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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1、时光如梭(3)     黎 ...

  •   黎帕那抬了抬眼,冲姐姐微微颔首。

      安归脸上的笑没变,可眼底那丝意味深长像水面上的一道涟漪,被海珑麟这句话一搅,悄无声息地散了。他重新低下头,拍了拍两个男孩的肩膀:"像就好,像就好。亲兄弟,哪能不像?"

      毗纳耶迦得了父王的夸奖,一张圆脸笑得像朵炸开的棉花,仰着脑袋,声音脆生生的:"父王,我骑马可厉害了!古鲁说我比别的孩子学得快!"

      "哦?"安归眉梢一挑,脸上的笑意这才真了几分,"那过阵子父王带你去猎场跑一圈,让父王看看你到底多厉害。"

      "好呀好呀!"毗纳耶迦拍着手跳了两下,被安归按住了脑袋。

      唯独毗迦摩沉静地站在那儿,面无表情。从方才被拉到安归面前起,他就没怎么抬过眼。小拳头垂在身侧攥得紧紧的,掌心被指甲掐出几道浅白的印子。他一声不吭,连安归说"一样壮实"的时候也没像平日那样挺起胸膛——他平日里最得意自己力气大、跑得快,可这会儿像是把整个人都缩进了一层看不见的壳里。

      "我听古鲁说两个孩子都很优秀,"安归松开两个男孩的肩头,直起身,冲旁边招了招手,"作为奖励,特意决定送你们一样礼物。"

      白萨木早就捧着托盘候在一旁了,听见这话赶紧碎步上前,躬着腰把托盘举过头顶。托盘上铺着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搁着两个一模一样的金马鞍。鞍身是纯金打制的,鞍桥上錾着繁复的缠枝花纹,鞍座两侧各嵌了一圈细碎的红宝石,在烛光里一闪一闪地发亮。那分量瞧着就不轻,白萨木端着托盘的胳膊微微发颤,额角都见了汗。

      "学骑马的时候带上,"安归指了指那两个金马鞍,"一人一个,不许抢。"

      "谢谢父王!"

      毗纳耶迦在父王面前可不知道什么叫客气。他眼睛一亮,扑上去一把抢过左边的金马鞍就抱在怀里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戳着鞍桥上嵌的宝石,嘴里"哇哇"地惊叹,恨不得当场就骑上去。他抱着金马鞍往旁边退了两步,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一张小脸埋在金光闪闪的马鞍后面,只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

      毗迦摩却盯着托盘上剩下的那只金马鞍,迟迟没有伸手。

      那金马鞍沉甸甸地卧在暗红绒布上,鞍桥上的缠枝花纹在烛火里明明灭灭。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无事献殷勤……会不会有毒啊?他从小就自己想象安归的不怀好意,宫里的东西不能随便碰,有些毒抹在器物上,摸了就烂手。他盯着那颗嵌在鞍座边沿的红宝石,那颜色红得像血越看越可疑。

      "毗迦摩,怎么了?"海珑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温和却带着催促——她微微侧身,宝蓝色袍裙的边缘拂过安归的膝头,语气里带着王后兼姨母该有的宽和,"你父王送的礼物,收下吧。"

      毗迦摩的喉结动了动。他下意识地想回头——回头看坐在后面的母亲。可脖子扭到一半又顿住了。出门前穆茜尔叮嘱过母亲坐在那儿就是给他撑腰的,别让人看出他怯。

      他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那只金马鞍。

      安归正低头看着自己,嘴角挂着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那双眼睛让毗迦摩想起在荒原上见过的老狼——咧嘴的时候看着和善,可牙是尖的。

      ……谅他不敢下毒。毗迦摩在心里给自己壮了壮胆,双手捧起金马鞍。那东西比看着还沉,坠得他小臂一沉,差点没托住。他咬咬牙稳住了,掌心贴着冰冷的金面,触感光滑,没有粉末也没有黏腻。好像……没事?

      黎帕那的声音从贵宾席上传过来,稳稳的:"快谢过父王。"

      毗迦摩深吸一口气,捧着那只沉甸甸的金马鞍,腰板挺得笔直,嘴唇动了动:

      "谢过国王!"

      满殿寂静。

      那三个字落地有声,清脆利落,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毗纳耶迦从金马鞍后面探出脑袋,茫然地看了看旁边的王弟。海珑麟端金盏的手停在了半空,眉心微微一蹙。

      安归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落下来。他低头看着面前这个绷着脸的小男孩,目光沉了沉,声音却还维持着几分温和,可那温和底下有东西在慢慢收紧——

      "怎么这么生分?"他弯下腰,凑近毗迦摩的脸,一字一字地敲出来,"应该叫父王。这几年不是父王在关照你吗?"他顿了顿,那两个字被咬得又重又慢,"现在这世上除了我这个父王,还有谁对你如此上心?——毗迦摩?"

