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殇·南京（1937年12月1日—1937年12月14日）》周泽平

60、59.龙舌兰孰若梅花

　　“咣——咣——咣——咣——”四点的钟声响起，天空更加漆黑。岳翔看了看钟声响起的礼拜楼，旋即回过头来要带人离开。
　　这时，一户人家打开了门，一个男人走了出来，一边鼓掌一边朝着队伍靠近。等到他离得足够近时，岳翔才发现是来人是潘正宇。潘正宇道：“你刚才那番话说得真好！”
　　岳翔笑了笑，“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做动员工作，动员百姓们迁到拉贝先生家去。”潘正宇道。
　　岳翔点了点头，“到目前为止，有多少户人家迁到了拉贝先生家？”
　　“还没动迁，我想等到日军快要攻破南京的时候再把人迁进去。”潘正宇道。
　　“留在南京的百姓超过55万，拉贝先生家只怕装不下这么多人吧？”岳翔道。
　　“如果就以拉贝先生家而言，连5千人都装不下。拉贝先生想了一个办法，成立了一个安全区，这安全区以美国驻华大使馆所在地、金陵大学、金陵女子文理学院、金陵神学院、金陵中学、鼓楼医院等教会机构为中心，占地约3.86平方公里，这样一来容纳25万人应该不成问题。”
　　“25万人？”岳翔喃喃道：“这也就是说还有30多万人要直接面对日寇的屠刀。”
　　潘正宇叹了口气，“我和拉贝先生都尽力了，实在是没其他办法了。”
　　“不行，还是得想办法把百姓转移出南京城。”岳翔道：“如果让这30多万人面对日寇的屠刀，那将是中国历史上惨绝人寰的一次大屠杀。”
　　“我也试过了，可是作为督战队的36师一个百姓都不放走啊！还说要抱定必死之决心，与日寇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潘正宇道。
　　“他妈的，这肯定又是唐生智这个该死的王八蛋说的。”岳翔愤愤地道：“我真想端把机关枪去司令部，用一梭子弹把他突突了。”
　　孔佑泰道：“如果你去干这件事，算上我一个。自从和日军开战以来，他妈的就没来过前线。只是说要我们修建防御工事，至于怎样的防御工事，那是一个字也没有啊！这种人哪配做总司令？他妈的就该吃子弹！”
　　岳翔发现自己掀起了官兵对唐生智的仇恨，立马意识到自己的话不对。他说：“就当我刚才的话没说，现在这种情况，把唐生智突突了，危害更大。我们还是回去帮谢大哥守城吧！”
　　孔佑泰点了点头。二人虽然都这样说，但都没有前行。
　　岳翔对潘正宇道：“你再跟我说说安全区的具体情况。”
　　潘正宇点头，“安全区的四面都是以马路为界：东面以中山路为界，从新街口至山西路交叉路口；北面从山西路交叉路口向西划线至西康路；西面从北界线向南至汉口路中段再往东南划直线，直至上海路与汉中路交叉路口。界内分设交通部大厦、华侨招待所、金陵女子文理学院、最高法院、金陵大学等25处难民收容所。”
　　岳翔点了点头，“好，我记下了。”旋即又道：“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潘正宇看着岳翔。
　　岳翔道：“人家都说收衣服要趁着没下雨的时候，现在天已经阴了，是收衣服的时候了，你如果等到天下雨了，要收衣服就来不及了。现在日军还没打进来，是转移百姓的好时候。如果等到日军打进来了，再转移百姓就会有伤亡。”
　　“我明白了，我现在就开始着手转移百姓。”潘正宇道。
　　岳翔点头，“你这几天要随时关注唐生智的动态，如果有机会，我还会劝说唐生智转移百姓，一旦成功了，你就要做好准备。”
　　“我明白。”潘正宇点了点头。
　　岳翔便带着士兵们继续往光华门走去。
　　岳翔等人回到光华门时，光华门已经多了很多穿军装的人，带队的是一位熟人和两位陌生人。来的熟人是易安华，而那两位陌生人分别是一个旅长和一个师长。
　　孔佑泰带着士兵们向新来光华门的三位长官敬礼道：“三位长官好！”
　　易安华回了一个军礼，对孔佑泰道：“夜晚的炮声我们听到了，不错啊，孔佑泰！居然敢带着45人去奇袭日军军营，还能一个不少地回来，真是打出了中国军人的威风。”
