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落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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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妤邀请徐洛川进门的时候，徐医生其实是拒绝的，他脸色为难，“我一个大男人晚上进女孩子的房间，要是你被人看见了，被人说闲话怎么办啊。”
“咱们又不做什么亏心事，有什么怕的？”客妤狐疑看了一眼徐洛川，“难不成你真的有什么不良心思？”
徐洛川被噎了一下，也没什么脾气，“自然是没有的，但有些人偏是爱说闲话。到时候给你那位先生听见了，怕是要和你闹了。”
客妤对他这个说法不欲辩解，每次和商昀单独出去关系总是被误解，久而久之她也懒得解释了，“徐医生，咱们正当交流，没什么的，你要是不进来，我可没办法说些什么。”
听见这话，徐洛川才肯进门，他规规矩矩的换了鞋，坐在沙发上看着客妤，微微皱着眉头，“虽然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离谱，但我确实是听见一个声音让我来找你，而且是见你的第一眼。”
他难以置信的说着，“我原先以为是我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出现了幻听，但回家之后那个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我就试着来找你看看，没想到这真的是你家。”
离谱？客妤挑了挑眉，满不在意，“我自己的存在就很离谱了，暂时没什么能让我感到惊奇了。”她站在徐洛川面前，道，“那么徐医生，你有什么遗憾呢？”
徐洛川一时半会儿不太能接受这件事，他捂着眼睛朝客妤摆摆手，“等等，等等，什么叫‘你的存在就很离谱’，这是什么意思啊？”
“这件事解释起来太麻烦了，我不想和你细说，你只要相信我可以帮助你完成你的遗憾就是了。”客妤说道。
“遗憾？”徐洛川笑了一下，“我能有什么遗憾呢？毕业顺利，工作顺利，周围的人对我也客客气气，”他顿了一下，“非要说什么遗憾的话，那就只有我是孤儿这一件事了。”
客妤压根就不想去了解什么详细的内容，她只想迅速的结束这些所谓的因果，所谓的溯洄，以及她的生命，于是她点了点头，伸出手指抵在徐洛川的眉心处，“借天道——”
徐洛川挡开客妤的手打断了她的话，“等等，等等！我还没讲完呢。”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我就算是回到过去，又能干什么呢？”
“或许是摆脱孤儿的身份，有一个圆满的家庭。”客妤不理解他的不配合，周琳当时可是什么犹豫都没有，“你难道不渴望有一个美满的家庭吗？父母均在身边，不曾离开过。”
这问题一下子就把徐洛川问住了，他愣了许久，最后犹豫着开口，“一开始，在我还小的时候，有过这样的想法吧。”
想着为什么自己的父母不要自己，为什么班级里的其他同学每天都爸爸妈妈接送，而自己和孤儿院里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却什么都没有，为什么爸爸妈妈会丢下自己。
年龄尚小的时候，徐洛川经常想这些问题，也怨恨过未曾谋面的父母亲，但那的确已经是过去了。这么些年来，他早就习惯了，孤儿院也没什么不好，院长待他们极好，没有虐待过他们，供他们上学，给他们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也让他们体会着有家人的滋味。
这样一想，也没有什么可以委屈的了，他们和别的家庭的孩子的唯一区别就是家里的兄弟姐妹们多了点而已，而这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十八岁之后自己独立出去，一边打工兼职一边供自己上大学，其实也没有什么，累了一点，但完全可以过活，而却现在的生活也并不艰苦，甚至算是好的。
徐洛川不好意思的朝客妤笑了笑，“抱歉啊，客妤小姐，今天什么都没有考虑好就来找你了，”他为难的皱着眉头，“我其实并没有什么遗憾，我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平白发生了什么变化，估计我才会不适应。”
