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娑夜话》菠萝虾球

2、深潮不知处（1）

　　江渔出生那天，江父的死讯传到了江家村。

　　江母听闻噩耗难产，拼死生下女儿后血崩而亡。江渔从出生那刻起，便成了孤儿。

　　江家村紧邻大海，村上人家大多捕鱼为业。十五年前那桩海难发生后，不少人宁肯多些劳累在码头搬运，也不愿再出海。

　　据幸存下来的零星几人所说，江家村面前这片大泽海域里，住着会吃人的妖怪，十几年前江父一行，就是被海里的怪物卷走了，才再也没能回来。

　　这些传闻，江渔从小就开始听说了，只不过这么些年，倒是越传越离谱了。大海无情，一场普通的海难竟还牵扯出了怪力乱神，无非是活着回来的人寻的心理慰藉罢了。

　　她摇摇头，麻利的将手里的鱼收拾干净丢进竹篓，马上到午饭时候了，再不回去麻婶要喊了。

　　“回来啦。”

　　还没踏进家门，温厚的中年女声就响了起来，满脸慈爱的女人端着木盆走到门口，冲不远处的江渔笑了笑。

　　江渔招招手，看着前方有些恍惚，眼前女人的笑脸和小时候记忆中那张时常悲痛的脸重合。

　　十五年前那场海难，不光带走了她的家人，也带走了麻婶的丈夫和儿子。

　　麻婶丧子丧夫，江渔又无父无母，大悲过后，她便将江渔接到自己身边抚养，平日里靠帮人浆洗衣服和做些杂活谋生。

　　江家村早几年几乎家家都靠打渔为业，麻婶便给江渔起了这么个名字。一为好记，二为纪念渔场里丧命的亲人。

　　年少时的江渔时常能看到女人坐在油灯下时而挑补时而抹泪的画面，随着这些年她渐渐长大，麻婶脸上的笑容倒是越来越多了。

　　她待她如亲生母亲那般好，她也早已将她视为至亲。只是不知为何今日会突然想起之前的琐碎画面。

　　江渔踏进院子，将背上的竹篓递给女人：“今日海川哥送我的鱼，新鲜的，我已经处理干净了。”

　　妇人接过少女递来的筐，笑着拍了拍她的头：“海川这孩子人不错，回回出海回来都给你带东西，我看你和他呀，合适。”

　　江渔听罢面上一赧，囫囵个应了声，便赶紧跑回里屋了。

　　麻婶望着手里的鱼欣慰的笑着：“阿渔的后半生啊，我算是放心了。”

　　江渔进屋坐到床边的妆台前，抬手抽出桌子最里层的抽屉，拿出一串五色石头串成的项链，用手细细摩挲。

　　她在回想顾海川送她这串石头时认真的模样。

　　日光和海水映着少年麦色的皮肤，动作羞涩的少年小心翼翼从身后掏出一件物什挂在少女颈间，两个年轻人安静相望，无边海浪在沙滩砰砰。

　　“不好了，顾家的那小子跳海自杀了。”

　　江渔正陷在回忆里，村西头忽然传出了众乡亲嘈杂的呼喊声。待听清内容，她手中的石链骤然落地，短暂的怔愣过后，她疯了般奔向西边海滩。

　　麻婶见状，也赶忙跟在江渔身后。

　　两人跑到海滩上时，海岸上已经围了一堆人。顾海川的母亲瘫坐在地上，父亲则望着远方不言不语。

　　江渔飞快环视四周，没有看到想见的人。她又跑到人堆里蹲下望着顾母，艰难开口。

　　“伯母，他人呢？”

　　顾母回过神望着她，却哭着不说话。江渔咬咬牙站起身，问了顾父同样的问题。

　　顾父神情怅惘并不瞧人，只是在听到江渔话后缓缓出了一口气。

　　“他去海里了，再也不回来了。”

　　“再也不回来了，怎么会？”一滴泪从女孩眼角坠落，她摇摇头，失魂落魄的转身。明明晨间才见过的人，毫无征兆的自溺消亡，她不相信。

　　刚赶来的麻婶看见江渔又往回走，心中担忧，正要跟着回去，却被身后同村的乡亲喊住，唤她去安慰顾母。

　　她想了想，毕竟平日里因着两个孩子，两家人关系能近些，安慰倒是无可厚非，便止了去追江渔的脚步。

　　江渔冲进住处，从地上捡起顾海川送她的石头小声哭泣，哭累了便倒在桌上睡着了。

　　过了很久，屋内突然凭空出现一个身着锦缎的男子，他凑到江渔面前细细端详半天，而后视线定格在女子攥在手里的石链上。

　　“原来早就有了人选，有意思。”

　　他说罢随意挥挥衣袖，屋中两人瞬间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