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人刻骨》张参差

61、天下之君

　　卓不知见李惩夜晚到访，心知定是要紧的事情，也不多做逗留，便进去通报了。

　　赵苏阳在房顶看着，见李惩进去只片刻，便出来了，随后向卓不知交代了几句，卓不知带着几个伺候的侍人和侍卫，退到承天殿五丈之外，李惩这才向赵苏阳招招手。

　　他飘身下来，随着李惩进了殿去。

　　皇上此时正在坐在榻上，面前焚着一炉香，那香的味道让人觉得悠远安宁，甚是舒心，未等赵苏阳行礼，皇上便道：“苏阳，朕早就知道，你早晚会回来的。”

　　赵苏阳十年来与皇上的相处之道就是：私底下，皇上说的话若是不知该如何去接，那就直接转移话题，皇上倒是也从来都不恼他。他跪下来，行了个大礼，道：“臣赵苏阳，参见吾皇万岁。”

　　皇上摆摆手，笑道：“行了，起来吧，你能回来，朕心甚喜。李爱卿说你有密事要奏，何事？你这小半年的游历也闲了吧，在外有何见闻，何时回朕身边？”

　　赵苏阳见皇上竟连珠炮似的说了这许多话，知道他心中大约是真的高兴，又扣了一个头，道：“臣所奏之事甚为机密，还请……”说罢，他眼睛看向李惩。

　　皇上向来认为赵苏阳办事妥当，虽然知道他此时可能与自己心有嫌隙，但却不疑他心怀不轨，对他的信任超过了诸多王臣。

　　若说他对赵苏阳能够信任到这样的地步，对自己的几个兄弟却如洪水猛兽般的防堵，也是天大的笑话。

　　抛开此事，他也确实算得上是励精图治、勤政为民，如今天下一片祥和景明，便是最好的印证。

　　皇上见赵苏阳眼睛瞟着李惩，道：“李爱卿，偏殿喝碗夜羹吧，朕听说韩爱卿的寿宴，你们参与的十分热闹，想来如今你也疲累了，让卓不知给你端一碗御膳房备下的夜宵。”

　　李惩看了赵苏阳一眼，似是稍有顾虑，但还是退下去了。

　　皇上道：“行啦，起来吧。”又一指榻边的太师椅，道，“坐那儿，慢慢说。”

　　赵苏阳谢了圣恩，在椅子上坐下，道：“皇上近来是否龙体欠安，每日黄昏总是有些疲累困乏？”

　　皇上听他如此直言，倒是有些惊疑，道：“你师父同你讲的吗？”

　　赵苏阳摇头道：“不是。但如若皇上信得过微臣，微臣便将事情的原委告知皇上，皇上这困累的烦扰，臣也自有法解得。”

　　接着，他便将事情的原委，隐去了一些事实，告诉了皇上，当然，也并没说这下蛊之人便是赵长风，只是说当下人人有嫌疑，让皇上即便解了蛊毒，也要再假装一些时日，每日昏睡照旧，那恶人自然会露出马脚。

　　赵苏阳谨慎妥帖惯了，想了又想，还是觉得如今没有真凭实据，又不知赵长风是否还有同党，若是贸然对皇上和盘托出，不知要闹出什么后果。

　　事情讲述之后，他从怀里拿出那只白玉的小坛子，打开盖子，借着火烛之光缓缓递到皇上面前，道：“陛下您瞧，这就是微臣刚才所述，机缘之下得来的能解万蛊，避百毒的灵蛰子。皇上若是信得过微臣，便请以龙血饲之。”

　　皇上凑到近前，瞧着那小坛子里安安静静一只通体透明的小虫，倒是不觉得厌烦，他又看向赵苏阳，半晌才道：“朕之前险些害你赔了性命，你心中不怨吗？”

　　赵苏阳跪下道：“君叫臣死，臣便死耳。”

　　皇上摇头，道：“朕想听你心里话。”

　　赵苏阳此刻只是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道：“皇上是天下的皇上，不是臣一个人的皇上，于天下人，皇上是明君，若能以臣一命换天下明君，臣则死得甘愿。”

　　皇上听了一怔，随即哈哈大笑，道：“这倒是实话，朕是明君，可太子未必，倒头来朕回护的，不过还是朕的皇权，你不甘愿，朕听懂了。”

　　说罢，他从怀中摸出一柄匕首，在指尖轻轻一划，鲜血便滴落在那白玉坛子里。

　　只见坛中的灵蛰子，初时还慢悠悠的，待那血气弥散开来，它似是感受到了血腥气息，便飞快的爬过来，将坛中的鲜血尽数吸到肚子里，它的身体肉眼可见的胀大、变红，不一会儿，肚子就变得圆滚滚的，绛红一片。

　　而后，它似是吃饱了需要休息似的在坛中翻了一会儿，便又爬起来，顺着白玉坛子，一跃竟然跃到了皇上肩膀上，再一跃，便藏匿到皇上的头发里去了。

　　皇上起初看着觉得好玩，这小虫子一下跃到他头发里，他有些慌了，似是又不愿意被赵苏阳看出慌乱，手指远远的，指着头发问道：“它……这是为何？朕睡觉若是将它压死了，可如何是好？”

