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谪仙人丶

5、林家

　　江禹华前脚刚走，江瑶华后脚神思恍惚地跟过来了：“管家伯，表哥呢？”
　　老管家正叮嘱着小厮小心些，回头对江瑶华笑出一脸皱纹：“殿下刚走，大概是后院练剑去了，郡主怕是要等会儿，若有急事去找殿下还得小心为好。”
　　江瑶华连连摆手：“没什么事，我才不去打扰他练剑呢，他练剑的时候可是六亲不认，谁去砍谁。”
　　老管家慈祥地笑笑，假装没听到郡主的大实话。
　　江瑶华看见小厮在装什么东西，还用绸缎系了脑袋那么大的红花：“这是做什么？”
　　老管家： “是明日送去林府的贺礼。”
　　江瑶华：“……”
　　林府、重礼、喜欢的人。
　　……就是林清云没跑了！

　　林清云敲了门，站了片刻才推门进来，林清辞正在书案写什么，顿了一下抬眼看她，林清云立刻停步：“打扰到二哥了？”
　　林清辞搁了笔说：“不曾。这紫色衣裙衬你，像个大姑娘了。”
　　林清云垂目，转了一圈让林清辞看个仔细：“二哥觉得好看便好，娘说明日是陛下特意下旨为你操办的接尘宴，庆贺二哥出关，要我穿得正式喜庆些。”
　　林清辞闻言，静静看着她。
　　“怎么？二哥为何如此看我？”
　　林清辞轻叹了一声：“丫头，明日陛下也会来。”
　　林清云怔了，眨了下眸子重复道：“陛下会来……？”
　　“你可还记得，在你十五及笄时，求亲的媒人把林府门槛都踏破了。可你如今十七了，说亲的媒人却一个都不见。”
　　林清辞领着林清云在靠窗的榻上坐下，抬手倒了杯水。
　　林清云接了水，把杯子握在手心：“二哥可是在取笑我嫁不出去？”
　　“笑话你做什么……你心思不在儿女情长上，没人说亲也许还成全了你，可你没认真想过，这是为什么吗？”
　　“林家嫡三小姐林清云，有一副东莱第一美人的好皮囊，琴棋书画无不精通的好才华，公主也比得的好家世，怕就是二十七八了，爱慕者也能排到皇城外去。”林清辞一口气说了许多，林清云可没觉得是要夸她。
　　她的注意力都在另外一件事上。
　　林清云脸色慢慢变白：“二哥是说……”
　　“二哥什么也没说。” 林清辞与林清云面对面坐着的时候，偶尔的瞬间有一种照镜子的错觉，许是因为兄妹二人容色有七八分相似，气质也有五六分神同。
　　“……我懂了，谢二哥提点。”林清云起身，“我这就把这身衣裙换了去。”
　　林清辞轻笑：“换了衣裙有什么用？林夫人也不想如此，若非陛下早就透露了这个意思，她也不会特意嘱咐你换这身衣裙。”
　　林清云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自己思量了一下才道：“那我明日称病罢，只是缺席了二哥的接尘宴，二哥可要莫怪。”
　　林清辞心道怎么又是莫怪，温和轻笑：“自然，这两年陛下把我和左相捧得太高，其中的利害关系你自己思量过再做决定不迟。”
　　林清云行了个礼，郑重道：“此事真要谢谢二哥提点，我回去定好好思量。”
　　林清辞颔首，目送林清云离开。
　　夜一从屋顶上翻下来，在窗外伸个头进来道：“公子变了。”
　　林清辞抿了一口水：“哦？”
　　夜一闷声道：“公子今日会提醒三小姐这些是我没想到的，更没想到陛下竟然还有这种意思。”
　　“陛下不曾立后，那个位置留给谁的，早几年大家不明白，这两年还看不明白吗？谁还敢来向三丫头提亲。”
　　“三小姐这般优秀，谁能不喜欢。”夜一道，“陛下中意三小姐也正常。”
　　林清辞却摇头：“陛下可不曾见过三丫头，谈何中意。”
　　“他看中的，是东莱第一才女和东莱第一美人的名号，再加上林府的势力。这样一个有家世地位又有容貌才华的女子，不就是一国之母的最佳人选？”
　　“那陛下为何不早点下旨，要拖到如今才……？”
　　林清辞说：“因为三丫头只是后位的备选。”
　　“右相嫡女李涟漪，李新桥将军的胞妹李新月，皆在备选名单上，只看谁的砝码更重些……如今摄政王对于兵权掌握牢固，除了李新桥、禁军和白虎令以外，就连皇城守卫军都是摄政王的人，在朝中敢正大光明与摄政王分庭抗礼的，只有左相。”
　　夜一好似听明白了，又好似听了个寂寞： “公子真聪慧。”
　　“……三丫头一直都是陛下首选，明日的接风宴只是下旨立后的一个契机，陛下定是早与左相和林夫人通过气。明日，陛下见到三丫头，随便寻个由头，当场就能下旨，也许还会有一段佳话。”
　　夜一：“……”
　　嗯，这些话都有理，可跟公子你有什么关系？

