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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宫中日常 在宫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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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宫中的最后几日,萧景辰的日程被安排得满满当当。
每日上午,她随萧锦成上朝听政。虽不参与议政,但萧锦成要求她认真聆听,散朝后会考问她:今日议了哪些事?各方立场如何?如果你是君主,会如何决断?
起初,萧景辰答得谨慎,只挑安全的观点说。但萧锦成显然不满意:“辰儿,你是太子,将来要面对的就是这些纷争。不必揣测朕的心意,说出你真实的想法。”
于是萧景辰开始尝试表达自己的见解。关于南境水患的赈灾方案,关于北漠边关的军需调配,关于科举取士的改良建议...她的观点往往稚嫩,但角度新颖,有时能看出玄凌子教导的痕迹——重实际,轻虚文;重民生,轻权术。
几位重臣私下议论:“太子年纪虽小,见解却有不凡之处。”
“毕竟是玄凌子道长亲自教导的。”
“皇后娘娘教得也好,你看太子言行举止,端庄持重,又不失仁厚。”
这些话传到许芷耳中,她只是淡淡一笑。只有她自己知道,女儿这份早熟的持重背后,是多少不得已的伪装与压抑。
午后,萧景辰去慈宁宫向太后请安。太后常留她说话,有时讲先帝时的旧事,有时考她诗书,更多时候,是看似随意的提点。
“辰儿,你可知为何历代帝王都要广纳妃嫔?”
一次茶叙时,太后忽然问。
萧景辰斟酌着回答:“为了...开枝散叶,稳固国本。”
“这是一方面。”太后轻抿一口茶,“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平衡朝堂势力。后宫与前朝,从来都是一体的。纳哪家的女儿,封什么位分,背后都是学问。”
她看着萧景辰:“你将来也要面对这些。记住,为君者,心中可以有偏爱,但行事必须公允。偏宠太过,易生祸端;完全无情,又失了人心。这个度,你要慢慢学。”
萧景辰垂眸:“孙儿谨记。”
“你是个聪明孩子。”太后拍拍她的手,“比你父皇当年更沉稳。这是好事,也是...可惜。”
最后两个字说得极轻,萧景辰不确定自己是否听清。
从慈宁宫出来,萧景辰常去御花园走走。冬日园中萧瑟,唯有几株梅树开得正好。她有时会遇见那些妃嫔——李昭仪、王美人、赵才人,还有几位新晋的才人、选侍。
她们见到萧景辰,总是恭敬行礼,说些讨巧的话。李昭仪最是热情,常邀她赏梅品茶,话里话外打探皇帝喜好,又暗示自己若能诞下皇子,定会尽心辅佐太子。
萧景辰一律以礼相待,不冷落也不亲近,不承诺也不拒绝。她记得玄凌子的教导:在宫廷中,有时候不表态就是最好的表态。
只有回到凤仪宫,在母后和妹妹身边,她才能真正放松。
熙然是最粘她的,只要萧景辰在,便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哥哥教我写字!”“哥哥讲清风山的故事!”“哥哥抱!”
许芷常看着她们姐妹玩闹,眼中满是温柔。但萧景辰注意到,母后偶尔会望着窗外出神,神色落寞。有次她听见宫人低声议论,说前夜皇帝去了李昭仪宫中。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在陪熙然玩时,特意让母后也参与进来。母女三人一起拼七巧板,一起读画册,一起给窗台上的水仙花换水。那些简单的快乐,让凤仪宫暂时忘却了宫廷的纷扰。
离宫前夜,许芷来到萧景辰房中。
“母后。”萧景辰正在收拾行装,见母亲进来,起身相迎。
许芷看着她已经收拾好的小包袱——除了宫中赐予的物品,还有她亲手缝制的几件衣裳,熙然送的糕点(已经重新烤制过),以及林清禹的香囊和信件。
“都收拾好了?”
