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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0、时光如梭(2) 麦蒙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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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蒙翻了个白眼,仰面倒在泥地里不动了。尉梨迦拖着跑丢的鞋一步一蹭地挪过来蹲在麦蒙脑袋边上,低头看着他满脸的泥和汗,忽然伸手帮他擦了擦额角。小手软乎乎的,沾着泥巴,越擦越脏。可麦蒙偏过头看着这张白白净净的小圆脸,还有那双认真替他擦汗的眼睛,黝黑的面孔上那层无奈慢慢化开了,他伸手揉了揉尉梨迦的脑袋,把泥巴揉了他一脑门。
"行了行了,"他撑着地坐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你们三个玩够了没?我还要种菜呢。公主晚上等着吃青菜,种不出来你们仨负责?"
蓝乐丝扛着剑转过身,空荡荡的卷发在风里飞扬。她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喊:"种你的菜去吧!明天我们再来!"
"明天换个时辰来!"麦蒙冲她背影喊,"让我先干完活行不行?"
"不行!"三个声音同时响回来,参差不齐却气势十足。
麦蒙站在菜地里,望着三个小背影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远。毗迦摩跑丢了半只鞋底,一瘸一拐;尉梨迦拖着另一只鞋,深一脚浅一脚;蓝乐丝走在最前面,肩上那把木剑坠着的铜铃还在叮铃叮铃地响,清脆得像在宣告明天还要再来打一场。
麦蒙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菜畦,又摸了摸后背上火辣辣的那几道红印子,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弯腰捡起锄头,把被三个孩子踩塌的土重新翻起来,嘴里嘟嘟囔囔的。
"……明天。明天我得把木剑藏起来。三把都藏。"可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突然耳边响起一声熟悉的吼:"毗迦摩!"
他循声望去。
三个孩子也停住,齐刷刷转过头去。
兰娜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背着手站在那儿,眉头拧着,一副"我看你们好久了"的模样。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长袍,腰间束着一条银丝带,耳垂上两粒红玛瑙坠子随着她说话的语调微微晃动。而她背后——用一条镶满宝石碎片的宽幅襁褓兜着——趴着个快满两岁的小胖子疏梨阇,一头金灿灿的卷毛乱蓬蓬地支棱着,藕节似的小胳膊紧紧搂着兰娜的脖子,肥嘟嘟的脸颊从她肩头探出来,好奇地张望着三个比他大些的兄姐。
那襁褓上缀的宝石碎片可真不少,孔雀蓝的、酒红的、琥珀色的,层层叠叠缝在暗金色的底布上,阳光一照细碎地闪,像把一整条星河裁下来裹在了小东西身上。疏梨阇对这满身亮晶晶的玩意儿毫无兴趣——他正一门心思对付着庶母发辫上那对紫白相间的小布球。那是她用旧绸缎搓的,里头塞了干薄荷叶,本意是挂在发间添点淡香,谁知被这小子一把薅住,攥在手心里塞进嘴里"吧唧吧唧"地啃,口水顺着布球滴答滴答往下淌,把兰娜肩头洇湿了一块。他也不嫌脏,嘴角挂着亮晶晶的涎水,啃得专注极了,偶尔"咿"一声表达满意,两排小米牙在那对可怜的小布球上磨来磨去。
"不好好读书,"兰娜单手扶了扶背后往下滑的胖小子,另一只手叉着腰,斥道,"整天带着弟妹到处乱跑,真不像话!"
"我写完字了!"毗迦摩一脸委屈地喊起来,手里那把木剑还没放下,剑尖戳在青石地上画圈圈,"我写了整整三页!手都写酸了!出来玩一会儿嘛……"
兰娜看着他这副模样,嘴一撇:"三页?古鲁(入门导师)让你写五页,你当我不知道?"
