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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吃醋 她竟然敢说 ...
夜幕深沉。
直到走出主帐恨不得百米远,钱三飞才出声感叹:“之前只以为她是个出身富贵的公子哥,没想到是个娇生惯养的女娇娥——”
他摇摇头,“将军也真是舍得!”
郑颐颔首,不过恐怕也是不得不舍得吧!
就纾延的脾气,你不让她干她只会背着你偷偷干!
过了一会儿,钱三飞冷不丁道:“你说要是将来咱们石头混上了将军,她跟将军,谁更大?”
“……”
郑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闭嘴吧,我累了。”
“……”
***
褚卫的大军被大雪封困了两天一夜。
不知道他们是凭借怎样的毅力,才从寒雪中突围。竟有半数以上的军士都患上了不同程度的雪盲症。
对此,谢越在她面前一个字都没提。
可当她提起魏廉时,他却显得格外反常……
门被推开,谢越进入营帐。
对上她的目光,他露出些微意外的神色,“还以为你们要再聊久一点。”
“他们怕你回来撞上,”纾延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所以着急回去。”
谢越解下外袍,走向沙盘,随口道:“我有这么可怕?”
“我也是今天才发现。”
谢越身形一顿,他微微侧首,烛影都落在他身侧。
“你也觉得我很可怕?”
“你若事事不瞒我,我就不会这么觉得。”
谢越转身,“你想问子敬。”
“魏先生真的——”纾延一顿,“看不见了吗?”
“是,”他毫不犹豫地承认,“但只是暂时的。最多七天,就可复原。”
纾延垂下眼,不由攥紧了手中的锦被。
那岂不是也说明主力如今至少也有一半的人需要七天才能复明……
面前落下他的衣摆,谢越叹了一声,将她揽入怀中。
“等明天入城,论功行赏,休整两日,不论是士气还是大家的身体,都会恢复的。”
可他的话怎么听都像是在安慰她……
“你们下次议会时,”纾延开口,“我能不能参加?”
他揽着她的手一顿,就在她以为他要拒绝时,一个字轻轻从他口中落下。
“好。”
***
翌日,明日高悬挂,城门缓缓打开。
众目睽睽之下,朱虎被缚于囚车之内,被押入汝阴城中。
初时,城中一片寂静。
百姓家家闭户,街道上只有昨日被抢购一空的菜贩留下的烂叶子。
有地窖的躲进地窖,没有地窖的战战兢兢缩在门后,等待随时会降临的屠刀。
可门外只有车轮不断碾过的辚辚声,马蹄踏过的扣地声,没听到一户人家的大门被砸破,没听到一声老弱妇孺的哭喊。
终于,有胆大的忍不住趴着窗户悄悄探出头来。
面前的军队军容整肃,他们虽不免有负伤,甚至显得灰头土脸,可行列整齐,一看便知军纪严明。
为首的将军头戴铁质兜鍪,身披朱红织锦战袍,外罩一件光可鉴人的明光铠,如一柄寒光逼人的名剑,令人不敢直视。
让不少趴在窗户上的百姓惊为天人。
军队直奔县衙和朱虎的府邸。
越来越多的人从门缝后挤出来,终于有年逾古稀的老者认出了他们所穿的戎衣,就是昔年曾守卫这片土地的北府军的戎衣!
“是朝廷的人!朝廷还是记得我们的!”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溢满了泪水。
大街上很快便挤满了人,大家有的掩面哭泣,有的击掌相庆。
对着囚车上的朱虎,他们早已忍了太久。
“就是他,抢走我婆姨不算,还抢走了我女儿!”
谩骂声和臭鸡蛋一起砸向朱虎。
午时三刻,闸刀抬起,朱虎被当众枭首。
汝阴百姓折扣压了三年的气终于吐出胸臆之间。
朱虎的家财被悉数赏于军中将士,家眷却秋毫无犯,有的被父兄领走,无处可去的则给予一点盘缠去自寻生路。
汝阴郡丞奉印而降,魏廉目疾未愈,纾延作为他的助手协助接管汝阴的户籍税簿等文书档案。
三日匆匆而过,军中多数罹患雪盲症的将士都在医官们的照料下恢复如初。
这三天足够风声传到淮南了。
此时派人绕过淮南直奔渡口,刚好够拦住仓皇出逃的姚闳。
周淮第一个向谢越请兵。
“那个姚闳,”烛火映亮了他满脸的兴奋,“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棒槌!您让我带人去追他,我保管一天一夜就能给他堵在金禾渡!”
朱虎这个前太守府邸的议事厅内,高坐主位的谢越却没有立刻应准。
周淮有些急了,这次出来,第一仗的风头都被那个叫舒岩的年轻小兵抢了去,后面的几仗都打的不痛不痒,淮阴一战的功勋则几乎全叫褚卫抢了去。
他若是再不打出点成绩来看看,日后如何在军中立足。
可不等他再开口争取,一道清脆的声音从厅中响起:“属下有一计,不知当讲不当讲。”
开口的竟是坐在魏廉下手边的纾延。
魏廉目疾未愈,记录的工作便落到了她这个助手头上。
不然仅凭她一个新封的都尉,哪有资格踏进议事厅!
