
      是狂热和欢歌啊。
      我腾然起身来,撑站往悠缓缩让进顶棚的那玻璃让来的出口。
      海风盈润,且狂戾。若妖冶的妇人。
      无数张票据于这巨大出口涌来的风中翻飞而起,薄利的纸锋割打在前玻璃上,若寒凛的刀刃在划。
      像树枝抽杀蜻蜓的瞬间,那双薄脆透明的翼折碎的声音。
      “怎么留这么多的中石油发票?”我妈半起身往前排将它们收拾压放回去随问道。
      “文军可以用这个在车队多报销一些费用,他家人生病以后手头很紧。每次加油我就都顺便留下来了。”我爸道。
      那是他年轻时候一起跑长途货车的朋友的名字,我忙撤身下来将天窗密闭——不能让那些票据被吹丢掉啊。
      “去哪儿找多一些,不太好找了,高速公路费用的票据是不是也用的上呢。”我拿了一张来看,喃喃找寻着其他的可能。
      “我妈妈单位有的是这种东西哟,都没人要的。”楚凡的声调突兀。
      我抬眼于后视镜看向后排。
      座椅线条模糊在光线昏暗的车子里,像某种草草拼簇起的色块在趁颠簸离析——像法医缝合的尸体断裂处被拉扯至线环脱扣而松塌塌悬空垂摇在那儿。
      像是被推搡倒在某面玻璃之下,仰面看着那些鞋子践踏在所谓“到处都是没人要的纸张”上,看到那帮廓的泥泞将它们切割断隔,眼睁睁着那些脏污终将其肢解、粘带往不知何处去。
      “你妈可真是厉害呢。”我轻笑道。
      那声音尖利缥缈。
      我感到脊背寒凉,颈后的汗毛倏而竖立。
      我垂眼看着票据上的铅字,一字一顿地念着号码,代码与金额,都是些需要偿还的东西吧。那些防伪彩墨被手指上的湿气抹糊着,像化了妆的眼睛泣流下的长长的黑晕。
      周遭安寂,若有若无着不住拂涌玻璃窗的水浪声。
      再没有人语了。

      他们不配吃到全然生于深海的干净而柔软的贝类。
      只是那些被高温蒸汽烹煮死去的遗体可以换来很多我这多半天频频得到而愈发贪嗜的、若摆来饿了许久的人面前案上甚至径直递送到味蕾上的,点了红的面食之类的东西,或者可以帮我拿到那些被拖欠许久了的偿还。
      “是之前的地方?”
      我应了我爸对他们的邀请,在问罢了这次可否还是码头上渔家院罢便靠在沙滩木栈尽头那块被充做界碑的旧码头废弃来的一截断石上。
      海色浅淡,沙滩无尽趋褪成了白色。它们像是被反复析出,溶浸在那儿的盐分、被从无遮挡的光线剥脱了颜色的墙壁。
      我不甚了了那样的萧条。
      我总觉得还应该有什么人在这儿的。
      镂旧篷面的大排挡厂棚稀落露来的钢筋骨架上的一挂贝壳风铃被吹动,那是沙哑如沥干的沙子把把扬扑在补了又补的帆布、在粗糙的缝合纹路之中降划的声音。
      夏季的一片淡漠中飘了雪。
      竹缘站在直插入海的长崖尽头与我挥手,她鲜绿色的衣衫宽大随她手臂的扬起翩翩,于那混沌若某张久远的、衙堂后那些翻卷涛纹般的似是而非的画象中格外生动。
      像悬铃木最值苍翠繁盛的叶子。
      脱断了柄系。
      楚凡的波西米亚长裙上分布着极度饱和着的黑、橘色块,那些炫艳的斑纹错落有序盘旋不止,随她落在岩棱、一直拖垂往崖下的裙摆恍如节节没有尽头的梯格通往不知何处去。
      扑通。
      像是什么东西被推落入水中。
      心脏若是被迅速挤压到极限再骤的被抛向空中,那种无所依托的坠落的恐惧窒息在我的喉咙里。我看到一只黑蕾丝纺做的巨大的蜻蜓煽动翅膀,逆蓄掠升而上。
      愈飞愈远,却瞬间在了我的眼前。
      我猛而后仰,凳腿在满是油污的地面上划搓出刺耳的声音。
      它们在我的额前被逼迫成了一珠一珠极为阴冷的液态。
      我看到围桌坐着许多赤膊黝黑的男人大口咀嚼着,那些合了口水的肉糜在他们黑黄歪倒的牙缝中一股股地挤出吸回,他们顾与左右人张嘴吵闹的我听不到的笑话。
      屋子里湿潮不堪。
      我长长舒了口气,随拿了基围虾揪去头尾填进嘴咀嚼几口咽了下去,顺用汤匙拨开那些沾了蒜蓉的、只舀了口纯净的龙虾肉——我来过许多次这外面被刷成白色宛若童话城堡的的屋子里吃被那些邀请、或受邀者吹捧的、或赞不绝口的“珍品”。
      二伯出席这样的场合定是要带着我爸的。我爸偶尔会找机会带家人一起来吃。
      原是一个空了的海螺壳掉到了杯中啊,我晃了晃那鲜色干红意欲压去那到底还是沾到的蒜蓉味儿的时候发觉了那声音的来源。
      我只觉得有趣,继续晃听那坚硬物什划割在玻璃上。
      “这是咱家姑娘啊?”有人阔声问道。
      那是种酒足饭饱后高高在上的得意语声,它们腰斩了我对那软体生物的坚硬外壳成分可否经过煅烧或者腐蚀什么的化学手段变成那容着宝石般酒水的器皿的思考,亦崩解了我对它们是否同含某种化学元素的那节学校课堂的回忆。
      “是啊,是啊。”我爸忙忙点头笑应。
      “在哪儿上学呢。”
      我应了大学的名字,在那半醉了的某种惯性式竖起拇指的吹捧结束后,我无聊环顾起这次围坐在桌上的人们。
      有时候是花臂背颈雕龙画凤隐晦笑着哪家足疗技师手艺好的人,有时候是文质彬彬着白色polo衫谈论自己才刚在,高尔夫球场上优良表现的人。他们推换着杯盏彼此逢迎,吹耀,喝彩与赞叹。
      索求与被索求。
      它们亦如那些杯盏般轮转在彼此的手上,这一次与下一次。
      那些脸似乎从来都是相同的。