　　“其实……”
　　“咳咳……”岳翔赶紧咳嗽一声，打断孔佑泰。
　　孔佑泰不愿意抢功，听到岳翔的咳嗽，也想起了岳翔的交代，于是改口道：“其实这都是战士们英勇无畏，我真的不敢居功。”
　　“不管怎么说，敢带这么点人去进攻日军军营就是好样的，如果每一个中国军人能像你一样，一有机会就去打击日寇，何愁不能把日寇赶出中国去！”那旅长道。
　　“陈旅长说的是，”那师长对谢承瑞道：“你应该为他向司令部请功，晋升他为你部参谋长。”
　　谢承瑞笑了笑，并没有接话。
　　那师长继续道：“如果你们团长不愿升你的官，就到我的部队来，我直接让你做团长。”
　　“谢谢李师长栽培，不过我还是愿意跟着我们团长打鬼子。”孔佑泰道。
　　“是吗？可惜了！”李师长道。
　　岳翔看了看小学学校方向，心想沈雅云就在那，想去看一看沈雅云，于是招呼都不打就转身往小学学校去。
　　“站住！”陈旅长看到了，叫住岳翔，问：“你去干什么？”
　　岳翔指着小学学校，“各位长官，现在那所学校的枪声已经停了，说明咱们已经攻下了那学校，我想去看一下。”
　　“要去就去吧！不过我告诉你，在日军进攻之前，你要是拿不出能保住光华门的办法，我就抽你五十鞭子。”李师长道。
　　“这防御的事是各位长官的事，怎么落在我一个小兵身上了？”岳翔看着陈颐鼎。
　　陈旅长笑了笑，不回答岳翔的问题，而是说道：“我不管那么多，我只知道再一次见到你，你必须拿出光华门的防御策略。”
　　“这……”岳翔把求助的目光看向了谢承瑞，谢承瑞摇了摇头。
　　岳翔无奈地点了点头，问孔佑泰道：“孔佑泰，现在几点了？”
　　“快要五点了。”孔佑泰道。
　　“易安华我认识，那两个新来的人是谁啊？”岳翔轻声问道。
　　“旅长是261旅陈颐鼎，师长是156师李江。”孔佑泰轻声回答道。
　　岳翔点了点头，“我猜日军七点钟就会开始进攻，目前没有别的办法，你们先占据城楼，和城外的战壕，居高临下打击日军吧！”
　　李江哼了一声，十分不屑地道：“这办法很稀松平常，并无特别之处，来人啊，把他拖下去打五十鞭子。”
　　“是。”两个士兵接到命令，朝着岳翔走来。
　　“等等！”岳翔道。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李江道。
　　“你一开始说的是日军进攻之前，这也就是说我还有时间改进我的守卫方案。现在日军还没有进攻，所以你还不可以打我。等到日军进攻的时候，如果那时我还没想出办法，你再来打我吧！”岳翔道。
　　“好，如果等到那时，你还没拿出方案，这五十鞭子本师长亲自执行。”李江道。
　　岳翔点了点头，转身往那所学校走来。看着岳翔离开的背影，谢承瑞、易安华、陈颐鼎和李江都笑了。
　　李江道：“这样逼他，他真的能想出守卫光华门的办法吗？”
　　谢承瑞道：“他是我教出来的，我最了解他了。你不给他压力，他的动力就不强；你给了他压力，他就会有动力，说不定能想出一些出其不意的方法。”
　　“好啊！如果真能这样，那就太好了。”李江道。
　　“报告，”孔佑泰道：“我觉得几位长官太过分了，岳翔带着我们奔波忙碌了一夜，已经够累了，你们还逼他想防御的办法，这简直……”
　　李江、易安华、陈颐鼎被说得低下了头，李江道：“大不了就不打他了嘛！”
　　易安华等人点了点头。
　　“目前，我们应该怎么守卫光华门呢？”陈颐鼎道。
　　“只能先按他说的做了，我和安华带着部队上城楼，陈旅长和李师长带着部队下战壕。”谢承瑞道。
　　易安华、陈颐鼎和李江都点了点头。于是谢承瑞和易安华带着部队上了城楼，陈颐鼎和李江带着部队下了战壕，所有人的枪口都对着城外，所有人都在静静地等待着日军的进攻。
　　就像谢承瑞所说的那样，岳翔去那所学校的路上都在想着如何防守光华门，他时而抬头看着天，时而紧咬着嘴唇，时而手摸着下巴，这样一来，足足走了半个小时才到那学校。
　　来到学校以后，岳翔就发现学校里只剩下了沈雅云、方天麒、曹洪辉、江澄和十个由谢承瑞派来的给方天麒和沈雅云装子弹的人。沈雅云当时气呼呼地坐在学校门前的一堵墙下。
　　岳翔来后，就说：“这里怎么就剩下你们几个人了？”
　　“王耀武接到军令，带着他的师去别处守卫了。”方天麒道。
