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2023年等你》玖泩

19、2019.9.7

　　苏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醒来过，她只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是一条很长的走廊，尽头有一间灯光昏暗的卧室。她凭直觉觉得哪里本该坐着一个人，可屋子里却是一片空荡荡的油灯的光。她在布满划痕的老旧木桌上寻找着，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意识到自己醒了。在睁开眼的一瞬间，那个梦也随之在虚无中逸散了。苏生发现自己躺在医院办公室里的病床上，房间里是细碎又轻微的敲着键盘的声音。办公桌前的人正想想，打上几个字，又再想想。

　　那样子不像思考，倒似在回忆。苏生后来听值班的护士说，李朝阳的博士论文损毁在了医闹事件出事的那台电脑里。

　　她从床上坐起来，下地，险些蹭掉了铺在身下的一次性医用床垫和毯子。桌边的人见她醒来，也没抬头，只说衣服挂在门后，叫她穿上坐过来吃饭了。

　　饭菜是热的，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热好的。像极了中考前每次回家那样，姥姥也是这么坐在桌前等她。苏生咬了一口并不喜欢吃的红烧茄子，又咬了一口米饭。眼泪不知是什么时候掉下来摔在饭盒里，很轻的一声，但李朝阳听见了。

　　他没有动，纸已早早放在了她手边的位置。他用余光瞄着苏生默默吃完了饭，知道今晚的论文是没办法写下去了。

　　“你爸妈……去忙后事了，你就先待在我这。”他好不容易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见苏生已经抹掉了眼泪，抬起头冲他很牵强的笑了一下。

　　“谢谢你，饭很好吃，但我只能吃下这么多了。”她的眼睛里没有神，呆坐了一会，才有些惊惶地想起了什么来。

　　“要不我还是出去吧，待在这里光打搅你……”

　　“就坐这，刚降温，外面冷，我放你出去了，感冒了算谁的？”苏生刚站起身，又被一句话摁了回去。她默默坐了半晌，说了一句让李朝阳有些想发笑的话。

　　“谢谢，你人真好。”苏生看见他的口罩动了一下，但李朝阳的眼睛没有笑。他没再说话，门在这时突然开了，尹素和从外面走进来，苏生脸上是有些惊讶的表情。

　　“哎呀，我是打扰到你们了吗？”

　　“没有，妈，你来得正好，你带她出去透透气。”李朝阳推开椅子站起来，接过尹素和手里提来的饭菜。苏生一脸疑惑地看着他，奇怪这人不刚还要她留下吗。

　　结果是她套了一件拖到脚踝的大衣，几乎是让李朝阳赶着出门去了。

　　“闺女，下午吃饭了吗？唉……阿姨刚给你带了饭来，叫那小子放楼上了。”

　　“不用，阿姨，我吃过了。”苏生把半张脸缩在领子里，闻到衣服里那种干干净净的洗衣粉的味道。

　　“吃的什么啊？”

　　“烧茄子，鱼香肉丝，还有米饭。”

　　她没注意到尹素和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了。

　　“这孩子……”

　　苏生还没意识到她在说什么。

　　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她们一边走一边聊，苏生也不清楚她是怎么拐进医院旁的公园里的。临近重阳节，那里办了好大一场灯展。孩子们在彩灯下跑过，她猝不及防与匆匆的脚步相撞。

　　苏生是喜欢灯的。

　　而现在比起灯，她要更喜欢火。

　　在暖光下漫步几晌，她与尹素和在鹅卵石小路旁的长椅上坐下。苏生只是呆呆望着人群，样子像是又在神游了。

　　“想哭就哭一会吧，不丢人的，孩子。”尹素和知道她心里难过，开口劝道，“我们家阳阳他姥爷去世的时候，我也是哭得缓不过来神呢。”

　　苏生在听到这个名字时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她是在说李朝阳。尹素和敏感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开口问她是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我哥也叫这个名字。”苏生只说了一句便不作声，转过头去独自望着灯火。

　　“说起来……他姥爷也是癌症去世的。”她轻轻摇了摇头，脑海里映出那个不曾见过几面的，名叫“苏启”的男孩的样子，“就是因为这个，我家那小子执意去学的医……”

　　“是哪种癌症啊……”苏生的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她一时也没心思去管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灯笼了。

　　“食道癌。当时李朝阳还高考呢，和你一样，但他姥爷瞒着死活不让说，五月底就在老家去世了。孩子也没见上他姥爷最后一面……”

　　她这时突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她在背地里咒骂了无数次，现在却险些要反过来感激的人。

　　如果不是那通电话来，她也不知道苏启要瞒着家里自己撑到什么时候。

　　要是没有魏明禹的搅和，见不上哥哥最后一面的也许就是她了。

　　“阿姨，我想问您个问题，我是说假如，您的孩子万一哪天喜欢上了一个同性，您会怎么想……”

　　她用着几乎是有些悲哀的语调，她是在替苏启问这句话。

　　“这个啊……”尹素和稍稍惊讶了一下，是没想到她会问出这个来，“我会有点难接受。不过……他那孩子做事，一直都是想好了才做决定的，别看脾气柔柔的，其实认真了谁也劝不动，当初报志愿的时候就是这样。我和他爸，最主要是想让他过得开心，就算他不想结婚不要孩子，其实我们也都觉得无所谓。婚姻和爱情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们做家长的就算不支持也只能尊重。不过……他确实是非常喜欢你，之前拿你的照片给我看了好几次，还……哎呦，他还没告诉你是吧？嘶……失言了失言了，你就当阿姨什么也没说，不然那小子回去和我闹……”

　　她看见苏生眼睛里的震惊似乎要将悲伤尽数挤了出去。

　　“……真是不好意思，你心情不好，我怎么还和你说这些……”尹素和一脸犯了尴尬的样子，慌张得几乎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没事的，阿姨。我好得多了，谢谢你陪我出来散心。”苏生把刚塞进口袋里的手又抽了出来，在眼泪溢出来的前一刻就将它抹去了。她又喃喃自语了一声，尹素和过了很久很久才勉强辨认听清。

　　“哥哥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