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来信 傍晚, ...
-
傍晚,萧景辰在凤仪宫的浴房泡药浴。
这是林慕远三年前留下的方子,许芷命人按方配药
水温适宜,药香氤氲。萧景辰浸在琥珀色的药水中,闭上眼,仿佛回到清风山的温泉石室。
而如今,她独自一人在深宫中,泡着这维系性命的药浴。
门外传来脚步声,许芷的声音响起:“辰儿,母后进来了。”
萧景辰睁开眼:“母后请进。”
许芷端着一个小盅进来,在浴桶边的凳子上坐下:“这是御膳房熬的参汤,你泡完药浴喝一些,补补气血。”
“谢母后。”
许芷看着她被热气蒸红的小脸,忽然问:“辰儿,这药浴...苦吗?”
“不苦。”萧景辰说,“只是...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像个需要不断修补的瓷器。”
这话说得太成熟,许芷心中一痛:“辰儿...”
“但师父说,每个人都像瓷器。”萧景辰继续说,“有的人裂缝在表面,有的人在内心。儿臣只是...裂缝特别些,需要用特别的方式修补。”
许芷伸手,轻抚女儿湿漉漉的头发:“我的辰儿,不是瓷器。是璞玉,需要时间雕琢,才会绽放光华。”
“辰儿,”许芷的声音很轻,“林谷主就快来了,是吗?”
“嗯。师父来信说,林谷主和清禹师兄很快就会到清风山。”
“那就好。”许芷微笑,“有人陪伴,总是好的。”
药浴结束,萧景辰换上干净的里衣,喝了参汤。许芷亲自为她擦干头发,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母后,”萧景辰靠在母亲怀里,忽然说,“儿臣今日其实很高兴。”
“哦?为什么?”
“因为看到了母后,看到了妹妹,看到了父皇。”萧景辰轻声说,“虽然很短暂,但能陪在你们身边,儿臣很高兴。”
许芷抱紧女儿,眼泪无声滑落。
窗外,夜幕降临。宫中点起盏盏宫灯,如星河落人间。
七岁生辰,在繁复的礼仪、隐晦的敲打、真挚的温情中过去。萧景辰知道,明日还有更多考验,未来还有更多艰难。
但此刻,在母亲温暖的怀抱中,她允许自己暂时卸下太子的重担,做个需要母亲疼爱的孩子。
夜深了。萧景辰躺在凤仪宫的床上,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她摸出林清禹给的香囊——虽然香气已淡,但握着它,仿佛就能握住山间的清风,和那份无需伪装的坦然。
她即将返回清风山。那里有严厉的师父,有即将到来的林谷主和清禹,有她可以暂时做自己的自由。
而这座皇宫,这座她注定要回来的地方,她必须学会在其中生存、成长、强大。
天尚未亮透,萧景辰便醒了。
许是昨日劳累,又许是心中有事,她辗转反侧再难入睡。索性起身,披衣走到窗前。庭院里积雪未化,宫灯在晨雾中晕开朦胧的光。
“殿下醒得这样早。”守夜宫女轻声道,“可要传早膳?”
“不必。”萧景辰摇头,“取笔墨来。”
她想给清风山回信。昨日生辰虽然隆重,可心中那份空落落的感觉,只有对着纸笔才能诉说。
研墨铺纸,笔尖悬停良久,却不知从何写起。写朝贺的盛况?写百官的恭维?写太后意味深长的话?还是写昨夜药浴时,母后眼中的心疼?
最终,她只写下寥寥数语:
“师父尊前:徒儿已安抵宫中,生辰礼毕。诸事皆妥,唯念山间清静。十日之期,当勤学不辍,待归时请师父考校功课。景辰谨上。”
刚写完,门外便传来通报:“殿下,清风山信使到了。”
萧景辰心中一动:“快请。”
来的不是寻常信使,而是玄凌子身边的一个道童,名唤清风,约莫十二三岁,眉目清秀。他恭敬行礼:“殿下,师父命我送来两封信。一封是师父的,一封是医药谷林公子托转的。”
萧景辰接过信,手指触到第二封时微微一颤——信封上是熟悉的字迹,比三年前更加工整有力。
“林谷主...已经到了清风山?”
“尚未。但林公子这封信是从医药谷直接送来的,说是赶在殿下生辰前寄出。”清风答道,“师父说,林谷主三日后启程,约莫十日后能到清风山。”
萧景辰点头,命人厚赏清风,安排他在宫中歇息。
待室内无人,她先拆开玄凌子的信。信中对她的课业做了详细安排,还提到林慕远此次前来,会为她重新诊脉,根据三年来的身体变化调整药方。
最后一句是:“山中梅花已开,待你归时,尚可共赏。”
萧景辰唇角微扬。师父向来严肃,难得有这样温情的话语。
她深吸一口气,才拆开第二封信。
清禹来信
“景辰师弟如晤:
见字如面。闻你昨日生辰,遥想宫中定是盛况。谷中无甚珍贵之物,唯新制‘雪骨草膏’一盒,托清风师兄带去。此膏可舒筋活血,练功后涂抹于关节处,可缓酸痛。
三载光阴,倏忽而过。师父近日整理行装,药材、针具皆已备妥。我亦收拾旧物,见你三年前所赠玉佩,温润如初。每每握于掌心,便想起清风山上,石室药香,月下对谈。
谷中今岁雪大,后山几株老梅开得极好。采药时见崖边雪骨草果然开花,花如白玉,蕊若金丝,十年一遇,恰被我们赶上。师父说此草花期仅三日,我守了两夜,待花开最盛时采下,以秘法炮制,药效最佳。
你信中提及宫中人事繁杂,我心有戚戚。师父常言,人心如药,有温有寒,有补有泄。须得细细辨别,方能对症下药。然我辈年少,识人辨性尚需时日历练,唯愿谨言慎行,静观其变。
另,我新得一套金针,共七十二枚,较寻常针细柔三分。师父说此针最适疏导稚嫩经脉,待为你诊脉后,或可用上。
一别三载,不知你容颜变化几许。我只知自己长高了许多,旧衣皆短,师父特为我新制了几身。他说此番去清风山,要常住些时日,让我多带衣物。
山中岁月长,不知宫中光阴如何?盼你一切安好,盼早日重逢。
清禹手书,腊月初七夜。”
信纸最后,附了一幅简单的小画——一株草药,花叶栩栩如生,旁边小字标注:“雪骨草,十年花期,今幸得见。”
萧景辰将信仔细读了三遍,每个字都烙进心里。她仿佛能看见林清禹守在崖边等待花开的模样,看见她灯下制药的专注,看见她写下“盼早日重逢”时的神情。
信中没有华丽辞藻,只有平淡叙述,可字里行间的情谊,比任何贺礼都珍贵。
她将信仔细收好,与之前的信件放在一处。然后打开随信送来的木盒——里面是一盒碧绿色的药膏,清香扑鼻,盒盖上刻着小小的云纹。
萧景辰取了一些涂抹在手腕上,药膏清凉,很快渗入肌肤。昨日行礼跪拜导致的膝盖酸痛,似乎真的缓解了些。
“清禹师兄...”她轻声念着这个称呼,心中涌起暖意。
在这深宫之中,至少还有一个人,懂她的处境,念她的安康,盼她的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