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山河，也见你》J1A7

108、北境的年 大年三

　　大年三十，军营从清晨就热闹起来。伙房里蒸汽腾腾，火头军们宰了十头肥猪、二十只羊，大锅里炖着肉，香气飘出三里地。士兵们忙着贴红纸——没有春联，就用朱砂在黄纸上写吉祥话，贴在营帐门口。有人手巧，剪了粗糙的窗花，有“福”字，有简单的花纹，也贴在帐子上。
　　主帅大帐内，楚灵云和萧熙然正忙着布置。楚灵云用京城送来的红绸做了几个绣球，挂在帐角；萧熙然则带着几个女眷，用红纸折了几十个小灯笼，串起来挂在帐顶。
　　“这里，这里再挂一串。”萧熙然踮着脚指挥，“对！这样看着喜庆！”
　　林清禹在帮忙熬制除夕夜要用的药膳，她特意加了红枣、桂圆、枸杞，既能滋补，又有年味。萧景辰被严令不许动手，只能披着大氅坐在炭火边，看着她们忙碌，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许峰掀帘进来，一身新换的铁甲擦得锃亮，手里提着两坛酒：“殿下，将士们从附近村里买到了些米酒，虽不名贵，却是北境百姓自家酿的，醇厚得很。今晚守岁，让大家喝一点？”
　　萧景辰点头：“准。但要有度，值夜的将士不许喝。”
　　“老臣明白。”许峰放下酒坛，看着帐内布置，眼中泛起暖意，“北境军营，还是头一次这么热闹地过年。”
　　玄凌子和林慕远也前后脚进来。玄凌子手里拿着几道新画的符：“贴在营门和粮仓，讨个吉利。”林慕远则提着一篮子刚蒸好的药膳包子，面皮里掺了茯苓粉，馅是香菇鸡肉，还特意捏成了元宝形状。
　　“尝尝，”他递给萧景辰一个，“补气健脾，你多吃几个无妨。”
　　萧景辰接过，咬了一口，鲜香满口：“好吃。师父手艺越发好了。”
　　“也就一年做这一次。”林慕远笑着，又给其他人分。
　　黄昏时分，军营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巨大的篝火。士兵们围着火堆坐成几圈，火头军端上一盆盆炖肉、一筐筐白面馒头、一坛坛米酒。没有精致的碗碟，就用粗陶碗盛肉，用竹筒装酒。
　　萧景辰被楚灵云搀扶着出来时，篝火旁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欢呼：“殿下——！殿下安康——！”
　　她走到主位——其实就是铺了厚毡子的木台——坐下，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今日除夕，不讲规矩，不分尊卑。大家吃好，喝好，热热闹闹过年！”
　　“谢殿下——！”
　　欢呼声震天。很快，肉香、酒香、笑闹声混成一片。有士兵开始唱北境的民谣，粗犷的嗓音在寒夜里传得很远；有人敲着空酒坛打拍子；还有人跳起了简单的战舞，动作笨拙却充满力量。
　　许峰端着酒碗过来，先敬萧景辰：“殿下，老臣敬你一杯。愿来年，北境太平，天下安宁。”
　　萧景辰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玄凌子和林慕远也过来，三人对饮，眼神交汇间，是二十年来不必言说的默契与守护。
　　楚灵云坐在萧景辰身边，小口吃着炖肉，不时给她夹些软烂的菜。萧熙然则拉着林清禹，跑到士兵堆里学唱民谣，唱得跑调，惹得众人大笑，她却毫不在意，笑得眉眼弯弯。
　　“清禹师兄，你也唱！”她怂恿道。
　　林清禹耳根泛红，连连摇头。但架不住萧熙然和士兵们起哄，终于轻声哼了一段药王谷传下来的《采药谣》。声音清越，词句古朴，竟让喧闹的场地安静了片刻。
　　“好——！”士兵们鼓掌。
　　林清禹红着脸坐回萧景辰身边，萧熙然得意地靠着她：“我就说清禹师兄唱得好听！”
　　萧景辰看着她们，忽然低声对楚灵云道：“等所有事都了了……我们也找个安静的地方，我弹琴，你唱歌，就这样过一辈子。”
　　楚灵云握住她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子时将近，篝火渐弱。