      最后那三个字像三颗钉子,一下一下钉进空气里。

      毗迦摩捧着金马鞍站着,小脸绷得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没有躲开安归凑近的脸,可也没有迎上去,就那么梗着脖子站在原地,像棵被风吹弯了又硬撑着的嫩苗。金马鞍沉甸甸地压在他掌心,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

      "小孩子一时口误,国王不必介怀。"

      黎帕那的声音从贵宾席上落下来,不急不缓,像一双手轻轻按住了将要掀起的桌角。她已经站起来了,月白色的袍裙在烛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面上仍是那副妥帖的微笑。她朝安归微微欠了欠身,双手合十行了个礼,语气温婉得体:"毗迦摩平日读书读得木了些,见了生人嘴就笨。回头我让他把'父王'这两个字抄上一百遍,下次断不会再错了。"

      安归直起身,转过头看向黎帕那。兄妹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碰,一个暗沉,一个明亮。片刻后,安归忽然笑了,那笑容重新铺展开来,像一块被揉皱的绸缎被人抖了抖又抚平了。

      "一百遍太少了,"他摆摆手,语气轻快起来,仿佛方才那阵暗流从未发生过,"至少五百遍。小孩子嘛,多写写就记住了。"

      他说完转过身,拍了拍毗迦摩的脑袋。那力道不轻不重,拍在头顶像一粒石子落在瓦片上。

      "去吧,跟你王兄玩去。父王跟你母亲说说话。"

      毗迦摩抱着金马鞍退了两步,转身走开时脚步有些发飘。他走到殿角,毗纳耶迦凑过来,举着自己的金马鞍撞了撞他的胳膊:"王弟,你的也有宝石!你看我的这颗大不大?"

      毗迦摩没应声。他低头看着自己怀里那只金马鞍,鞍桥上嵌的红宝石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漂亮得不像真的。他伸出手指摸了摸那颗宝石,凉的,滑的,硌在手心里有种结实的痛感。

      "……大。"他低声说了一句,又没了声音。

      殿那头,安归已经重新落座,端起酒盏冲黎帕那举了举,脸上的笑热络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海珑麟伸手轻轻按了按安归的手背,那动作亲昵又自然,随即转过头,目光遥遥地落在殿角两个男孩身上。她看着毗迦摩捧金马鞍的模样,眉心蹙了蹙,又慢慢松开了。

      黎帕那端起茶的手稳稳的,面色如常。

      只有海珑麟最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藏着话,却什么也没说,只将手边的一碟蜜饯果子往妹妹的方向轻轻推了推——像从前一样。

      安归看着两个孩子离开,靴声嗒嗒地远去了。殿门在身后合拢,将最后一丝童稚的喧嚷隔绝在外。

      偌大的偏殿里只剩下三个人。

      安归靠在主位的软榻上,一手搭着膝,一手捻着金盏的边沿。他始终没动过那位置从头到尾都坐在那里,金冠映着烛火,在身后的墙壁上投下一道沉沉的影子。等殿门彻底合拢,他才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像一块石头被缓缓推进水里:"公主。这几年你怎么教导王子的?两年了,他还不接受我这个父王?"

      海珑麟坐在他身侧,宝蓝色的袍裙在烛光里泛着幽暗的光。她垂着眼,指尖轻轻捻着自己腕上的金镯,没有插话。

      黎帕那仍站在方才起身的地方,月白色的袍裙纹丝不动。她看着软榻上的兄长,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止水,连眉梢都没抬一下。

      "国王,"她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刚才说过了,你真的不必和他们较真。"

      安归捻着金盏的手指停了一瞬。他没有抬眼,目光落在盏中微微晃动的酒面上,声音低了几分:"不必较真?"

      他仍坐着,可那语气里的分量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像压秤的砣子慢慢落底。

      "这两年来我费尽心思把他和毗纳耶迦一样养着,吃穿用度一样不少。古鲁是我亲自挑的,武师也是我亲自挑的,连他住的那间寝殿的帘子,都上乘工匠亲手缝的。"他目光从酒面上抬起来,落在黎帕那脸上,"我做到这个份上,换来就他一句'谢过国王'?"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砂石磨过石板,糙砺得刮耳朵。金盏被他搁在几上磕出一声闷响。

      黎帕那抬起眼,平静地迎上安归的目光,嘴角甚至牵了一丝淡淡的弧度——不是讨好,不是示弱,就是那么平平地挂着,像廊下一盏经年不灭的长明灯。

      "国王,"她说,"无论国王也好,父王也好,你不都是楼兰的王吗?"