毗迦摩的眼神飘了一下。
蓝乐丝在旁边哼了一声,扛着她的木剑,胡杨叶盾牌早不知丢哪儿去了,发辫里剩的几片碎叶子在风里扑棱棱地响:"母亲你别管他!他是写了一半就跑出来的!我亲眼看见的!"
"蓝乐丝!"毗迦摩扭头瞪她。
"你瞪我干嘛?"蓝乐丝毫不示弱,下巴一昂,"你自己说写完的,我明明看见你第三页才写了半行就扔笔了!"
"半行也是写了!"毗迦摩理直气壮地梗着脖子。
尉梨迦在旁边抱着他那把快散架的木剑,头发跑得乱糟糟的,脸上还挂着泥印子,看看哥哥又看看妹妹,最后怯怯地转向兰娜,小声道:"母亲,王兄他……他是写得慢,他说他歇一会儿就能写完……"
兰娜看着这三个活宝,眉梢跳了跳。她背后那个啃布球的小家伙这时候"呜"了一声,大概是布球上的薄荷味儿呛到了鼻子,小脸皱成一团打了个喷嚏,口水喷了兰娜一脖子。她偏头瞥了瞥肩头那个湿漉漉的小脑袋,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把布球从他嘴里轻轻扯出来,小胖子立刻瘪了嘴,眼圈泛红,一副要大哭的架势。
"好啦好啦,"兰娜赶紧把布球塞回他手里,小胖子捏住了,又"吧唧"一口咬上去,咿咿呀呀地满意了,"……你这小东西,牙还刚刚长齐呢倒是会磨牙。"
她哄好了背上那个,又抬眼看向面前这三个杵在廊下一字排开的小混账,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我没错""我还可以更疯""母亲你管不住我"三种截然不同的表情。她嘴唇动了动,想再训几句,可目光扫过毗迦摩额角那道"野猪搏斗"的旧疤、尉梨迦跑丢的半只鞋、蓝乐丝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嚣张模样,再听见背后疏梨阇"吧唧吧唧"啃布球的声响——到嘴边的话忽然卡住了。
廊下的风吹过来,把兰娜发辫上那对紫白布球吹得轻轻晃了晃,小胖子正攥着其中一只,口水糊了一手,冲三个哥哥姐姐咧嘴笑,露出两排白生生的小米牙。
兰娜看着那三个孩子满身尘土、满脸汗水的样子,又看了看被啃得湿漉漉的小布球,嘴角动了动。
"……算了。"她摆了摆手,"嫡母问起来我就说你在练剑。"
毗迦摩眼睛一亮,像被点着的火把:"真的?"
"真的,不过——"兰娜伸出一根手指,"晚饭前把剩下那两页半写完了,不许偷懒。"
"写写写!我肯定写!"毗迦摩把木剑往腋下一夹,撒腿就往书房跑,跑了两步又扭头回来,冲兰娜咧嘴一笑,豁牙漏风,"母亲你最好啦!"
"少拍马屁。"兰娜哼了一声,可眼里有笑意。她转身往正院走,走了两步又顿住,叫来侍女
吩咐:"蓝乐丝辫子里的花该补了,太单调不好看"
蓝乐丝愣了愣,抬手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卷发,花瓣早就掉光了,只剩几片碎叶子和草籽黏在上面。她扁了扁嘴,冲兰娜的背影喊:"我明天再摘!摘一大把!"
