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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入宫 ...

  •   天色朦胧。

      晨钟暮鼓又一重,天还是那个天。

      赤橙色的熹微晨光擦着天枢城的朱甍碧瓦,层层叠叠的城阙落了一层又一层的白雪,舒砚穿过外皇城走入宫门时,只觉得自己好像进入了清都紫微、天人宫阙。

      这是她第一次以舒义明的身份入宫。

      长姐时任凤阁舍人,尚还在世时自然是皇城的常客,那时紫宸殿的主人还不是东宫里的储君。

      长姐在先帝身体将危时上任,日日伺候在先帝身前,鞠躬尽瘁。

      直到先帝大行一场动荡,曾经的储君周玙登基为帝后不久,长姐遇刺,一遭又一遭接连不断的意外——

      舒义明自然也不能入宫侍奉,被小皇帝批准休沐在家,经神殿一遭后,小皇帝如今重新启用舒舍人,此次入宫不过是意料之内。

      待如今外人眼中,舒舍人还是那个舒舍人。

      一身浅绯色窄袖襕衫外穿兔裘,蹀躞带下坠玉环。皇城内雪霁天晴,偶有晨风吹过,吹动她的衣袍,威风凛凛。

      引路的宫使一路前行,舒砚缓步跟在身后。

      期间,宫巷上洒扫的宫人无不驻足行礼,锦靴踏着干干净净的砖石,原来大雪初霁的路,也可以让人走得这么平坦。

      紫宸殿外白玉石阶衬着恢弘的宫殿,两侧的宫人垂眸,一人上前行礼。

      道:“舒舍人安,陛下正在殿内温习,舒舍人稍等。”

      舒砚看了她一眼,算是应声了。

      而后,她抬头望着眼前湛蓝的天空,稍稍眯了眯眼。

      入宫以来的这一路,她见到了生平所能见到的最多的高墙,几丈高的墙圈隔出了四四方方的天,世世代代的人寒窗苦读,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站在这白玉石阶下。

      挤破了头,只是想进入这四四方方的天。

      陛下的贴身宫使走了过来对舒砚行礼:“舒舍人久等了,陛下方温习结束,请入殿。”

      清瘦的年轻女子,柳眉笑眼,身着内宫常服,身材高挑。

      舒砚神色不改,只不过是淡淡应了一声:“有劳祝承旨亲自通传,陛下可好?”

      来人姓祝,单名一个珏字,是当今皇帝周玙的贴身女官。

      祝承旨长叹一声,踏上台阶时虚扶了舒砚一把:“陛下忧国忧民,眼下风寒尚未痊愈,下官日日劝谏陛下小心身子,可陛下白日跟着少傅读书夜晚还要批阅奏折,当真是……”

      皇帝周玙如今不过十几岁,登基后依然和从前一般日日跟着陈少傅读书,卯时起床温习功课已经是她雷打不动的习惯。

      天枢城雪灾后,小皇帝周玙也跟着大病了一场,如今尚还病着就急着宣舒义明入宫,天刚亮时宫人就传了口谕到舒府,彼时舒砚和母亲不过刚起。

      舒砚清楚地知道,这是她成为“舒义明”所要走的必经之路,入宫、面圣,从舒府走向朝堂,面对无数的人。

      殿门,舒砚驻足,祝承旨入殿通传。

      舒砚突发奇想转过身,迎着刺眼的晨光眯了眯眼,俯瞰向偌大的宫苑,冬日万物凋敝也不难看出夏日阶柳庭花的恢弘精致。

      殿外如此,紫宸殿内亦富丽堂皇,前殿后寝,烛台燃着微亮的余光,侍奉的宫人静静立在殿内角落,錾刻精美的熏笼香烟阵阵,微弱的咳嗽声间或响起。

      宫人的劝诫声细弱蚊呐,其中掺杂着一句稚嫩的声音:“……拿走吧,朕已经喝够了。”

      若有若无的药味飘来,舒砚驻足。

      祝承旨道:“陛下,舒舍人到了。”

      舒砚回忆着母亲教导时的一字一句和一言一行,躬身行礼。

      端坐在御案后的皇帝抬起头来,先是摆手叫宫人下去,旋即才沉声压住喉咙中的咳嗽:“舒舍人起来吧,朕许久未见你了。”

      舒砚起身:“臣如今能再次见到陛下,实乃皇恩庇佑,还请陛下也万万保重身体。”

      小皇帝周玙面容隐在烛台的阴影里,只露出了精致的下巴,晨昏不定的光线中,她抬起头缓缓觑了舒砚一眼。

      骨节分明的手虚握着一串珠串:“天下太平,朕就保重身体了,舒舍人可知道朕为何叫你前来?”