　　许峰站起，举起酒碗：“弟兄们！再过一刻，就是新年了！咱们北境军，今年打了大胜仗，守住了家门！这碗酒，敬战死的兄弟！愿他们在天上，也有肉吃，有酒喝！”
　　所有人肃然站起，将酒洒向大地。
　　“第二碗，敬活着的弟兄！愿来年，咱们都能活着回家，孝敬爹娘，娶妻生子！”
　　“第三碗，敬太子殿下！愿殿下早日康复，愿大萧江山永固！”
　　三碗酒尽，许多士兵已泪流满面。
　　萧景辰在楚灵云搀扶下站起，她手中没有酒，只有一碗热茶：“我萧景辰，代朝廷，代父皇母后，谢诸位将士戍边之苦，守土之功。今夜之言，天地为证：只要我萧景辰在一日，必不负北境，必不负将士！”
　　“誓死追随殿下——！”
　　吼声震落松枝上的积雪。
　　恰在此时，远处村庄传来零零星星的鞭炮声——那是百姓在辞旧迎新。紧接着，军营里也有人点燃了爆竹，噼啪作响，在雪夜里格外清脆。
　　“过年啦——！”
　　欢呼声中，萧景辰忽然感到手心被塞进一个东西。低头看，是一枚用红绳编的平安结，编得不算精致，却看得出用了心。
　　楚灵云小声说：“我跟着营里大娘学的……第一次编，不好看。”
　　萧景辰将它紧紧攥在手里：“好看。是我收过最好的礼物。”
　　另一边，萧熙然也塞给林清禹一个香囊：“里面放了安神的药材，还有……我的一缕头发。”她脸红了，“你别嫌弃……”
　　林清禹将香囊贴在胸口，摇头：“不嫌。一辈子都不嫌。”
　　玄凌子和林慕远看着这些年轻人，相视而笑。许峰抹了抹眼角，仰头又灌了一口酒。
　　守岁到后半夜，萧景辰被楚灵云强行扶回大帐休息。帐内炭火温暖，红灯笼的光柔柔地洒下来。
　　楚灵云伺候萧景辰躺下，自己也卸了外衣，在她身边躺下。两人并肩看着帐顶摇曳的灯影。
　　“灵云，”萧景辰轻声说，“等从圣山回来，我们就快要成亲了。可以……名正言顺地和你在一起。”
　　楚灵云翻身面对她，眼中映着暖光：“不过……你要答应我，以后不能再这样拼命。你的命，不止是你自己的，也是我的。”
　　“我答应。”
　　两人十指相扣，不再说话，只听着帐外隐约传来的守岁声、笑语声，以及远处村庄断续的鞭炮声。
　　另一个营帐里，萧熙然赖在林清禹榻上不肯走。
　　“就让我在这儿睡嘛……今晚守岁，不能一个人睡。”她抱着林清禹的胳膊撒娇。
　　林清禹无奈，只能由着她。两人挤在不算宽的行军榻上，盖着同一床被子。
　　“清禹，”萧熙然在黑暗中小声问，“等一切都结束了……我们也能像皇兄和灵云姐姐那样吗？我是说……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林清禹沉默良久，轻轻将她搂进怀里：“能。我会想办法。医药谷谷主的身份……或许能换来一些特权。”
　　萧熙然在她怀中笑起来：“那说定了。拉钩。”
　　两根小指在黑暗中勾在一起，紧紧缠绕。
　　初一清晨，雪又下了起来。
　　萧景辰醒来时，楚灵云已不在身边。她起身走到帐门边，掀帘望去——军营覆盖在新雪下，静谧安宁。远处有士兵在扫雪，动作很轻，怕吵醒还在睡的人。
　　楚灵云端着早饭回来，见她站在门口，嗔道：“怎么不穿厚点就出来？”忙将人拉回帐内。
　　早饭是饺子——火头军连夜包的，虽形状各异，但馅料实在，热气腾腾。
　　“北境规矩，初一吃饺子，一年不冻耳朵。”楚灵云笑着说，夹起一个吹凉了喂到她嘴边。
　　萧景辰咬了一口，满口鲜香。
　　帐外传来许峰中气十足的拜年声，然后是士兵们此起彼伏的回应。玄凌子和林慕远也来了，带着新写的春联和几包压岁钱——虽只是几个铜板，却是个心意。
　　林清禹和萧熙然手拉手进来，两人眼睛都有些肿，显然是没睡好，精神却极好。
　　“皇兄新年安康！”
　　“殿下新年安康！”
　　萧景辰看着她们，又看看身边的楚灵云，再看看两位师父和外祖父，心中那处空了二十年的地方，终于被填得满满的。
　　“新年安康。”她轻声说，唇角扬起真切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