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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探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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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简甄的正式见面在第二年的春天。
他的公司渐渐步入正轨,又刚谈成一个前景不错的项目,那天心情尚好,下午他就开着车回城东老宅吃饭。
通往别墅区的大道两旁种满白杨树,每隔两米便有一棵,整齐排列着,树影洒在柏油路上,夕阳的余晖在其中跳跃。
这边禁止出租车通行,往来的都是住户的车子,霍朝许开得不快,偶尔擦肩而过的车辆里还能见着熟面孔。
他刚想着那个谁不是结婚了么,怎么副驾坐着个生面孔的女人,正巧转了个弯,就看到路边上走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蓝色书包、黑色校服,柔顺的长发高高扎着,背影有点熟悉。
开得近了,他也望清楚了,心念一动,慢慢停在那人身边。
“嗨,要我带你一程么?”
简甄停下脚步,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我是你哥的朋友,也住在这边,离你家不远。”
简甄依然打量着他。
霍朝许只好说:“你哥叫简成林,你叫简甄,对吧?”
霍朝许觉得自己像是拐卖小女孩的人贩子,为了取得小女孩的信任,不遗余力地搜刮自己知晓的有用信息。
他觉得自己长得应该不像坏人。
简甄突然开口:“我记得你。”
“那天你开的也是这辆车,简成林坐在副驾驶。”
霍朝许笑了:“对,那天我就是开的这辆车。”
气氛变得轻松了,他问:“你怎么是走回来的?”
“车子抛锚了。”
“哦,那我带你一程吧。”说了半天话了,两人还是一个坐在车内,一个站在车外。
简甄摇头:“不用了,我想自己走走。”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去。
霍朝许坐那儿略一思索,这是他第一次被女孩子拒绝吧?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那个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时间走到了暮夏,从前一天起天空就酝酿着一场大雨,到了早晨暴雨如期而至,打得路边的白杨都弯了腰。
“这雨可不小,要不你晚点去公司吧?”
霍母捧着杯牛奶站在落地窗边,一身藕荷色套装,婉约动人,看着实在不像是个近五十岁的妇人。
霍朝许端起咖啡呷了一口,折起餐巾一角擦了下嘴:“那可不行,我这个老板怎么能带头迟到。”
坐在一旁看报纸的霍父听了这话,略带赞许地点了点头。
霍母目送着霍朝许的车开出院子,对霍父说:“你发现没有,朝许这段日子回来得挺频繁的,之前都要我提醒好几遍才知道回来吃个饭。”
“这个月回来了……”霍母摊开手掌略算了下,“有三趟了吧,还是四趟?”
霍父答:“三趟。”
看来是成熟了,知道要亲近家人、孝敬父母了。霍父想,若是他能知道自己的良苦用心,早日回霍氏上班那就更好了。
大雨滂沱,空气中都腾起阵阵水汽,雨水飞速掠过车子。
出了别墅区,霍朝许仔细地注意着路况,这个点正是上班高峰,又是这样糟糕的天气,他可不想出点什么交通事故,是以车速不算快。
视线中出现一个奔跑的身影,那身黑色校服有点眼熟。
是简甄。
霍朝许有点讶异,这么大的雨,她就这么跑着去学校?
也不是,她似乎想拦车来着,边跑边回头望一眼,注意着过往的车辆,但是这样也太危险了。
霍朝许开到她身侧,降下车窗喊道:“快上车!”
简甄看清是他,也没扭捏,赶忙跑上车。
她的那把伞基本没挡着什么风雨,怀里的书包半湿,变成了深蓝色,发尾凝在一块儿往下面滴水,还有水珠顺着下巴留下,浸湿了领口。
霍朝许最是讲究,车上东西齐全,很快翻出一块干净松软的毛巾递给简甄。
简甄擦干净脸,又去擦发尾。长发垂到左颊处,她低着头,垂着眼睛,慢慢地擦着头发,这个角度看上去,像一种很温顺的小动物。
这让霍朝许想到那天,她手上好像也拿着块毛巾。
那天她也是这样擦干净头发的么。
湿润的长发像浓密的野草,在他心头疯长。
他轻咳一声,觉得车上还该放一把吹风机,那样头发干得会快一些。
“今天车子又抛锚了么?”他随口开了个玩笑。
简甄低低地嗯了一声。
简家的车子什么时候质量这么差了?
简甄好像有些着急,问霍朝许可不可以开快点,霍朝许说:“这边车多,快了可能会出事。”
他安慰道:“今天这个天气特殊,迟到了情有可原,没事的。”
“我今天考试。”
考试?简成林好像说过简甄在上高三,这个时间的考试……
简甄又说了句:“今天高考。”
霍朝许:?!!
他没时间惊讶,一脚油门下去,在下一个路口红灯亮起前开了过去,中途抄了小路,七拐八拐,一直开到校门口。
简甄拎着书包和雨伞匆忙下车时也没忘了再次和他道谢。
霍朝许只摆手让她赶紧进去。
看着她进了校门,他才放松下来,突然想到,她刚刚除了说了谢谢,好像还称呼他……“霍大哥”?
他应该没有听错。
高大的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水冲刷得焕然一新、翠绿欲滴,树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霍朝许倚在车边,单手转着车钥匙,心情颇好的样子。
远方的教学楼开始有人走出来,接着越来越多的学生涌了出来,霍朝许抬目望去,凭着身高优势和极好的视力,他在大群学生中极轻易地找到了简甄。
简甄见到他时明显是十分吃惊的。
“考得怎么样?”
