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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7、《莫使韶华付东流》•《一日一夜一生情》 万般滋味绞 ...

  •   箫音清越,如月辉流淌,将方才情欲的炽烈悄然涤荡。
      鸠南垂眸,修长指节按抚箫孔,吹出《莫使韶华付东流》的悠扬旋律。那曲调婉转缠绵,字字珠玑,仿佛将玉峰山顶的清风明月、少年轻狂与少女情思都凝在其中:
      名士风流红颜志,古往今来概如斯。
      即上江楼凭栏望,便下心怀拟情诗。
      赏梅宜于飘雪处,寻芳莫择落叶时。
      频抛媚眼夏令夜,屡送秋波采莲池。
      每一个音符都裹着旧梦的微尘,轻盈地落在郝开心的心湖。她闭着眼,那旋律仿佛带着山间晨露的清冽、薄暮霞光的温存,一丝丝渗入她因情欲与算计而滚烫的神经。
      清爽又真纯!这感受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她几乎能看到鸠南当年意气风发的眉眼。那份未被仇恨浸染的赤诚,此刻竟借着乐声,穿透了她精心构筑的重重盔甲,直抵心灵。
      曲子词句风流蕴藉,情意沛然留存。她心中几乎笃定,唯有那位心思玲珑、对鸠南早已芳心暗许的荣霞,才能写出这般含蓄又热烈的少女心曲——既见倾慕之深,又守闺阁之礼,将满腔情丝托寄于才子风流、寻芳赏景的雅意之中。
      她忖那郝开心贵为帝女,高高在上,纵有情思,也断不会如此直白地向人袒露心怀。这本该是理所当然的推断。然而,乐声终究只是旋律,歌词她一字未见。这份笃定,便如水中月影,看似清晰,指尖一触却只剩涟漪。
      她无法宣之于口,亦不能向鸠南求证。于是,她只能沉默。睫羽低垂,掩去眸底瞬息万变的幽光。那因情动而染上红晕的脸颊,此刻在箫声里渐渐褪色,体内的邪功似乎也在这纯净乐音中蛰伏下去。
      一曲终了,余韵袅袅。鸠南放下洞箫,目光灼灼,带着期待望向怀中人。他吹奏此曲,满怀希冀,欲以此开启记忆的闸门,重温“玉峰山”上那段至真至纯的时光,看开心公主亦如从前那般眼中盛满星光,唇边绽放纯然的笑意回应他。那是他心中珍藏的、未被尘世沾染的真“开心”。
      可他看到的,却是沉默。那沉默如同一盆冰水,倏然浇熄了他心中因回忆而燃起的暖意。
      郝开心靠在他胸前,肢体尚带着方才纠缠的温热,可她却神情落寞眉锁愁云。那份他以为能轻易唤回的喜悦与共鸣,并未如期而至。她甚至没有抬眼看他。
      疑惑如同乱纱,瞬间缠紧了鸠南的心。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掠过他眼底。为何?是曲子的意境勾起了别的愁绪?还是“玉峰山”的回忆对她而言已然褪色,不再值得留恋?这沉默,比任何抗拒或哭泣都更令他不安。他小心翼翼构建的、试图用温情弥合裂痕的旋律,被这无声的屏障片刻轻易击碎。
      他忍不住收紧手臂,下颌抵着她微凉的额角,声音带着一丝紧绷的探寻,低语道:“怎么…不说话?想起了玉峰山的梅花,还是雪?”
      郝开心终于缓缓抬起眼帘,那眼底深处,方才情动时的迷蒙已敛去,换上了一种难以解读的幽邃。她迎上鸠南困惑而灼热的目光,唇角微扬,笑意极淡,如同月光穿透薄冰,带着一抹若有所失的忧伤。
      “真好听,”她指背轻触鸠南的喉结,感受着他因困惑而微微滚动的脉搏,“只是这曲子…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有点心疼。”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像针尖一样精准地刺破了鸠南努力维持的温情幻象。心疼?心疼谁?心疼她自己过去的天真?还是心疼此刻吹奏这曲子的他?