      不怒自威的气势在殿内回荡,舒砚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没有动,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

      耳畔回荡着年少帝王的一吐一吸,沉声时的停顿、似怒非怒的试探……

      以及怀揣着答案又故意发问的习惯。

      舒砚听着陛下的声音时就在想,自己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个人,或者听过她的声音。

      直到一句看似平淡的问询响起,舒砚有片刻的恍然。

      她照旧还是那派冷然和波澜不惊,只是母亲的模样豁然出现在眼前,原来如今这个小皇帝,一言一行竟都带着辅政大臣的影子。

      刹那,下意识对帝王心思的揣度停了片刻,舒砚没有那么小心谨慎了。

      原来所谓的位高权重者的沉着,不过也是和自己一样,依葫芦画瓢罢了。

      “臣斗胆猜测,是为神殿一事。”

      耳畔无声,珠串缠绕的声音轻轻响起,良久,小皇帝周玙似笑非笑叹了口气:“既然知道,为何又这么做?你可知景珩长公子是朕的兄长,也是你未来的夫郎,你可有半分真心对他!”

      真心?

      舒砚自然不会顶撞这位年轻的帝王,质问她何为真心。

      “微臣不敢。”

      不痛不痒的一句惶恐脱口而出,舒砚脊背微僵,掌心的一道沟壑被薄茧隔断,她想要从自己的掌心纹络中看出命运的端倪,哪怕她的命运此刻还不被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被迫成为替代品,被迫学着另一个人的一举一动,被迫面对掌握生杀大权的帝王——

      若磨炼出的薄茧是命运的一道大山,那么,征服,征服。

      须臾,舒砚道:“陛下容禀。”

      小皇帝周玙没有表露出半分情绪,良久后才停了手上的动作:“你到底是舒氏后人,朕信你,起来回话吧。”

      舒砚谢恩起身,略有苍白的面色带着眼下青黛,她蹙眉掩盖住眸中的吃痛,愈发恭敬。

      “臣感念陛下隆恩……臣自幼听从母亲教诲,此身此心为国为民,不敢有半分不敬,”舒砚顿顿,“臣的母亲曾经在臣上山前递了折子,原本臣率人上山不过是为了保护景珩长公子……

      “可一日夜间,臣发现了天官台有神令行事鬼祟,后来手下有人发现了塌陷莲座中的秘密。”

      殿内只有她们二人,舒砚从袖子中取出了一样东西,抬眼看向小皇帝周玙。

      天光大盛。

      似有一缕日光透过朦朦烟尘照在周玙虚浮的面庞上,与景珩长公子周昀极为相似的眼睛却盛着截然不同的光景,涌动的情绪如翻滚的海面,滔天巨浪永不停息,显露出来的也唯有深不见底的平静而已。

      “呈上来。”

      舒砚缓步上前,在御案一侧停了下来,双掌将暗色的陈旧锦布奉上。

      小皇帝周玙垂眸抬手,手指悬在锦布上一拳的距离时,忽然停了下来,舒砚的视线也随她的动作一停。

      桌案上的参汤已经凉了,摊开的奏疏上整齐的小楷列列陈述,言官用词犀利,舒砚触之便错开视线,眼观鼻鼻观心。

      “此为何物?”小皇帝周玙蹙眉,不解问道。

      “臣斗胆判断,此为浸了血的云锦。”

      “既是云锦,又为何会嵌在神像的莲座之内?!”

      舒砚动作一顿,抬起头目光幽深地凝视着浸了血的云锦。

      “陛下,臣行事反常、不敬长公子皆是事出此因……神像内惊现此物,事关重大,恐牵连甚广。若臣不出此下策以‘不敬’之名将景珩长公子隔绝开来以做保护,如何阻止心怀叵测之人、如何将景珩长公子堂而皇之送下山呢?”

      她言之凿凿,小皇帝周玙终于正色看了舒义明一眼。

      “大病一场,你竟如此古道热肠。”

      舒砚莞尔:“为人臣,忧君之所忧……何况,景珩长公子是臣未来的夫郎。”

      周玙若有所思:“朕原本以为是错点鸳鸯,也罢……此事交由你去办,你可能不负朕之嘱托?”

      “臣定不辱命,谢陛下信任。”

      临走之前似乎为了抚慰,小皇帝周玙赏赐给了舒砚一些金琼玉液般的补品,舒砚却之不恭。

      踏出紫宸殿时,冷冽的气息迎面而来,舒砚站在殿前遥望深庭宫阙琼楼玉宇,抚了抚胸口的位置。

      她清楚记得遇刺当日长姐伤在此处,当时仓皇将人抬到了就近的神庙,随值的御医说舒舍人伤及肺腑恐难救治。

      彼时随行狩猎的人有母亲的门生,那些门生为了得金翎首辅舒庆娴的重用,自然会讨好她的掌上明珠。有个门生在长姐遇刺时便派人快马加鞭回府禀报,消息传到神山上时,上好的药材吊着,长姐还剩一口气。

      后来这最后一口气竟也不剩,舒砚不知母亲如何瞒天过海,只是在不久之后她的胸口多了一道一样的伤口,那是她效仿着长姐中箭的地方,特意让母亲刺下去的。

      母亲说,以后你就是舒义明。

      她说,以后我就是舒义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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