      “哎呦,怎不给咱们姑娘换杯酒呢。看看你爸。”右侧小眼睛的男人堆笑热脉道,他隔着几人将我的酒杯端去,那语调中是某种小心翼翼的侍奉与贴近。
      他大概就是这两天打了多个电话想让我爸帮他与二伯联络承包水管安装的那个人罢。我终究有这样的判断能力了。
      “服务员!”他扬手唤呵道。
      “你怎么回事儿啊,听不见客人叫你呢。”他半眯着眼睛打量着那匆匆帮我更换着杯子的姑娘,借着腮上的酒劲将尾音拉的长长的。
      女孩扶握着醒酒器长颈的手颤颤着,几滴鲜红的液体溅在杯口淌去外沿。她实在害怕,怕这失误再度成为那恶兽紧紧逼迫的借由,她的肩膀蜷畏着态意犹若钻在野外空木桩里躲避觅食者的松鼠。
      “没关系的,没关系,我,我自己来。”我接过她手上的酒倒满了新的杯子。
      它们抱簇着,睁大眼睛于那些腐镂的空隙中向外看去。
      “你这丫头哟,要认真工作的啊,你说我们这些做工程的不认真大桥不是塌了嘛。”那男人缓了缓语气半哄道,似要让自己是个恩威并施深谙教学技巧的名师。
      他像个□□仰躺在床上的,对女人假以关慰的泄欲者。连那惺惺悲沉中的间空中都淫溢了某种可怖的心满意足。
      我爸未言语,仍只垂眼半笑着专注于将青芥酱在汁料里搅拌的匀称些,更匀称些。
      “快,那个谁啊,把咱车后备箱里的好酒再取了两瓶来。”二伯被酒精瘫痹了舌头里勉强周折出这含糊不清的句子也断断续续的了。
      我爸忙猫腰捡起二伯随扔掉落到桌沿下——隔置着许多人的脚的地方的豪车钥匙,放下碗筷起身去了。
      他那时正剥了许多基围虾沾了弄好的汁料放往我的餐碟里。
      青芥味竟将我的眼泪呛了来。
      “来来,姑娘先别动哦。”
      那个于我肩旁空余端放了主菜到桌上中年女人穿着一件洗旧了的碎花围裙,她拢扎往脑后发髻的一侧鬓发微环出一弧松释来,那儿的每根发丝都透净非常。若上乘素描中渐变处的笔迹般密集且分明。
      “芝姐。”那些人纷纷打了招呼,礼貌甚至恭敬的。
      我闻到一阵蓝月亮的香味儿。
      “这孩子吃虾也是囫囵个不剥的呀。”她扶了扶我的肩膀亲昵道。
      “嗯?”我疑应。
      “我也这样,囫囵个地吃虾。”她的声音洒脱,眼中温柔湾湾如水。
      “皮和肉生于一体,没办法剥离的啊。”我仰面笑与她说。
      那主菜高耸于玻璃转盘正心,与屋顶垂饰下的水晶珠绦相益若欲无尽沾够延伸两两交缠,那是由许多种类的贝类旋搭成了若通往灯塔顶台的螺旋阶梯的形状,中间淋了色彩亮锐的丁块与酥沫,稠郁泛着光泽的酱料坠挂于间隙得来无数叠迭衬拓之镂空来。
      橙黄、米白、靛蓝、藻墨与鲜红。
      盘角缤纷的立体雕刻的部间是有尖锐木签两向刺入才得以连固的,那些贝壳亦以多米诺的方式依托着,上下以奶酪缀粘,回环以匠人预应蓄别的精巧玄衡于此。那些看不见的极牢固,和脆弱的东西。
      我听到鞋底胶质微击在积了陈年油脂的地板上的难辨疾缓的拖塔节奏,像人凌乱攀爬、奔逃在遥远的地方——那些涂了耗油糖浆的贝壳上的踩踏。
      我借由猫腰撩起围布朝桌底察向那些匿沉在双双锃亮革履下的脚。
      我的头磕撞在望不见任何结点的巨幅圆桌的背面,发丝别穿在全未剖磨过的粗木原纹突兀着的木夹刺根底去。
      像那片悬铃落叶安然枯寂了的一系脉络
      我且拉断它们。
      “哗啦。”
      无尽的薄壳倾坍而下,若细碎砂砾随夏雨后的溪川去了。
      净是徒劳呵。

      手机里放映着久更无尽的番剧,细窄餐车的轮子于车厢地胶中滚着若黑八于烟气缭绕的绿绒桌上乏力往前,偶尔撞在缘框上便若老旧阁楼上的木板在抽搐。
      那些似在淘汰了的机器上卸下来锈了半面的合金轴球的餐车轮子发出“咕噜,咕噜”的了无定向的衰老的声音。
      外面下了小雨。
      推销员的正装西裤勉强包裹着他肥厚的臀腿,他站在车厢衔接处讲说着手上那两块儿橄榄球状磁铁的玩法,不时将它们分抛在空中听其于某个高度倏而吸贴在一处发出“嗞啦嗞啦”的声音,若沥水的带鱼段儿滑入煎锅油底。
      他迅速而高亢演说,句式流畅无懈可击、语调标准毫不逊于电视购物里那些争分夺秒的导购们,他与他们同样为此憋红了整张脸、脖颈直至职业衬衫紧系着的最上一颗衣扣下面去。
      我困惑不已。
      那只是种职业式的热情吧,我猜测着,我实在不知道它们可以源于何处了。
      我递了一张十元纸币给他,换了那对磁铁来。
      我学着那人的动作抛扔。
      像一场滑稽的投试。
      它们并未“嗞啦”再若电光火石那般,只原样坠落到我去接拖的左右手掌上,完全相同,且疏离。
      不存在任何偏差的,似也无望融渗半分的某种绝对的生硬。
      我感到惶恐,愤怒,近而深深陷入由其催生来的无尽的偏激之中。
      我执拗地去拼簇,以对抗那闷生生的阻力的艰难强压下可怕的焦虑,决不能输。指甲被微微撕离指尖的疼痛钻心,渗流往匮乏而生的倒刺根部的纤碎的血的艳丽令人欢悦。
      只一刹松舒。
      列车急促的笛鸣穿刺、直迫而来,玻璃于旧脱的窗框中稀里哗啦的声音若骤雨浇击在再来不及收回的金属边架上,那些终究被风掀翻的展板散了一地。绘满了轮廓纸浸水碎溃团团纯白絮物,所有颜色被冲洗干净随雨水成股流去了。
      灯影晃乱,瞬时若整个世界于身体一侧倾倒而下。
      “可还是那一趟吗?”
      他的消息在惊慌失措的亮橘光驳中辉闪来一瞬,它们拂抚过一整个车厢里的惶惶,亦如惊蛰的雷声。
      两列火车轰隆隆地于紧贴的铁轨逆错过去。
      隔去两弧平行线纹的那方夜色里,星星与城市的灯光一并安谧在远处的天际。
      有孩子为这突发的光影变幻追闹在过道中,他们顽闹的声音清透若廊风中里摇曳的铃铛,就像遁灌的湖水倏而自我的耳中涌让出来,淌吐了温热淹漫了耳廓、鬓下。
      我绾掖住窗帘勉强不倒下去,难以遏止地咳嗽。
      于某种嗡鸣中漾吐出了呛窒在咽喉的那一口水。
      车站的地下通道重新装潢了。嵌壁广告灯箱散出柔丽的光晕映在说笑着经过的几位年轻女孩银白的整理箱上,如月临雪。
      明阔的出口吹来雨后清凉的风,夜色若洒满了水珠的天鹅绒幕顶悬遮在提斗状的阶廊上空,它们被某种东西悬衡着,随脚步的移动幅幅铺展开去,别无依驻这世间的任何灯柱,塔尖而恍如神秘仙界的入口。
      我险些滑倒在那儿。
      站外广场的水洼中转着着不着边际的清凛的光,像是涤了人的语声去而有了生灵般。那些声音自是不少从前的,却若被雪沙淘澄过的绢丝般澄澈无扰着。
      交互穿梭成若一块冰丝锦绣拂在肌肤之上了。
      我站在四去的人行岔口寻找他。
      他唤我在这儿等待他来找到我。
      余在树梢、灯架或只是高处空气中的雨丝化作雾朦湿润在我的脸颊上,我欢悦仰颈去触及它们的倏而,垂握在手间的屏幕亮光闪动着一瞬一瞬,点点星辰。
      却是恍惚,不知天水上下了的。
      “你这是,在找谁呢?”
      他只贴紧我站定了,若是被那匆匆人物涌簇,又若顽皮的男孩偏偏要突兀跳来吓唬人的。
      我偏不去应他的揶揄。不得不别脸往旁的地方避开那些甜丝丝的东西。
      “你这是在找谁呢,嗯?”
      他只再紧前来俯面笑与我,连我的额头也抵在他的胸口上了。
      他将一直搭在自己手肘上的外套环臂披来我的肩膀上——很久前他闲拍来自己的衣柜时候我随选说最喜欢的,那件橘色运动帽衫。
      “怎么不走了?”
      他转身迈步罢才觉未有人跟来,便回头唤与仍呆愣在原处的我,随下意识微微低头自笑了。
      “这次,你别害怕。”他嗔怪着伸递过自己的手臂来,蹙耸着眉头似有而颤颤笑意着某种窘迫,近乎于半推半就着的腼腆,总是未能看向我的。
      又是场巨大的偏差了——关于我因他尚记得的我喜欢的橘色帽衫、与他对因我似乎记得某些事情的思量而含混了我未随他走着的缘由。
      总会存在偏差的。
      我思忖不止,为某种偏差中存在了偏差的可能。任那些犹疑若藏羚羊般一只只欢悦地灵跃过笔直的公路线去,从无际的沙漠到了热浪滚滚的戈壁,从一处戈壁到另一处戈壁。
      站务员直将出站检票口的小隔门打开了。
      他有些倦怠,再不一一查看那些旅人的票据上的车次与始发终到的城市,只坐进那有风扇转着的玻璃岗亭中大口喝了心心念念的半瓶茉莉蜜茶,随之抿了抿嘴角。
      “你放心。”他仍微微撤这身体待我一起的。
      “什么啊。”我低头笑道,只挽住他的手臂紧随而去。
      悬铃木盈阔的叶片泛出绿瓷般的光泽来,他未再松避开我的,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中,停满出租车的广场上,许许多多被湿润了的路灯光晕里。
      在那纵重涂了荧光颜料的齐齐整整的斑马线格间。
      叶片中尚有无数的雨残存、滴答往积于树下的水洼,它们没再落于我的前襟打湿身体了。
      被弹触起涟漪中翩翩旋旋着美妙的声音,若凝华的月光拨奏在夜之丝弦上的,一层又一层地渐清丽,渐颓缈。

