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伍点壹｜八尺之境》山海观

8、第 8 章

　　李澄伤得不重，擦伤加轻微脑震荡，几天后便出院了。当时扑在李澄身上将他护住的方达彦情况则比较麻烦，除了背部中度烧伤外，他的整条脊椎和后端肋骨粉碎性骨折，在医院住了将近三个月。
　　治疗修复后他的身上并没有留疤，日常生活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但身体经精密评估后不再具备能够承受军官专业的高强度训练的条件，只能选择转专业。

　　方达彦在住院的时候，李澄去看过几次，他并不怎么说话，甚至没有问过方达彦当时为什么要冲过来护住自己，只是坐在一旁默默地陪着。

　　方达彦转入了同届的军事装备专业，为了跟上专业课进度，晚上、周末都要加课补习。
　　“以后见面的机会可能越来越少了。”李澄说，此刻他在方达彦的宿舍，倒坐在椅子上，手肘撑着椅背，直勾勾地看着方达彦整理电子资料库。
　　“如果你能坐上机甲的话，我们或许还能一起上些课。”方达彦说。
　　“机甲课？”李澄淡淡地说：“对，一开始的理论课程你们也要参与。但好像也就只有这一节课。”李澄轻轻叹了口气：“达彦，要学会好好保护自己阿。”
　　“嗯？”方达彦抬头看向李澄。

　　“这次的事故好像是由于军校情报泄露。”李澄说：“是内部消息，不确定真假，但听说是一直潜伏在军校的间谍误将未加密的情报传了出去，情报被截获后间谍畏罪潜逃时被击落。”
　　看到方达彦错愕的表情，李澄摇摇头笑了：“说真的，你的某些品质并不适合在军校生存，但，这其实也是你最迷人的地方之一。”
　　李澄站起来走到窗边，表情凝重：“我曾经以为军校是步入冷酷现实前的最后一片伊甸园，现在才发现，这世上其实根本就没有伊甸园这样的地方，伊甸园只存在于人们的心里。”
　　他转头看向方达彦：“我感觉这件事绝对不简单，不知道之后会有什么样的血雨腥风，不过不用担心，只要有我在，就不会再让你受到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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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复课后的某天，方达彦在走廊迎面遇到了聂勋，这是他受伤后两人第一次碰面。住院时聂勋从未探望过方达彦，甚至连个消息也没发过。
　　看到方达彦，聂勋停下脚步，然后嘴角向上一勾笑着说：“达彦。”
　　“聂勋。”
　　“身体完全恢复了吧。”
　　“嗯。”
　　“那就好。”
　　“上课去了。”方达彦冲聂勋摆摆手。
　　“好，再见。”

　　两人身影交错后走出几米。
　　“方达彦。”聂勋在方达彦身后喊道。
　　方达彦停下脚步回头。
　　聂勋快走几步上前，握住方达彦的上臂说道：“以后不要再做那种危险的事了，不值得。这世界上没有人值得你那样做。明白吗？”
　　他的声音很低，呼吸有些急促，望向方达彦的眼神带着明显的克制。
　　“谢谢你提醒，但我有自己的判断能力。先走了。”方达彦将聂勋握住自己上臂的手轻轻推开，然后大步离开。

　　阳光透过走廊的拱形窗棂射了进来，将聂勋笔挺身姿投在金色走廊地板上的影子拉得修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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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达彦没听到有人在学校里公开议论上次的事故，但可以感到周围偶尔弥漫着的紧张气氛。学校的管理比以前严格了很多，熄灯后同学必须呆在宿舍不可外出走动，后山也成为了被封闭的禁区。
　　军事装备专业的功课繁重而枯燥，方达彦有些想念之前上学时被教官、机器人、李澄轮流“蹂躏‘的时光。军官专业的同学们不知通过什么法子说服了教官，将方达彦的机器人“赎”了下来搬进了他的宿舍，还在机器人身上涂写了各种留言，但那张“降妖驱魔符”已经不知所踪。

　　“没事儿的时候还可以练一练，控制点儿力度就行。”李澄说：“你之前的伤其实对近身格斗没太大影响，只是不能承受战斗飞行器的速度和压力罢了。有空的话我也可以陪你练阿。”
　　“有任何需要都让我知道，学习上有难题的时候、胃不舒服的时候、或者……想我的时候。”李澄说。

