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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喜结连理 ...

  •   “我是土州索寓郡人,做石匠营生。”韩思同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沉甸甸的石块滚落深渊,在他胸腔里激起无尽的回响。
      他戚然望向远处海天相接的混沌一线,声音低沉沙哑:“我爹娘…早年误食了山里的毒蘑菇,双双撒手人寰。土州老家,只剩荒草蔓生的空屋,再没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我这才咬咬牙,想着靠这身力气和手艺,出来闯出个活路…”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似在吞咽苦涩的回忆:“没曾想,江湖路远,尽是险滩恶礁。恶人构陷,泼尽脏水,几番挣扎,终究…终究还是没能躲过小人的毒手,一身微末功夫被废。如今,不过是天地间一个无根的飘萍,拖着这副残躯苟活罢了。”
      海风卷起他破烂的衣角,露出几道陈旧的伤疤,无声诉说着过往的腥风血雨。
      “原来…你也是一个人孤零零的。” 申喜妹的声音轻轻响起,如同疏林里的一声低喟。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粗布衣角,那常年被海风和劳作磨砺的肌肤透着坚韧,眼底却泛着同病相怜的黯然神伤。
      “你是遇上人祸,我呢,是遭了天灾。风暴几乎都要年年卷走东西,连衣都…” 她猛地收住话头,仿佛触碰到了尚未结痂的伤口,只余下长长的沉默在咸涩的空气里弥漫。
      片刻,她抬起头,眼中那份朴实的善意重新聚拢,看向韩思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既都是天涯沦落人,你若暂时没寻着去处,就先在我这破屋檐下歇歇脚吧。好歹能遮遮风挡挡雨。”
      “多谢喜妹善意收留,这恩情…” 韩思同心头滚烫,一股暖流冲散了部分寒意,旋即又被现实的顾虑压住。
      他局促地搓着满是厚茧、指节粗大的手,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带着迟疑:“只怕…我一个不明来历的外乡人,又落魄至此,贸然住下,只怕平白惹来闲言碎语,污了你的清白名声,给你惹下麻烦和不便。”
      “我都不怕,你还有啥难为情的呦!” 申喜妹展示出了刚强的一面。她双手叉腰,扬声打断他,那泼辣劲儿里透着农家人特有的爽利和豁达,圆润的脸庞在夕照下熠熠生辉,“韩大公子,把心放肚子里吧!我们农集屯虽是小地方,可屯子里就没有出过坏人。你只管老老实实干你的活,没人跟你别扭。等会儿我就带你去见见我们村长,把你的事儿跟他说道说道,让他心里有个底数,也就成了。”
      她的话语干脆利落,像海边礁石般笃定,瞬间拂去了韩思同心头的摇摆。
      这份毫无保留的热忱,像冬日炭火般熨帖着韩思同的心。他只觉得眼眶发热,连连点头,那点残存的、属于江湖人的孤傲彻底被感激取代,化作一股沉甸甸的决心:“好!既然喜妹不嫌弃我这个无用之人,我韩思同就凭这祖传的凿石手艺,凭这柄钢钎,凭这一身还能动弹的筋骨力气!”
      他指着远处那些在风暴肆虐后显得格外颓败、歪歪扭扭的茅草土坯屋舍,声音铿锵有力,仿佛要将誓言刻进脚下的土地:“我要把农集屯所有被风暴撕破、打坏的房子,全都给它立起来,改造成能顶住大风大浪的坚固石墙屋。一砖一石,都算是我报答喜妹你的救命收留之恩。”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重新燃起了光亮,那是石匠面对坚硬岩石时才有的专注与执着。
      “好呀!你这人,倒是个实心眼儿的。” 申喜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郑重誓言逗乐了,忍不住“噗嗤”一笑,眼波流转,嗔怪地睃了他一眼,颊边漾起淡淡的红晕,“只是呀,韩公子,你说话别那么生疏嘛,左一个报答右一个恩情的,听得人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她稍稍收敛了笑容,目光投向远处依旧波涛起伏的大海,声音轻柔下来,带着一丝后怕:“要不是那天你在海边,像石头柱子似的死死拉住我,把我从那旋涡里拽回来…讲不定这会儿,我已经被那无情浪头卷到东海龙王那儿去端茶倒水了嘞。”
      她转头,明亮的眼睛坦然地望着他:“我都没跟你念叨报答,你又何必把账算得这般清楚?”