      几支黄色玫瑰凌乱在洁白的床品上。
      那种妍丽色调让人恍惚那到底是晨露前保鲜至此时的鲜活生命,还是以真丝绣就在华贵绫罗上的从未被接触过阳光而不曾褪旧半分的一幅完美轮廓了。
      我隐隐不安。
      我下意识退后靠近帮我拉行李箱进来而稍稍落后的他。
      “刚刚前台说他家周年庆每间房都加送了一束鲜花的。”他握住我的肩膀温脉道。
      我不用说出自己的恐惧,他从来不会对它们茫然不知。
      我确又是闻见草木香气的了,只更像是槐米沐月,或者的挂满水珠的山茶花的气味儿。水管中传过哗啦啦的声音,似是隔壁的客人开打了龙头在冲洗什么。
      “不如躺过来我身边啊。”
      却不知他何时已和衣仰面在床临窗那一边了,他的身体大概是过于疲惫而若是被什么囚困住般显得僵固不堪,只稍侧头来笑与我,他的脸颊映匿于外面路灯漫过水汽来的温暖的光晕中,渐渐模糊了。
      “这一路奔波,可累坏了?”他于背后环住我的身体轻声问候,拼了命也要抬头来以下颚微微摩挲在我散碎来发际下的头发,犹若秋阳定要洋洒尽了,晒在浸水的叶堆而舒展来的“沙沙,沙沙”的声音。
      窗纱上阴影衬来的灰白斑驳像一只只死去了的素蛾。
      “于歌,你都去哪儿了呢。”我回身去问与他。
      我惊诧不已,为那男孩瘦柴不堪了的肩膀,与深深凹陷下了的眼睛——像一汪一点点失着灵泽的,不住被吞噬缩陷进滩裂中渐而枯涸的湖。
      我难以听到自己的语声。
      他的指尖冰凉。
      身上的衣衫似是在那雾气中走了许久而湿潮的厉害。
      我慌忙将前襟解开,赤裸了自己每一方寸的温热,半起身来竭尽环裹住他战栗的身体。
      “可暖和些了?”
      “没关系的啊。”

      他轻声慰道,只将我前襟的纽扣颗颗系合了。他安伏我枕在他伸来的手臂上,掖了松软的被子叠压在我的颚下。
      “你这个人,多奇怪啊。”我只撒娇着背身与他。
      “哎呦,我可得回去了。”我故意将床柜上的外套拉来拽去的。
      窗上结了一层雾气,边缘处晶莹凛冽竟是凝冻了许多霜花来。
      “下雪了?”我呆愣在那儿。
      “那不如去洗个热水澡呢。”我雀跃着下床往浴室去。
      他顽闹着执拗地牵扣住我的腕子。
      “多难为情啊。”我忙躬蜷着抓过掉了地上的枕头遮挡住赤裸的身体。
      “你瞧瞧我,是胖了瘦了?我是觉得又变胖了点儿的,别人又都说瘦了的。”我无意看到照在穿衣镜里的身体,便左右随转了转与他闲论说起它们。
      那块风玫瑰斑渐褪了疹红,泛着新陈代谢式的蜡黄来。
      他于镜中掠过它,刹那如难以亵渎般将目光闪躲了去。
      他并未问及于此。
      “哟!忘了这件事呀。”我重又钻回被子里,若母鸡孵蛋那般跪卧着捧握起手机来。
      “我还没告诉伶禾我回来了,但不能回去了。”
      “不然她会特别担心的。”
      我说着拼写起文字,全然松弛趴贴在床上,却是有些骄傲地交晃勾翘起的小腿了。
      “原来是贴着这种半透明的窗膜,还以为下雪了。”我抬望到玻璃边角上卷了边的胶纸上积沾了的尘污,那灰色也是稀稀落落若荒烬在隆冬地埂上的点点烧燎未去的稻茬上染着的。
      “也真是的,这可是夏天啊,怎么能下雪。”
      我倏而明朗地笑了来,欢悦于若风刹那刮掀去极为脆亮的那种塑料纸般的声音之中。于无知无妄而无尽纯净了的寒凛中安安沉沉着。
      我走进浴室中,将喷筛后纠缠无绪的拉缩管儿一环环圈屡在自己的手腕上,它们柔软若疲软的身体,我仍还能听到隔壁房间哗啦啦冲洗什么的流水声的。
      “晚一”他唤我的名字于那处结白之上。

      还是不能的啊。
      于正上空的那四五不一的弧拼嵌的镜子里看来那些景象,与拓透在若被着意抻拉的油画布景的条褶中自己残缺不全的面孔的倏而,我困惑不已。
      我未觉出任何滞涩与疼痛,甚至是以热烈的胸口环抱住他的啊。
      “怎么会这样呢。”
      “不应该这样的!”
      “为什么就是不行啊。”
      我起身尖声质问,赤裸着的身体立现在寒凛的霜层上模糊而极度清晰,像雾气偶聚的若人形的虚泛轮廓,又如皮肉被撕咬了的支离的一幅实实在在的骨架。我是背对着他的。我知道他的无辜,愈靠近它们,那声音愈凌锐甚至到了凄怆的地步。
      “于歌,我好辛苦啊。”
      似有清婉的溪水于我脊椎的一处由一处的骨结中潺离,像送了臂带的旧式血压仪的汞柱般悠缓而迅疾得坠落往腰间、脚踝直至被抽带开身体了。
      帘幔飞舞若硕大的雪片着了火。
      窗口兀地被冲开了,冷风狂戾呼啸唤人扑身而去。
      那是种极致的引诱。
      “再试一次,再试一次啊。”
      我跪坐在自己冰凉的脚后跟上,伏身死死攥住他的胳膊摇喊不住。我深陷在某种恐惧之中,歇斯底里地请求他来驱赶某种难以遏止的逝去。
      若宿命般。
      有些东西已在迫近了。
      我指尖下的半圆下皆是清浅的红颜色,它们若升蔓在被折下的茎杆的墨水那般隐隐在他的皮肤内里。
      “晚一!”
      他揽住我猛欲迈往窗台去了的身体唤道。他半起身以另一只手慌慌推合上于框上碰撞地刺耳声音的窗扇罢,掖被子遮盖住我冰凉的身体。
      “晚一。”
      他终于将我抱在怀中了。
      我哭泣起来。

