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君臣兄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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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落山了，相邦府内，吕不韦已经把那些前来看望他的人全打发走了。
他喝过那又黑又苦的汤药后就准备再看点奏章，但他拿着奏章看了一会儿就又放下了，坐那一个劲地叹气。
他想自己都病了两天了，嬴政居然都没派个人来问候一下他。
虽然就算嬴政亲自来了，他也不见得会多开心，可嬴政完全没动静他又觉得心寒得很。
就在吕不韦叹第三口气的时候，一个仆人就领着一个细眉细眼的宦官，和一个跨着医药箱的御医走了进来。
两边见完礼，那个细眉细眼的宦官堆着笑对吕不韦说：“听闻相邦大人病了，王上很是担心，便让奴婢带着御医来看望大人，只愿大人早些康健。”
吕不韦听着那宦官的话终究还是眉眼舒展地笑了，想着嬴政这个孩子也不算太没良心。
最后那名宦官在了解了吕不韦的病情后，就依照王命让那御医留下给吕不韦治病养身体，自己则回宫复命去了。
天色已经深了，因着还是初春，夜里还是有些寒意。成蟜怕冷，仍是让人生了火，一边烤火一边吃今天下午嬴政给他的黍米糕。
或许是因为黍米糕已经凉透了，也或许是他的嘴刁了，总之他觉得今天这黍米糕甚是难吃。
成蟜将咬了一小口的黍米糕伸向火炉烤了烤，等它有了点温度后又开始吃。
他想王兄或许对他这个弟弟也是有点感情的，但也就真的是一点儿感情罢了。
他曾经也曾试着讨好王兄，让王兄喜欢他一点，但王兄一直冷冷淡淡的，后来时间久了，他的自尊心就受伤了，再也不想主动亲近王兄了。
后来父王死了，祖母因为丧子之痛病倒在床，半白的头发一夜之间全白了，他就守在祖母床前陪着她，安慰她。而王兄出现在玉泉宫则是半个月后的事了。
当时王兄穿着黑色缀龙纹的王袍，整个人看着憔悴了不少，但他神情坚毅而冷漠，已经看不出半点悲伤了。他在简单地问候了下祖母的情况后就又准备走了，看起来很忙的样子。
整个过程他都埋着脑袋，安静地守在祖母面前，听着王兄与祖母说着客套又疏离的话，但从始至终，王兄都没跟他说一句话。
王兄走后，他特别委屈，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但他还是忍着没有哭出来。
父王已经走了，他只有祖母和王兄两个亲人了，但王兄完全不在意他。
那时祖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叹了口气说:“蟜儿，你刚刚为什么不跟你王兄说说话呢？”
他看着日渐苍老的祖母，见她目光慈爱地看着自己，他心里的委屈一下子就控制不住了，哭着说：“王兄刚刚都没问我一声，他甚至都没看我一眼。”
“你在跟他赌气，因为他没有主动跟你说话，你也就不理他？”夏太后因心中疲惫而叹息，语重心长地对成蟜说:“祖母的好孙儿啊，你该懂事了啊，不能再这样闹小孩子脾气了。”
“他是你兄长，如今亦是秦国的王，他来了，你当主动拜见他啊。这是规矩，是礼制。你这样失礼，若他愿意，他是可以治你罪的。”
他不服气地小声说：“孙儿只是生他的气……”
“你可以跟你的兄长赌气，但你不能对秦王无礼！”夏太后的语气严厉了几分，浑浊的双眼透着看透世故的凉意，说:“你的王兄自小长在赵国，本就与我们不太亲近。既不亲近，你又如何能跟他赌气，还指望着他能迁就你？
祖母说的有道理，但他心里他一时无法接受，便闷着头不说话。
夏太后最后也没有心软，神色严肃地说:“总之你要时刻谨记，他是秦王，不是一个能容许你任性的人，我们待他需得周到有礼，小心谨慎，不落错处。”
成蟜已经将嬴政买来的那些黍米糕全吃完了，肚子里撑得有点难受，但更难受的是心口堵得那口气。
转眼又是几日，嬴政在章台接见了从晋阳凯旋的蒙骜老将军，以及他的孙儿蒙恬。
大殿之内，嬴政坐在上首，态度谦逊地询问着老将军当时的情况。蒙骜老将军穿着黑色的朝服跪坐在软垫上，两鬓斑白，严肃着一张满布褶皱的脸，一板一眼地讲述着当时的战况。
蒙恬还未正式封官，所以穿着一袭自己喜欢的白衣就进宫了，此刻正安静地坐在祖父身侧，垂首认真地听着祖父与少年秦王的对话。
因为嬴政越来越忙，已经没空再习武了，而他也被祖父丢进军队去历练了，所以这一转眼，他们居然有八个多月未见过面了。
他这次进宫就是为了见嬴政一面的，想知道初为君王的少年是否还好。
