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楔子 ...

  •   雪夜,国丧。
      月白团领袍的少女猫在墨绿的斗篷里,慌慌张张遛进了一条黑洞洞的小巷。
      “咦,什么东西……”阿樱望着黑色小门旁堆放杂物的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着,雪面上溅了些深色的液体,好像是斑驳的血迹。
      阿樱向来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放弃了立刻回家的打算,拉着侍从胡桃慢慢靠近了那团蠕动的物体。
      胡桃哆哆嗦嗦蜷着身子,极不情愿地扯了扯他家二姑娘,撒娇道:“姑娘,咱回去吧,冷……”
      “去去去,万一是个宝贝呢?”阿樱小心翼翼掀开堆放其上的木柴,瞧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寒风里冷得抽搐起来。
      “这是……”她扒开黑色的夜行衣,里面竟露出个面色乌青的少年,清秀俊朗,纤长的睫毛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老胡!捡到宝贝啦!”阿樱惊喜地喊了出来,胡桃悲叹地掩了脸,知道他家姑娘又要捅幺蛾子了。
      “诶,你是谁啊?睡到这儿干什么?”阿樱往手心里哈了一口热气,捧着少年的脸晃了晃。他似是醒了,眼睫动了动,未及睁开,便虚弱地咳嗽起来。阿樱解下披风盖在他身上,将他虚拢在怀中,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青衣很快印出了血迹,胡桃翻动着少年的衣衫,摸到了左肩上还在渗血的伤口,眉头登时就皱了起来:“这肯定是被人捅伤了逃到这儿的,谁知道在外面惹了什么仇家?姑娘,咱别管了,赶紧回家去吧!铜山西崩,待会儿老爷找不见姑娘我又该挨骂啦!”
      “你说,他在外头惹了仇家,被我给救了。那他醒了以后,是不是得以身相许啊?”阿樱认真地思考了这个问题,小脑袋里冒出了很多粉色的泡泡。尽管她每次路见不平都把事情搞砸,但她还是愿意相信人间有真情的。打定主意,阿樱喊胡桃搭把手,把那黑乌鸦从柴火棍里扒拉出来,放在墙边上。他睁了睁眼,露出一线黑色的眸,警觉的目光望着跟前的人,胡桃觉得那目光像极了黑夜里蛇的眼睛。
      胡桃扯了扯阿樱,哆嗦道:“姑娘,咱还是走吧……”
      “少废话,蹲着!”阿樱拍了拍胡桃的肩膀,胡桃无奈地在墙边蹲好,阿樱踩着他的肩膀爬到了墙头上。
      “姑娘,咱都到后门了,还爬什么墙啊……”
      只听那边“砰”的一声,胡桃猛的一哆嗦,那一听就是他们家姑娘没抓稳从墙上掉下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旁边的小门才从里面打开。胡桃一万个不情愿,也只得在主子的威逼之下把人拖了进来。
      把人藏到后院库房,阿樱揉着腰,叫胡桃去外头请个大夫。胡桃哭爹喊娘,觉得总有一天自己要被这小祖宗给坑死。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你说说你,什么时候跑出来玩儿不好,非赶上今天。雪下这么大你还穿个黑衣裳,看看,叫人捅了吧?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了。”
      阿樱解开夜行衣,才看见伤口已经包扎过了,大抵是他撕了自己中衣止血。白色布条已经被血水浸透,滴滴答答往下淌着血迹。
      许昌平已经完全清醒,奋力推开了她,血色眼眸透着乖戾,像一头受伤的小兽,挥舞着虚弱的爪牙企图吓退他的敌人。
      “你干什么呀?我又不会吃了你……好了好了,我不碰你了,我给你拿床被子总行了吧?”
      他喉咙肿了,说不出话,撑坐在床上望着跟前的人,眼里带着警戒的敌意。虽则穿着男装,但他还是认出了那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一双眼睛水润润的,十分可爱。他心底也并不愿相信她是坏人,可他如今是钦犯,绝不能冒一丝一毫的风险。
      “让我走……”他用沙哑的声音说着。
      “你想去哪儿呀?外面那么大的雪你出去不是被冻死就是病死。都到我们家门口了,还横什么横……”小姑娘嘟囔着,却见跟前的人面色不善,不由打了个哆嗦。于是说:“好吧,我让你走。你今天要是能走出这道门,死在我们家门口我都不管你。”
      许昌平最后看了她一眼,掩上衣襟,挣扎着下床,扶靠着墙,还未及走到门前便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说了让你……哎呀!”
      阿樱拾起披袄想给他披上,却反被攥住腕子,披袄滑落在地上。他的眼睛像鹰一样,凶狠又锐利,牢牢盯着她。阿樱害怕了,挣脱了他的束缚,退开很远,委屈地问,“你干什么呀?你怎么这么想吃了我呀?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躺在我们家门口……躺都躺了,还对我这么凶……”
      室内只一盏微弱的烛火,映着她的眼睛。
      很无辜,很干净,好像能照出他的影子。
      许昌平并不觉得这样的姑娘会有什么坏心思,如果他只是路过,或许他会选择相信她。可是他不能。他要走的路,不是她能照得亮的。
      “得罪了。”他道了歉,低了头,用衣袖掩住了低低的咳嗽声。
      撞开门,走出两步,终于还是撑不住,跪倒在雪地里。伤口撕裂般的痛着,失血和寒冷让他的大脑无法保持清醒,他会再次陷入昏厥,再醒来时,面对的或是控鹤闪着火光的烙铁。
      他动摇了。如果真的能够藏匿在此,似乎也不是一件坏事。
      少女从后面跑过来,将披袄盖在他背上,奋力将他搀扶起来。“不行,我绝对不能让你死在我家门口,坏了我和我爹的名声,我找谁说理去?”
      许昌平便不再挣扎。横竖都是要死的,死在这宅子里,总比控鹤温暖一点。
      风雪吹散了他身上的血腥味,他好像闻到她衣上熏香,又或许是她发间的香味,是一种馥郁的暖香,女孩子才会用的味道。
      他便在这温暖中渐渐睡了过去。

