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我的是否是爱情？》醉明

8、高一（6）

　　已经到了期中考试的时候，周粥和许清远依旧是不咸不淡处着，对下雨的那天默契地不提。他们都渴望向对方靠近，又踌躇不前。许清远靠近的意愿是要比周粥强烈的，但是他太恐惧周粥身上的距离感，和他父亲极为相似。
　　李燕在讲台上随意讲了一下考试的注意事项，看底下的孩子也没怎么听，她安排了平常该值日的几个孩子留下来打扫卫生时把桌椅调个位置便走了。
　　周粥正好是今天的值日生。她收拾一下书包，看到许清远还在旁边焉了吧唧地趴着，忍不住弯唇，轻轻拽下他衣角：“放学啦。”“嗯……”许清远迷糊着起来，慢吞吞整理好，看到周粥没有走的意思，疑惑地望向她。
　　“我今天值日哦。”周粥瞧着许清远黑亮的眼睛，声音还是一如既往轻轻柔柔地，“你先走吧。”
　　“……好。”这段时间两个孩子总是一起走，倒也不是并排溜达，他们都是一个人在前面，另一个人踩着背影慢慢走。周粥值日的时候，许清远就自己先走，不过周粥感到许清远自己走的时候有一种委屈巴巴的感觉，让她忍不住失笑。
　　班里同学看李燕并没怎么刻意针对周粥，只是无意识的忽略，倒也慢慢对她没有了敌意，只不过当普通同学相处，反正平常也不聊天。
　　“周粥，来扫地啦!”笑容灿烂的小姑娘乐呵呵地冲周粥喊。周粥的值日小组一共有四个人，两男两女，这个快乐的姑娘就是小组的组长，叫肖鱼鱼。她看着苍白瘦弱的周粥，下意识声音放轻了些：“你今天也是扫地就行啦，剩下的交给那两个男子汉，是不是呀——”她扫了一眼两个男生，他们急忙点头。
　　周粥腼腆地咧嘴，小姑娘塞给她一把扫帚和簸萁，就忙自己的去了。周粥静静地干活，心里庆幸又羡慕。她庆幸自己没有再遭到嫌弃，也羡慕肖鱼鱼的快活。
　　此时许清远刚垂着头慢吞吞走出校门，就传来女人的声音：“远远？”许清远愣了愣，抬头望去，徐懿晗蹙着眉，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学校附近有一所咖啡厅，徐懿晗带着许清远去了那里。她点了杯咖啡，许清远只要了杯清水就开始闷头喝。凝视着儿子乌黑的发顶，徐懿晗斟酌着开口：“远远，我们很久没见了。妈妈其实挺想你的。”
　　“……嗯。”许清远依旧没抬头。
　　徐懿晗犹豫了一会，她想问许清远原谅他爸爸了吗，可是奇异的护犊子心态让她不想承认丈夫做错了，毕竟都在许清远眼前自杀他都不拦着，虽然可能是没反应过来，但还是不想原谅自己的孩子。
　　许清远受不了母亲一直沉默，那让他恐慌，感到自己被抛弃了。他抬头，徐懿晗的表情让他呼吸一窒。无比熟悉的、在噩梦和过去出现了无数次女人毫无表情的脸，分明毫无表情，却显出嫌恶……他忍不住开始发抖，眼眶里逐渐有了泪。许清远急忙埋头接着喝水，在水汽里拼命睁大眼睛憋着眼泪。
　　徐懿晗注意到儿子抬头又迅速低下，她想了想，还是直接开口：“你爸爸治疗四年了。昨天医生说他已经康复到一定程度可以出院治疗，他已经回家住了。他想让你回家，毕竟好久没见了嘛，”顿了顿，徐懿晗弯起嘴角，“但是妈妈听你的意见，你想回去吗？”
　　许清远感到心脏裂开了一个巨大的洞，他沉浸在巨大的恐惧里，绝望得无法呼喊。