　　“其实我也不明白。”叶星辰从屋顶翻下来，学着夜一从窗户外面探进来半个身子，顿时把光线挡全了，“公子，三小姐会不会成为皇后，与公子的关系不大，也许三小姐成了皇后，对公子来说，还是一大助力。”
　　林清辞把杯子倒扣在托盘里：“换壶温热的来。”
　　夜一伸手就捞，上半身从窗户又探进来一些，叶星辰嘶了一声：“等等，你先等等！夜一！别动！我们卡住了啊！”
　　夜一：“……”
　　他卡得更难受好吗？
　　叶星辰嘶地抽着气说：“公子你是故意的吧？”
　　林清辞假笑：“嗯？你们不是好奇我为什么提醒三丫头吗？你俩凑近些，好听得清楚。”
　　夜一：“……”
　　叶星辰：“……”
　　这绝对是打击报复！
　　“三丫头不想坐那个位置，也从来不曾想过这些事儿，既然她没这个心思，我捞她一把，之后会不会浮起来，就看她自己。”
　　林清辞说完，起身往书案走，不忘叮嘱道：“等会儿记得让春雪换盏热茶。”
　　夜一眼睁睁看着林清辞身影消失，动弹不得，只能跟叶星辰四眼相对：“怎么办？”
　　叶星辰：“……”
　　他也不知道啊。