      *

      “姑娘,不得了了!不得了了!”胡桃慌慌张张从门外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公文,惊慌失措地喊:“咱们捡那个人,是刺客!”
      “什么刺客?”
      “你看,刺客!”胡桃把画像举到阿樱脸前头,那是一张蒙面刺客的脸,虽则看不清楚面容,但阿樱还是“嘶”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姑娘,咱赶紧报官吧!”胡桃不失时机地撺掇道。
      阿樱翻了个白眼,“报什么官?我爹就是官!难怪天天早出晚归,原来是抓刺客……”
      胡桃嘟囔:“谁知道刺客在自己家后院藏着呢。”
      “说什么呢?”
      “姑娘,咱还是报官吧……”
      “报到刑部,让我爹打断我的腿?你出的什么馊主意!”
      “什么刑部?这种罪大恶极的人犯,那得直接交到控鹤!”
      “没差!”阿樱气鼓鼓坐到椅子上,好心救了只乌鸦,谁想到却反被雀儿啄了眼。骑虎难下,她向来又是个没脑的,这下可要愁死了。
      胡桃还是觉得心里憋闷,牙根里咕哝起来:“反正吧……报到刑部,立刻被打断腿。不报官,被老爷发现以后还是要被打断腿。早死晚死不都是个死……”
      “你闭嘴!”阿樱掐住胡桃脖子喊。“反正都藏了这么多天了,只要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他就是那个刺客?”
      “……这算是什么馊主意啊?”胡桃欲哭无泪,可怜巴巴看着主子,巴望着她能想开一点放自己一条生路。
      “不对呀,他那是刀伤,这刺客是箭伤,对不上啊。”
      “那保不齐是他为了避祸自个儿捅的呢!”
      “你怎么不去说书呢?”
      “这书要是我写的,我立马去补他一刀,扔到山沟里喂狼!”
      “……”脑仁痛。“好了好了,说不定人家不是呢,咱俩在这死去活来什么?走走走,先去审审再说!”
      胡桃还想反驳什么,却被他家主子强拖着不情不愿去了小黑屋。