      黄色玫瑰的丝绣梗瓣微微兀出枕套的纯白之上,像婴儿娇嫩的手掌和脚掌扶触在眼角旁。我蜷缩往他身体将被子撑来的那一小块空间里,恰晃见晨曦透来纱帘映在镜中自己的侧脸。
      他回身将我环揽在自己身前躬出的温暖的涡漩中。
      “好美丽的丝绣啊。”
      我仰额往那夜色中乱了真的艺术品轻叹,脱落的一根睫毛缀在那儿若横拴般将它们华贵的光泽劈裂开去。
      他半倚到床头上了。
      我伏蠕着身体欲退往覆在他腰间的被子里——我想要补偿给他。
      那是种离析着某种痛恨的深深的愧疚,若隔了时间便沉下瓶底需得重新摇晃着才可再度匀称舞动在水中的晶晶沙般。无可相容亦无望剔除的。
      “晚一。”
      他扣握住我的左腕唤止。
      我犹疑不尽,抬眼看向他询寻此刻偏差的缘由。
      “我定了一家餐厅。”他笑与我,竟是有些腼涩的。
      他抚手在我的头发上似愿我只贴了脸颊于他的小腹上安心下来。
      我惊慌,倏而坐起身急于在某种荒芜中寻了阴影来躲避这突如其来的危险。
      “啊,你近来要追女孩了吗?”我拧开床头柜上的半瓶水匆匆仰颈而侧背向他笑道。
      “让我猜猜是谁呢。”
      “是湘凝吗?”
      “雪彤?还是你们专业的哪个女孩呦。”
      那水灌尽在我的喉咙了,空空的瓶子失重便失衡地跌离、滚落往纱帘的漫漫朦白中,如若于过度明朗的光线中挥发散走的雾气般不见了。
      我不得不起床了啊。
      “这次咱们别一块回去了,被人看见早晨同从外边回去,怪难为情的。”
      我拢扣住终可以不着力便全然扎束起的头发于脑后光脚往浴室去拿昨晚放在梳妆台上的发圈。
      伶禾打电话来要我无论如何赶去上第二大节的专业基础课。
      “上回那中年讲师训诫我这是唯一的机会了,无外乎平时分被扣光期末难以通过之类的话。” 我捡了捡溜滑下床缘的压床条缎罢于床尾的地毯上靠坐着喃喃,玩闹般地想着要将脚趾张若鸭蹼那样以一处不落的撑展开袜子端合的皱缩才是。
      “我一点儿也不着急,干嘛要着急嘛。”
      “什么绩点啊实在冠冕堂皇了,就像扑克牌上刻板地滑稽可笑的王公贵族们的脸呢。”
      “我偏不要去,我才不会被那中年人吓住哩。”我笑道,像偷偷与旁人耳语了重大秘密般骄傲而愉悦不已。
      “真的没关系吗,挂科是很麻烦的事情。”他道。
      “有什么要紧的。”
      “既然都收拾好了,去又何妨呢。”他道。
      “虽说都收拾好了,也不是为了赶去上课才收拾的,决不可以混淆的嘛。”
      “你这是巴不得我赶紧离开这里吗?”我本意调笑的,可那声音却是尖刻到令自己也生了难以遏止的厌恶来。
      手机铃声噪劣而令人厌烦,又是伶禾打来催促的。
      她到底在惶惶什么呢。
      “不!”
      我喊罢便按掉了。
      我看向他,呆愣了一会儿。
      床头酒店的备忘便签上有几处大概是上位客人用铅笔手写记下的数字,像连起来的许多个日期。
      我穿好自己脏兮兮的鞋子往通往走廊的房门走去。
      玄关木格晶蓝果盘中稀散着三五话梅硬糖,棕色包纸粘裹在微微化些浆凝的长椭圆糖粒外面绉了纹皱,若一颗颗落于泥土溃朽着的梅子。自在生灭。它们像是从来便在那儿的。
      “晚一。”
      那声音清凛近乎悲戚,若于与风拂开的一角空白里传来的。
      我不敢转过头去。
      我握旋下门把手。
      于转开了的一角走出那间屋子往幽深的走廊中。

      烈日蒸腾出一层白膜样的燥热裹覆起整条马路。
      街旁早点摊的老人在撤去简支的旧布棚帐,愈强的光线笼罩在时而出落在残剩豆浆的碗底,杂散在一旁的葱花萎靡在那溅积在那儿的水洼的边缘,像总会出现在隔夜水盆中的死去了的蚊蝇。
      鞋子将我的脚踝后侧刮磨地破烂了,细而深的刺灼像某种玩闹式的啃噬于支离半络着的脏污皮碎中,在不得不继续走步——继续刮磨中渐入欲直往髓中一般。
      每每我强忍不住呲牙看顾的时候,它们又胀痒不堪了。
      若某种戒断反应。
      汽车引擎肆意嗡鸣着了无边际沉闷。偶尔几下促催前方的车辆的喇叭总也无济于事。
      它们迟迟缓缓在那家夜晚最繁华的KTV的玻璃橱窗里,通宵当值的服务生们正整齐的站成一排听背对向这边似是领班男人的训诫,四五人于包厢廊道那边绕过他们走出华丽的旋转门来。
      那些学生样的年轻人抹了抹眼睛,赶在最后一张小桌收起前问沿墙锅灶前的妇人点要了东西。他们将圆凳在桌下拉了出来。单薄的素铁蹬脚懒散地拖蹭在坑洼不平的砖石上。
      唯一的女孩随坐下简略别噎住松脱拖跨于地面缝隙上的长长的裙系。
      馅饼在摆摊妇人手握的铲子上斜溜到盘子里,这大概是那天卖出的最后几份儿早点的面皮上满是金黄盒络。
      她将它们送到那些孩子的桌上去。
      “你去哪儿啊,车上还差一人呢。”出租车经过摇下窗来,司机的声音里满是晚间四处谋生倦怠。
      我只拉开车门。
      与才刚吃过早餐的那些孩子挤坐满车上的位置往他们要回去的地方。
      我走进那间屋子里。
      “算幸运的,这次破天荒的没点名哟。”伶禾随帮扶住我脱下的鼓囊囊的双肩包晃点着食指数落嗔怪,亦侥幸笑道。
      帘子轻飘飞荡着,那却是像四敞空旷处而非那小扇朦白的窗户中吹来的风了。
      桌上纷散着许多纸张,铺叠错掺的面幅大抵是一本被拆离的书页的数目。
      伶禾随手拿过杯子挪在它们中几处翩翩出哗啦哗啦的声音的源头上。
      “那是什么呢?”我走过去。
      “是被我肢解了的教材。”
      伶禾聊赖地摇摇头,坐回旁边的椅子上拿笔继续伏身撰写起来。
      “我在编写一份儿合同。”她笑与我。
      “合同?”
      “那个中年讲师要每个人写一份儿工程合同。”
      “所以你把教材附册的汇编拆开方便拼凑了。”
      我踮脚将那大背包举搡到床上去,它们重到致使绷起的腿肚濒临抽筋的边缘了。我迅疾上推,像是不惜枯竭所有的纵身一跃来结束它们。
      若一场关乎死亡的穷尽。
      那对儿磁铁在这猛烈的倒折间坠落下来。
      它们砸在地砖上发出极为尖脆的声音,生硬地反蹦几次后于床脚下吸簇到一处。那是种极度短促的“嘶啦”,像行星相撞的爆裂,和冰水骤得覆浇在燃的盛旺的一盆炉火之上。
      只于那奔逃般的翻滚中被床脚凌厉的角铁再割离了去,不动声色地。
      “哪儿来的呀?”
      伶禾离座蹲身捡了它随手推合却若我于火车上那般了。
      我顺势坐往空来的椅子念读起那些勉强拼凑了半张纸的合同条款,不由得对照着她勾画在离析书页眉尽的几处标识伏案续写起来。
      “和曲晓可有进展?看好了就抓紧啊。”伶禾闲口调笑着,她正兑压着那两块磁铁往一起去,手掌微颤,被某种看不见而始终存在的排斥逼迫地近乎执拗。
      “就快行了。”
      我将剩下的款目全然挤缩到页末最后一横排中去。虽是促狭不堪至难以为继的地步,终也算是一副完整的合同习作吧。
      “我把你的护身符画好了哦,免得那中年讲师找麻烦。”我拎起手下那张密集了笔头按印的凹凸的纸梳荡抖搂,像是要甩去才刚洗过、扭拧的湿衣服的褶皱一般。
      叠在下面的纸张纯白,深印着那些纹路。光亮侧掠而过,或者只是一点点角度的跌晃,所有曾流走过的痕迹便会重又来过的。
      那些璀璨,有过之而无不及。
      犹如万颗星辰朝着轮番陷落的方位中倾泻,西北、东南的,像无妄避及的山体滑坡,是灾难啊。
      除却墨油的颜色,它们全留在那儿了。
      有东西骤而冲涌进我的血脉之中,第无数次,若山洪般。
      我于余下的极度空白的纸张上填写不住。
      在那些似交错,似平行的雾障般随光线挪变的纹路上顺其描拓、或者摧毁掉它们生生违拗拐划出相悖的凹陷去,甚至在一些时候狠力到连纸面也破碎不堪了。
      它们像游走着无数乌鸦人的那所迷宫里的,一堵堵墙。
      亦是巨大的出口。
      是不得不碎落了图腾、烹煮掉臣民去完成的救赎。

