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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磐石 ...

  •   书房内油灯照得正亮,窗棂上一抹剪影素手纷飞,狼毫一提一落于纸上。

      舒砚叩门得到应允入门时,錾刻精美的熏笼中细烟袅袅,一阵风打散了烟的轮廓,在袅袅熏香之后,一张画卷被铺展在空闲的桌案上。

      画卷上一个年轻的郎君剑眉星目。

      舒砚眸光闪烁,错开视线站在房间内乖乖行礼:“母亲,女儿回来了。”

      那道一直追随着舒砚身影的视线柔和些许,将狼毫置于笔搁上,饶过桌案缓缓走来。

      身着锦衣的女子身形高挑,一双眼睛虽能看出岁月风霜,可眼底的温和裹挟着淡淡的倦怠感,无端让人不敢造次。

      当朝金翎首辅,也是她的生身之母——舒庆娴。

      这个世上最后一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人。

      那样一双相似又不同的眼睛带着同样的冷然与疏离,她们本该是石阶上最亲密的人,可此刻就像是立在镜子的两面。

      人在看镜子中的自己时,会下意识带着审视的目光。

      就像此时此刻,最亲密也最疏远的她们一样。

      门外把守的人远去,直到再也听不到一丁点声音。

      舒庆娴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摸着舒砚汗涔涔的手心,又抬手覆上她的额头。

      “竟也不烫,为何你这副憔悴的样子?”

      舒砚抿唇,须臾眼眶微红,低头掩饰什么一般,只是轻轻摇摇头:“外面……太冷了。”

      是啊,太冷了。

      冬天的夜晚,太冷了。

      “既然冷还穿得这样单薄……”舒庆娴面露狐疑,旋即想到了什么,“你的大氅呢?哪里去了。”

      肩头的雪洇湿一片,舒砚想起那件大氅曾无数次披在长姐的肩上,伴随长姐在冬日凛冽的风中穿过天枢城的大街小巷,金丝银线织就的江宁舒氏的荣耀铺满了她的脊背。

      那样一个张扬耀眼的人,在生命残存的最后时刻竟也像一阵风一般,残风载着化作黄土的白骨,秋叶枯黄,人的生命也猝然成了一抹枯黄。

      这抹枯黄,是父亲,是长姐,是陷入泥沼自愿下沉的舒砚。

      她注视着母亲温柔的面庞,抬手摸了一下自己肩头的洇湿痕迹,旋即轻轻开口:“是我将大氅给了景珩长公子。”

      舒庆娴面露讶异:“何故如此?”

      “不过是卖他一个人情罢了,想看这种小恩小惠,他会怎么还。”

      舒庆娴柔和的视线没有从她身上移开,深邃的瞳像是两道漩涡,盘旋在幽深不见底的海面上。

      “母亲还以为……你有几分喜欢他。”

      舒砚神色复杂地对上舒庆娴的眼眸,在舒庆娴的记忆里,这个女儿很少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似乎从她们重逢起,舒庆娴时常觉得似曾相识,像是有一道影子穿过了茫茫光影,来到了鬓已微霜的自己身旁。

      她的身上有着舒庆娴最奢求的东西,鲜活明亮的生命,像是春日含苞待放的花朵,历经风霜仍旧坚韧顽强。

      年轻之时,舒庆娴也如此。

      于是注视着这个女儿时,舒庆娴时常会有些微的出神。

      那似曾相识的感觉,或许是因为她足够像自己的长女,又或是因为她有着和她父亲一样莹润的脸庞,又或许是因为——

      她最像自己。

      舒砚看着出神的母亲,有些不解地开口:“母亲,我至今还是有些不懂,为何成婚的两个人一定要相互喜欢?”

      舒庆娴回神,神色复杂地看着发问的舒砚:“为何这般问?”

      “您似乎笃定了我与景珩长公子会互生情愫。”

      “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就算有什么,也是人之常情。”

      舒砚垂眸:“或许,凡事也有例外吧。”