　　徐懿晗看着儿子许久不发话，只是一直闷头发抖，有些焦躁。她沉默一下说：“那我就先走了，看起来你不愿意回去，我会向爸爸转达的。”秀丽的女人满腹忧虑地结账离开，许清远还在原地无声无息。
　　过了很久，他才像游魂一样离开咖啡厅。天已经黑尽了，许清远来到小黑河边，望着遥远的万家灯火，突然尖锐地嘶喊起来，他蹲下身子死死捂着头，哭得满脸泪水，人还一个劲发抖。
　　周粥今天母亲又不在家，她做完值日到家给阿乖铲屎后发现没猫粮了，便出来买。买完猫粮她打算顺路去小黑河看看，就听见了许清远撕心裂肺的哭嚎。
　　她小心翼翼放下袋子靠近许清远，他看起来哭了有一段时间，嗓子已经哑了。“……许清远？”周粥放轻声音问。
　　小少年仿佛被惊吓到般，继续尖叫，却蜷缩着身子不停往后退。眼瞅着就要掉河里了，周粥急忙一边拽住他手臂往这头拉，一边哄他：“乖昂，马上要掉河里啦，过来我这边好不好呀？”许清远停止了喊叫，人还是在发着抖不肯抬头。
　　“怎么啦？发生什么事让我们清远不开心了呀？”周粥温柔地问着许清远，一手轻轻拍抚着他弯曲的脊背。
　　就这样过了很久，许清远死死抓着周粥的手臂，才肯慢慢抬起头。周粥有些痛，但是她没吱声，看着许清远终于抬头，轻轻弯起嘴角。本来许清远眼尾就嫣红，现在更红得吓人。他哭得满脸泪痕，嘴唇咬得泛白。整个人看起来可怜兮兮又格外脆弱。
　　他小心地偷看周粥，观察她表情里有没有一丝一毫的嫌恶，周粥微笑着看小少年，她觉得许清远就像是满身伤痕的幼崽，对周围警惕畏惧，又想要温暖。许清远看了很久才确定周粥是善意的，暖呼呼的，和其他人不一样。
　　许清远终于松开紧紧抓着周粥的手，转而带着腼腆的笑容慢慢蜷进她怀里。周粥哭笑不得地看着怀中人乌黑的发顶，她没能问出来许清远为什么悲伤成这样，也不打算再问了。周粥敏锐地察觉到，这是一处已经鲜血淋漓的伤口。
　　但是他怎么成这样一副不谙世事的小孩样了啊喂!不要再一个劲往她怀里缩了啊啊啊，人都傻了!小姑娘内心戏异常丰富。
　　许清远不知道周粥的心情，他只想窝在第一次遇见的温暖里撒娇。其实许清远还没有缓过来，他在母亲的话语里倒退回了童年的小黑屋，没能走出来。他感到自己被撕裂了，无法承受的巨大痛苦让他在逃离咖啡厅后来到了小黑河，他想自杀。但是来到河边，整个人已经完全改变成幼年的状态，他眼前一片灰蒙蒙，委屈又害怕，只会蜷缩在原地痛哭。
　　但是周粥来了，她是温暖，许清远迷迷糊糊地想。此时的许清远依旧不认识她，在极度崩溃下，他已经丧失了认知能力。他只知道周粥安抚他，拉着他，用好听的声音说话。所以他喜欢周粥，想要抱抱，想要温暖抱抱。
　　周粥也察觉到许清远不仅仅是情绪不好，他看起来就是个年幼的孩童。她揉揉许清远的发，他像感觉不到自己略高的身子蜷缩在周粥怀里会难受，乖巧地用头发蹭她手心。
　　周粥拿起手机，已经12点了。幸好妈妈不在家，她犹豫了一会，温柔地问许清远：“你的家在哪里呀？我们一起回家。”“家……”怀中人喃喃自语，“我没有家了。”如果周粥此刻能低头看看，就会发现许清远满脸心虚。他不是故意要撒谎的，但是他现在就只记得爸爸妈妈在的家，那不是家。
　　“那我们一起回我的家，好不好？”周粥有点紧张。“好!!!”许清远激动地抬头，眼神明亮而喜悦。周粥失笑，牵着许清远慢慢起身，两个人往周粥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