　　因为不在军官专业继续学习，移植的事儿方达彦暂时也不会考虑了，毕竟费时又费力，他不喜欢长时间躺在医院无所事事。平时疼的话忍忍就过去了，疼得厉害了就服用止疼药，也不算是特别麻烦的一件事。

　　“达彦，我以后再也不会逼着你回答无聊的问题了，因为我已经知道了答案。我李澄这辈子心里只会有你一个人。就算今后被你背叛、抛弃、也觉不会变心。”
　　“背叛、抛弃，在你眼里我竟然是这样的人？”方达彦皱着眉说。
　　李澄笑了：“我的意思是，即使在最极端的情况下也希望你能记得，我对你的心意至死不渝。”

　　军官专业的同学们时常会约方达彦一起吃饭，他的离开仿佛将自己和同学们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一些。
　　有些离开似乎只是为了更加靠近。

　　但有些离开大概真的便是字面意义上的远离了——聂勋不再主动和方达彦联系，即使在路上碰到，聂勋也只是温和的笑笑打个招呼，并不再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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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到了第三学年期末。
　　方达彦勉强通过了新专业的所有考试，但仍需要补一些学分。因此假期会留在学校补课。
　　李澄和聂勋作为军官专业第三学年总成绩的前两名，拿到了四年级的机甲课程资格。
　　李澄没有回家而是选择在学校陪方达彦。
　　“其实你回家也可以补课，留在学校多无聊。”李澄说。
　　“在家复习效率有点低。”
　　“也是，如果你回家的话，我就不能像现在这样陪着你了。”
　　“你去过第五星吗？”
　　“没，我几乎没离开过这里。走得更最远的一次便是那次第四星的旅行。第五星有什么好玩儿的地方？以后找机会去看看。”
　　“没有。”方达彦很干脆地答道：“只有高楼、厂区、各种冷冰冰的人造工业品。”

　　看了一会儿书后方达彦抬头，看到李澄正在直勾勾地望着自己。最近李澄经常这样沉默地看自己，他的眼神十分深邃，仿佛藏着一条不知通往何方的隧道。
　　“怎了么？”方达彦问。
　　“你眼睛的颜色，来自当世罕见的涅茨隐形基因。”李澄说：“你的眼神总是那么冷，就像第四星的远古冰川。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它变得柔和温暖一些，甚至，完全融化掉。”
　　“冰川消融？第四星会被水淹没的吧。”方达彦说。
　　“如果第四星被水淹没，你会痛心吗？”
　　“这个问题离我有点远。但没人希望看到生灵涂炭的场面吧。”
　　李澄点点头：“复习很累吧，我去帮你倒杯水。”
　　“嗯。”

　　方达彦接过李澄端来的水喝了几口，皱眉问道：
　　“你往里面加了什么？”
　　李澄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瓶晃了晃。
　　“S7。你午饭吃得太少，我怕你撑不下去。”
　　“没有必要，太浪费了。”
　　“知道吗达彦，每次看到你难受的时候我心里就像有把刀在割，我希望这些痛苦全部可以转移到自己身上。如果此时此刻，我的血可以止痛，我会马上割开手腕逼着你喝下去。”李澄直勾勾地盯着方达彦，眸子黑得惊心动魄。

　　他隔三差五便会发表一番如现在一般的狼虎之词，方达彦知道在这种时刻自己最好保持沉默，不然李澄的情绪会愈发地不受控。
　　大概是由于从小太缺爱才会容易在感情方面失控吧，方达彦这样认为。他没有体验过李澄那样的经历，自己虽然从小也不被父亲重视，但还是享受过母亲短暂关爱的，并且身边的人也都很尊重他。

　　方达彦生性凉薄，以前从未体会过浓烈的爱恨情仇，李澄的表白有时会让他感到有些窒息，但却又无法拒绝。和李澄在一起，他内心深处的凉薄似乎在被逐渐消融着，他第一次感觉自己的存在对别人举足轻重。而自己对李澄必然也是有感情的——不管这感情来自于几年的朝夕相处、还是面对李澄主动而猛烈攻势的被动应答、或是其他，否则那次自己不会舍身相救。