“嗯。”
许芷在床边坐下,拍拍身侧:“来,坐。”
萧景辰依言坐下。许芷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这个动作在萧景辰七岁后便很少有了,此刻却做得无比自然。
“辰儿,回清风山后,要好好照顾自己。”许芷的声音有些哽咽,“药浴不能断,功课要认真,但也不要太累。你还在长身体,该休息时要休息。”
“儿臣知道。”
“林谷主和清禹就快到了,有他们在,母后也能放心些。”许芷顿了顿,“清禹那孩子...母后虽未见过,但从你信中看来,是个可靠的孩子。你们要互相照应。”
“嗯。”
许芷沉默片刻,终于问出那个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辰儿,扮作男子...你觉得苦吗?”
萧景辰在母亲怀中摇头:“不苦。只要能活着,能保护母后和妹妹,就不苦。”
这话让许芷的眼泪终于落下。她抱紧女儿:“傻孩子...母后宁愿你是个普通公主,快快乐乐长大,嫁个疼你的人...”
“可那样就不能保护母后了。”萧景辰轻声说,“而且,清禹师姐说得对,扮作男子也有好处——可以学更多东西,看更多风景,不必困于闺阁。”
许芷捧起女儿的脸,看着她清澈的眼睛:“我的辰儿...真的长大了。”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是亥时。
许芷拭去眼泪,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金锁:“这是母后为你求的平安锁,你戴着,愿我儿平安顺遂。”
金锁小巧精致,正面刻“平安”,反面刻“康健”。萧景辰接过,小心戴在颈间,与暖玉并排。
“母后放心,儿臣会平安的。”
那一夜,萧景辰在母亲怀中沉沉睡去,像个真正的七岁孩子。
次日清晨,离宫的仪仗已备好。
萧锦成亲自送到宫门,许芷抱着熙然站在他身侧。小公主还不知道分别的滋味,只以为哥哥是出门玩,还挥着小手说:“哥哥早点回来!”
“好。”萧景辰摸摸妹妹的头,向父母行礼,“儿臣拜别父皇、母后。”
萧锦成扶起她:“去吧。好好跟玄凌子道长学习,下次回来,让父皇看看你又长了多少本事。”
“儿臣遵旨。”
许芷强忍着泪,最后为女儿整理了一下衣领:“辰儿...常写信回来。”
“儿臣会的。”
马车启动,缓缓驶出宫门。萧景辰掀开车帘回望,父母的身影在晨雾中越来越模糊。朱红的宫门缓缓闭合,将那座繁华而复杂的宫殿隔绝在身后。
她放下车帘,坐回车内。马车颠簸,朝着清风山的方向驶去。
十日的宫廷生活,像一场漫长而疲惫的梦。如今梦醒了,她要回到那个可以暂时做自己的地方。
萧景辰摸出颈间的平安锁,又取出林清禹的香囊。梅香清冽,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平静。
还有三日路程。三日后,她将回到清风山,见到师父,见到林谷主,见到...清禹师兄。
想到此处,萧景辰的嘴角微微上扬。
马车穿过京城的街道,驶向城门。街道两旁渐有早起的百姓,看到太子仪仗,纷纷避让行礼。萧景辰透过纱帘看着那些平凡的面孔——卖早点的摊贩,赶路的行人,玩耍的孩童。
那是她将来要守护的百姓,是她必须变得强大才能守护的江山。
七岁的萧景辰握紧小手,眼中闪过与年龄不符的坚定。
马车驶出城门,将繁华京城抛在身后。前方,是绵延的群山,是自由的清风,是等待她归来的人们。
而深宫之中,许芷站在城楼上,望着女儿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离开。萧锦成走到她身边,轻声道:“她会平安的。”
“臣妾知道。”许芷低声说,“只是...每次送她离开,都像是从心上剜去一块肉。”
萧锦成揽住她的肩,没有言语。帝王的无奈,皇后的隐忍,都融化在这冬日清晨的薄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