      我合眼涂抹着那些支离破碎且永恒荒芜了的、美丽的痴言呓语,于那湖中奔跑不止。
      像是在拼命赶制的一封实在劣质的情书。
      大雨滂沱。
      那处灰蓝色的镂空几何隐约在环环廊道正中,像一座观象台。
      若沉落入湖底的石块触在一架古老钢琴尽头的低阶键格上,那儿哀缓着厚重的纯净,犹若安稳踏于墓室的脚步于那巨幅石壁中回音。
      像深夜最深处的海潮遗忘在寂静中的汹涌。
      我进出在那灰蓝色梁柱上开闭的许许多多扇门中,张望往那些于上一瞬还在的悄无声息断裂开的棱台下,倒置在水中影子总也抵达不了城堡钟楼上,亮了那灯光。
      错了向的台阶通往别处,我不知自己何时兜转而来。
      我停驻在门洞外。
      犹疑着那尖顶上拂漫着的绦纱。
      那是种遥远的若树叶在夏末白阳中的沙沙,合着微妙错离着的空间里的货车无恙驶于无尽头的平缓声,惺忪泛若泡在牛奶瓶的第二汪清水的颜色。
      台阶上的几处脚印覆了稀薄于旁处的灰尘。
      我不要走进去。
      我总还记着似是有某些未被完成的赎回,甚至我已深深留恋在那些屋子里面的从来不可以、亦不需要被更改的声色流漫中了。
      我低头才见自己所站着的梁柱尽头的脚印愈是纷繁凌乱,它们于一团不见缘际的圆域中重重叠拓着。像被许多人于这儿新覆了灰尘的倏忽便再而徘徊久而久之遗下的,是凝固了的时差——若以铅笔轻描在那沓空白纸张上便隐约显来的痕迹。
      若雨后的远山。
      只那脚印均匀,分明是同一人的啊。
      我不能离开这儿!
      我必须回到那些屋子里去。
      尽端的棱台再度溃空了,我走过去只于那无望跨过的豁口跳入水中。
      那是一处方方正正若淌镀了铅华的流体,似是清朗而依稀可见着台体基础的台阶颤悠悠的轮廓的,又若西面嵌了大镜或者本无围碍的望不到依托的安寂境地。
      若那所紧锁在那扇锈旧了的大铁门的,四五链锁缠搅出的那一汪水银。
      我撑离那狭隘的栅栏,争渡、窒息逃离重又睁开眼睛。
      那清冷中似渐恍幻了星点的暖橘烛晕,我只循去。
      我听到冰晶化珠滴刺入水洼的声音,那空静若波漪在无尽悠缓地推远。
      伶禾湿淋淋的发绺正控了水碰打在塑料垃圾桶边缘,像潲斜带玻璃上的雨点。她在那些浓黑发丝黏束而离让出的空隙中与我说才刚接了去土木楼开会的通知,忙匆匆继续涂撸护理精油往发梢上。
      支出她手握后的细齿梳把儿偶尔剐碰在嗡鸣着的风筒壁上,寂灭若那处金属孔洞中的未知世界万物窸索的回音。
      我换了件速干T恤走了出去。
      大抵已是过了大暑时节,我避过教学楼的正侧往通到北门的小径上拐跑了去。在灌木疏余中,尚能看到出入那儿上自习的学生明显渐多起来。
      考试周结束后便要放暑假了吧。
      我回了回神快跑了几步,跨过那扇被挣开的角门,见几截锈铁断碎落在仍无丝毫散逝的那些深褐色粉末上,长长的草叶枯靡陷在黑栅栏外的甬道中。已非盛夏了。
      国道上时有重型货车驶过,灰尘连并噪声被这旁侧不算宽的灌木带草草络滤成了一种闷生生的嗡鸣。
      那些抽萎藤蔓稀落瘫连的几丛灌木围着的稍稍平阔些的地方,却是缭冒着烟气的。
      一众赤膊的男生在盛旺的烧烤炉前说笑。
      通红的炭块错杂在那匣黑铁槽中,辐映在正将燃过的烬截拨拢出来的男生饱硕的手臂上,热溢着某种潮湿感,像汗液亦像强压抑在这空气中过久的水汽的溅释。他们搅混着乌、红、灰白的断截,不时仰颈将绿瓶啤酒腾空掉。
      酒瓶歪倒在被踏平的草稞子间,像于山野麦地中压打出的平阔区域中歇躺喘息着的裸体。映着麦子和深秋阳光灿灿滚烫的金黄。
      像某种呼唤。
      我原速走在平行着那场欢饮的甬道始终看向他们,恍惚在通红的碳块扑晕来的热浪中。
      它们倏而腾窜成篝火,照了茹毛饮血的人们狂舞在黑夜的炬摆着的影。
      我惊诧且犹疑,为远远超乎所见的那股炽烈的来源。
      “江晚一。”