　　岳翔点了点头，“没关系，他走了，来了一个叫李江的师长也行。”说完就看到了气呼呼的沈雅云，岳翔来到沈雅云身边，搂住沈雅云，柔声哄道：“怎么了？是不是方天麒惹你生气了？你别生气，我帮你骂方天麒……”岳翔说着抬起头来要骂方天麒。
　　然而他的动作被沈雅云制止了，沈雅云左手捂住岳翔的嘴，右手覆在岳翔的心口，严肃地道：“我现在摸着你的心，你接下来说的话必须出于良心、老老实实，不许骗我！”
　　岳翔看着神情严肃的沈雅云，看到了沈雅云的另一种可爱，笑道：“你放心，我的话绝对出于良心，老老实实。”
　　“你是不是在心里为我建造了一间温室？”沈雅云道。
　　岳翔想了想，笑道：“我那是要把你变成‘龙舌兰’。”
　　“什么‘龙舌兰’？”沈雅云没有反应过来。
　　岳翔道：“福建的芦荟一到北京，就请进温室，且美其名曰‘龙舌兰’。”
　　沈雅云这才意识到了岳翔是在用鲁迅的文章《藤野先生》中的典故，她心里有些赞许，心道：“没想到他还能这样用鲁迅的典故，确实挺了不起的。”想到此处，又摇了摇头，心道：“不行，我不能对他有赞许，我这是在跟他摊牌。”沈雅云道：“我不要做‘龙舌兰’！”
　　“那你想做什么？”岳翔问。
　　“梅花，对，纵使面对风欺雪压，也能傲然开放的梅花！”沈雅云斩钉截铁地道。
　　“你想做‘梅花’，我支持。”岳翔点头道。
　　“但是你现在的行为，就是在阻碍我做‘梅花’。”
　　“瞧你这话说的，这我就不明白了。”岳翔看着沈雅云。
　　“你把我请进了温室，让我按照‘龙舌兰’的方式成长，让我长不成‘梅花’。”
　　“你的意思是让我拆掉心里的温室？”
　　沈雅云点了点头。
　　“这不可能！”岳翔说道。
　　“我们每一个人都要把个人的前途命运，和国家与民族的前途命运紧密联系在一起，我说得对吧？”
　　岳翔听到这句话，有一些迟疑，没有接话。当然，他不是反对这句话，他是把国家的需要当成自己梦想的人，怎么可能不赞同这句话？他之所以不接话，是因为料到了沈雅云接下来会说什么，他在想要怎么应对。
　　沈雅云也知道岳翔是什么人，她气鼓鼓地捶了岳翔一拳，嗔怒道：“你怎么不说话？”
　　她捶岳翔一拳，是想打断岳翔的思路，然而岳翔却因这一拳而茅塞顿开，笑道：“对，你说得非常对！”
　　沈雅云气呼呼地哼了一声，岳翔如此表现，让她知道岳翔已经想到了应对办法。可就算岳翔想到了应对办法，她还是要说。沈雅云道：“现在中国国内积贫积弱，国家有倒悬之危；国外日寇侵略，民族有灭种之险。面对如此局势，靠着从温室里出来的‘龙舌兰’能拯救中国吗？能拯救中华民族吗？”
　　“当然不能，当然得靠‘梅花’！”
　　“你既然知道，那你就要拆掉在心里为我建造的温室。”
　　“我问你哦，假如说一男一女结为夫妻，丈夫是不是要爱护妻子？”
　　沈雅云一愣，看着岳翔不说话。
　　“如果丈夫不爱护妻子，别人欺负妻子的时候，丈夫也不挺身而出，这不是个软蛋丈夫吗？”
　　沈雅云点了点头。
　　岳翔心道：“我不能给她反应时间。”于是变换了说话方式：“丈夫是不是要疼爱妻子？如果丈夫不疼爱妻子，对妻子不闻不问，那夫妻间的感情不就要出现裂痕了吗？”
　　沈雅云点了点头。
　　“丈夫是不是要爱惜妻子？如果丈夫不爱惜妻子，对妻子不珍惜，那丈夫就很容易对妻子不忠，我说得对吧？”
　　沈雅云点了点头。
　　“丈夫是不是要宠爱妻子？如果丈夫不宠爱妻子，生活中不知道让着妻子，吵架的时候与妻子针尖对麦芒，那二者都会觉得未来没有希望。我说得对吧？”
　　沈雅云点了点头。
　　“我现在告诉你我的温室是怎么做的。我用爱护做了房子，在房子里放进了疼爱、爱惜、宠爱，如果你要我拆掉温室，那就是要把这些东西都拿掉；如果把这些东西都拿掉了，那不是有违丈夫之道吗？那我还是你的未婚夫吗？所以我绝不拆掉温室！”
　　方天麒看着岳翔，心道：“难怪沈雅云会感到安全、温暖、舒适，进而产生依赖，原来你放了这么多爱。如果我是沈雅云，我也会对你产生依赖。”
　　沈雅云被岳翔说得无语反驳，气呼呼地捶了岳翔一拳，躺在岳翔怀里流泪。
　　“好了，好了，不就是不能做一流的神枪手吗？做二流的也可以啊！”岳翔抱着沈雅云，轻轻地抚摸着沈雅云的背，柔声安抚道。