谢越淡淡看向她,眼中有只有他们彼此才能看懂的探询。
他没有反对,这就是让她讲的意思。
纾延没有回答他的探询。
“姚闳深浅未知,”她沉声道,“我军经雪山一难,死伤惨重,已现疲态。属下以为,不如向江州求援,邀江州刺史萧景远出兵相助。”
“胡说八道!”若不是谢越还在,周淮已经忍不住要拍案而起,“我们兄弟抛头颅洒热血好不容易挣来的局面,哪有拱手让给建安那群王八蛋的道理!”
“周淮!”褚卫出声叫他。
谢越淡淡向他投去一瞥,涨红了脸的周淮立刻哑声。
纾延却没有被他激怒,“周副将所言,属下切肤所感,怎会不明?”
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战,她明知是死,却在没有军令的情况下带领所有手下回援。
不仅手下一干人马折损殆尽,连本人也差点折在沙场上。
“将军此次出征,乃负天时。机不可失,只能在出兵当日向朝廷急递文书。”
这不过是面上的说辞,在座的人都明白,这不过是怕朝廷不允所做的先斩后奏。
“最后一役,万不能失。但这还不够,还必须做出决战之势,尽挫西凉锐气。让他日闻讯从洛阳赶来的援兵不敢南渡!才能真的据有南豫州之地。”
也才能堵住朝廷的嘴,不给建安任何责罚的借口。
若没有雪山一难,以他们的实力,做出“决战之势”简直轻而易举。
可现在却要冒着半数士兵尽丧南豫的风险。
对谢越来说,于私,他不忍,于公,更无异于自断臂膀。
“那就白白让建安那群清谈鬼捡了便宜?”周淮不忿道。
连褚卫脸上也流露出不甘的神色。
“周副将何时这般自轻,觉得论功行赏时,我们会输给临门一脚时才赶来的江州刺史萧景远?”
如今战场是握在他们手里,邀萧景远来,不过借势而已。
他们依旧是这一战的主力!
“你邀萧景远入局,”魏廉冷不丁开口,“不止为此吧。”
橘黄的烛光落在他缚眼的雪白绫布上,晕开一点浅薄的影子。
纾延的目光划过他,又与他身后的谢越交汇。
“是,”她对他承认,“将军非士族出身,根基浅薄,就算拿下淮南,朝廷恐怕也不会让将军领南豫州牧。”
“那是以前!”周淮呛声道,“现在我们将军可是丞相的女婿,这地方又是我们一寸一寸打回来的,羌贼若再敢来犯,也只有我们能挡得住!不管怎么说都该是我们将军领这个州牧!”
“荆州不是吗?”纾延冷静道。
周淮一滞。
“朝廷到现在都用襄樊做借口迟迟不授将军荆州牧的官衔,不是吗?”
“可是——”
“裴相有两子成年,长子为中书舍人,次子出使东魏,秋后将归,未有官衔。周副将觉得,是儿子亲,还是女婿亲呢?”
魏廉轻轻一笑,“所以你把萧景远搅进来,就是要绝了他以子入局的打算。为了遏制萧家,他就只能全力支持明遇。”
到时候,他们不仅可以顺利据有南豫州,还能吓退西凉的援军,更能减少士兵的伤亡,最大程度的保存实力,可谓一石三鸟。
褚卫听得连连点头,不禁对纾延发出赞叹的目光。
而谢越目光深沉,并未立即表态。
纾延原本成竹在胸,以为他一定会点头。
可此时迎着他的目光,她却忽然忐忑起来。
他眼中似乎藏着另一种试探。
“可是,”周淮急声道,“那个萧景远号称江左第一谋士,难道他会这么傻乎乎地给咱们做嫁衣吗?”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稀什么?”
魏廉摸着下巴打断他,“你有几成把握诱他来?”
“十成。”
谢越眼底骤然起了波澜。
这下不仅褚卫,连周淮都愣住了。
游说之策常见,七八成胜算已是少见,她却敢说十成!
魏廉“唔”了一声,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个萧景远不就是她的表兄吗!