      他原是在我为那些碳红别过头去而盲略了的甬道对侧啊。
      他一个人坐在那疏粗了石子的路缘石上,隔着我走在着的甬路看向那些热火朝天交递着烤肉与烈酒的男孩们。
      他蜷腿低坐在被败落草木堆占了大幅的石阶上,眼下大抵因刚与那赤膊着的男孩们儿喝了太多而微微泛出红肿。
      我的手尖似被络在襟下的锥棘末刺破了。
      我下意识靠走向他。
      人声喧闹如沸灌进我的耳朵,灼痛若开了的辣椒的汁液,刹那于新嫩的豆皮戳卷出狼藉的卷曲与残破。我意识到那些人们一下就会看到他竟认得我的啊。
      我牢牢站在原处。
      我想要逃离。
      “你要去哪儿呢。”他的语声温哑。
      “去跑步,最近都有跑步呢。”我簇出礼貌的笑意,依循着曾经的驯化慌慌寻到某种最优解。只以无尽的生疏倾泻了某种危害极大的挚切——我不能在人群中与他有半分牵连,不能再徒增了他的耻辱的啊。
      “晚一。”他合拳撑在眉心唤我的名字,我看不清他低垂着头的脸。
      “你陪我在这儿坐一会吧。”他抬眼看向我,近乎哀伤了。
      我紧贴在他的身旁,那些落败的草木于我坐下的碰触中发出枯涸松释的擦挲。他微微汗湿了的膝侧贴在我的皮肤上,冰凉而缓缓温热。
      像一束呢喃着枯干玫瑰色的烟草在漫漫燃烬。
      在不时看来的人们的眼睛里,我没有看到那些可怖的东西。
      它们像被火光融了去。或者从来没有过。
      有人横过甬道于人群中走来,他蹲下身来将烤好的蔬菜间合了几串虾鱼丸递给我,舒展笑说许久未见了。原是兆连啊。
      “不如在这儿呆一会儿吧。”
      “今天是他的生日啊。”
      他拿过留在那儿的半瓶的酒轻声道,喝光了它们的时候被男孩们嬉闹唤去再更续了碳火到烧烤炉槽中。
      “你写完了吗?”他挪手臂将我揽在自己的身上轻声道。
      “嗯?”
      我一阵恍惚。
      “算是结束了,为什么要编写一份合同呢。”我只想起那中年老师留下的课业道。
      “那本情书啊,写给曲晓的,那本情书。”他只以下颚抵在我仰望而稍抬去的额头问及。
      哪儿有什么写给旁人的,情书呢。
      我小心覆着他靠来我肩膀的络了汗珠的鬓侧,害怕晚风扑及到它们。
      会着凉生病。
      “我想给妈妈打个电话。”他说。
      他便那样一直靠在我的肩膀上与自己的妈妈说着月底便可以放假回家了。他说近来考试密集,选作为考场的教室总还是没有安装风扇的,说每此被那些试题难住的时候他都会记起幼时在黑板上当众画成的一只小熊,和那些混杂着惊叹、厌恶与欢喜的目光。
      他说这城市有着他所见过的最明朗的天空。
      他说自己要提前回去了。
      “你放心。”伶禾应。
      她与我说上次赠与的礼券都还在,她这就去订了那家烘培屋最美丽的蛋糕。那是给谁过生日赠与的呢,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你怎么这么粗心。”他蹲下身来。
      我的鞋带缠绞出许许多多的结扣,像癌变细胞阴沉在CT影像中的那些硬核。
      “你可喜欢?”他笑于我。
      他将松解开的白色丝绦系成了一朵漂亮的蝴蝶结。
      它们不再隔了厚厚的面革绷勒在我难以过血而溃烂不堪的小脚趾上了。
      我再度生理式地失声。
      “是怎么,我记着有方法可以将两边翅膀环扣地一点偏差也没有的。”他侧头看着它们,努嘴疑想那个方法,停停拆拆着。
      他终未寻到却也勉强盘系好罢抬头窘笑与我。
      像个笨拙的小孩执拗无果后的娇赖。
      “总还算是结实的。”他顾盼着那只蝴蝶放下心般喃喃。
      “不要让它们松散开,不要让它们越来越紧地缠绞。”
      “不要被羁绊,不要摔倒。”
      “那多危险啊。”
      他抬眼与我连连说,像是被追杀着的又要逃离了的人,某些惶惶惊恐在他的眼睛中闪过、翻腾渐而沉没,它们深切、安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悲戚。
      “于歌。”

      我拼命唤出他的名字,歇斯底里却也只若尽了生命的蝴蝶——枯叶纷落于深秋暖阳中那一倏忽的遥远缥缈。
      有东西被抽离了。
      在它们失去逆风飞舞意念的瞬间。
      我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去,抵住烂漫在脏腑、血脉与发肤里的醉意不让自己扑栽到那些颓黄草木之中。我高直举起我的右臂,告慰身后的忧切——声声传自深深水域外的男孩真挚的呼喊。
      我不能再回过头去。
      拐过那排铁栅栏的尽处,便能看见铺深色沥青的环路了。
      手机于我触握不及的掌心滑落,我只得捡起,再滑落,那循环几步、一步终至牢束了双脚也无妄停下来的。像一场无休无止着虚茫与徒劳的行走。我抓不住它,只由那块完整的玻璃被析在路面的砂砾利愣划割、磕碰地破碎凄零。
      货车急刹在那儿。
      那是高压水关空抽着那种尖锐的声音,像动物某一刹那的呜咽。
      有团团丛丛的飞虫自那方吞容着我的感知,那些嗡嗡声像种诵念,沿着缓坡上蔓流而去玻璃和反在那儿的连脚踝也渐渐模糊去的我的影子。一场又一场。
      淡月苍槁。
      我再看不到那些校园建筑的轮廓了。
      我是在幕色光景于湖边碰见安琪的。
      “琪哥。”
      她于所坐着的参差入湖的石崖上转过身来。
      “看啊。”她指向对岸笑与我。
      那儿像化了界线的三色冰淇淋,和打翻在书柜上的橘子汁和墨水。像午夜过后残剩在细高鱼尾杯里的玛格丽特顶层的蓝焰。像一些匿在洗皱了的纯棉床品拉和缝隙中的碎白绒絮,像困顿在泥雨过后玻璃窗里的灯火。
      像梦着的那许多根儿沾络了甜柔、关乎年岁的蜡烛在微微燃颤。
      和封束进蛋壳里的光。
      在那片无尽空暗着的洞口另侧盘桓的木栈间,有温哑的光润晕烁缀出一方水光温柔的浅滩。又是那些薄薄的冰开裂的纤细声音,合烛火摇曳着的浓艳、寒凛皆融融而入。
      那里是流漫往天空的金色夜归安眠的家啊。
      是河灯。
      “它们随逝水东流,一去不返,孤魂亡灵才得以度化。”
      安琪说总会有人放它们来这片湖中。
      我横躺在那块被白昼捂的温暖的石崖,于那湖漪推摇哼唱着的恬谧深处飘忽不止,我别过那些光将脸紧紧贴抵在她的小腹上,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我失去他了。”

      他们终于深夜抵达了。
      像遥远的海啸声——天滔拍袭所有城市粉碎前的于平静水面下传来的某种窸索,和难以预计却已然感知了将被杀屠的无尽惶惶。
      灭顶之灾。
      这间屋子的人皆刹那于被子中抬弹出上半身朝窗口探望,若暴雨于云层中滚动的频次总是未触耳却已惊心了。
      “那是什么啊?什么!”那些人猛然捂住耳朵不住摇头嘶喊,嗓音尖劈若被某些东西迫入末境的厉鬼。
      货车车轮滚碾过那些松动离落的砖石的声音像某一处巨大构建物在坍塌。一块块,一坯坯,高大的梁柱,骤然一整面墙壁、全部构架轰然于地。
      “他们到了吧。”伶禾撩开帘角看了眼道。
      我盯望着天花板上许多被扣掉的粘钩钩的胶底,那些白昼里泛黄的楔形于月色中只剩一影影黑色的轮廓了,像一群咬附罢某个庞然大物的蝙蝠,于此倒挂安歇。
      那些远近不一的脚步声渐渐真切起来。
      那种轻盈却实在地、自然着某种节律的搬运的叠踏像某种阳刚积极的曲调。
      像军歌。
      我念数着那些若硕满的麦穗轻轻摔打在谷仓油亮横木上的步子,终于可以睡去了。
      艳阳天中,楼下熙攘若市,多家商店将暖壶、脸盆牙具那一众颜色明艳的新新的生活用品联排摆外摊售卖。那些晾晒着床单于明朗的光线中荡拂在阔亮的杆绳上,像系在被解放了的人民腰上随欢闹歌声被掀舞着的红色绸带。
      他们歪带着船帽坐在行驶过去的汽车斗栏上,于两旁的人们扬手欢呼。
      “可要换件衣服?瞧你最近总穿它,脏兮兮的呢。”
      伶禾将我的蓝纹衬衫裙递于我道,胸口装饰布补上沾挂着干涸的番茄酱还是什么确是连绣在上边的数字也给脏污的模糊不清了。
      “习惯了,而且也没什么别的衣服嘛。”我耍赖般笑将裙上的皱挣了挣道。
      “外边可真是热闹啊。”她伏于窗台望去。
      阳光映过她的眼角,大抵是过于清凛的缘故,竟是将她眼中纯洁的神往衬地无尽伤感,像一泓极美的绝望。
      偶尔冲来窗框中的边角像一枚枚被庆祝游行着的人们欢悦挥舞着的小彩旗。
      那些淡晕在光线中的颜色柔和在她白皙的颈后,像初染了霞色的雪。
      “和我一块出去啊。”我听到自己的轻渺近乎失真了的声音。
      “干嘛要出去呢。”她回眼笑语我,撒娇微皱在鼻梁上的微小皱纹泛着汗珠的晶晶亮亮。像洒进沙漠海子中的满夜的星光。
      “倒是的,这酷热的天气哪儿哪儿都晒地厉害。”
      我将那蓝纹衬衫裙套在身上,朝窗外遮望了一眼便下床走出了那间屋子。
      我听到锁柱滑压在了芯体里的声音,于至走廊的尽头的一倏忽。
      我回头凝望那扇落锁了的门。

