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唳华亭]思华年》中子星的七封回信

3、第二章

　　磨光的喜雀衔芝纹铜镜，镜中女子两靥胜雪，正往眉心贴一朵桃粉的花钿。花钿上缀了细碎的白云母，于日光下泛着点点光亮。
　　“姑娘，再不快点儿，可赶不上公子啦！”
　　侍女秋梨在旁催促着，张荣之从镜中抬起头，撇了撇嘴，慢条斯理道：“他呀？我都不用看，他指定考不上。”
　　秋梨黑线：“公子……如何就考不上了？”
　　“课上的还没我多呢，能考上才出鬼了。”张绍筠读书的时候总逃课去赌马，被老大人骂得受不了了，只好求到妹妹这，让她穿自个儿的衣服上国子监去帮他点个卯。本来张荣之也不大乐意，但到了国子监看见一屋子的青年才俊，立刻改了心意。张绍筠便自由自在摸了三年的鱼。
　　秋梨不说话了。垂着脑袋问：“那姑娘今儿去干什么呢？”
　　“全京城的女眷都会去看榜，我当然要去了！不然万一让别家的姑娘抢了先怎么办？！”国朝素来有榜下捉婿的风尚，张荣之这种在国子监混了三年都没嫁出去的母胎单身当然不会错过这种热闹。
　　秋梨扶额。她家姑娘的心性她素来是知道的，可惜如今不是李唐，国朝女子以柔善为美，似她家姑娘这般活泼开朗热情奔放的……着实很难把自己嫁出去。
　　“难怪姑娘今儿……”
　　“难怪什么？”
　　“……把幕离都带上了。”
　　“……”

　　*

　　池子边已经聚满了看榜的举子，远处也立着三三两两看举子的姑娘，大多以纱覆面，将浅浅娇痴、两靥绯红具藏于似明未明的鲛绡之下。
　　马车停在贡院门前，车中的少女带着幕离，身穿酡颜色缠枝葡萄纹对襟长衫，外罩海棠粉花鸟云纹褙心，缀海棠纹绣衣缘，内搭朱砂抹胸，月白三襇裙。
　　张荣之踩着马凳走下车，瞧了一圈，并未瞧见她的“宿敌”柳如玉。张柳两人年纪相仿，家境也相仿，幼时曾在一处玩耍，只是张荣之性子外放，看不惯柳如玉忸怩的小女儿态，柳如玉也看不惯张荣之终日里横行霸道，两人便总过意不去。待稍大了些，又一同看上了陆家的长公子陆文普，更是处处针锋相对，只是陆文普从未回应过罢了。她今日不来，谁知道又打的什么心思，横竖京中少年都爱慕她那般娴静温婉的女子，她便是再矜持也能觅得好夫婿，不像张家的女公子，门儿都没出过名声都被张绍筠败干净了。纵然张荣之已经对陆文普彻底死了心，也还是有种难以名状的滋味。
　　张荣之躲在幕离下头望着远处看榜的年轻公子，一个两个都是面善的面孔，竟全是国子监里的同学。真真儿是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国子监内定状元——陆文普，长得好看，书读得也好。可惜是个书呆子，比榆木疙瘩还迂腐。要是跟了他，那还不郁闷死。不行不行。”
　　张荣之摇了摇头，又看下一个。
　　“国子监镇监之宝——顾逢恩，国朝第一美男，人称玉面檀郎，五岁封伯，翘课打鸟无恶不作。可惜……据说此人有断袖之癖。算了算了，他还是去东宫当他的太子妃吧。”
　　张荣之叹了口气。心道自己怎的这般不争气，在国子监混了三年愣是把一屋子的青年才俊全都玩儿成了兄弟，想下也下不去手啊。
　　正叹着自己时运不齐，视线里却忽的撞进一位谪仙似的的少年，好似一方白玉，沁着山涧里的清冷，叫人的心里一下子清寂下来。
　　“诶，那是谁呀……”张荣之招来幕离，痴痴望着他，双眸一瞬不瞬，连呼吸都不敢放肆，生怕看漏了一眼，错过了人间惊鸿。
　　“怎的，我从来都没见过……”
　　胡桃顺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确是个生面孔，在京中从未见过，样貌举止竟胜过了一众世家子弟。
　　“你去，给我问问他是谁。”张荣之盯着白玉，眼睛舍不得移开一下，胡乱地推了推胡桃。胡桃应了一声，刚要走，又被她一把扯住：“等等，别说是我问的，就说是姑苏柳如玉问的，听见没有？”
　　胡桃被张荣之拉回来，一脸作难道：“柳姑娘仰慕陆公子，被姑娘您传得全京城都知道了……”
　　“他又不是国子监的，他肯定不知道！”张荣之笃定道。
　　“那万一是太学生呢？”
　　“怎么可能？！太学要有这等人物，我可能现在才知道吗？那肯定是个乡贡！你去不去？你不去我回家抽死你！”

　　张荣之望着榜下池边，见胡桃跟那白玉寒暄了没几句就跑回来了，算算时长，定然是不欢而散。
　　胡桃喘着气堆笑道：“姑娘，小人问过了。相公姓许，名昌平，年方二十三。确是乡试考上的，祖籍岳州，跟咱们家也算同路。”张氏祖籍潭州，家中有百亩茶园，也算是一方富庶。
　　“真的？”听闻是同路，张荣之更加兴奋起来，“他家住哪儿？家里几口人？娶妻没有？”
　　“这个……他说……尚未打算婚娶。”
　　“为什么？难不成他也是个龙阳？”
　　“不……小人看过榜了，就是个老末。说他出身寒微，不敢高攀……”
　　“你懂什么，说不定人家殿试能翻盘呢。”
　　“那要是翻不了呢？被发配到儋州去当知州，姑娘也跟着？”
　　张荣之心里怂，嘴上还是不肯认输：“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儋州如何就去不得了？”
　　胡桃打了个哆嗦：“要去姑娘自己去，小人可不去，那地方老夭寿了。”
　　张荣之翻了个谁也看不见的白眼，再想寻许公子的时候，却瞧见顾逢恩和张绍筠打起来了，水池里还泡着个陆文普。
　　“诶，那边怎么还打起来了？”
　　“咱家公子跟嘉义伯？那有什么稀奇的……姑娘你干嘛去？”
　　“拉架呀！还能干嘛？”
　　“姑娘，矜持！许相公可还在那儿呢！”
　　“管他什么相公，陆文普要是以后记仇不跟我玩儿了，我要找哪个许相公说理去？”
　　“嗳！姑娘！”
　　胡桃追在张荣之身后，池边战场扩大，顾逢恩把张绍筠扔水池子里了。
　　“顾逢恩！”张荣之惊呼一声。
　　仓促一瞥之间，顾逢恩甚至未能认出眼前的女子，但是他认得这个声音。
　　“妹妹？”张绍筠有些惊愕。
　　“还不快跑？”萧定权扯着顾逢恩逃离了现场。
　　顾逢恩脑袋里一串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