纵然他如今眼盲,可也察觉到了谢越的反常。
周淮嗤之以鼻:“说大话也不用——”
“准。”
不等他说完,谢越断然开口。
周淮目瞪口呆,然而谢越接着便道:“点十个人,天明上路。”
“是。”纾延低下头,“属下领命。”
***
出了议事厅,已近亥时。
谢越留下魏廉,他们仨人相继出了议事厅。
夜幕低垂,繁星满天,几人却是各有各的忧虑。
周淮很恨地瞪了纾延的背影一眼,这个嘴上没毛的小子,升迁的速度却如同攀上了登云梯。
一开始以为他不过是个靠口舌取利的滑头鬼,可汝阴一战,不论是她对局势的判断,还是战场上的勇猛,都让他心服口服。
可现在好不容易轮到他和他手底下的人露露脸了,却又被她抢了风头去。
还要把江州的人也招进来,是怕淮南的府库分不完还是什么。
可她说的字字句句,又都让他无可反驳。
“建安那群人眼高于顶,却胆小如鼠,”周淮对褚卫道,“当年北燕陈兵淮水,光是马鸣之声,就把建安来的使臣给吓死了——那个江州刺史,估计也是个绣花枕头!”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走在他们身后的纾延听得一清二楚。
这是指桑骂槐,嘲她不自量力竟敢夸下海口定能赚萧景远前来。
褚卫随便敷衍了两声,并不搭腔。
他记得苗苗提起过,纾延的外祖家便是姓萧。
虽然不知道此萧是不是彼萧,但还是少说少错的好。
念及此,他拐了周淮一肘,“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想想怎么排兵,回头要真对上了,可不能让人家给比下去!”
“不可能!”
周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纾延默默转身与他们走向不同的方向,周淮的不甘她自然领会,对他的嘲讽她也没有半点放在心上。
她在意的,是谢越的反应。
他没有问她把握何在,便义无反顾地支持了她。
说不震动是假的。
原来这世上真有“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可是,他的反常又让她十分在意……
那时候,他是想从她眼中探询出什么呢?
钱三飞正在侧院的耳房里帮郑颐换药,她进来时,他刚帮郑颐提上裤子。
两张老脸顿时一红。
纾延看得好笑,心中原本的一点沉重倏然消散。
她抱胸大刺刺往两人面前一坐,“不是吧不是吧,这场景难道是第一次发生吗?”
郑颐闭上眼睛。
钱三飞:“果然无知是幸福。”
纾延笑笑,“明日你同我一起去江州吧。”
“啊?”
纾延将情况解释了一遍,钱三飞立刻答应。
“我还以为你得和老郑一起留守淮阴了呢。”
毕竟她过去两天都还和郑颐一样只能依靠轮椅,没想到今天刚能独立行走,就又给自己揽了个大活!
“不过,你真是一点退路都不给自己留啊,十成!儿子求爹都不带这么十拿九稳的!”
纾延:“……”
郑颐瞥她,“看你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该不会这十成真是你说出来诓人的吧。”
纾延看向她。
他本是调侃。
可此刻她却沉默了。
两人顿时跟着紧张起来!
钱三飞压低声音道:“你应该没立什么‘提头来见’的军令状吧?”
郑颐查看了一下四周,确定没人注意他们后,跟着点头。
纾延深吸一口气,十分郑重地看向二人,“我说,若不能达成,就请你们二人去扫半月的茅厕。”
“……”
“……”
“哈哈哈哈。”
看着两人一脸无语的表情,纾延捧腹大笑。
“咳,”在二人暴打她之前,纾延赶紧收住笑,“我与萧景远自幼一起长大,师承同门,虽然中间有过龃龉,但我想他大节未变,所以才有此说。”
二人闻言点头,这才都露出放心的神色。
纾延心中却又起了一阵变化。
如今提到萧景远,她竟然也能用“龃龉”二字便轻轻揭过他们之间的恩怨了。
她看得分明,谢越的眼神是在她提到萧景远时骤然起了变化。
可是,为什么呢……
如果他只是怪她没有提前与他通气,怎么会对萧景远这三个字那么敏感呢……
一顿插科打诨,总算将郑颐的探问糊弄过去。
离开耳房,纾延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进了汝阴,纾延说什么也不愿再和谢越同住一室。
可她身上的伤根本无法独自生活,与别人同住又多有不便。
最后谢越退了一步,但要每天傍晚来帮她换药。
今天傍晚的时候还并不见任何异常。
纾延脚步一顿,月光落在回廊外的假山上,白苍苍一片光芒,映得黑黢黢的假山仿佛戴了顶月光做的帽子。
是因为萧景远吗?
他们曾是建安世家眼中的金童玉女,萧景远在她及笄之时,将他祖母所留的一只翡翠手镯作为贺礼相赠。
那只手镯通体翠润,迎日望去,却又有一片翡色。
本是一对,只是南渡之时,另一只被仓皇留在了中原。
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手镯的含义。
建安都传,不出半月,萧太傅便要亲自上门提亲了。
可谁都没想到,事情就这么戛然而止了!
这件事,曾在建安传得沸沸扬扬。
或许……谢越也知道吗?
一念及此,纾延转身,转而走向谢越房间的方向。
夜晚静静悄悄,等进了谢越所居的主院,便只剩下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窗内一片漆黑,他还没有回来。
亲卫一见是她,立刻开门让她进去等。
烛火跃起,纾延点亮一盏灯。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忽然,更漏声遥遥传来。
趴在案上快要睡着的纾延猛地惊坐而起。
子时了,竟然都子时了,他还没有回来。
为什么,难道是算准了她会来,所以故意躲着她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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