侍女立马说:“是……是……遵命。”
"要快。"兰娜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背上的疏梨阇咿咿呀呀地朝后挥舞着小胖手,手里还攥着那只湿漉漉的紫白布球,像跟三个哥哥姐姐道别。阳光落在那缀满宝石的襁褓上,一闪一闪地碎开,照着兰娜的背影渐渐走远。她走动的时候,背上那个金发小胖子一颠一颠的,藕节似的小腿在襁褓边缘一晃一晃,嘴里还在"吧唧吧唧"地磨着布球满足得像只被宠坏的小兽。
蓝乐丝收回目光,转头看了一眼尉梨迦,又看了一眼已经跑没影了的毗迦摩,忽然咧嘴笑了。她把空荡荡的木剑往肩上一扛,铜铃叮铃一声脆响。
"走,帮王兄数数他写了几行——"
尉梨迦点点头,拖着半只鞋跟了上去。两个小背影一高一矮,追着毗迦摩的方向跑进了廊道深处,铜铃叮叮当当响了一路,渐渐远了。
"寧蜜又怀孕了?"黎帕那在卧房织布时听见穆茜尔提及近来宫里的喜事。
她的手指没停,梭子在经线间来回穿行,发出细密而有节奏的"嗒嗒"声。窗外的日头斜斜地照进来,在她手边那匹未完成的布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可不是么。"穆茜尔倚在窗边的矮榻上,手里捻着一颗剥了一半的石榴,漫不经心道,"继位两年才有了一个孩子,安归别提多高兴了。前两日宫里摆了三天的宴,听说把库房里存了五年的好酒都搬出来了。"
黎帕那想了想,梭子停了一瞬:"既然是这样,应该送些礼过去。你替我从库房里挑几样——那对且末琥珀杯,再加一匹上好的波斯锦。听闻寧蜜喜欢亮色的东西。"
"琥珀杯?那对可值不少钱。"穆茜尔把石榴籽丢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边,"你舍得?"
"宁蜜怀孕,是安归继位后的头一个孩子,礼轻了反倒显得咱们小气。"黎帕那的梭子又动了起来,声音淡淡的,"再说,宫里有了喜事,总该有些表示。不能让安归抓住咱们的把柄。"
穆茜尔没再说什么,把石榴皮搁在小几上拍了拍手上的汁水,正要起身去库房,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公主。"伯金在帘外停住,声音低低的,"白萨木来了。说是有事拜见。"
黎帕那的手指顿了顿,随即恢复了织布的节奏:"让他进来。"
"嘿嘿——公主万安,公主万安!"
白萨木一进门就躬着腰笑,那张瘦长的脸上堆满了褶子,嘴角快咧到耳根去了。他穿着一件簇新的暗绿色长袍,腰间挂着个叮当响的银坠子,一看就是特意拾掇过的。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那副谄媚的模样连穆茜尔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国王让我转告公主,"白萨木搓着手,声音又细又亮,"得了空闲,带两位王子进宫一趟。"
黎帕那的梭子没停,目光仍然落在面前的织机上。那匹布已经织了小半幅,墨绿的底子上浮着浅金色的花纹,像秋日胡杨林里漏下的碎光。她声音平平的:"不是什么节日,也不是什么盛典。国王有何贵干?"
白萨木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往前又凑了小半步:"国王说了,绝对不是坏事,公主请放一万个心!"
"不是坏事?"穆茜尔从榻上坐直了身子,手里还剩几颗石榴籽被她攥在掌心,她挑了挑眉,"你倒是说说,什么叫不是坏事?"
白萨木搓着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像朵晒蔫了又被水浇活的喇叭花:"公主您想啊——国王继位这两年,头一桩喜事就是宁蜜夫人有孕,这是多大的福气!"他顿了顿,觑着黎帕那的脸色,见她没什么反应又赶紧接上,"国王说了,两位王子是公主的亲骨肉,是王族血脉,何况他也很久没有见过两位王子了。自当常进宫走动走动,拉近拉近父子关系。再者说了——"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两步,"国王听古鲁说二王子聪明过人,诗书一学就会。他作为父亲非常欣慰,公主您说,这不是天大的好事么?"