      韩思同被她这一眼看得有些手足无措,心头莫名地一悸,那点笨拙的憨厚又浮了上来,只能搓着手,咧开嘴,露出一个毫无城府的笑容:“是…是…喜妹说得在理儿。都听你的…都听你的。”
      韩思同说到做到,一诺如山。次日天刚蒙蒙亮,不等鸡叫第三遍,他便提着磨得寒光闪闪的钢钎,出现在屯子里受灾最严重的庄老头家门前。
      申喜妹早已挎着篮子,里面装着热腾腾的杂粮饼子和咸菜疙瘩,笑意盈盈地在一旁引路、介绍、帮着搬挪杂物,俨然成了他的“监工”兼“总管”。
      屯子里的人起初对这个外乡来的落魄汉子还带着几分探究,但很快,韩思同就用他的实际行动赢得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走家串户,只需绕着村民的屋基走上一圈,心中便有了丘壑。他选石眼光极准,村后山坡上那些不起眼的石块,经过他的敲打,便成了合用的基石。
      韩思同撬石、凿石的手法干净利落,沉重的石块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灵性,叮当作响间,便严丝合缝地垒砌起来。
      浆泥的配方也是他祖传的手艺,掺了特制的海草灰,干后坚硬如铁。
      烈日下,他挥汗如雨,脊背上的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冲刷出道道沟壑;风雨天,他披着简陋的蓑衣,仍叮叮当当地敲打不停。
      他从不叫苦,饿了啃一口喜妹送的干粮,渴了掬一捧山涧水。他更不图回报,谁家递来一碗稀粥、几个地瓜,他都连连摆手推辞,只说“力气是老天爷给的,使完了还能再长出来”。
      他不喜夸夸其谈,唯用那钢钎与顽石的碰撞声,诉说着他的感恩与诚意。
      一座座曾经在风暴中呻吟倒塌的陋舍,在他沉稳有力的双手下,重新挺起了坚实的脊梁。
      粗糙但棱角分明的石墙取代了脆弱的泥坯,厚实的石板压住了茅草屋顶,窄小的窗棂被他精心凿开拓宽,嵌上打磨过的薄薄云母片,让阳光慷慨地洒进昏暗的屋内。
      庄老头摸着粗实坚固的石墙,老泪纵横;隔壁李婶家有了能挡风遮雨的灶房,煮饭时再不怕炊烟倒灌;孩子们在新砌的石阶上蹦跳玩耍,笑声清脆。
      韩思同的名字,连同他那柄钢钎敲打石头的清脆节奏,成了农集屯灾后重建中最可靠的声音。
      他沉默的付出,坚韧的身影,以及那始终挂在憨厚脸庞上的真诚笑容,像春风化雨,无声地浸润了每一个村民的心田。
      顺理成章,朴素的申喜妹很快和厚道的韩思同,结成了连理。
      屯子里的人都觉得这事儿再自然不过。申喜妹那新的、坚固的石屋里,终于有了长久的、温暖的烟火气。
      钢钎凿击顽石的声音,依旧会在清晨响起,那是韩思同在为屯子里新添的小娃娃们打制石锁、石墩,那声音沉稳而笃定,仿佛在宣告着扎根于此的安宁与力量。
      申喜妹倚在簇新的石窗边,望着他勤奋劳作的背影,脸上漾开的笑意,比海上的朝霞还要温暖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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