晋阳平乱还算顺利，所以蒙骜三言两语就把该说的说完了，随后就起身向嬴政请辞。嬴政点点头，随即起身将老将军送至殿门口，然后让四个宫人代自己将老将军送上马车，但将蒙恬留了下来。
送走了老将军，两人相视一笑，嬴政主动拉过蒙恬的手，走向内殿，将两个软垫踢到一处，与蒙恬一起坐下。
嬴政之前听他说话的声音不太对，便关心地问：“蒙恬，我刚刚听见你的声音有点哑，你怎么了？可是病了？”
蒙恬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但神情中又有点得意，他声音沙哑地说:“臣没事，臣是要变成一个真正的男人了，在变声呢，过段时间就好了。”
“是这样啊，没生病就好。”嬴政听蒙恬这么一说，知道他不是生病才如此的也就放心了。
紧接着，嬴政又想起自己与蒙恬是同年生的，蒙恬都开始变声了，他应该也快了。
嬴政神色略古怪地问：“蒙恬，你这样多久了？”
“差不多有六个月了。”蒙恬见他神色不太好，心思一转，想着嬴政与他年岁相仿，如今他已经开始变声了，嬴政应该也快了。
长大成人本是好事，但嬴政为何看着不太高兴呢？
嬴政看着不远处站着的雾白，顿时觉得蒙恬的声音简直是魔音绕耳。他本来对蒙恬现在的声音没什么看法的，但一想到自己不久后也会这样，他的心情就不是很美好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嬴政觉得自己的喉咙似乎也有点不太舒服了。
雾白见他神色纠结地看着自己，便向着他走近了几步，不明所以地问:“嬴政，你怎么了？”
嬴政收起自己的小心思，对着雾白淡笑了一下，用心语说：“没事。”
蒙恬见他笑了，便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发现他眉宇间的阴郁之气比以前少了很多，幽深的双眼似乎也有了温柔的神色。
这可真好啊！蒙恬为他感到开心。
本来他进宫之前是很担心嬴政的，怕他因为国事而消瘦，更怕那家国重担将初为君王的少年压得喘不过来。
但现在好了，他看起来比以前开朗了不少，身上的孤独感也散去了很多。
说起来很是荒唐，他曾经担心嬴政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越来越孤寂，最后消亡在那无尽的阴冷黑暗中。
不过，是谁改变了他呢？
嗯，是谁都好，他只愿嬴政过得开心些。
嬴政见着蒙恬高兴，不禁让人端来了美酒，配了些肉干，十分克制地与他同案小酌了几杯。
后面到了饭时，嬴政又留着蒙恬一起用饭，一人一案，让他与自己享用了同样规格的饭食。
喝过酒，吃过饭，两人都有些微醺。嬴政用手撑着脑袋，看着对面白衣如雪，剑眉星目的蒙恬，不禁弯唇笑了笑，一双黑眸亮得不像话。
蒙恬见他这样看着自己，不由得一下子红了脸，随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看有没有饭粒子粘在了自己的脸上。
蒙恬什么都没摸到，便笑容腼腆地问嬴政，说:“王上看着臣做什么？”
嬴政慵慵懒懒地笑着说:“蒙恬，你穿白衣服很好看。”
不过美中不足的是蒙恬被太阳晒多了，皮肤是健康油亮的深麦色，穿着白衣显得人有更黑了。
不像雾白，皮肤白如梨花一般，穿着白衣走起路来衣袂翩翩，像是一抹飘逸的云雾，简直无处不美，无处不动人。
嬴政醉眼朦胧，看着站在不远处的雾白，不禁眯眼愉快地笑了笑，像一个偷偷拥有珍宝的孩子。
蒙恬听他夸自己穿白衣服好看心里也是美滋滋的，爽朗地笑了起来，说:“王上不知道，臣很喜欢穿白衣，但家母一直嫌白衣不耐脏，且过于素净，所以一年到头都难得给臣做件白衣。待会儿等臣回去了，臣一定要把王上这句夸赞转告给家母，好让她以后多给臣做些白衣服。”
嬴政闻言低笑，说:“这样一来令堂可要怪寡人了。”
虽说两人并没有喝太多酒，但为了不耽误事，嬴政还是让人端了两碗醒酒汤来，与蒙恬一起喝了才安心。
喝了醒酒汤，未时已过半，蒙恬知道嬴政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不敢占用他太多的时间，便起身向他请辞。嬴政没有再留他，起身亲自将他送到了宫门口。
临别之时，蒙恬对着嬴政郑重一拜，嬴政点头回应，两人互道珍重。
嬴政目送着他走出了宫门，坐上了马车，随后自己也转身往乌桐宫赶去。
乌桐宫里，拿着竹简的李斯已经在那里恭候他多时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君臣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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