黎帕那的梭子终于停了下来。她抬起眼,看向白萨木那张笑得灿烂的脸,目光里没什么波澜,却让白萨木的笑僵了那么一瞬。
"那好吧,你回去转告他,我明日就带毗珈摩进宫。尉梨迦还太小,以后再说吧。"
"是是!"白萨木连忙点头,又补了一句,"国王说了,长公主若是想去也一并带着,宫里近来新进了几笼会说话的鹦鹉,长公主见了必定喜欢。"
黎帕那没接话。她低头看着织机上那匹未完的布,指尖轻轻抚过墨绿底子上浅金色的纹路。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穆茜尔搁在小几上的石榴皮吹得轻轻翻了个身。
"……我知道了。"她声音仍是淡淡的。
白萨木连连躬身:"诶!诶!我这就回去禀报国王!"他倒退着往门口走,脸上那朵花似的笑一路没有谢过,临出门时又补了一句,"公主放心,宫里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您只管带着王子公主来便是!"
门帘落下,他的脚步声急急地远去了,踩着碎步,像个终于交了好差的小吏。
穆茜尔从榻上站起来,走到黎帕那身边,低头看着她手里的梭子:"你真要去?"
"去。"黎帕那重新开始织布,梭子穿过去,拉回来,穿过去,拉回来,"安归既然开了口,不去反倒不合适。"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谅他也不敢怎么样。”
“也是,他敢怎么样,我会加倍奉还!”穆茜尔狠狠放话,然后弯腰捡起小几上那片干了的石榴皮,转身丢进窗边的竹篓里。阳光照在她手背上,照出几点干涸的红色汁渍,像暗暗洇开的小花。"那我去准备礼物。……琥珀杯和波斯锦,对吧?"
"嗯。"
"再多添一匹——"穆茜尔走到门口时回头,"宫里那些人,眼睛毒着呢。咱们带的东西不能轻了。"
黎帕那没再应声。织机"嗒嗒"地响着,梭子在日光里穿梭,墨绿与浅金交织成一匹未完的布。她垂着眼,面容平静,指尖却比方才慢了些许。
"来来来,让父王看看。"
次日宫中的偏殿里,安归笑容可掬地展开双臂,把两个同龄的男孩拉到面前仔细端详。他穿着一身绣金线的绛紫色达罗提,右肩斜披一条嵌珠的圣带,腰束嵌玉宽带,头顶的金冠在烛火映照下流光溢彩。毗纳耶迦和毗迦摩被他一左一右揽着肩头,两个孩子个头相仿,肩并肩站在那身华贵的袍子前面,像两棵并排栽下的小胡杨。
安归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在两张小脸上来回游移。毗纳耶迦生得圆润些,眉眼舒展,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被父王拉着也不怯,大大方方地仰着脸。
毗迦摩则绷着一张小脸,下巴微微收着,眼神低垂,盯着安归袍襟上绣的金线纹路,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都一样大,"安归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可那笑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游动,"一样漂亮,一样壮实。"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两个孩子头顶,落在坐在贵宾席上的黎帕那身上。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袍裙,边缘绣着浅银色的缠枝花纹,从肩头迤逦垂落至脚踝,发间只在耳后别了一朵洁白的素馨花。
安归望着她,笑意深了些:"公主。你说他们兄弟俩,是不是长得很像啊?"
这话问得轻飘飘的,像随手丢出来的一片羽毛。可偏殿里忽然静了一瞬。站在角落的穆茜尔绷紧了后背,捧着托盘的宫女们连呼吸都放轻了。海珑麟坐在安归身侧,一袭宝蓝色的长袍裹着丰腴的身姿,金饰从耳垂坠到肩头。她正端着金盏的手微微一顿,目光从两个孩子身上移向黎帕那。
黎帕那只是微笑。那笑容妥帖地挂在脸上,不多不少,不远不近,像一匹熨得平平整整的锦缎。她没有接话,只是垂眼抚了抚膝上袍裙的褶皱,动作慢悠悠的,仿佛没听出那话里藏的钩子。
偏殿里的静默持续了那么几息。
"亲兄弟,像也是正常的。"海珑麟放下金盏,声音温温的,像是随口接了一句家常话,把那份悬在半空的沉坠轻轻托住了。她看向黎帕那,目光里带着只有姐妹才懂的那种"我替你挡了"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