他站起身和客妤道别，临走前又朝她道了歉，“实在打扰了，我回去想想，等我想到了，我一定来和你说清楚。”
客妤其实隐隐约约察觉到自己不是第一次做这什劳子的‘过客’，虽然没有什么关于上一世的记忆，但本能觉得自己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人——以前哪一个不是找到他们就迫不及待的进了溯洄，改变了过去，抹平了遗憾，不管怎样，让自己心安理得生活着。像徐洛川这样，有遗憾的，却不急着抹平的，还是头一次遇见。
后来几天都没有徐洛川的消息，而商昀也一直被教授绊在实验室里，只有偶尔有个把时间给客妤打电话问候一下，大多时间都是耗在和实验数据的对抗上。
客妤也不只是在家里等着徐洛川的消息，她偶尔会去生死间后面一众过客居住的地方逛一逛，其实天道会赋予每一位过客一个合乎情理的身份和一处可以落脚的住处，大多数都是不错的。
不知道从哪一世的哪一位过客开始，就不愿意住在那落脚点了，反倒是在别的地方集中修了房子来供过客居住。客妤一个人在那小社区里闲逛着，她看见了很多人，有和之前在酒吧里看见的女孩一样年纪的，她们比起那个小女孩，要活泼天真许多，在楼下的石桌上商讨着作业。
还有和她自己一般年纪的男男女女，其实再大的年纪客妤也看不出来了，过客过了二十岁，容貌永驻，不是完成三次溯洄重入往生门，就是耗到一百五十几岁被天道记起强制送到往生门往生。一般过客都会在二十岁之后的几年里完成，毕竟这凡世对他们来说的确没什么可以留恋的，
除了去生死间，客妤还会应邀去商昀家里和商昀的妈妈聊聊天，商昀妈妈是服装设计师，清闲的时间多，也很喜欢客妤。或许在她心里，从小看着长大的客妤早就是自己的儿媳妇儿了。
客妤看着商昀妈妈难得有些走神，她想到了自己可能没有多少日子了，连她自己都在迫不及待的结束这混乱的一生，真的会有人在她离开之后还惦记着她吗？
她不常问商昀妈妈问题，大半时间都是听她讲话，然后自己发表一下看法。客妤犹豫着开口，“阿姨。”得到回应后，她眼神看向别处，“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想我吗？”
商昀妈妈打趣着说着，“我们阿妤要去哪里呀？可不要不回来了。”见客妤神色认真，便也认真的回复道：“当然会啊，阿姨会一直想着阿妤的，直到阿妤回到阿姨身边。”
她又笑道，“这是怎么了？突然问这么个问题，是商昀那个臭小子惹你生气了吗？阿妤讲给我听，我替你去教训他。”
客妤听着这话，笑了笑，却觉得自己的心脏被拉扯着难受，她这么些年来，又怎么不是不知道商昀一家对自己的好。
徐洛川是孤儿，客妤何尝不是呢？天道赋予过客一个合理的身份，给予他们用不尽的财富和永不衰老的身体。代价是什么？自出生就被抱离父母身边，独自生长在那些财富中间，直到完成任务进入下一轮的往生。
客妤能够得到这一家子的照顾，已经是很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了。她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没有，商昀最近也太忙了，都好久好久没来看过我了。”再不回来，可能就再也看不见我了啊。
商夫人也叹了口气，“是呀，也不知道那小子一天到晚在忙些什么东西。”说完又很骄傲的补充，“不过他们导师总是夸他，是个好差事也是个劳累活啊。”
两人坐在小花园里聊了一个下午，有的没的都说的差不多了，客妤辞别她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过了。而思考了一周的徐洛川总算是有了自己的考量了。
客妤一回家就看见他和上次一样傻乎乎的站在自己家门口，黑漆漆的一片，看着有些瘆人。徐洛川看着比上一次要开心一点，在看见客妤的那一瞬间眼睛似乎都亮了起来，他礼貌的朝客妤问好。
“想好了有什么遗憾了？”
徐洛川握着杯子笑道，“客妤小姐还是这么果断，都不打算和我叙叙旧吗？”
听见这话客妤失笑，“咱们也谈不上熟悉，才见了两次面而已。”
“可不是两次，是三次，”徐洛川强调道,“三次。”
“三次就三次吧，”客妤懒得和他纠结这个问题，“所以说到底是什么遗憾？”
徐洛川的确是认真的考虑过这个问题，他这二十六年的人生旅途中几乎是什么绊子都没遇见过，格外的顺利，别人达不到的目标，他虽然不是什么都不做就达到了，但也别人要轻松许多。
他放下杯子，看着客妤的眼睛，认真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看看我的父母长什么模样，是什么样的？丢下我到底是什么原因？”
