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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八归 “心存幻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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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空地是通向大路的小径。
他的车就停在那里,还是之前那辆摩托,头盔挂在后视镜上,梁知祁三两步上前,拿下后丢给埋头跟着的温子昭,然后长腿一跨坐了上去。
温子昭紧随其后。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回的默契便尽在不言中,摩托车引擎恰恰发动,温子昭就从后视镜里看见了那两个男人,他们已经绕出了小路,同样开着辆车,有如寻到猎物般紧紧盯着他们的方向。
温子昭抓紧了车身,摩托一声轰鸣,瞬间如箭般蹿了出去。
下午五点左右的时间,正是人流来往的高峰,梁知祁没有开向良水的方向,只在车群之间来回兜转,不是太拥挤的地段,但也足够能限制行动,他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假借绕圈甩掉紧追不舍的两条尾巴。
机会很快来了。
驶入直线之后梁知祁刻意放慢车速,拐入内道同后方的车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追来的两个男人同他们之间隔了约莫四五个车身,同样是驶在道路内侧。
不远的两百米处挂着蓝色的拐弯指示牌,梁知祁扫了眼后视镜,很快弯下背,换挡提速:“抓住了。”
温子昭听见了他的声音,但只来得及捕捉短短的一个字。而在接收到“抓”这个信息时她已是下意识地听从,分毫不质疑地抓紧了车的两侧。
不断涌动的车潮,梁知祁犹如穿行荆棘的猎豹,陡然间转了方向。
他的速度很快,临近拐弯时瞬间掉转了车头,在眨眼之间毫无预兆地横穿了直行车道。
外道正常行驶的车辆无疑被逼停,得亏刹车及时才没有撞上,路况一时因为这个意外陷入停滞,原本开在内侧的车更是动弹不得。
温子昭松开闭紧着的双眼。
后视镜里,紧追他们的人已经消失不见。
他们顺利甩掉了人。
可还没等真正慢下车速,车头就忽然开始剧烈摆动,梁知祁很快踩下刹车,轮胎剐蹭地面霎那发出了刺耳的哨声,瞬间增大的离心力使温子昭感觉自己似乎下一秒就要被甩下,但最终还是勉强撑到了停靠。
只见车头重重地撞上了一旁空荡荡的集装箱,“砰”地一声犹如炸弹炸响般震耳欲聋。而因为弹力不够,车子直接陷了进去,轮胎仍还打转着,梁知祁迅速松开手把,借力一撑带着温子昭跳下了车。
车子没有爆炸,但很明显是出了状况,否则不会无缘无故地打滑。梁知祁站稳后,先是扫了眼制动器,而后看向肉眼可见瘪了下去的后轮,许多事已经不言而喻。
他立马转身往里走。
“跟上。”
温子昭本有点腿软,但闻言还是跟了上去。
这里约莫是个货物集运地,停着大大小小的厢式货车,各色的集装箱摆了满地,托运的机器和推车随处可见。
梁知祁边往里走,边打开手机拨号。
很快接通。
“斌子。”梁知祁环视着四周,“发个地方你来一趟,把我的车带回去。”
越斌意外他竟会弄坏了车,不知在那头说了句什么,梁知祁眉梢忽地涌上淡淡讥哨:“被狗崽子阴了一道。”
他带着轻笑,语气里是浓浓的轻蔑。
集运地往里,远远可以看见一家摆着几张桌子的小吃摊,几个司机打扮的人围在一起,正抱着碗咕咚咕咚往下咽面汤。
梁知祁停住脚步,站在一辆较大的货车后头,冲电话里补了一句:“半个小时后你再到。”
周遭很空,空到无法忽视任何一点异样的声音。话落之后,梁知祁将手机抽离耳旁些许,凝神默了片刻,才挂断了电话。
身前这辆货车车厢的门没有关严,手柄只是虚搭在门栓上,并未扣实,梁知祁很快上前,直接扬手顶开了门把。
车厢里是满满的货物。
很明显,这些都是新装进的,因为开运时间正是饭点,司机跑夜班之前,先去了趟小吃摊填饱肚子。
而现在,还未待他们回来,原本安静的集运地里却忽有人声响起。
再耳熟不过。
梁知祁右手抵着厢门,不发一言,无声向温子昭示意。
她自是看懂了的。
讲话声越来越近,伴随着鞋磨砺沙土的喑哑,温子昭一咬牙,踩着踏板就跨进了车厢。
梁知祁紧随其后,双臂一撑迅速跃了进来。
两个人皆庇身在厢内的货物后。
门没有关严,维持着最初掩住的模样。
车内漆黑,但车外清明。
一个肩背及手臂满是纹身的大个儿男人走过。
“暂时没找见人。老二,是不是虎头说错地方了啊?”