      曲晓穿了一套绛紫色的篮球套站在那儿,上面姜黄号码突兀像无奈缝着的七扭八拐的补丁。在坚持每个傍晚定时发消息给他闲聊几天后,便一起来这里打羽毛球了。
      不远处的篮球场的塑胶面上积了滩洼,那些带带连连的光镜映着一众男孩跑动带起的风的影子的颜色,斜侧看去像一幅深度崩析了的世界地图。
      什么时候又下的雨啊,我心不在焉地看着它们。
      “怎么更换呢?”有人问道。
      曲晓站在那里,只三四米的距离却是被竖在中间的球网相隔甚远了去。那些线络拓在他的身体和脸上,愈是割离的模糊不清了。
      我恍了恍神才知是他在问近来院系统一调排寝室的事情——于逝于某场惨烈战乱与囚困里的无数亡灵的供奉滋养中生就的一丝偏差。
      南校所租用的公寓业主与校方就往年租金支付和现下租金上涨之类的事情而在1100万这个数字上争辩、拉锯甚至彼此咒骂,直至对方于深夜在那扇大铁门上缠了那四五条若灌满水银的蛇的绞链,将所有的人圈禁其中。
      那是场再无法和解了的仇恨。
      他们只得于某个深夜逃离——在凌晨两三点秋虫嘶鸣中,惶惶撕扯开围住那所集中居住地的铁荆棘拦网的一处逃离到这儿,筋疲力尽甚至被那些篱刺剐地血迹斑斑。
      浩浩汤汤上千人的队伍于空无阴冷的路上,于雨后悬铃木的树影婆娑中颠沛流离,心念着奔赶往存在于记忆碎落的声色中或许向阳的半席容身之所。
      是一场无尽悲壮且英勇的生死迁徙。
      “只以抓阄的方式。”我说。
      “你们呢?”我只为礼貌而回问道。
      “班里一共是三个男寝,其中一个寝室始终是空着两个床位的,所以就商量决定拆他们拿一个。然后抽签决定那四个人分成两组对应分配进那两个没被拆尽的寝室。”他说。
      我惊诧不已。
      这种数学题讲解式的逻辑是绝对正确的。
      “分配?”我睁目愣愣重复道。
      我感到某种畏缩地参差在绝对安全松懈之中的滑稽,若被不苟言笑的物理学究认证了试题答案的精准的时候见他支援搭扣的一绺油发坠晃到两眼之间。
      我看着他那张硬朗俊逸的脸骤笑起来。
      呆钝和除此之外某种隐晦的阴郁将这张年少的面皮蹂躏成了令人痛惋的绘了被淘汰掉的黑色幽默漫画的纸。我不得不于满是皮屑的垃圾桶里将它检来,避开沾了不知何人唾液的边边角角铺展开。
      像急用于包裹某种赤裸而随从衣角撕扯下的布碎。
      我对它没有一丝兴趣。
      在笑意终止了的倏而,我对此感到厌恶至极,以及由它们所衍生出的某种虐杀欲。
      像一场幽深到所有痕迹都炼化入了冥冥的可怕的遗存。
      “这个措辞嘛,太有趣啦。”
      我强压下那些翻涌不无欢悦地顽笑与他,跳展或微蹲身体去接打住似于落寞残阳中飞冲来的那颗将血橘色筛隔成束成束的陈旧昏黄的羽毛翎扎,一颗和许多颗。
      像嵌上锚扣。
      像拔掉牙齿。

      从楼梯间拐出再走一小段儿路,便是通知大家过来的地方了。
      风里有皂粉温绵的香味,廊道两端的玻璃门是打开着的,洗晒在那儿的浅鹅黄被单翻飞在澄澈的光线中,像灵鱼如纱翩拂在溪水中的柔软的鳍。
      我不知道那从来紧密的门外是有一个阳光朗裕的露台的。
      我屡屡对照手机消息上的号码,在经过每一扇门的时候。
      我站定在那儿,叨念出声音以再次确认没有出任何偏差。
      木门上贴着许多彩色纸板镂空翻叠着的颇为立体的蝴蝶,半幅式的水晶珠帘彼此摇碰着极美妙极清脆的声音。

      河马,小鸡,呱呱的青蛙。
      是夏天,是夏天啊。
      丁香丁香,白色与紫色的猫头鹰。
      窗子里的海岸清清凉。
      摇头的带着星光,
      大藤蔓上有家,有家。

      臭臭的浣熊,
      去点亮,来救它来救它。
      不要放手啊,不能抓紧啊。
      占有它占有它。
      水波是流沙,蜂蜜溅开了。
      别掉下去啦。
      有人哼唱着,那种极致清越的女孩的语声。
      它们飘绕过那些蝴蝶翅膀,声波颤颤在倏而若透了阳光的蛋壳软膜般纸扎上,若那些美丽的生灵凛若游丝的呼与吸。
      若最初将其燃烬空余中渐而熄、涨的焰。
      它回来了。
      像穿过几亿幽暗,和那些死亡了的星球冰冷的尸身的一线光。
      “肉团儿你还疼不疼了?”
      “我冲了杯红糖水给你放那儿了啊。”
      “起来,一起刷关数。”
      那些对话温钝在厚厚的门板那侧,像是被调音师远近悠游着档键的几处音符,那是种极为缓顺温和的裂断感。
      我不敢去叩门,害怕失手摧毁、被摧毁它们。
      “愣什么呢,进屋啊。”
      赫平的咖色T恤于领口湿拓出大大的U形弧,袒露着麦色皮肤上仍偶有汗珠流滚其中去,像秋日谷场中顽皮滑下麦堆的小熊。她的语调粗犷,若一只厚朴的手掌扣握于肩膀拥住我随它去安谧的地方。
      我是到过这间屋子里来的。
      那场隐秘的赠送、卑微的供奉——某种混乱的饮鸩止渴,甚至是一切溃散的源头,像大巴玻璃上留设的可于惨烈事故中以破窗锤击碎的角落里的那个点。
      “这大汗淋漓的还不赶紧洗漱去,刚好一起啊。”
      那个受用着它们的女孩于舒适的床铺上慵懒起身,大咧随意地端起余转着水角在倾歪底壁接合的脸盆将赫平挎离开了我。
      “没关系,没关系的啊。”我连连笑说摆手。
      我仍是怯懦的,并将一直怯懦。我跋涉在耻辱中,并将一直跋涉。
      我以为自己会一直那么温驯下去。
      在被另外的女孩礼让坐下而微微抵跨在最靠近的那条床沿的时候,她明朗的毫无余地的善意和我因此可以消隐在众目睽睽下的身体高度令人安心至极。
      大概是在那一刹那,我得知自己已彻底容不得一丝一毫不纯粹的东西了——那无尽生绞的疑析会像肆意长绕的水葫芦般,终至鱼虾匮氧皆亡,水体腥臭着死去直至涸裂作可怖的骷髅状啊!
      那样的疲瘁于我便是炼狱一般。
      “归置的怎么样了,瞧这里总还不行的。”她手掌支拖着粉白若莲底的腮颊随顾着满是小物什的床铺说。
      “嘿嘿,还好,嘿嘿嘿我还好的。”
      我不清楚该怎么回应。即便我通知自己这是一个温和的女孩在对客人的善意闲说,可我仍若陷入某种被窥视、被烧杀抢掠的畏缩中。我的身体里似乎被锚钉镌刻了某种碑铭,被一锤一锤生生砸嵌进去渐而化生一体的甚至已然成为信念的东西。
      于撕裂之处,于血肉模糊之中,那些反复被破凿的空洞生出崎岖的疮痍,那些干涸掉的痂层终究封培出它们——任何与人的触及若已然感染却引而不发的丝须,萌生、娇嫩繁茂终会归于某种溃烂,只一星半点的温湿洇渗那狰狞斑糜便会于光洁充盈的绿脉中一块块地漾漫、吞噬而来。
      我总是过度惊惧于那样惨烈的瞬间。
      为了免受一瞬又一瞬的锥心之痛,不如一股脑地避开它们。
      那些枯涸之至的凋零才是我找到的可以受及的更温柔的逝去的方式。
      “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好好告别。”她兀自落寞喃喃。
      “不是说真正搬离还是下学期的事情吗?”我下意识猛站起身来。
      我随之惊疑。
      我对逃离那儿的极度渴望似被某种更可怖的东西悄无声息地蚕食、消解,它们在听闻到滞后之可能的倏而爆裂开来。
      我恐惧于某种缥缈无时的极为轻灵的破碎。
      我恍然,像于一处终极耗尽身心奔赴至另一处最遥远的终极的倏而了然的某种破灭——旋人追寻的殊途同归的空芜。
      像蝴蝶翅膀碾粉了的白雾消散在深秋的灿烂里,是绝美的空寂啊。
      那一刹那,我无尽向往死亡。

