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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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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住她!”
“别让她跑了!”
火光冲天。
身后的屋子早已被炙热的火舌吞噬,连带着所有存在过的痕迹彻底消失。鼻间浓烈到作呕的血腥味挥之不去,不敢回头,荆霁捂着受伤的手臂跌跌撞撞地朝前跑。
下一秒,左腿猛地一痛,她一个不稳狠狠跌在了地上。
身后的人追了上来,她甚至还来不及反应,便被人一脚踏在背上。
一瞬只觉五脏六腑都随着这一脚移位,荆霁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试图蜷缩起来。
“你不是挺能跑的吗?接着跑啊!”
感受到脚下身躯的颤抖,男人示威似地重重碾了碾足尖:“你说那女人护着你做什么,平白遭一顿折辱。倒不如干脆就在屋子里被我们一同杀了,还省了许多事。你们说是不是?”
男人说完,身后传来三三两两的笑声。荆霁却置若罔闻,满是尘土的脸上,一双眼只死死盯着不远处。
那里坐落着几户人家。
脚下女孩的安静显然与男人的期待不符,他低头,在看到女孩脸上的坚韧与小小的希冀后神色一变,突然笑了起来。
他松开踩在荆霁身上的脚,足尖挑起她下巴:“看什么,在看那几户人?想过去让他们救你?”
怨恨地瞪了男人一眼,荆霁并不回答。
男人也不恼,冷笑一声后把她从地上拎了起来:“这样,我与你打个赌。”
“我们不动手,你现在走过去敲那些人的门。要是敲开了,我们就给你三天的时间逃跑,要是敲不开——”
一把揪起荆霁的头发,男人强迫她与自己对视:“你就把你的灵根交出来吧。”
说罢一甩手,男人将荆霁朝前推了出去。
一朝获得自由,强忍着浑身已经分不清的剧烈疼痛,荆霁踉跄着,一步步走到离她最近的一户人家前。
按捺着心中的急切,她抬手敲了敲面前的木门。
没有回应。
荆霁怔。
不死心地再次敲了敲,门内却依旧安安静静的。以往总会有一个人守着的家,此刻却仿佛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了一般,一丝动静也无。
身后传来追杀者们的笑声,她的手开始颤抖。
身体的疼痛开始更加剧烈,大脑如同失去控制般混乱至空白。第二家、第三家……荆霁扑在那些以往再熟悉不过的人家门前,一遍又一遍的敲着,越来越响,越来越重。
直到瓷碗破碎的声音蓦地在其中一户人家响起,随即传来的,刻意压低声音的警告声让荆霁停下了所有动作。
这一刻,尚且年幼的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怎么不敲了?”
脚步声在身后停下,男人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讽:“以为这些人会救你,以为他们会放你进去?”
缓缓踱步至荆霁身旁,男人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你以为,如果不是这些人为我们指路,我们是怎么找到你们两母女的?”
锋锐无比的匕首隔着残破的衣料缓缓下划带来刺痛,荆霁却恍若未觉,抵在门板上的手一点点握紧,直至爆出青筋。
男人的话还在继续:
“知道吗,原本顺着你们的逃跑路线,我们是找不到这里的,我们纯粹是来这个村子碰运气。可是谁能想到——”
也许是自觉此次任务已经十拿九稳,又也许是觉得眼前的景象很合意。匕首在荆霁的脊柱中央停了下来,男人狰狞一笑:“我们刚来到这个村子,甚至都没有主动去打听你们,这些人就已经急急忙忙抖露出了你们这两个外乡人。”
匕首翻转,扎在荆霁手旁发出一声闷响:“他们当时是怎么说的?我想想……他们啊,说早就看不惯你们两个不知道打哪来的外乡人了,说你们把这个村子搅的不得安生,怕你们害了村子,让我们早点带走你们。”
说完所有人一起哄笑起来,荆霁的手,在一片笑声中捏到泛白。
外乡人?害了村子?看不惯?
