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山河，也见你》J1A7

120、礼仪指导 风卷黄

　　风卷黄沙，旌旗猎猎。许峰率亲卫队驰入关城时，镇西将军许靖已率众将在城门等候。父子相见，没有多余寒暄，许靖抱拳：“父亲，西疆三部三日前在边境集结了约两万骑兵，南疆方向也有兵马调动的迹象。”
　　许峰下马，铁靴踏起尘土：“进帐说。”
　　中军大帐内，沙盘已标注出敌我态势。许靖手指点向几处关隘：“鹰嘴峡、黑石堡、白马戍三处，是他们最可能突破的地方。儿子已增派兵力，但西境驻军总数不过五万，分散防守恐被逐个击破。”
　　许峰盯着沙盘，忽然道：“辰儿有信来。”
　　他取出密信展开，许靖凑近同看。信上字迹刚劲：
　　「外祖父、舅舅：陈远、王猛已率北境精锐两万驰援西境，预计半月内抵达。此二人皆善骑战，可委以机动策应之职。苏文留镇北境，以防铁勒部异动。另，儿大婚后将携灵云赴西境养伤，届时或可坐镇中军，以安军心。万事小心。景辰」
　　许靖眼中闪过亮光：“太子殿下思虑周全。陈远、王猛在北境与苍狼部血战过，确是悍将。”他顿了顿，“只是殿下亲自前来……太后那边？”
　　“太后老了。”许峰将信在烛火上点燃，“有些事，该年轻人做主了。”
　　灰烬飘落时，帐外传来马蹄疾驰声。斥候滚鞍下马：“报——！南疆十八部特使求见！”
　　许峰与许靖对视一眼：“带进来。”
　　太后的旨意是清晨送到的。除了将大婚仪程规制再加三成，还特意派了慈宁宫掌事嬷嬷顾氏，来“指点”楚灵云宫廷礼仪。
　　顾嬷嬷年过五旬，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如刀。她带着四个小宫女，捧着厚厚的《宫规》《后妃仪范》等典籍，往凝香殿正厅一坐，便开了腔：
　　“楚姑娘虽出身相府，然宫廷礼数与民间终究不同。太后仁厚，特命老奴来教导，以免大婚时出纰漏，损了皇家颜面。”
　　楚灵云盈盈下拜：“有劳嬷嬷。”
　　第一日，练站姿。头顶一碗水，膝夹绢帕，需站足一个时辰。楚灵云身子本弱，站到半个时辰时已摇摇欲坠，顾嬷嬷却冷眼看着，不时用戒尺轻点她的腰背：“挺直。”“颈不可歪。”“肩要平。”
　　萧景辰下朝后匆匆赶来，见楚灵云脸色苍白，额角沁汗，顿时皱眉：“嬷嬷，今日便到这里吧。”
　　顾嬷嬷躬身：“殿下，太后有旨，需按规程教导。这才第一日……”
　　“本宫说，今日到此为止。”萧景辰声音沉下来。
　　楚灵云却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摇头：“景辰，我撑得住。”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站直，“嬷嬷，请继续。”
　　萧景辰心疼，却不好再驳。只得坐在一旁陪着，目光始终落在楚灵云身上。
　　一个时辰终于熬过，楚灵云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萧景辰上前扶住她，顾嬷嬷却又道：“楚姑娘，明日学步态。老奴告退。”
　　待人走后，萧景辰将楚灵云抱到榻上，亲自为她揉按膝盖：“何苦硬撑？我去与太后说……”
　　“别说。”楚灵云靠在她肩头，声音轻却坚定，“太后这是试探。若我连这点苦都吃不得，她更有理由往东宫塞人。我要让她知道，我配得上你，也担得起太子妃之位。”
　　萧景辰喉咙发堵，只能将她搂得更紧。
　　五月十二，步态课。
　　顾嬷嬷在地上用朱砂画出一条直线，让楚灵云头顶书册，沿直线行走。要求“步不摇裙，钗不动珠”，一步一停，皆有规矩。
　　楚灵云走得小心翼翼，却在转角时，书册滑落。
　　“重来。”顾嬷嬷面无表情。
　　一遍，两遍，三遍……楚灵云走得双脚发肿，书册仍不时掉落。顾嬷嬷的戒尺轻轻点在她腰间：“腰腹需稳，如舟行平湖。”
