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海夜宴》桃花谷主

30、婚约

　　烤熟的蘑菇裹着肉味，香味浓郁，绯叶用木筷夹了一个放进嘴里，轻轻一咬，汁水鲜美，唇齿留香。

　　忽闻几道急躁的跺脚声响起，伏炽抬眸看去，只见那人儿眼中盈起一层薄薄水雾，小巧的朱唇微翕，含糊不清地喊着，“烫……烫……烫……”

　　见她这副可怜楚楚的模样，伏炽忍不住开口，“你这冒失的性子永远改不了。”略喊斥责。

　　云白广袖轻轻一挥，绯叶脚尖离地，飘至他身前。

　　骨节匀称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肚子，小腹里的烫感消失，绯叶叹了口气，“还不是怪你做得太好吃了！”

　　“好，怪我，下次不做了。”

　　“你生气了？”

　　“为何要生气？”

　　“……”六界第一大直男。

　　繁星满天，纤云隐月，虫鸣声声，风过叶落。

　　树下，绯叶端着一碗鲜味蘑菇汤咕噜咕噜喝着，伏炽盘腿而坐，既不抚琴，亦不吹箫脸，盯着银光闪闪的潭面发呆。

　　晚风旋起他束发的月白色发带，额间银白弦月纹样精巧，衬得他越发清绝脱尘，真真无愧“莲花公子”的称号。

　　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绯叶心底涌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放下土碗，她伸长脖子将脸凑到伏炽眼前，脱口道：“今日良辰美景，你怎的不抚琴了？我可以吹叶子与你合奏。”

　　伏炽眼皮微动，看模样还没忘掉她的魔音穿耳，他微微摇头，“如此，我更不能抚琴，引出你的魔音祸害苍生。”

　　绯叶：“……未至如此吧。”

　　·

　　转日，绯叶从湘山君那里回来，远远便见潭边立着两道云白人影，一个挺拔如乔木，眉目如画，鬓如风裁；一个窈窕似柳枝，云鬓花颜，高高的发髻上插一朵洁白无瑕的昙花，除此之外再无别的装饰，大方得体，美丽圣洁。

　　都说昙花一现，可这朵昙花自绯叶初见禾音那一日便一直盛开，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法术使它常开不败。

　　远远看去，两人无论是样貌、身高还是气质都十分相配，好似他们天生便该是一对，神仙眷侣。

　　绯叶渐渐停下脚步，立在原地遥遥望着他们，因隔得太远听不清他们再说什么。

　　她起了小心思，心中默念顺风诀，禾音的平静且娇柔的声音传进耳里。

　　“阿炽，这小妖自有她的命数，你不必太过担心，我们回去吧。”说着便去挽他的手。

　　“我担心玄宴。”

　　“担心他会拉拢那只蛟妖？”区区一只蛟妖，拉拢又能如何，难道还能将天界捅出一个窟窿不成？

　　“绯叶性子浮躁，不拘小节，正邪不定，若不加以引导，只怕会被玄宴哄了去。玄宴此魔心思不定，性子邪门，我恐绯叶跟着他走上歪路。”

　　秋波潋滟的眸子凝望伏炽，眼波微动，禾音道：“阿炽何时变得这般多情了？竟连一只蛟妖也忧心得紧。”昔日的重天，除了她之外，再不关心任何女子，甚至连一个眼神也奉欠。

　　伏炽道：“故友之情。”

　　禾音半信半疑，“果真？”

　　伏炽微微颔首：“嗯。”

　　禾音微微一笑，“如此便好。只是，你若能将这些担忧放在我身上便更好了，我是你未过门的妻子，可对？”

　　“嗯。”

　　浓密微翘的双睫轻颤，如蝶翼颤动，心脏仿佛抽了一下，一股哀伤与愤怒扭成一把火直蹿上喉咙——上神大人竟然有婚约在身？

　　难怪那日玄宴说自己地上蛟想吃神仙肉，异想天开。

　　九天神女禾音乃九重天帝后的女儿，容貌上乘，法力强大，身份尊贵更不必说，她绯叶不过是一只千年蛟妖，生来不知老子娘姓甚名谁，她一直是一个人。

　　独自长大，独自修炼。

　　昔日有幸得遇一个姐姐，还被那群臭除妖师收了。

　　看来，她真是天生孤寡命。

　　万物生来便分三六九等，没法比。

　　神思飘回昨晚，火光盈盈，她趴在他的背上，鼻尖萦绕着他清浅的气味，看他认真专注地熬鲜味蘑菇汤……

　　还未反应过来，双脚已经不自觉碾过枯叶，发出簌簌声响。

　　“绯叶？”忽闻动静，伏炽转眸看她。

　　绯叶不应，径直行至他身前停下，仰头，绷着小脸问道：“你有婚约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伏炽的神情是一贯冷淡，眼中却泛起点点不解，“怎的了？”

　　绯叶到底是年少心性，按捺不住火气，掩在宽袖下的拳头捏紧，脸色胀得通红，拔高声音质问，“我问，你既然有婚约在身，为何不告诉我？”

　　“好个大胆蛟妖，竟然敢这般与阿炽说话！”禾音秀眉微蹙，挽住伏炽手臂的纤纤玉手缓缓下移，轻轻牵住伏炽的手。

　　“我这般与他说话，与你有什么相干？”圆亮似珠的眼瞳紧紧盯着伏炽。

　　禾音眉头紧蹙，随即又舒展开，不屑地轻哼一声，“不过一只土生土长的小妖罢了，不值得与她动气，阿炽，我们走。”

　　“土生土长？我是蛟，生于水长于水，你这个无知的妇人！啊——”呼痛声犹未落，绯叶已被一道凛冽的光剑扫出去，后背重重撞在树上，直直滑落在地，鼻尖还萦绕着淡淡的花香味，天女的百花剑名不虚传。

　　“六道之内从没有妖敢与我这般说话。”禾音冷冷盯着她。

　　未婚夫与女妖纠缠不清本就令她不开心，现下这只地位卑微的蛟妖敢与她这般说话，自当好生教训一番。

　　禾音乃神女，又有几十万年的修为，绯叶哪是她的对手？只觉后背火辣辣地痛，而后一股腥甜涌上喉咙，挤压口腔内的空气，一口鲜红的血呕了出来。

　　伏炽稍稍侧目，睨了禾音一眼。

　　一旦愤怒占据理智，人便无所畏惧，天塌下来也能给它顶回去，区区身痛算什么？

　　绯叶不甚在意地伸手拭掉嘴角的血，遥遥与伏炽对视，怒极反笑：“我曾见到过人间恩爱夫妻，他们琴瑟和鸣，伉俪情深，妻子为丈夫缝衣煲汤，丈夫为妻子描眉挽发，亲昵得很，如今看你的态度，根本不像喜欢她的样子——”顿了顿，她问：“你扪心自问，你真的喜欢她吗？你有同她一起看过星星，有做饭给她吃，有为她挽过发吗？你真的喜欢她吗？”

　　伏炽沉默不语——对于感情概念他着实模糊得很，他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禾音，也不记得禾音说的那些往事，只不过自记事起，第一次见到禾音时，母妃便告诉他，这是他命定的妻子。

　　不止神妃娘娘如此说，但凡活了几十万年的神仙们也都这么说。

　　久而久之，便连他也这般认为。

　　他不是伏炽，他只是重天的转世，继承着重天一切的载体。

　　绯叶笑了——向来万事藏于心不表于情的上神大人终于露出了不悦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