他边走边看,正脸从掩住的厢门外闪过,很快,也很清楚。
是老三。
“你那儿瞅见了没?”他在打着电话,并未走远,声音模糊可闻。
温子昭缩在货物围起的角落里,几乎连大气都不敢喘。
“吱呀——”
正在这时,厢门的手柄忽然被人拉起。
狭小的缝隙有一瞬间扩开了,落日的余晖涌进,有点刺眼,只是还没等她闭眼躲开,所有的光亮就又在一瞬间里被彻底拔除。
手柄扣进门栓,重重地一声响,厢门被直接从外面关上了。
所有的一切如被尘土蒙住般,厚重地不太真实,温子昭听不见任何声音了,只能感觉车头狠狠一沉,接着一抖,然后慢慢地动了起来。
是司机回来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她才反应过来,她和梁知祁现在正躲在一辆完全陌生的货车里,而这辆车现在动了,驶去的目的地究竟是哪里他们并不知道。
车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完全无法视物。可尽管如此,这种黑暗却比白日更令她安心。温子昭慢慢地放松了下来,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得以松懈。
手臂的伤口在这时传来疼痛。
应该是蹭破皮了,渗出了些许血迹,摸去时粘了一点黏腻。
“上次我说的,你一句也没听进去?”
温子昭揉搓手心的动作一顿,虽然看不见,但还是能够辨认他的方向。
“嗯?不说话?”
黑暗的车厢里忽然照起一束亮光,是梁知祁将手机的手电筒打开了。
他没有再关掉,就那么开着放在一旁,漆黑的眸子被映得发亮,没有什么情绪地看着她。
乍对上他的视线,温子昭动了动唇,想要说话,但最后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梁知祁却像是能够看穿她般,薄唇勾起,哂笑道:“心存幻想也该认清对象。”
一针见血。
温子昭顿时有点难堪。
但她也知道梁知祁并未说错。这么些日子她仍留在良水,确实是有怀揣侥幸的成分,她相信清者自清,不愿意就那么离开,可她却忘记了,这句话并非适用于每个人。
是她明白地太晚。
“对不起。”温子昭咬着唇低声说道。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这句话都是说给他的。但这世上有太多的抱歉没有意义,也得不到所谓的接受和回应。
梁知祁便是这样。
他没有什么反应,甚至只当这句道歉是再普通不过的回答。
他仰靠着车厢,右臂掩在堆杂的货物背后,神色淡淡,不动,也不说话。
温子昭沉默了一会儿,主动问道:“你今天……怎么会在这里?”
货车不停在开,大概是途径的路况不好,时不时会颠簸两下,照着的灯也随之左右摇晃。
梁知祁用膝盖将手机顶了一段距离,抬起货箱将它压住,这回出声了:“跟来的。”
温子昭:“……跟着我?”
梁知祁扬眉:“可能吗?”
“……”温子昭一噎。
能在小路里找见她,如果跟着的人不是她的话,那就只能是那两个陌生的男人了。
“被人跟了一路也毫无察觉?”梁知祁冷嘲,“警惕心只有芝麻点大吗?”
温子昭有点脸热。
她没有什么能反驳的说辞,只能岔开话题:“开车追我们的那两个人……也是孙运派来的吗?”
他答:“不是。”
不是孙运的人,但却跟着她一路从良水到金源,想来该是黎庄的人,找她的目的大概也和麓马港那桩交易有关。
只是……
温子昭犹豫片刻,问道:“那你……为什么要跟着他们?”
他们会跟着她来金源,是因为怀疑她和警察有接触。可梁知祁呢?他明明认识孙运,也知道那两个陌生男人不是孙运的人,那他有什么理由,会一路跟着他们来到金源呢?
是好奇吗?
还是……其实他对他们、对孙运,也同样心存警惕?
沉默在整个车厢内蔓延。
梁知祁并未回答,只眯起长眸,他盯着温子昭看了一会儿,许久后才意味不明地反问:“你想说什么?”
温子昭也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她甚至没有组织好询问的语言,只是因为有这么个可能的念头在她脑中出现,然后她就不管不顾地问了出来。
她去长明街送花的那一天,他就出现在黎庄外。他认识孙运,也认识姜红,他甚至知道麓马港的交易和南湾船只被炸的消息。这些种种,她应该要怀疑的,或许是因为他参与了,他本就置身其中,所以才会了解地如此详细。可在她的心里,却从未想过要把他和那群人画作等号。
她无法怀疑,也不愿意那样认为。而这大概就是,她会问出那句话的原因吧。
她想要他的答案。
她不想随意怀疑,也不想盲目相信。她想要听他的回答,需要他的话来肯定自己的念头。
可到最后,他们之间还是像打哑谜一样无人坦言。
温子昭没有问出口。
太不笃定的猜测,连一分的回应都没有得到。
她垂下眼,终是摇了摇头:“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