　　萧景辰今日被兵部事务拖住，来时已近黄昏。见楚灵云还在练习，裙摆下隐约可见脚踝红肿，顿时怒了：“嬷嬷！”
　　楚灵云却先一步开口，声音温婉：“嬷嬷，我观宫中女官行走时，似有诀窍——可是需将气沉于丹田，以腰为轴？”
　　顾嬷嬷一怔，没料到她会问这个，点头：“正是。”
　　“那可否请嬷嬷示范一二？”楚灵云眼中带着恳切的求知，“灵云愚钝，光看文字，总不得要领。”
　　这话说得谦卑有礼，顾嬷嬷也不好拒绝，只得亲自走了一遍。她行走时果然稳如磐石，书册纹丝不动。
　　楚灵云仔细观察，忽然道：“嬷嬷转身时，左脚尖是不是微微内扣三分？这样重心更稳。”
　　顾嬷嬷眼中闪过惊讶：“你……看出来了？”
　　“嬷嬷走得太好，灵云只能拼命盯着学。”楚灵云微笑，“可否再走一遍？灵云想看看起步时，肩与膝是如何配合的。”
　　顾嬷嬷又走了一遍。这一次，楚灵云跟着学，虽仍生疏，却明显进步。书册只滑落一次。
　　萧景辰站在门外，看着楚灵云认真学习的侧脸，心中既疼惜，又骄傲。
　　五月十五，宴席礼仪。
　　顾嬷嬷搬来一套缩小版的宴席器具，教楚灵云如何布菜、敬酒、应对各种场合。从帝后到嫔妃，从宗亲到外臣，不同身份，礼数皆不同。
　　“太后喜素，不喜油腻；陛下惯用左手，布菜时需注意；皇后娘娘对花生过敏，万不可沾……”顾嬷嬷细细讲解。
　　楚灵云听得专注，不时提问。有次问到西域使臣的礼仪时，顾嬷嬷卡住了——她久居深宫，对外藩礼仪并不熟悉。
　　楚灵云轻声道：“灵云在相府时，曾听父亲提及，西域诸国以右为尊，敬酒时需双手捧杯，且不可直视对方眼睛，视为不敬。不知宫中是否也依此例？”
　　顾嬷嬷脸色微变，含糊道：“大抵……如此。”
　　萧景辰这时走进来，接口道：“西域三十六部礼仪各异。高昌国以左为尊，于阗国则视直视为真诚。具体需依使臣所属部族而定。”她看向楚灵云，眼中含笑，“灵云若感兴趣，我那里有本《万国朝贡仪注》，晚些拿给你看。”
　　楚灵云眼睛一亮：“好。”
　　顾嬷嬷站在一旁，忽然觉得，自己这“教导”，似是多余了。
　　五月十八，最后一课。
　　顾嬷嬷教的是——如何应对其他妃嫔的挑衅。
　　“东宫将来必有侧妃、侍妾。”顾嬷嬷语气平板，“楚姑娘需知，正妃要有正妃的气度。不争一时口舌，不露半分怯懦。该罚时罚，该容时容。”
　　她设了几个情境考楚灵云：侧妃故意打翻茶盏污了正妃衣裙，该如何？侍妾在宴席上出言不逊，该如何？甚至……若有妃嫔有孕，又该如何？
　　楚灵云一一作答，不卑不亢，既守住了正妃威严，又不失宽和。
　　顾嬷嬷听完，沉默良久，忽然起身，向楚灵云深施一礼：“老奴奉命而来，这些日子多有得罪。今日一见，楚姑娘确有大智慧。老奴……可以回慈宁宫复命了。”
　　楚灵云忙扶起她：“嬷嬷辛苦。这些时日，灵云受益良多。”
　　顾嬷嬷抬头看她，眼中第一次露出温和：“姑娘记住，深宫之中，柔能克刚，慧能保身。您有这样的心性……将来无论遇到什么，都能挺过去。”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太后那边，老奴会如实禀报。只是……姑娘还是要小心。太后要的，从来不只是‘合适’的太子妃。”
　　说罢，她躬身退去。
　　萧景辰从屏风后走出，握住楚灵云的手：“她最后那句话……”
　　“我明白。”楚灵云靠进她怀里，“太后要的是一个能掌控的太子妃，一个能为皇家开枝散叶的太子妃。而我……”她抬头，眼中水光潋滟却坚定，“我要的只是你。”
　　窗外，暮春的风吹落海棠，花瓣如雪。
　　楚灵云轻声道：“景辰，等去了西境……我陪你去看雪山。”
　　“好。”萧景辰吻了吻她的发顶，“看雪山，看草原，看所有你想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