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醉明

2、最后的前日

　　“囡囡，起来了，别在这睡呀……”耳畔传来连续不断催促的女声。
　　“唔……”周粥蹙眉，不安地在睡得褶皱的布料上辗转，头发弄得“沙沙”作响。大概喊了一小时，她才带着愣怔从沙发上坐起。
　　凌晨回来吃完药，刚从惊恐中缓过来，疲惫感就一涌而上，她人还来不及回屋就栽倒在沙发上陷入昏睡 。
　　中年人喊了整整一个钟头后，内心不详的预感愈发浓郁。她担忧地望着女儿：“囡囡，你怎么了？我醒了出来就看见你在这里睡。”
　　周粥早就把药藏了起来，她从偷药开始就小心翼翼地没让母父发现过。
　　“没什么，凌晨又睡不着，五点多又突然累得不行，太困了，就在这里睡了。”少年尝试刻画出如常的笑容，没成功，嘴角只扯出个古怪的幅度。
　　中年人仔细望着她，却又好像没有在看她。母亲犹豫着张开嘴唇，似乎有些事要说。周粥察觉到了，心脏又充盈起窒息的僵涩。她下意识带着满心浮现的恐惧，准备应对接下来的一切。
　　“那就好，”眉眼慈爱的女子看起来松了口气，似打趣般又不经意道，“我还担心囡囡出了什么事呢。”
　　“嘿嘿。”周粥这次成功了，笑脸看起来就像是同龄少女快乐的样子，纯粹中带着一丝小小的狡黠。我必须装作我很好，她想。必须……必须。
　　哪怕是在死亡的前一刻，也要装作一如往常。
　　“嗯……那个……”母亲看起来很犹豫。果然是有事吧？妈妈。
　　“怎么啦？妈妈。”
　　“学校通知了什么时候回去上学，就后天。你准备好了吗？”中年人神色更多担忧，这担忧在少年眼中如同能面一样看不懂。
　　“唔……我觉得我还没准备好，妈妈。我很担心跟同学相处得不够好，或者成绩不怎么样。”周粥说话的语气相当认真，她在努力地思索，正常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一个恢复的、向正常人靠拢的人又是什么样子的。
　　其实对她来说，焦虑和如影随形的恐怖感远比这些更严重，但她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可也不能完全轻描淡写，母亲不会相信的。她会说出更多安抚的话语，最后让周粥承认她确实很痛苦。所以只有这般诉说，母亲才会安心。
　　她眼中的世界就是这样的。竭尽心力去寻找别人的意图，然后在无数空壳之中丢弃自己。
　　果然，女人一如既往地笑起来：“没事的，囡囡成绩那么好。还有，同学都只是小事嘛。”
　　“好——我会加油的!”周粥面上依旧灿烂地微笑着，整个人却仿佛已经浸入冰凉绝望的深海。心脏传来剧烈得想让人落泪的痛意，她疲惫又带着些漠然地思考：
　　“我还是会死啊……真的太害怕了。纵然努力告诫自己是被深爱着的、是安全的，我依然难以摆脱那些如影随形的恐惧，我，我恐怕这一生都没有办法融入这世界了。”
　　另一边，许清远也回家了。刚进门，他就安静蜷缩进自己平常惯呆的角落。隽秀的少男半垂着眼盯着修长的手指，面无表情地枯坐着。
　　那些话反反复复在耳边轰鸣，痛得他想不顾一切地尖叫：“你这个废物，所有人都讨厌你！！！没有人愿意接近你，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孩子……
　　“为什么你还不去死？
　　“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你活着就是个错误。”
　　大脑一阵接一阵传来熟悉的刺痛，他崩溃地捂住耳朵，使劲晃着头，妄图把那些尖锐的责骂甩出去。
　　当然，最后又是毫无意义地浪费时间。
　　脑海中忽然出现了那双清凌凌的眼，和那奔离而去的背影。
　　“我就知道都讨厌我。”许清远忽地喃喃自语，略显厌倦地支着胀痛的额角，又自嘲地道，“就不该抱有希望，他的话果然都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