      鸠南的心无声地沉了下去。他紧紧拥抱的,究竟是失而复得的珍宝,还是一捧终将凉透他胸膛的寒冰?“玉峰山”的雾,仿佛隔着时空,无声地缠满了心头。
      见他神情微变,方欢心下一凛,自知这重重迷雾般的身份与过往,终究是瞒不住了。
      鸠南眼中那纯粹的期待与此刻翻涌的困惑刺痛了她。那些被尘封的、浸透了无奈与污浊的记忆,如同挣脱囚笼的暗兽,嘶吼着冲撞她的心。奶奶艾竹蔓含泪讲述的家世沧桑;母亲柯欣萌那看似繁华实则疯狂的选择,竟将她和妹妹方喜才满十岁的躯体,推进了“毕罗教”那金玉其外乱象中藏的“逍遥宫”。
      教主霍思珍(唐含羞)那双洞察一切又冷漠无情的眼,姐妹俩被选为卧底献给郝无惧“贺寿”的屈辱舞姿,最终双双归于郝汉那庞大阴影下的命运。虚华的绫罗下是刺骨的寒寂,强颜的欢笑里是噬心的忧郁。她那双手,曾为自保或上位,也沾染过洗不净的血腥。而此刻,她依偎在鸠南温暖却注定属于别人的怀抱当中,用着不属于自己的名字和过往,编织着谎言,贪婪汲取着他以为是给“郝开心”的深情。她满足于这偷来的温存,又慌乱于随时会被戳穿的真相,悲凄于自己早已满身泥泞不再清白,慌张于这窃来的时光终将走向终结。
      万般滋味绞缠肺腑,化作滚烫的泪,灼烧着她的眼角。那些无法言说的沉痛与苍凉,唯借歌咏怀。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望向鸠南那双盛满不解的眼眸,声音带着破碎的哽咽,和着无声流淌的清泪,一字一句,如杜鹃啼血,悠悠唱起一首写照自己波折生平的悲歌:
      《一日一夜一生情》
      未熟新竹何应初,堕入繁华衬金屋。
      温室冷月镜无语,热灶冰柴壶不呼。
      花争枝头船争渡,从来血火写蓝图。
      曾滋重宠萌欺心,也认轻贱但可夫。
      得尝夙愿三山笑,失却今生九川哭。
      休道女儿无是处,水清难堪浊江湖。
      ——新生的竹子本应生长在自然清幽之地,却不幸被移植到繁华的富贵场所成为别人的装饰。当初的迷茫和惊惧无谁在乎。暖阁里只见森凛的月光映着沉默的铜镜,炉灶看似火热却只有冷寂的柴薪,水壶也干涸无声。寂寞的时光无聊地打发。枝头花朵角奇斗艳,渡口舟楫竞先争前,哪一幅锦绣前程不是以血与火描摹?我以前滋生了对你的无限宠爱,从而萌发了欺骗占有你的念头。我也承认轻浮下贱不择手段拣男人慰藉身心。现在我实现了当年、想收你为男宠驾驭你身体的愿望,似乎每座山都在欢笑歌唱。而此后我将彻底失去你,孤独终老,这让我感觉所有的河流,都在为我的凄凉悲鸣痛哭。别说人家女儿一无是处,试问世间哪道清流能奈秽沌垢浊的江湖?
      歌声哀婉凄绝,每一字都像浸透了血泪的珠子,砸在鸠南的心上。他看着怀中泪流满面、歌声哽咽的郝开心,看着她眼中那份沉痛到极点的清醒与自毁般的坦白,终于明白眼前之人,不是“玉峰山”上、为他赋诗歌唱的那个纯洁无瑕的开心公主。她是方欢——一个被命运之手粗暴地揉碎、在毕罗教那光怪陆离的泥沼里挣扎沉浮、背负着无数谎言与血泪的伤痕累累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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