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唳华亭]思华年》風雨故園

6、第五章

　　到了第七日，张荣之在榻上昏睡，长久的绝粒叫她已经没有了握笔的力气。
　　那些东西，原本是放在心里的。如今她不相信了，便一定要写下来。仿佛这样一来那些白纸黑字的典籍仍是不容刊校的训诂，而不是已成往生的圣人在千百年前随口许的一个空诺，一句妄言。
　　张陆正不在府上，他已到部准备处决陆英的事宜。张绍筠坐卧不安，一大早就跟着跑出府去了。张念之思来想去，还是叫人开了妹妹的阁子。
　　张荣之面朝里躺着，也不知是谁进来。她不想说话，佯装睡着，张念之一眼就看出来，坐在床边，抚着她的额发，细声说：“听绍筠说，陆中丞今日午时便要处斩了。爹爹不让旁人告诉你，害怕你受不住。可是我怕你见不到他最后一面，心里会更难过。你快起来罢，现在过去还来得及。”
　　张荣之听了这话，空茫的眸光微微一闪，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到，却不知痛。
　　她木然起身梳洗，吃了些粥，换了一件素白团领袍，去后院马槽牵了马就奔刑场疾驰而去。

　　季春的骄阳白得炫目，她一路上也看不清什么人、什么景，模模糊糊的一片，只将坐骑打得飞快，什么都记不得了，仿佛一晃眼的功夫，就看到了刑场外拥挤的人群。
　　刑部有衙役认得她，忙上前去牵马，又去回报张尚书。张荣之下了马，径自撇开人群，重叠掩映的帷幕次第揭开，她终看见了高高台子上跪着的人。
　　心脏终于被狠狠刺痛了，郁积了这许多天的眼泪蓦地倾下，无声无息，许久，方才感受到胸腔里汹涌的呜咽。
　　陆文普也看到了她，她不敢上前，跪在地上，以手加额，缓缓拜了下去。
　　究竟是对士子的崇敬，还是出于某种不知名的歉疚，她不知道。可是被绑在刑台上的那个人，原本应该被奉入神坛，接受世人的朝拜。云泥之别，竟只在一夕之间，全都改变了。
　　张陆正恼羞成怒，命人将张荣之拉走。她不从，挣扎着回望，在泪光里她看到了陆文普，那双青春干净的眼眸中并没有过多话语，带着感念，仿佛在轻轻地劝她回头。
　　他还是那个干净得像流云、清澈的像湖水一样的少年，世间所有的美好都汇集在他身上，明亮得叫人不敢多看，干净得叫人根本就生不出妄念。他是天上的谪仙，在人间遍历疾苦，又要重新回到九重天去了。
　　张荣之被两个人架离现场，频频地回顾着，绝望地挣扎着，哭得几乎断了气。
　　“休对离人放悲声——”
　　一个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面前一袭青衣，拦住了他们去路。她抬头一看，竟是顾逢恩。
　　张荣之挣开衙役扑过去，还未及开口，顾逢恩就说：“殿下已经在想办法了。你先回去吧。”
　　黑润润的眼眸含泪望着他，目光凄绝又热切，像小鹿的眼睛。顾逢恩看了只觉心里发酸，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伸手将她搀扶起来，却无意间看到她手上的笞痕。他心中讶异，纳罕着，挽起袖子，看见那段白皙的手臂上印着斑驳的伤痕，有的只是淤青，有的却已经见了血。
　　顾逢恩知道张荣之会挨板子的事，她老是在外头惹事生非，捅了篓子就挨家法，这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她也不往心里去，打完了她仍旧是终日里在外头厮混。
　　可……错的果真就是她吗？
　　张荣之将袖子扯下来，她不想让旁人看见她挨打的事情。顾逢恩想抱一抱她，可是他不敢，只怕她也不会接受，她素来不喜欢和自己亲近。
　　张陆正走过来，顾逢恩瞧他面色不善，恐她回去又要挨打，忙将人拉到身后，推搪道：“张尚书，令嫒身体不适，我先带她下去休息罢。”
　　娇小女子仍旧踮起脚尖频频回首，看向陆文普的方向，不知道为什么，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仍旧是想要再多看一眼，想再认真地道个别，可只怕是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顾逢恩拉了拉她的手臂，“走吧，殿下会有办法的。”他说着将张荣之带离了刑场。

　　“顾……”她跟在顾逢恩身后，想喊他的名字，却又顿住了，觉得这样好像不合礼数。于是又改口：“顾兄，你们……真的有办法吗？”
　　“再等等吧。”
　　“等什么？”
　　“天心。圣旨。恩典。”
　　他忽然不知道如何说出口。说她的姐姐就要成为太子妃了吗？那她又会怎么想呢？对于他们这样的人，婚姻，丈夫，妻子，究竟算什么呢？
　　张绍筠是想做国舅的，但顾逢恩不知道张荣之会不会也这般想。似乎无论哪一个结局，在她看来都是很残忍的事情。
　　“阿樱，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人来了？”
　　张荣之顺着顾逢恩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顾逢恩一掌劈在她的后颈，将她打昏了过去。
　　“别看了，也别等了。”
　　不管是怎样的结局，我尚且于心不忍，何况是你呢？
　　我见了你这般模样，又如何忍心呢？
　　顾逢恩抱起张荣之，将她送进了东府的车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