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山河，也见你》J1A7

17、心事 这一次

　　这一次，送别的队伍比来时更庞大。不仅帝后亲至，太后也派了身边的老嬷嬷来送，妃嫔们按礼制也都到场——包括刚刚有孕的王美人，她被特许在缀霞宫休息，不必前来。
　　李昭仪抱着静姝站在妃嫔前列，见萧景辰走来，柔声道：“殿下，静姝来送哥哥。”
　　襁褓中的静姝睁着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萧景辰伸手轻触妹妹的脸颊，轻声道：“妹妹乖，等哥哥下次回来，教你认字。”
　　许芷为女儿整了整衣领，最后一次叮嘱：“路上小心，到了清风山，记得来信报平安。”
　　“儿臣遵旨。”萧景辰郑重行礼，“父皇、母后保重，儿臣去了。”
　　萧锦成拍拍她的肩：“去吧。用心学艺，不必挂念宫中。”
　　马车缓缓启动，萧景辰掀开车帘回望。宫门前，父母并肩而立，身后是庞大的送行队伍。阳光洒在朱红宫墙上，将一切镀上金色，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而在那一片华服锦绣中，她分明看见母亲眼中一闪而过的泪光，看见父皇搭在母亲肩上的手微微收紧。
　　马车驶出宫门，隔绝了所有视线。萧景辰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深宫一月，她见了新生，闻了喜讯，看了人心，学了应对。比预想的更疲惫，也比预想的更有收获。
　　至少她知道，母后虽艰难，但依然坚强；父皇虽不得已，但心中有情；而那些妃嫔...各有各的处境，各有各的盘算。
　　她拿出林清禹送的那套银针，指尖轻抚过针身。冰冷的金属触感，反而让她心绪平静。
　　还有两日路程，便能回到清风山。那里有师父，有林谷主，有熟悉的药香，有暂时可以卸下伪装的自在。
　　更重要的是，那里有她与清禹的十年之约，有正在生长的雪莲，有可以坦诚相对的知己。
　　马车颠簸，驶向山间。萧景辰在疲惫中沉沉睡去，梦中不再是深宫的纷扰，而是山间的清风，和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两日后，马车抵达清风山脚。
　　萧景辰不待停稳便跳下车，快步踏上石阶。山中春意正浓，新绿满目，鸟鸣清脆。她深深呼吸，将胸中郁结的宫廷气息尽数吐出。
　　道观门前，玄凌子与林慕远已在等候。
　　“师父，林谷主。”萧景辰行礼。
　　林慕远仔细打量她：“殿下气色尚可，但眉间有郁结之色，可是宫中一月劳累？”
　　萧景辰如实道：“确有些疲惫。”
　　“无妨，调理几日便可恢复。”林慕远侧身，“殿下请进，林某已备好药浴，为殿下接风洗尘。”
　　药浴室中，水汽氤氲，药香浓郁。这一次的药浴，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温暖舒适。林慕远亲自调配的新方，药力温和绵长，如春风拂过四肢百骸。
　　萧景辰浸在药水中，终于完全放松下来。这一个月的紧绷与克制，在这一刻得以舒缓。
　　“林谷主，”她忽然开口，“宫中...王美人有孕了。”
　　林慕远正在整理药材，闻言动作微顿：“何时的事？”
　　“我离宫那日确诊的，已有一个月身孕。”萧景辰声音平静，“太后大喜，重赏。父皇...也很欣慰。”
　　林慕远沉默片刻，温声道：“殿下心中可有不适？”
　　“有。”萧景辰诚实道，“为母后难过，为自己...有些茫然。但我知道，这是皇室常态，我该习惯。”
　　“习惯是对的，但不必强迫自己无动于衷。”林慕远走近药池，“人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皆是常态。殿下能坦然承认心中感受，已是难得。”
　　萧景辰抬眼：“林谷主不觉得...我这样想，是心胸狭窄吗？”
　　“若说心胸狭窄，林某第一个便是。”林慕远淡淡一笑，“当年清禹被送来医药谷时，我看着她襁褓中的小脸，心中也曾怨过她的生父母——既生下她，为何又要抛弃？但后来我想通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怨与不怨，都改变不了事实，不如坦然接受，尽力而为。”
　　他顿了顿：“殿下对宫中妃嫔有孕一事，感受复杂，人之常情。但重要的是，莫让这情绪影响判断，莫让它变成心结。”
　　“景辰明白了。”萧景辰缓缓道，“多谢谷主开解。”
　　药浴结束后，林慕远为她诊脉。这一次诊脉时间格外长，结束时，他神色严肃：“殿下近日是否常感胸闷，夜间多梦？”
　　“...是。”
　　“肝气郁结，心血耗损。”林慕远提笔写方，“从今日起，除了常规药浴，每日还需服用安神汤。另外，我教清禹一套舒肝理气的按摩手法，她下次来信，我让她将图示寄来，你可自行练习。”
　　萧景辰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清禹师姐...近来可好？”
　　“她很好。”林慕远眼中闪过温和，“知道你今日归来，特意写信来问。信在我房中，稍后拿给你。”
　　晚膳后，萧景辰拿到了林清禹的信。
　　信比往常厚些，拆开一看，除了信纸，还有几张细致的图示。信的开头是一如既往的简洁：“景辰师妹如晤：闻你今日归山，特此问候。宫中一月，想必劳累，望善自调理。随信奉上舒肝按摩图示一套，乃师父新授，我已练习月余，确有舒缓之效。你可按图示每日早晚各做一次...”
　　信的后半部分，林清禹写了自己的近况：医药谷新收治了一个从山崖摔落的樵夫，断腿接骨成功，现已能下地行走；她培植的一株罕见药草终于开花，花色奇特，她已绘图记录；两个小师弟学业进步，已能辨识百种常见草药...
　　平淡的叙述，却让萧景辰看得眼眶发热。这才是她熟悉的世界——没有宫廷的算计，没有复杂的人心，只有药香、医理、朴实的村民、纯粹的情谊。
　　信的末尾，林清禹写道：“闻宫中又有喜讯，想你心绪或有波动。然世事如流水，不可强留亦不可强拒。惟愿你在山中静心调理，他日自有应对之能。盼你安好。清禹手书。”
　　萧景辰将信读了三遍，又仔细看了那套按摩图示。图示画得极其细致，每个动作的力度、方向、时长都标注清楚，旁边还有小字注解注意事项。
　　这是林清禹的风格——不擅言辞，但行动永远周到。
　　她提笔回信，写了宫中的见闻，写了静姝的可爱，写了王美人有孕的消息，也写了自己的感受：“...清禹师姐，你说世事如流水，我深以为然。这一个月，我见了新生，闻了喜讯，本该欢喜，却常感疲惫。唯有回山途中，想到即将见到师父、林谷主，想到你寄来的信与图，心中方觉温暖...”
　　信写得很长，直到深夜才完成。萧景辰将信折好，又取出林清禹送的那套银针，在灯下细细擦拭。

作者有话说

　　还有人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