　　“咳咳！”方天麒咳嗽一声，引起岳翔和沈雅云注意，“二位，我插一句话哦！”
　　岳翔和沈雅云都看着方天麒。方天麒道：“二流的神枪手上了战场，就是一流神枪手的活靶子。”
　　“既然是这样，那咱们不做神枪手了，你去后方做护士。”岳翔抱着沈雅云，一手轻轻地抚摸沈雅云的背，一手轻轻地擦去沈雅云眼中的泪水。
　　“我不要！我……”
　　“咳咳！”方天麒又咳嗽一声，打断二人，“对不起，我再插一句话可以吗？”
　　岳、沈二人都看着方天麒，方天麒道：“沈雅云，你跟我来一下。”
　　沈雅云要离开岳翔的怀抱，岳翔却不肯放手，紧紧地抱着沈雅云，“有什么话就在这说。”
　　方天麒摇了摇头，“不行，你太聪明了，只要跟你说一句话，你就能想到我们接下来的所有话，然后快速地想到应对办法——”
　　沈雅云听此言，决绝地离开了岳翔的怀抱，来到了方天麒身边。方天麒带着沈雅云走进了黑暗中，过了十分钟，才从黑暗中走出来。
　　沈雅云来到岳翔面前，依然严肃地对岳翔说：“这样吧，我们两个各退一步。我不要你拆掉心里的温室，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以后我在想问题的时候，你不许来问我，更不许给我建议！”
　　“这条你应该考虑一下，如果遇上了问题，我给你建议，你也能把这件事做得更好嘛！”
　　“不行，我必须养成独立自主的思考习惯，不能依赖你！”
　　岳翔点了点头。
　　“第二，以后我问你问题，你要做到有问必答，不许再惹我向你撒娇！”
　　岳翔笑道：“这也不能做吗？”
　　“嗯！”沈雅云郑重的点了点头。
　　“其实你撒娇的样子最可爱了，我就喜欢你撒娇的样子……”岳翔道。
　　沈雅云气呼呼地看着岳翔。
　　“好了，好了，你别生气，我以后不惹你撒娇就是了。”
　　沈雅云点了点头，继续道：“第三，我要是犯了错，你要直接指出来，并且不能把责任背在你身上。”
　　“如果是我的原因让你犯错呢？”
　　“那也必须直接指出，你得让我有承担责任的意识！”
　　“这条我可以答应。”岳翔道。
　　“今晚的谈话到此结束！”沈雅云道。
　　“结束了就好，我都累死了。”岳翔说着打了一个哈欠。
　　沈雅云牵着岳翔的手，来到学校的围墙坐下，把两腿伸直，“你要是累了，就把我的腿当枕头睡会儿吧！”
　　“我把你的腿当枕头，那你呢？”
　　“我从昨天晚上八点睡到现在，已经不想睡了，你快睡一会儿吧！”沈雅云说着就让岳翔的头枕在自己腿上。
　　岳翔闭上双眼，以沈雅云的腿当枕头平躺着，自言自语地道：“还好我预料到了你要说什么，不然我在心里为宝贝云儿建的温室就要被拆掉了。”
　　沈雅云听着岳翔的话，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她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岳翔。心道：“如果这是和平年代该多好！是和平年代，我就可以骄傲自豪地说我嫁给了天下最好的男人；是和平年代，我就可以安心地住进你为我建造的温室里，成长为‘龙舌兰’；是和平年代，我就不去做神枪手了，你也不去做军事家了，我们两个都去做文学家，一起推动文学的进步……可惜，我们的爱情生不逢时啊！”沈雅云眼中的一滴泪水就要滴在岳翔的脸上，她赶紧用手接住，并擦去了眼中的泪水。
　　沈雅云的抚摸让岳翔非常舒服，岳翔喃喃道：“预判了云儿的预判，所以我为云儿建的温室保全了。如果我预判了日寇的进攻，那我岂不是能想出最合适的防御方法了吗？”说到此处，岳翔睁开眼睛，头离开沈雅云的双腿，坐起身来，使劲地晃了晃脑袋，想让自己的脑袋有些清醒，随后道：“日寇会怎么进攻呢？”
　　“好了，”沈雅云把岳翔直起的身体又按下来，岳翔的脑袋又躺在沈雅云的双腿上，沈雅云柔声道：“你现在很累了，应该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才能想到日寇会如何进攻。所以你现在要做的就一件事——睡觉！”
　　岳翔点了点头，再一次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