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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深潮不知处(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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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听到江渔声音动作一滞,而后却若无其事的将手并手心里的石头递到女子跟前。
“拿好了,这东西关键时候可以保你的命。”萧承乾抓起女孩细白的手腕,将东西放到她手中。
平白一滴水落到他的手背,他抬头,看见一双蓄满泪光的眼,她又哭了。
“为什么,为什么啊?”隐忍的哭腔带着质问,像冰刃一样一寸寸扎进碧海宫里这位至高无上君王的心,他想解释,却发现所有的语言都很苍白。
因为这一切是他与母后多年前就计划好的,包括他借凡人身份在渔村生活,也包括昨日掠江渔入海,和对她所做的一切。
只是他唯一没有料到的是,他竟对这个凡间女子动了心。
十五年前,碧海宫主君萧原在与无相海一族大战中身负重伤,气数精元在强撑数月后仍是枯竭。
一朝主君殒命,宠妃冽获却在碧海宫外患压境之时,私自勾结无相海暗探,企图借里应外合之机,除掉王后和当时尚且年幼的储君萧承乾,扶自己的儿子登上君主之位。
谁料无相海一族在利用冽获传递的情报攻入碧海都城后食言,不仅杀了冽获儿子,还将她捉到军中供众人亵玩。
碧海情形危在旦夕,为保王后与储君无恙,五公主生母将女儿萧知意托付给弗若王后,自愿扮作后宫之主留下来拖延时间,一并留下的还有萧承乾的贴身侍卫。
碧海宫被破,‘王后’与‘储君’被发现自尽于宫中,无相海便掌控了整个碧海。
两族争斗翻起了无数浪涛,甚至还有不少兵将被打出水面。江渔父亲一行人恰好遇上了如此场景,几乎全都葬身海底。
弗若王后逃出碧海时带走了一件秘宝—坤镜,据说此镜乃碧海先祖与人类所生血脉所化,若以储君之血为祭,便可拥有破荒之力。
可短暂力量过后,坤镜便会破碎,使用之人也会被反噬,力竭而亡。
萧承乾为夺回碧海,强行以血开启坤镜,强势力量助他夺回了王朝宫殿。在无相海一族被打的近乎百年没有还手之力后,萧承乾的身体也开始急剧衰竭。
弗若王后为救儿子翻遍古籍,最终找到了一个荒诞的解决之法—趁萧承乾元识未散,将他封印于凡间刚出生的婴孩身上,待孩童长大成人,与凡间至阴之体女子肌肤相亲,再辅以至宝七魄石,便可神识归位。
弗若王后别无他法,念及坤镜是先祖与凡人血脉所化,反噬以凡人气血相补似乎合乎情理,于是萧承乾便被送到碧海旁一个偏僻小渔村,顾姓人家刚出生就夭折的男婴身上。
渔村中有户人家也几乎在同一时间生下一名女婴,非常巧合的是,女婴父母双亡,正好也是至阴之体。
萧承乾从那时起便将主意打到了江渔身上。
可千算万算,却算不准一个情字。情窦初开的少女像一缕春风无声,不经意也吹入了他的心房。
萧承乾望着面前瑟缩身子的少女,他忽然很想伸出手去抱抱她,可一想到昨晚他们更亲密的接触和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他就觉得心口痛不欲生,终究是他的一己私欲害了她。
碧海族人早年间是允许族人与凡人通婚的,可通婚所引发的后果,使这一切变成了不得已的禁令。
碧海的第一位君主爱上了一位凡间女子,他们两情相悦,互定终身。可谁都没想到,人族女子在与碧海一族交欢时要承受巨大痛苦,甚至怀胎后,母体精元会被逐渐吞噬,婴孩坠地的一刻,便是母亲死亡的一刻。
君主为了保住爱人,忍痛亲手杀死尚在腹中的婴孩炼成秘宝坤镜封存。
可君主的爱人还是没能留住性命,母衰子亡,子死母亦竭,从一开始与凡世之人结合,就注定是个错误。
碧海君主在三百年后娶了同族世家女子绵延子嗣,可碧海自此却多了一条禁令—不可与人族通婚。
江渔被萧承乾强行拖入局中,因为心疼,他替她寻了使她好受些的汤药,可却并不能改变他伤害她的事实。
如今,他的神识归位,江渔却要继续承受不久后怀孕的苦痛。
萧承乾听着少女的质问,想到未来会有一个流着江渔和他血脉的孩子,这本该是令他无比开心的事,可这个他们共同的孩子,却会在某一天害死他的母亲。
他忽然就体会到了许多年前,那个高高在上的碧海君王曾经历过的绝望和痛楚,爱而不得,终其一生无法圆满,这是对他的惩罚。
他望着江渔的眼神无比缱绻,可脚步却再也没有往前半步了,怔愣许久,他还是选择沉默的离开了长极殿。
萧知意被他支来陪江渔解闷,她怕江渔孤单,便时不时跟她讲讲她听来的趣事。江渔在她的陪伴下,心情也不知不觉间好了许多,有时候听到好玩的甚至还会笑笑。
萧承乾每日都来看江渔。但只是在她熟睡后远远瞧上一眼,他不敢接近她,怕她恨他,也怕他再伤害她。
来碧海半月余,江渔有孕了。所有得知消息的人一脸凝重,除了江渔。
她根本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到来会要了她的命,甚至还生了一丝为人母亲的期待。她知道萧承乾每日里都来看她,也知道他为什么从不当面来,既然他只在她睡时看她,那她便在他来时‘熟睡’。
时间一晃数月,江渔发现自己的身子每况愈下,甚至偶尔腹中还会有无法忍受的疼痛。萧承乾每日都让人送些不知名的汤药给她,她都悉数喝下,盼只盼他们的孩子能健健康康。
碧海族灵胎孕育时间只需六月,听说近几日便是她的产期了。江渔最近甚至需要在萧知意的搀扶下才能从床榻上起身。
她想起近些时日里,萧承乾总会来偷偷抱着她,跟她讲一些幼年时他们在渔村里的趣事,听他讲他年少心动的情愫,再到他后来对她做的种种,有时她的脸上还会落下几滴水,她想是他哭了。
其实萧知意早已跟她讲过整件事的缘由,他的苦衷和痛苦不比她少。江渔从一开始怨恨为何他选的人是她,到后来庆幸还好是她。
这样年少时的心动,就算知道是陷阱,可重来一次,她想她还是会跳吧。
每当看到萧知意心疼的眼神和欲言又止的表情时,她都觉得自己是个傻子,天下可能再也找不到比她还傻的人了,哪怕她已经隐隐感受到腹中这个孩子会夺走她的生命,她也甘之如饴。
生产那天,萧承乾罕见的没有再躲着江渔,他换上了很久之前江渔为他做的第一件衣裳,这么多年,他一直不曾穿上给她瞧瞧,没想到如今再见,竟是生离死别。
气数将将耗尽时,江渔唤了萧承乾进去。
没有人知道她同他说了什么,只知道那日原本高高在上的王君,不顾新生的年幼婴孩,抱着妻子的尸身永远消失在了碧海宫。
有人说他回到了生活了十几年的小渔村,在那里守着曾经的美好;也有人说他寻了个山和水秀的福地,陪他的妻葬在了一起。
是年春和景明,海浪将若干贝螺拍打上岸,有孩童捡起它放在耳畔,奔腾的浪潮声中传出少女微弱的嗓音。
“遇见你,我永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