这么朴素的愿望，客妤还是头一次见，她道：“每一个人都只有一次溯洄的机会，如果错过这一次，你就再没有机会了。你确定是这个吗？”
两人都知道这所谓的机会是什么。徐洛川吸了一口气，正色道：“客妤小姐，我知道你在忧虑什么，但这确实是我目前最强烈的愿望，和我感觉到的最深刻的遗憾。”
他当然知道客妤在想什么，无非就是自己孤儿的身份。实际上，人们对孤儿一次十分敏感，大多都是抱着同情的态度去看待的。徐洛川在以前的学习和社交中也难免遇见过因为得知他孤儿的身份就对他好或者是完全不想再和他交往的人。
人的固有印象很难根除，徐洛川也不想过多的去解释这些，也许就是这样的想法，让他的人生格外的顺利。
客妤见他的确是认真的，也就不再继续说些什么了，心里却默默的想着，到时候反悔了，自己也不是不可以再做些什么来补救一下。
她站到徐洛川面前，伸出食指抵在他的眉心，道：“借天道之力，观汝往昔。”
熟悉的眩晕感来袭，一片黑暗以后，她和徐洛川并肩站在二十六年的街道上，路上车流不多，自行车的铃声悠悠的响起，信号灯孤独的站在寒夜的街头管理着这一方地区的交通安全。
天上飘起小雪，步行街上的行人或多或少的加快了自己的步伐。徐洛川伸手接住了一片雪花，低声感叹道：“原来，我出生的那一天，下雪了啊。”
客妤抬头看雪，“你怎么知道我们正好回到你出生的那一天？”
徐洛川不以为意的笑了一下，“我当然知道，院长常常看着我就觉得我很可怜，因为我才出生，就被放在了孤儿院的门口，”他摇了摇头，“院长说，要不是那天晚上有一个小朋友发烧，他陪护着的时候觉得外面有人影在晃动，我可能就冻死在外面了。”
雪越下越大，冷空气包裹着两人。因为溯洄的主角还没有自己行动的能力，所以两人是借着自己的身体回到了那个时间点，难免会受到里面天气的影响。
客妤有些畏冷，她搓了搓手，“我们是直接到孤儿院门口蹲守，还是去医院等着？”
徐洛川惊讶道：“你还能看见我在哪个医院出生不成？”
客妤撇了他一眼，哼笑了一声，伸手在两人身前一挥，便出现了他们想知道的内容，“在溯洄里，关于你的，我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徐洛川本来还觉得这很不可思议，但一想到自己已经站在二十六年前的街道上了，就觉得这其实也没什么了。
他没说话，看着面前的信息：徐洛川于2000年12月28日11时35分25秒在南城第三医院出生，被父母于2000年12月29日0时23分42秒遗弃在洛川孤儿院外，被孤儿院院长于2000年0时42分08秒带回。
心里突然涌起一些难以言喻的情感，徐洛川声音有些哽咽，强压着泪水，“原来，我的生日是28号啊。”
他扭头看着客妤，道：“我们去医院等着吧，我想我可以多看他们两眼。”
客妤看着他红着眼睛的样子，张了张嘴，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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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第三医院外，两人靠在一起，等在出口。客妤看了看时间，十一点二十八分，她吸了吸鼻子，“你可能是头一个等自己出生的人了。”
徐洛川原本有些难受，听见她这话，一下子觉得心里压着的石头松了一些，“还真是。”他又想起什么来，“我能和那个我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吗？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客妤道：“能有什么影响？只要你想，你还能成为第一个自己抱自己的人呢。”她朝自己的手哈了一口气，“徐洛川，你不用那么紧张，你自己选择的，这没什么的。”
雪越下越大，地上已经铺起了一层厚重的雪毯了。徐洛川在雪地上跺了跺脚，奇迹般地平静下来了，他看着医院亮着的灯光，“是啊，这没什么的。”
时间慢慢的的往前走着，一秒两秒，一分钟两分钟，时间到了十一点三十五分。
滴答滴答。
低头拨弄积雪的徐洛川猛地抬起头，心头一跳，眼眶慢慢的红了，他看着那片灯火，哑着嗓子喃喃道：“客妤，我出生了。”也没注意到自己失了礼节，靠在客妤身上低低的笑了两声，“我出生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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