初来乍到时,是谁治好了险些蔓延整个村子的瘟疫?或者说如果不是母亲心软,她们本可以冷眼旁观这个村子的毁灭,根本不会在这里停留。
村长跪地感谢母亲的景象似乎还未过去太久,所有村民感激涕零赞美她们,照顾她们时说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徘徊。
他们的承诺呢?
他们的笑容呢?
面对自己和母亲时做的一切,都是假的吗?
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仿佛屋子的火一路蔓延,于此刻烧到身上来。
亲人死亡的痛苦终于后知后觉的被意识到,和被背叛的感觉一起爆发,化作铺天盖地的海水将荆霁淹没,让她几近窒息。
“哭什么?”
随着夹杂着诧异的笑声响起,男人拔下插在门上的匕首,扳过荆霁的肩膀让她面对自己:“等我剜了你的灵根,很快就让你们母女团聚。”
下一秒,雪亮的匕首刺下。
呆呆地看着匕首在瞳孔里越来越大,荆霁内心突然生出一股无法遏制的恶意。
凭什么死的是我们?
凭什么虚伪的人活着?
出离的愤怒让荆霁颤抖着咬紧牙关,却已经无力回天。
匕首刺向胸口的刹那,从不信鬼神之说的荆霁闭上眼。她发自内心地祈祷世上真的有鬼,这样自己就可以在死后化作厉鬼,收回母亲给予这些人的性命。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反倒是惊慌的求饶声响起。
很快的,求饶声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液体飞溅在脸颊,带着腥味的、温热的感觉让荆霁睁开眼,继而对上一双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
是个男人。
意识到这点,荆霁猛地反应过来,紧张地往后退了几步。
“你叫什么?”
面对这有些失礼的反应,男人却不恼。他缓缓开口,声音如同流过山间的清泉。
“我……”
嚅嗫着,视线却在回过神的瞬间注意到地上男人的尸体,荆霁抬起头,再次望了望眼前的男人,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我叫荆泠雪。”她答。
“泠雪,好名字。”男人含笑点了点头。
天色于这一刻大亮,阳光落在他身上,像是为他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眉眼被金纱衬着,让男人看起来是那么的出尘,仿佛他只是不小心落入这一地的狼藉。
荆霁却知道,不是这样。
“是你杀了他们。”
肯定句不是疑问句,荆霁直直地望着他,像是在等他的答案。
男人的脸色并不为这句话变化分毫。他依旧微笑着:“是的。是我杀了他们。所以呢?”
“所以我想跟着你。”
看着男人的笑脸,荆霁咬紧下唇,深吸一口气:“让我跟着你,我想变强,强到不再任人鱼肉,强到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你知道我是谁?”
不说好,也不说不好。男人看着她,只问了这一句话。
荆霁摇摇头。
“不知道。但你能杀了这些人,证明你很强大。他们说我的灵根也很强大,所以我希望可以跟着你。”
“是么。”
男人脸上笑意不减,荆霁却敏感地察觉到他的态度在自己说完话后,变得有些不一样。
她下意识站得笔直。
似乎是觉得荆霁的反应很有趣,男人轻笑出声,挥起袖袍背手而立。
“吾为剑宗长老凌修烨,若是随我入了剑宗,便要斩断所有尘世之缘,你可愿意?”
漫天的大火似乎就在眼前,荆霁握紧拳头,眼中是与年龄不符的决意:“我愿意。”
“那么,为表决心,你重新起个名罢。”
“荆霁。”
最后望了眼逃来的方向,她一字一句。
“从今往后,我就叫荆霁。”
……
一声鸟鸣,驱散了眼前的景象。
荆霁捂着头从床上坐起,这才发现自己似乎梦到了很久以前的事。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她呆呆在床上坐了半晌,直到有脚步声在不远处响起,才终于回过神。
“仙师,是我打扰到您了吗?”