　　林清云换了身素色衣裙，径直找林殊和林夫人去了。
　　“爹，娘。”
　　林夫人上下打量了一遍，皱眉道： “怎么还是这身，不是让你换身喜庆点儿的衣裙吗，明日可是你二哥的接尘宴。”
　　林清云纤眉微蹙，神色为难：“可是今日清云身子不适，明日二哥的接尘宴怕是不能到了。”
　　林夫人闻言立刻关心询问：“身子不适？上午不还好好的吗，怎么这会儿就身子不适了？是哪里不舒服？可有请大夫看过？”
　　林清云赶紧宽慰地拍了拍林夫人的手：“娘亲不必担心，没有大碍。只是明日的宴会怕不能出席，我刚已跟二哥说过了缘由，二哥说好不会怪我，特来禀告父亲母亲。”
　　林夫人叹息：“你这丫头，自己身子怎么这般不注意。”
　　林清云笑笑：“是女儿不孝，又让娘担心了。”
　　原本一言不发的林殊打破母慈女孝的场景：“身子不适今日就早些休息，明日陛下要来，你还是要出来见见的。”
　　林清云顿了顿，犹豫片刻，抬眼直视林殊：“陛下来林府，接见陛下的也该是爹爹和大哥二哥，云儿去做什么？这也不合规矩。”
　　林夫人帮着林清云说话：“云儿身体不适，你做什么为难孩子。”
　　林殊看了一眼林夫人，下定决心，沉声道：“既如此，我也与你明说了，陛下有意娶你为后，圣旨都已拟好，就是准备明日下旨，你说你如何能不去？”
　　林夫人没想到林殊这么快就跟女儿摊牌，紧紧握着女儿的手，叹了口气。
　　绕是林清云早在林清辞提醒下猜到这些，可亲耳从林殊嘴里听到，依旧有些慌乱：“爹，娘，女儿不想进宫，更不愿意当皇后。此事难道没有半点转机吗？”
　　林殊沉默了一会儿：“原来你也猜到了。”
　　林夫人眼眶通红：“娘哪里舍得让你进宫，可是皇命难违。”
　　林殊毕竟也是一个父亲，平日再如何板着脸不近人情的模样，内心也是疼女儿的，只能不去看林清云的神色，仿佛这样就能下定决心：“云儿，你若是不进宫，陛下怕也不会再放心林家。”
　　“……”
　　林清云忽地想起林清辞跟她说的，这几年，陛下把左相和林家捧得太高了。
　　林夫人到底心更软：“你若真不想当皇后也不是没有办法，只是要为难辞儿。”
　　提到林清辞，三个人都沉默。

　　林清辞打小就离家，回家时已经十五六岁了，对林清辞来说，他从未感受过父母兄妹的家庭归属，对林殊夫妇来说，多年的感情亏欠刚准备弥补，却发现回来的孩子早就不是那丁点儿大的一个团子。
　　阔别多年，那个孩子已经长成了一个他们全然陌生的模样，让他们满心怜惜疼爱无处安放，十年相思也不知从何说起。
　　在林清辞回家之前，他们无数次想过，那个孩子在山上长大，应该会格外活泼好动，他们亏欠他许多，等孩子回家，不求让他文成武就，也不逼着他学什么规矩，就希望他能平安快乐自由随心地度过一生。

　　林清辞回家那天，是大雨天，林夫人亲手做了一桌子的菜，在屋子里怎么也坐不住，于是四个人跑到门口去等着，等得脚都酸了，也不愿意进去，就想第一时间看到林清辞。
　　等得天暗了，终于看到马车吱悠悠地来了。
　　马车还没停下，林夫人让丫鬟赶紧撑伞去把人接进来，结果林清辞自己下了马车，夜一在后面给他撑着伞，林清辞站定，恭恭敬敬规规矩矩地先作了个长揖说：“清辞不孝。”
　　他弯腰不起，林夫人赶紧说：“这是做什么？孩子快起来！”
　　林清辞直起身，再抬起头来，面色平静又冷淡，仿佛他此行不是回家，而是做客。
　　林夫人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她从没想过，多年过去，思念的那个团子原来已经这般大了。
　　一时间五个人相对无言，夜一撑的伞不大，雨却格外大，林清辞一身白衣沾了不少雨，罩袍开始淌水，年纪最小的林清云终于打破沉默道：“二哥快进来呀。”
　　……

　　哪怕如今林清辞回家五年了，林殊夫妇也觉得跟这个儿子之间，始终隔了一个冰山。
　　林清辞太聪慧懂事了，五年没给他们带来半点麻烦，却也没跟他们拉近半点距离……除了林清云。
　　林清痕常年在江湖游荡，自诩江湖儿女，四海为家，气得林殊差点跟他断绝父子关系，回家时日就更少，跟林清辞总共也没见过几面，兄弟情根本无从谈起。
　　林清辞性格冷淡却沉稳，人情世故皆看得太通透明白，林殊夫妇多次想关心亲近也无从下手，好在林清云虽然性子也冷冷清清的，对父母兄长却极贴心，跟林清辞还算亲厚。
　　这大概是林清辞在林府唯一的牵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