      女孩们逐闹扑门进来,纤碎的笑声穿于水晶珠帘的清丽晶莹中,若任性调皮在铃当中长长的玻璃托于清风中舞动吟唱。
      “嗷!丝袜破了一个大洞。快快指甲油。”
      “狼嚎什么呢,把作业借我复至一份儿,来不及了。”
      “我买的指甲油都快变成你的专用修补胶水了,烦人哦。”
      我坐在床边闻见赫平叠放着的枕套间氲漫来的蓝月亮的香味儿,那些洗过褪浅了的校发纯棉床品有许多小小的褶皱,像于初夏的晚风中扶托着云朵一起去找放了学的水藻玩耍的水波,它是玩伴中最温柔的孩子啊。
      我藏偎在那儿,安沉于那些闲适可人的琐碎语声。
      “查寝的来了!”
      “查寝的来啦!”
      我被那极尖锐的声音惊醒,若骤有无数蜂刺蛰灼在心上。我诈然腾起身体,额上的汗珠浸湿额鬓的发色恍若才于湖中捞来的藻络般。
      我望着那副穿衣镜呆愣不已。
      迟迟难以回神于那莫名强烈的慌促。
      有女孩以木签高高支挑起自己的上眼皮露出大幅的红膜内里,根根睫毛若铁丝般硬生生地棱在那儿。她单手持笔颤抖着将它们间的白隔填充做黑色。随后对着面前的小方镜眨了眨眼睛左右转角度审视那妆容。
      她捏起口红的手若被什么推搡般失顿了下去,于嘴角至下颚旁侧搓划出一条长长若血豁的红。她失声哭泣起来。
      我惊慌逃往那扇门,若是在拼命躲避开被自己亲手推下山崖摔烂、截腰断在凸出在那儿的刀锋般的片石上的尸块儿般。
      我等不到赫平回来了。
      “不是我拿的。”
      “不是我拿的啊。”
      我失去意识般无休止地叨念着,跌撞在那似再走不尽的布满桌角、床棱和脏乱鞋袜的那半幅空间里。有东西勾住我肋下,倏而扎刺若一丝发触了硫酸灼在肤上一点。
      困顿住那些水晶颗粒的细胶鱼线僵硬的盘结亦逆嵌衣服的织络孔洞中了。我惶惶回身急疾欲将那锁扣抽拔去,只它们却若鱼网般愈缠愈紧难以挣脱,直至将织络中的线勾脱若被腰斩的人淌流于行刑场满地上的腥滑肠肚、至某样的窒息感出现。
      我姑且再不去开解了。
      于狠戾中,那偏显黏拖的“啵”声——细微若黑色匣壳□□千万丝连中之一的断离罢。
      水晶珠散落一地。

      大树上有豆荚,
      金叶子堆下有嫩芽,
      哗啦啦,哗啦啦,
      小蜗牛在爬。
      霉绒弹弹,霉绒蹦蹦,
      别害怕哦,别害怕。

      企鹅匿在冰块中了,
      噼啪、噼啪。
      宝石碎落了雪花,
      红狐狸在粘液中游泳。
      斑斓的鹦鹉。
      与斑斓的鹦鹉啊。

      我又听到那清凛凄怆的歌声。
      阶梯教室弹回式椅背凉涔涔的,监考员在沙白色多媒体箱上绕开了密封的牛皮纸袋。
      屋顶的吊扇白页一环一环地扰扫着那些凝固着的空白与嗡鸣,像集料与矿粉在那深暗无光的拌合柱中迟缓着某种闷沉的“沙,沙”,拼命搅动。
      失错循离,泛泛茫茫。
      我将窃在手心的答案誊抄往题卡框格之中,于那深划的边迹周遭潦草混乱无度。那些油墨被汗湿融成满手的脏污,渗进无数条细密纹络、隐隐缭绕在若水系滩涂已呈枯桠之姿的幽青之中。
      它们又终会去到哪儿呢。
      我只以脚尖勾挂住人字拖中绳那一小截儿布缠将其于脚底颠出与这一整间屋子离落的秒针相衬的声音,像试扭保险柜的窃贼屏息贴在箱门上的祈祷。
      那是一次极为纯净的尝试。
      如若往那沉闷的“沙、沙”中引初化的溪流,潺潺终汪做一片海啊。
      “啪嗒!”
      像人鱼轻玫瑰色辉映着珠光金闪的扇尾与漾漾温柔的波浪触及那一倏而,它总在夕阳灿灿——每天最绚丽的光景中与那块承着她的身体、所有泡沫般轻妙的憧憬的大礁石告别。
      鞋子坠落到下一阶去。
      人们被打扰、解救在微微的焦疾中,抬眼看来。
      那只手于我右肩空侧兀地将卷子掀夺了去,我转头见那中年女老师脸上刻板着那令人安心的不悦之态,自明白她是发现了那些脏融在手心的黑色到底是什么东西才这般的。
      中年人也总有中年人的仁慈。
      我是该像旁的心虚者那般就势起身,自然而然地走离那间屋子的。
      “快点,你怎么回事!”
      他厌烦于我的迟缓,抑声斥责的声音像一头被轻易触怒的兽的咆哮。却也再顾不得那些不扰其余考生答题的宗旨了,后来什么也顾不得了。
      “可是我没有鞋子啊。”
      “我的鞋子掉下去了。”
      我窘迫无辜的蹙眉笑道,祈求原谅般地仰望着那个人,无尽虔诚。
      我被驱赶,却不觉得慌促了。刹时逃离、和无限度地颓赖在那儿也都是一样的啊。

      “老师,我要交卷。”
      屋子的西北向兀地站起一个人来,弹椅和那些桌板的边角于那迅疾的挺身两相碰撞,像是什么被封印的法器破土而出般发出霹雳哐当的岩层砸落的声音。
      他直直手臂高举甩动着那张试卷,像是代领农民起义的领袖持着大旗,像战火纷飞中被推抵在那条长长的走廊顶柱的炸药包。
      承莱将那些人的目光全然引了去。
      我钻到桌下,畏缩在许许多多套桌椅的冰凉铁腿错裂割叠着满是异象的狭隘之中, 像在等待着什么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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