　　赵苏阳道：“皇上所中之蛊盘踞在头部的血管之中，它是为陛下清毒去了。”说着，他将那白玉坛子交到皇上手中，道，“皇上敲几下坛子试试。”

　　皇上便依言敲了几下坛子，几下之后，那小虫竟真的从皇上的发间钻了出来，又跳回坛子里，但此时再看，他肚子里鲜血的颜色竟然不再绛红，而是成了黑蓝一片，有些妖异。

　　皇上见了此种情形，大为惊叹，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赵苏阳将戏人蛊的特性尽数说予皇上知道，与皇上相约观察几日，但解蛊与他回京之事都不要再透露给其他人知道。又向皇上转述了交阯的禾双王可能会犯境一事。

　　二人话毕，已经时过四更天，赵苏阳告诉皇上如今自己身居城东的芦离馆，若有事情，找人传召自己也好有个去处，辞别了皇上，悄然离宫。

　　皇上蛊毒八成是解了，赵苏阳的心思便又飘回到程衡芸身上，他当尽快寻个机会，告知师娘不要涉险。

　　但有时不得不感叹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还真的不是一句丧气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即便万事皆如意，却不一定得善果。

　　儿劳母不安，程衡芸深知赵苏阳夜探府邸的用心，在第二日晌午，便来到了芦离馆，只是她双手的大指都已经折断了。

　　赵苏阳知道定是娘亲昨夜用了什么方法得到了戏人蛊的解药，今日便想送来给他。但她被囚暗室，双手的锁链无钥匙可开，只得将两只手的大指折断了，才逃出来的。

　　程衡芸的武功不弱，若有心想逃，只要赵长风不在府上，还是有大把的机会的，大概赵长风也想不到，她能突然孤注一掷，未加防备，程衡芸也就得手了。

　　赵苏阳手中拿着娘亲得来的解药，心中隐痛，他十万火急的招呼季紫藤帮娘亲处理伤情，程衡芸却只是看着赵苏阳温柔的笑着。

　　季紫藤是个会看眼色的，将程衡芸的双手拇指接好、固定、包扎一气呵成，只用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然后，就默默的退出去了，将房间腾了个清净。

　　赵苏阳跪在娘亲面前，问她解药是如何得来的。

　　程衡芸只是用受伤的手抚摸着他的头发，笑而不语。

　　他知道娘亲不说，那定然也不是一个轻松简单的过程，低下头，低低的喊了一声“娘”，眼泪就止不住的落了下来。

　　程衡芸又笑了，她柔声道：“傻孩子，你哭什么呢，娘今天好开心啊，我如今终于能堂堂正正的做你的娘亲了，咱们都该高兴才是。”

　　赵苏阳抬起头来，看着程衡芸，她那样温柔、依然美丽，只是神形憔悴，让人心疼之极，他道：“是的，孩儿高兴，娘且安心住下修养。待您好些了，我送您去与芷姨相见，好不好？”

　　赵苏阳整日都陪着程衡芸，只在中间出去了片刻，他心知季丁香与赵长风的关系，以防万一，便交代了季紫藤，先莫要让季丁香看见自己和程衡芸。

　　要说有些人是片刻都不该闲在安逸，如今赵苏阳将棘手之事速战速决，每日只是一边陪护娘亲，一边等着陈知言回来，闲的要死。

　　加之季紫藤办事十分得体，知道程衡芸的日常之事，赵苏阳并不是全部都方便照应，就指了一个前堂的小丫头来伺候，这下，赵苏阳就更闲了。

　　他一会儿想着自己这边最重要的事情都已经解决了，陈知言还不知在几千里之外的地方奔波解药的事情，有点儿对不住他；一会儿又想如何能让皇上看出赵长风的本意；再一会儿，便开始挂念玖月，想着想着，他还是觉得自己最该期盼的，是陈知言赶快回来，最该做好打算的，是宫中若有突变，该如何是好。

　　好像这样一想，他脑子一下子就清醒过来了，又变成了曾经那个胸有城府、心思缜密的赵大人。

　　想着想着，他不禁暗骂自己，离开朝堂几个月，心性怎么都浮躁了，若是在不得宜的时候浮躁，恐怕自己有几条命，都不够填的。

　　赵苏阳心中念着陈知言奔波，他也确实是奔波了。

　　这些日子里，他先是回了鬼门关，随后又到南疆，找到药堂中，竟然还真的存有一些解戏人蛊的药引，他留了个心眼，并没有让人将药引直接制药，而是将药物配好打包，快马加鞭的送到京里。处理好了这事情，与赵苏阳的五十日之约便已经过了大半，他心中不放心，一路快马加鞭往京城中赶去。

　　这日午后，他终于赶到了京中，一进芦离馆后堂，便见到赵苏阳正坐在天井中喝茶晒太阳，倒是悠闲。

　　赵苏阳见他回来了，兴冲冲的起身到他面前，拍了他肩头一下算是打过招呼，随后笑道：“明日，要不要随我入宫，换身官衣来穿一日？”

作者有话说

　　陈知言：想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