      *

      鸟羽绒绒的软毛落到鼻翼上,许昌平睁开眼,看见那个有些痴傻的小姑娘正眼巴巴望着他,手里拿着一根褐色的羽毛,大概是从鸡毛掸子上薅下来的。
      他下意识想拂开,这才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绑在了椅子上。
      胡桃在一旁欲哭无泪看着自家主子,明明说好的严刑拷大,谁知道那小祖宗选来选去就选中了一根鸡毛掸子。掂了掂,还下不去手,于是便薅了根鸡毛。他这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才摊上这么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子啊?
      阿樱清了清嗓子,学着她家老大人的模样道:“堂下所跪何人?所犯何等罪状?还不快从实招来!”
      许昌平心中不由一哂,心道凭她的心智大抵还审不了自己,便存了些玩笑的心思,佯装为难道:“大人,您这么捆着在下,在下便是想跪,也跪不下去啊?”
      胡桃扑嗤一声笑了出来,阿樱回头狠狠瞪他一眼,双手撑在椅子上,俯下身去,奶凶奶凶地威胁道:“坐好了,我要审你!”那椅子缺了一脚,被她一压险些翻倒过去,椅中的犯人却仍旧面不改色,也不知是哪路神仙。
      就在胡桃为自家主子脑袋终于不那么抽抽而欢喜时,便听她一本正经地问:“我救了你,你想怎么报答我?”
      “噗……”胡桃想切腹自尽。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许昌平吃准了这姑娘脑袋有问题,预计先把她唬住,然后再从长计议。于是十分乖顺地说:“在下愿效犬马之劳。”
      “那怎么能行?”阿樱一听就急了,捧着他的脸道,“你要以身相许的你知道吗?!”
      ???
      !!!
      胡桃抹着眼泪,无不痛心疾首地说:“男孩子出门在外,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千万不要被我家姑娘给逮着!
      许昌平虽不是世家公子,却也是被东府故旧当作礼器供养长大的,哪里受过这等羞辱?原本苍白的面皮蓦地红了起来,眸中露出一抹羞愤,略带嗔怒地望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阿樱见他不从,便从袖中摸出那张通缉令,糊到他眼前问:“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这个刺客?”
      “不是。”许昌平不假思索地说。
      “还撒谎!身长七尺,形容枯瘦,左肩中箭,还说不是你?!”
      “在下出身江湖,确实做过些见不得光的事。但私闯宫禁,行刺今上,实非大丈夫所为,在下也不曾犯下此等罪状。”
      阿樱咂了咂舌,低头仔细打量着捆在椅子上的人犯,瞧他那副立身方正的模样,倒是像极了御史台那群天天要拿脑袋往柱子上撞的腐儒,一身的肮脏骨气,怎么看都不像江洋大盗。她思忖片刻,又问:“那你说说,你原本是干什么去的,又是怎么被人捅成这副样子的?”
      许昌平看着她的眼睛,诚恳道:“姑娘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你不说是吧?”阿樱四下望了望,从一堆废柴中找出一截烧火棍,恶狠狠威胁道:“你不说,我就把你这张小白脸画成大花猫!”
      “无论在下所犯何等事由——”许昌平孤注一掷:“姑娘将在下藏匿数日,已是包庇之罪。在下恐连累姑娘,所以还请姑娘容在下自行离去。待他日,在下必定重谢。”
      “就这么让你走啦?那可不行!我还要你以身相许呢,你跑了我找谁去?”
      胡桃见那白脸乌鸦垫了台阶,非常想要顺坡下驴,忙拉住阿樱道:“姑娘姑娘,我觉得他说的对!干脆把他打昏,扔到路边水沟里去,让他自生自灭,姑娘也不用被打断腿了,一箭双雕啊!”
      “你出的什么馊主意?”阿樱转过身要打胡桃,却听到门外传来张绍筠的声音。
      “妹妹?妹妹?你在里面吗?”张绍筠猫在门外,压低了声音问着。
      “姑娘,怎么办?”
      阿樱掩面道:“你把他藏好了,我去把我哥引开。”
      胡桃点点头,抱了些稻草盖在许昌平身上。阿樱将门开了一条缝,侧了身子挤出门去。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张绍筠笑盈盈牵了妹妹的手,“爹正找你呢。”
      “青天白日的找我干什么?”
      “这些天不太平,爹叫你别乱跑。”
      “我知道,皇后薨逝了。我没乱跑,我这不乖乖在家呆着吗?”
      “不是皇后,是刺客!”
      “刺客?”
      “皇后薨逝那天夜开宫门,宫里进了刺客。现在正满城搜捕呢,城门都封啦!”
      阿樱心里一怂,呵呵干笑着问道:“不就开了个门嘛,怎么还能进刺客……”
      “害,就是嘛,谁能想到还能进刺客?真是可惜了,没瞧见那个刺客是怎么飞出去的。听说殿帅都亲自出面了,到现在连个鬼影子都没捞着。”
      “……”

      *

      夜间,阿樱再悄悄溜回来时,小黑屋里就剩下把短了一脚的椅子,地上凌乱堆放着被割断的绳子,那俊俏公子却已不见了踪影。
      “他跑哪儿去了?!”阿樱抓着胡桃问,胡桃为难地抓了抓后脑壳,为难地比划着说:“从墙上,嗖的一下,飞走了……”
      “你骗人!你骗人你骗人你骗人!人怎么会飞走呢?”
      “宫禁守卫森严,他要是不会飞,怎么从宫里跑出来的?”
      小姑娘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张绍筠听到声响跑过来,见胞妹哭的声泪俱下,怎么哄都哄不住,有些气急地问胡桃:“这又是怎么了?”
      胡桃摊手,愤愤道:“还能为什么?好心救了只乌鸦,一不小心被雀儿啄了眼。”
      阿樱怨愤瞪着胡桃,她知道一定是他把人送走的。胡桃沉默着低下头,他想到那个人的眼睛,总是让人不寒而栗。他绝不能留下他,亦不忍心杀他,便与他约定好,蒙上他的眼睛,用车子把他送到八角巷的大槐树旁,他会自行离去,绝不牵连到阿樱。那巷子背人,没有人会知道刑部尚书府上曾窝藏过刺客。
      他抬起头,两个人已经走远,张绍筠哄着妹妹回房睡觉。
      “乌鸦有什么好的,大哥明儿给你抓一对喜鹊,可比乌鸦好看多了……”
      但愿明日过后,一切安宁。

      *

      岳州。许宅。祠堂。
      少年一身素服,虔诚跪在先考灵位前祭奠,眸中悲恸。
      “儿此去京都,未能手刃仇敌,为父报仇。有愧于天地父母……”
      他闭上双眼,十指收拢,一滴泪落在阴冷的青砖上。
      “总有一天,有罪之人,我一定会让他们全都赎罪。”
      沉黑的双眸,泛着刀刃一样的寒光,一如神京落雪的暗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