细弱的声音幽幽响起,荆霁循声望去,便见房门处开了条小缝,一个小女孩的脸在缝隙里,小鹿般的圆眼睛正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
“不是。”
捏捏眉心,荆霁翻身准备下床,肋间的伤口却随着动作被扯到,痛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仙师!你没事吧?”
门外的小女孩见状一惊,立刻推开门跑进来扶住了荆霁:“您身上的伤还没好,不要随便下床走动呀。妖兽可是很厉害的,您被它伤到,要好好休养。”
一边絮叨一边把荆霁重新扶回床上。看着一脸凝重的小女孩,荆霁张了张嘴,本想说些什么,最后却还是静静地任由她将自己放躺下,再用被子把自己捂的严严实实。
“仙师姐姐,这是我娘亲做的鸡汤,我还特意和我爹去山上采了草药放进去,你快趁热喝,这样才能快点恢复!”
从桌上的竹篮里端出一碗汤,小女孩小心地将之捧到荆霁面前:“给你,姐姐。快喝吧。”
荆霁本想拒绝。
可看到小女孩亮晶晶的双眼满含希冀地看着自己的时候,她却只是深吸一口气,一言不发地接过汤碗。
一口气把汤喝光,荆霁抹了抹嘴,把碗递了回去。
继而注意到小女孩呆滞的目光。
她一怔,刚想说些什么,窗外却突然传来一声嗤笑。
一道优美的影子在窗外一闪而过,下一秒,一只黑色的猫从窗缝处走了进来,懒洋洋地趴在窗台。
“啊!是仙师姐姐的猫!”
看清“不速之客”是谁后,小女孩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朝猫扑了过去,一把将它抱在怀中。
“姐姐姐姐,你看,小黑好乖啊。”
看着小女孩怀里的猫,知道刚才的嗤笑声是它发出来的,荆霁脸上没什么好表情。
一人一猫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直到黑猫最先败下阵来,从小女孩怀里挣脱,跳上荆霁的床头。
她收回目光。
不顾小女孩的劝阻从床上起身,荆霁打理整齐后,出门与小女孩的父母告别。
直到走出很远的距离后,身边的黑猫散去身形,化作一个男人。
探头在荆霁身上嗅了嗅,男人问:“为什么不留久一点,你的伤的确没有完全恢复。”
“他们不是什么富裕人家,久留对他们是负担。”不耐烦地推开男人的脸,荆霁声音冷冷,“苏玄,我再说一次,不要随便往我身上靠。”
闷哼一声退开数步远,苏玄轻笑一声:“昨天夜里,我看到你接了剑宗的飞鸽。”
原本专心走路的荆霁脚步一顿。
自觉找回了场子,苏玄有些得意:“剑宗亲传出门历练,说的倒是好听,其实是不告而别吧。”
“你想说什么。”
“剑宗戒律长老亲传三弟子,为民除害却不近人情。你的名号可是出了名的。现在居然愿意下山帮助人了,为什么?”
“怎么?”
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一般,荆霁挑眉看他:“就因为我封了你的灵力,与你定下契约,你就不痛快到现在?还故意调查我,想找我麻烦?”
“好奇罢了。”
目的被揭穿,苏玄面色微变却不认输,只是转过头去,不再搭理荆霁。
余光瞥见身旁的人说完话后整个人就如同霜打茄子般,荆霁努力压住嘴角的弧度。
其实她也不明白。
血引楼一事过后,荆霁脑海就常常浮现出一些问题。
什么是善?
哪边是恶?
如果立场是正义的,所做的一切就都是正义的么?
可如果不是,善恶又靠什么来判断?
长久地纠结着这个问题,直到有一天,突然想去外面看看。
她本是知行合一的性子,这么想了,便也这么做了。
只不过身旁的古怪黑猫纯属意外。
荆霁深吸一口气。
也许总有一天,她会寻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吧。
在此之前,她可以就这么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