      安归捻着盏沿的手指彻底停住了。

      殿里安静了片刻。烛花"噼啪"一声爆开,火光跳了跳,把三个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扯得忽长忽短。

      “好了好了,难道毗迦摩不叫你父王你就吃不下饭不成!”海珑麟揶揄安归几句。

      安归噎住,胸膛起伏了一下,又起伏了一下。那口沉在胸口的浊气慢慢地、慢慢地吐了出来。他重新端起那只金盏,凑到唇边抿了一口,酒液在喉间滚过,像是把那句"不必较真"一同咽了下去。

      "好吧,……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缓了些,像被一碗温水浇过的火炭,余烬还在,但不再噼啪作响了。他把金盏搁回几上,指尖在盏壁上叩了两下,"无论叫什么,我都是楼兰的王。"

      他说完这话便不再看黎帕那了,偏过头去望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线天光,手指搭在膝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

      黎帕那也没有再开口。她重新坐回席上,月白色的袍裙铺展开来,像一捧安静的月光落在暗色的坐垫上。她低头拾起方才搁在几上的茶盏,指尖触了触盏壁——茶已经凉了。

      安归仍然望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低低地开口,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满殿的烛火听:"可他得学会。他得学会谁才是他的父王。不是嘴上叫一声就算了的……他心里得认。"

      这话落在空荡荡的偏殿里,没有人接。

      海珑麟垂着眼摩挲着手腕上的金镯,镯面映着烛光,一圈一圈地转。黎帕那端着那盏凉透的茶,没有喝,也没有放,就那样静静地握着。

      偏殿里只有烛火在风里轻轻晃着,把三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三道沉默的线,交集在一处,又各自延向不同的方向。

      "国王。"这时芙蕾达突然出现,走到安归面前,毕恭毕敬地弯腰行了个礼。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短上衣配深红长裙,腰间垂着细细的银链子,走动时几乎不发出声响。她垂着眼,声音软而清晰:

      "七侧后听闻天香大长公主进宫来了,特意邀请公主过去坐坐。"

      安归原本正捻着金盏的边沿出神,闻言抬起眼,眉梢微微一挑。他仍靠在软榻上没动,目光在芙蕾达脸上停了片刻,语气里带着三分意外:"消息倒挺灵通。"

      芙蕾达仍垂着眼,嘴角挂着恭谨的微笑,不卑不亢地回答:"天香大长公主一早就放话要送礼物给七侧后,说是得知七侧后有孕在身……要备一份像样的见面礼。七侧后从今早起就盼着了,方才听说公主已经入宫便急着让我来请。"

      安归听着,手指在膝上叩了两下。

      难怪她如此镇定。他暗想,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黎帕那那张云淡风轻的脸——敢情早就算好了寧蜜会派人过来……打破这个僵局。

      他忽然觉得有些无趣,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愠怒。那愠怒并不大,像一枚细刺扎在指腹上,不拔也不疼可总在那儿硌着。他捻了捻指腹,将那根看不见的刺按了下去。

      "既然七侧后盛情相邀——"安归转向黎帕那,脸上重新浮起那种热络的笑,像翻过一页不愉快的书页,"公主就过去坐坐吧。寧蜜那儿的蜜饯果子做得比厨子还地道……你尝尝。"

      黎帕那端着那盏凉茶正要颔首起身,安归旁边的海珑麟却先动了。

      "我也去。"海珑麟说着站了起来,宝蓝色的袍裙从软榻上流淌而下。她理了理肩头的披帛,转头冲安归笑了笑,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事,"好些日子没见寧蜜了,听说她最近呕吐厉害,我去看看她胃口可还好。"

      安归微微一怔,随即摆了摆手:"去吧去吧,你们姐妹俩一起去,寧蜜见了更高兴。"

      海珑麟已经走到了黎帕那身旁,自然而然地挽住了妹妹的手臂。袍裙边缘浅银色的绣纹与月白色的衣料碰在一起,像两片月光叠在了一处。她偏头看了黎帕那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旁人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担心,不是询问,倒像是在说"走吧,我陪你"。

      黎帕那抬眼对上姐姐的目光,嘴角那抹弧度深了些许,没有说话,只是将茶盏轻轻搁回几上,由着海珑麟挽着自己往侧门走去。

      经过芙蕾达身边时,海珑麟脚步微顿,侧头低声问了一句:"寧蜜今日精神可好?"

      "回王后,"芙蕾达垂首答道,"七侧后今日气色比前几日好多了,早起还去园子里走了半圈,摘了几枝素馨花插在瓶里,说是要摆在待客的榻边。"

      海珑麟点了点头,不再多问,挽着黎帕那走出了偏殿。

      两人的身影一高一矮,月白与宝蓝的袍裙在午后的日光里交叠又分开,像一匹织了一半的锦缎被风吹开了边角。芙蕾达落后半步跟着,步子轻而稳,银链子在腰间细碎地响着。

      偏殿里只剩下安归一个人。他重新端起那只金盏,盏中的酒已经彻底凉了,他不介意,仰头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滚。片刻后他放下金盏望着那扇已经合拢的侧门,手指在膝上一下一下地叩着,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国王。”

      一直隐藏在僻静角落里的白萨木赶紧走出来。他缩在廊柱后面的阴影里不知多久了,方才殿中那番暗流涌动,他怕是连每一个字都吞进了耳朵里。此刻他弓着腰小步上前,脸上又堆起那副招牌的谄媚笑容,搓着手,声音压得又轻又软,像在哄一只炸了毛的猫:“你别生气哈,别生气。方才公主也没说错,不管二王子认不认你……你都是稳坐这个王位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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