　　但样这就能回报李澄那份厚重的感情吗，两人的付出是对等吗，自己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真的能令李澄满意吗——方达彦并不知道。
　　——希望以后能找到答案吧——方达彦这样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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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期临近尾声。
　　一天晚上，方达彦已经睡了，突然一阵急促的铃声将他吵醒。
　　铃声来自他的个人通讯设备。他一脸懵懂地接通设备，耳边传来聂勋的声音：
　　“达彦，快点穿好衣服离开。”
　　“离开….为什么？”
　　“你先不要管，当下要做的是尽快离开军校。”
　　“是有什么紧急情况吗。”方达彦问道。
　　“对，但我现在没时间解释。飞行器停在你楼下，快！”
　　“…..我要去哪儿？”
　　“回家，去找你哥，或随便去哪儿，总之赶紧离开军校！听到了吗！”聂勋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震慑力。
　　“哦。”

　　挂断通讯，方达彦披了件外套快步跑到楼下，果然有一架小型飞行器等在那里。飞行员朝他招招手，示意他赶紧坐进来。
　　方达彦环视了一下四周——空无一人，没有学生、教官、巡视员，没有其他任何声音，只有飞行器的隆隆声。

　　李澄呢？他突然想到，于是迅速尝试联系李澄，但无论是校内联络设备还是个人通讯器都无法接通李澄。
　　“你等一下！”方达彦大声和飞行员说着，然后转身用自己最快的速度跑向李澄的宿舍楼。
　　他气喘吁吁拉开李澄的房门时发现里面空无一人，而李澄仍未接通自己的联络请求。
　　李澄去哪儿了，晚上他明明还和自己在一起的。
　　方达彦叉着腰喘着气想了一下，然后飞奔下楼，跑到学校每个自己和李澄常去的角落，但哪里都没有李澄。

　　不远处传来一阵阵轰隆隆的爆炸声，但整个校园，方达彦刚才跑过的每个地方，除他自己外全都空无一人。
　　仿佛这世界上只剩下了他一个。
　　通讯器不断地响着，全部都是聂勋打来的，但方达彦没时间接听——李澄肯定还在学校，自己得找到他带他一起走。
　　月色下他看到了后山的影子，随后毫不犹豫地奔向后山。

　　警戒线还围在那里，但已经无人看守。方达彦穿过山间密林，直奔“望月亭”。
　　他觉得周围的一切无比诡异，心中的压迫感和不安感越来越强烈——我在梦里吗？他心想。如果是梦，可以马上醒过来吗？

　　蓝月当空，海面寂静，一个身影坐在“望月亭”的残垣上——正是李澄。
　　“终于找到你了。”方达彦双手叉腰微微弓着背喘着粗气。
　　李澄回过头，眼含笑意地看向方达彦。
　　方达彦走过去拉住李澄的手臂：
　　“走，我们得尽快撤离，你跟着我。”
　　李澄并没有动。
　　“撤离？为什么？”李澄问道，他望向方达彦的漆黑双眸虽然含笑却没有一丝光彩。
　　“我也不知道，但整个学校特别诡异，一个人影都没。聂勋安排了飞行器，我现在联系他……”
　　李澄站起来，伸手按住方达彦腕部的通讯装置。
　　“他让你走你就走？你那么相信他？”
　　“……对。”方达彦确实十分信任聂勋，没来由一般，从他见到聂勋的第一面就觉得这人是可信的。

　　“那我呢，如果我说不要走，你会留下来吗？”李澄问道。
　　“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知道吗李澄？”
　　“我想，大概是由于叛军进攻了吧。”
　　“叛军？什么叛军？”
　　“就是字面意思，反对唐极皇室的军事力量，俗称——叛军。”
　　“那你此刻不是很危险吗，更要尽快撤离了！我现在联系飞行器。”方达彦抬手想要联络聂勋，却发现通讯信号被切断了。

　　他急切地抬头看向李澄，突然感觉到异样——李澄的冷静在这样的气氛下显得极其不正常。
　　“你…….难道不想撤离吗。”方达彦问。心脏在胸膛里疯狂地跳动着，但方达彦的声线却冷得骇人，不详之感让他禁不住浑身打颤。。

　　“撤离？为什么要撤离？”李澄笑意更浓了。
　　“我就是叛军阿。”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