      人最无情罢了。

      舒砚和父亲在江宁自生自灭的十几年里,从未有天枢城的人嘘寒问暖过一句。

      以至于最后舒砚出现在舒庆娴的面前时,后者甚至有些恍惚。

      恍惚茫茫无期岁月中,还有这样一个被遗忘的女儿。她唤起年轻时钟爱之人的名字,最后得知故人黄土一抔,哀态顿生。

      她不记得,她有心或是无心之失,她高高在上垂落的一滴溅进尘埃里的泪滴……

      或是能垂进父亲未曾阖上的眼睛里,或是能垂落在舒砚满腔如铁的心肠里。

      已死之人不会言语,如铁的心肠除非大火熔铸。

      不可转也。

      “是啊,也许会有例外的。”舒庆娴没有过多纠结这个问题,就像是她觉得舒砚太年轻,所以才会轻视情爱。

      舒庆娴一边说着,一边踱步至铺展开的画卷旁。

      画上男子有醉玉颓山之貌,轻倚在八角亭内,亭下流水潺潺碧湖环抱,一点碎屑从男子指尖洒落,几尾锦鲤围绕着他,溅起的水波驱散画中男子一点病容。

      舒庆娴的指尖悬在画上几寸,视线垂在男子病态愁容上时,一抹哀痛与愧疚稍纵即逝。

      即便如蜻蜓点水般过影无痕,可舒砚还是看到了。

      金翎首辅舒庆娴出身名门江宁舒氏,诞生起就被当做舒家的接任者培养,往来都是名门之士,钟鸣鼎食簪缨贵族,也只有这般的人才配入她的眼。

      舒庆娴大婚时,正值双十年华。

      那时的她已经在朝中立下赫赫威名,两次变法为王朝带来了利好,而年少的她得到了无上荣耀。

      她和青梅竹马、门当户对的正夫成亲,整座天枢城都流传着他们少年眷侣终成眷属的佳话。

      那正夫剑眉星目,怒时万条寒玉,病时朗目疏眉一缕愁容。

      舒砚看着这幅画,心道。

      像啊,真的很像。

      画上的人,真的和父亲很像。

      舒砚的父亲是乐人出身,为附庸风雅之人作清商箫韶之曲,他性子要强一路成了行首,多少达官显贵慕名而来,舒庆娴便是其中之一。

      一掷千金的佳话在江南风靡一时。

      后来只道是一段孽缘,看着画中舒家正夫的模样,即便父亲从未说他和母亲缘灭的根由,舒砚又如何不晓得。

      ……

      要强的父亲当了小半辈子的替代品,而自己作为他的女儿,如今竟也成了替代品。

      舒砚时而觉得可笑,于是在看到舒庆娴悬停于画上的指尖有些微的颤抖时,越发觉得可笑了。

      雪夜中的恐惧变成了秋日荒原的一把火,起先是火星渐起,最后一片燎原。

      舒庆娴瑟缩的指尖收回,察觉到身后的女儿没有回答自己的话,她鼻息间轻轻发出一个转音。

      “女儿,你可以对这世间无数的男人心软,但不可只倾心于一个男人,情爱会让人偏颇,女人的心应该和天地一样宽。”

      舒砚凝视着烛火扑闪的影子,清凌凌的眼中似乎有什么在涌动:“天地有多宽?大抵是无边无际吧……所以,我心无边,亦无穷。”

      舒庆娴赞许地转过头来:“是了,不过一纸婚约罢了,他休想从我们母女这掠夺什么,景珩长公子又如何?这天地是我的,也是你的。”

      月前,整座天枢城都知道,江宁舒氏的少主舒义明遇刺死里逃生,其母金翎首辅舒庆娴命朝堂上下缉拿凶手。

      于公,舒义明是先帝钦点的凤阁舍人;于私,她到底也是名门之后。

      因此朝野上下无人敢置喙,不过行刺的都是死士,在得手之后当即服毒自尽,竟查不出半分端倪,这件事正欲不了了之的时候,又出了一件大事。

      外人看来是喜事,但对舒家来说却并非如此。

      当今陛下的兄长景珩长公子周昀,自请圣旨愿嫁舒义明为夫郎。

      一道圣旨落下,在舒庆娴的眼中,昭昭自明。

      ……

      “先帝临终时嘱托我们三司辅政,可当今陛下登基不过一年的光景就出了这样的事……也许是陛下听信了谗言,”舒庆娴目光幽深,回忆起长女亡故的一桩惨案来,“重创舒家无异于敲山震虎,那么谁是那个怂恿者?”

      手眼通天、做事不留半分痕迹的人甚少。

      舒庆娴怀疑的人到底是谁,其实舒砚心知肚明。

      只是她的心中也有一颗怀疑的种子,在长姐身亡的雨夜里便开始生根发芽,只是到现在都没有一点答案。

      长姐的死,为什么是秘而不宣的秘密?

      母亲到底在借自己掩埋什么?

      舒庆娴不会主动解释她这么做的原因,舒砚自然也不会问,她们两个各立在竹竿的一头,中间有个支点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她不想摔下去,母亲当然也不想摔下去。

      毕竟现在——

      她是唯一的女儿。

      “母亲如今的一切,以后都是你的。”舒庆娴转头,看向沉默的舒砚。

      舒砚与她对视,刹那,舒庆娴眸中有些恍然,不知是不是再次通过她的面容想起了故人,只是舒砚却不知道,母亲眼下想起的究竟是哪位故人了。

      “能得到如今的一切,已经是女儿意料之外的了,”舒砚上前,“母亲之所忧,便是女儿之所忧。因有母亲和长姐的庇佑,才有我的今天。”

      舒庆娴又关心起她的身体,母女二人几句絮语后,终于在彼此试探中切入正题。

      舒砚将神山上一干遭遇讲与舒庆娴听,后者沉思片刻,却见舒砚从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被层层包裹着的陈年织物,上面凝结着一层东西,宛若暗褐色丹砂一般,触及还有些滑腻。

      舒庆娴接过,舒砚语气平淡。

      “当时我第一次近距离观察神像,腐烂的莲座露出了这个东西,”舒砚就像是在说一件不干紧要的事,“那时风雨交加,莲座渗出了血水。”

      舒砚继续道:“母亲,这可能当做一份大礼?”

      舒庆娴幽深的目光落在舒砚的身上:“算不得大礼,但也够用了。天官台那些神官如何?”

      “还在山上,我们的人已经留下看守,过两日再派人上山,一查神像端倪。”

      舒庆娴沉默片刻,似是替舒砚忧心:“女儿,那神像高几何、重几何?”

      “周昀说高三丈六尺,重二十万余斤。”

      舒庆娴兀自重复一遍,旋即凝望着烛火扑闪明灭的影子,一盏灭了,倒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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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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