霍朝许的笑容和善亲切,很有几分可靠的邻家哥哥的模样。
“……还行。”
“我恰巧路过这里,看时间估计你也考结束了,就想着正好过来带你一程。”霍朝许抬腕看了眼手表,“时间也不早了,你肚子饿么?咱们可以先去吃个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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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后又是一场雨,天气越发阴冷起来了。
出了公司大楼,迎面便是一阵寒风,简甄刚把围巾围好就看到马路对面停着的一辆SUV,和站在车边吞云吐雾的简成林。
简成林灭了手里的烟,大步走过来,一句话堵住了她的去路。
“奶奶想见你。”
看着简甄无动于衷的样子,他又说了第二句话:“她刚做完手术,状态并不好……医生说年龄太大了,不能再上手术台了。”
换句话说,她的生命将要走到尽头了。
两句话道明来意,是他的风格。
就像当年,也是个冬天,他穿一件黑色大衣,每一颗纽扣都闪着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光,就那么负手站在逼仄的小客厅里,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遍她和舅舅一家。视线落到她身上时,他慢悠悠地开口:“你就是简甄?”
她答:“是。”
可能是她的态度不似他预期的恭敬吧,他微眯着眼睛打量了她半晌,说:“走吧。”
那样子像是在农贸市场认领一只小猫或小狗。
简成林沉默地开着车。
简甄望着车外,鼻间萦绕着的烟草味道,一如当年。
那时他们同样并肩坐在车内,不过是在后座。她皱着眉头,用手掩着口鼻,司机很机灵,给她那边的窗户开了条缝儿。
寒风漏了进来,车内气温骤减,简成林“嘶”了一声,说:“闻不得烟味?还挺金贵的。”
与令她头晕脑胀的烟味相比,她更听不得他语气里暗含的高高在上。他可能认为她没有资格这么“娇弱”,在低层苟延残喘的人类,就该和低等动物那样,趴在哪儿都能活。
她按着车门上的按钮,啪地一声关上了车窗,引得简成林扭头看了她一眼。
简成林刚要开口,她迅速闭上眼睛假寐,身体也侧向另一边,摆明了不想和他交流。
简成林可不会琢磨别人的身体语言,直接问道:“你是很不爽么?”
“有什么不爽就直说,别扭个什么劲?”
简甄答:“我没别扭。”
“呵,脸都拉到地上了,浑身绷得要原地爆炸,还没别扭?”
“不好意思,我就是这个样子。”简甄睁开眼睛,给了他一个凉凉的眼神,叫他知道她是怎么个样子。
两人目光在空气中交汇片刻,一前一后分开,简甄继续闭目养神,简成林歪了下嘴角,想着这是往家里领了个什么怪胎。
此时的车内除了新鲜的烟草味道,还有淡淡的花香,来自车前的那个小茶盅似的紫色透明容器。
简成林这人虽出身富贵,吃穿的都是高档货,但本人性格强硬,由内硬到外,他从不会碰香水这种东西,更别提购置车载香水,还是这种外形极具女性化色彩的车载香水。
简甄没那个闲心关心他的感情生活,瞟了一眼,又将视线投向窗外。
“你就打算一直这样?”
可能是长时间不说话,一开口简成林的嗓音有点哑。
一直怎样?
简甄等待着下文。
“你什么时候能不再任性?六亲不认、孑然一身,这就是你追求的生活?很痛快么?”
他说着说着又带了点一贯的火气。
“任性?六亲不认?”简甄冷笑一声,“抱歉,我确实没有什么亲可认的。”
“你是孙猴子,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就算是孙猴子,那也有师父师弟。”
他这是在和她开玩笑?
简甄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他能说出的话。
“怎么?我没被你气得跳脚你很失望?”
简甄淡淡道:“气你?我没那个时间精力去做这种无聊的事。”
简成林:“……”
到了医院,车子开进停车场。
熄了火,简成林还没准备下车,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等会儿见了爸,你态度好点。”
简甄丢下一句:“我从始至终就一种态度。”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简老太太的病房分内外两间,外间像个小客厅,沙发、茶几一应俱全。
简父与简太太都在,见到她,简父是没什么好脸色的,她也无所谓,随意地点了下头,那漫不经心的样子更令简父生气,他冷哼一声:“读书那么多年也没学会教养二字么?”
简甄反唇相讥:“据说教养这东西受遗传影响。”
简父将手上报纸一合,刚欲站起来,就被一旁的简太太拦下,她低声道:“好了,你是打算在医院里管教女儿?”
她微笑着对简甄说:“老太太睡了有一会儿了,估计过会儿就能醒,你先坐吧。”
她又问了句:“还没吃饭吧?我叫保姆多做一份带过来。”
简甄说:“谢谢,不用了。”
简太太应了声,也没强求。
简成林慢了简甄一步,却到现在也没进来,他料到里面的气氛不会好,宁愿呆在人来人往的走廊上。
但他也不能一直在外边晃悠,转悠几圈后硬着头皮推开了病房门。
他的父母坐在沙发上,一个看报纸一个削苹果,看报纸那位看得并不专心,眉心的那道皱纹益发深刻。
简甄则坐在对面的板凳上,离得不远,但中间就像是隔着一道太平洋,她可能是所有人中状态最轻松的。
她什么也没干,就那么干坐在那儿,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存在。
简成林揉了揉眉心,他是真不想呆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