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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伍.窃书 ...

  •   得了莫仓独门泻药,上官澜玩心大起,乐颠颠地要回望湖楼。

      笑话,那药难得,可不能尽用在狗儿身上!

      上官澜在小径上折了个弯儿,眸光透过扶梳花木瞧见了个红影,是玉凤澈。上官澜漆黑的瞳子微微一转,露出极顽皮的笑意,旋而端肃了仪容,特意拐去了玉凤澈必经之路上候着。

      玉凤澈正打逍遥阁折回小小湖,折了个弯儿,又见了上官澜,这回,他正瞧路边的桃树,桃树已结累累果实只是尚未成熟。

      上官澜见了来人,偏头来冲他一笑,缓声道:“凤澈你看,待到盛夏,这一片桃林便有桃实可取。可惜你来得晚了,若在初春,这一片桃花儿绵延也算风景。”

      玉凤澈欠身一礼,“若得来年,玉某自然不会错过。”

      上官澜扬眉,转眸来看玉凤澈,眸中笑意灼灼,“凤澈是说,来年,愿与上官一道赏花么?”

      轻缓得近乎婉转的语调,粲然得近乎糜艳的笑容,晃得玉凤澈一愣……人是真好看,话也不难听,就是这个蹬鼻子上脸的毛病怕是改不好了。

      上官澜知道玉凤澈不禁逗,罢了逗弄的心思,正色眼风上下一扫,道:“凤澈往逍遥阁可是扑了个空?”

      玉凤澈点头,自己手上还捧着要送杨先生的匣子,东西本就是上官澜备的,识得也不奇怪。

      “逍遥阁门童说杨先生去了悬壶院,便折回来了。”

      上官澜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还是将今儿悬壶院前好大的热闹给瞒了下去,“既然错过,那便改日再访。”顿了顿,又道:“我有些事要与凤澈商量,不知凤澈可愿往望湖楼?”

      玉凤澈眉头一抽,自觉鸿门宴不可赴,“若只是商议,玉某斗胆,邀盟主往小小湖稍坐。”

      上官澜应下,亦步亦趋跟在玉凤澈身后。

      玉凤澈听着身后衣襟扫在路边花草上扑簌簌的声响,心里没来由很乱。

      茶壶里没有茶,只有白水,且已凉了。故而上官澜在小小湖厅中坐定时,面前也仅有一盏白水。

      玉凤澈在上官澜对面坐定,道:“玉某身无长物,以白水待客,请盟主海涵。”

      这话说得坦荡,未以清贫败气节,上官澜很是欣赏,但他还是止不住逗弄的心思,晃着手中茶盏,轻声漫吟:“相思如无泪,情深当如水。”

      玉凤澈瞥上官澜一眼,藏一声喟叹,兀自斟水,生硬折转话题,“不知盟主有何事,要与在下商议。”

      上官澜展眉一笑,藏了眸中狡黠,“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有些麻烦凤澈,也不知凤澈是否情愿。”

      玉凤澈应道:“盟主但说无妨,玉某力所能及,自当全力以赴。”

      “凤澈如此,上官幸甚。”上官澜大喜,续道:“上回你同莫先生谈起了一本医书?”

      玉凤澈又瞥一眼上官澜,这么规规矩矩说话,倒是难得,“昨日莫前辈提起南疆瘴气,玉某向前辈提起了‘岭南卫生方’一书。”言至于此,玉凤澈已明白上官澜要商议的多与此书有关,“不知盟主有何示下?”

      “示下不敢。只是前日莫先生在城内转了几番,未曾寻得这本医书。莫先生说曾在家中藏书中见得这一本,便来央我去偷得这本书。”话到此处,上官澜抬手挠了挠眉毛,笑意无奈,“我也不是不能偷,只是实在没胆量得罪他家的那一位。”

      玉凤澈听得云山雾罩,上官澜是想请他去窃书,此非君子所为,这倒罢了,只是,“莫先生自家的藏书,为何还要偷?”

      上官澜眉宇低垂,唇角笑意不消,无奈道:“这个……就说来话长了。”

      “若盟主以为必要,但说无妨。”

      上官澜又抬手挠了挠眉毛,捡了些要紧的,娓娓道来:“莫先生的夫人姓田名甜,出身杏林世家,供职于太医院。莫先生早年从师于田老大夫,与夫人师兄妹相称。后来莫先生入赘田家,田夫人看不惯莫先生行医制毒的手段,一怒之下将莫先生逐出家门。彼时,公子盟小成威名于江湖,我与莫先生又有旧交,便请莫先生入了公子盟。本以为夫妻吵架,床尾便和,岂料五年下来,竟不见好转,上官算是将田家得罪了结实。”

      玉凤澈听罢,略觉尴尬,斟酌词句道:“在下,本无意探听莫先生家私。”

      “许多江湖人都知道,算不得家私。”

      “嗯。”玉凤澈略一点头,接过话茬,“盟主既与田家交恶,那在下代劳,恐怕也不甚妥当吧?”

      上官澜见玉凤澈口风松动,大松了一口气,“交恶不至于,就是那位田大小姐,实在骄蛮。我不去,也是怕被抓现行,若是我被抓了现行,便纵我说是莫先生要的,她也断然不信。她从三年前开始就说是我支使莫先生不回田府,你听听,这是什么话?

      “但换了你去,那便不一样了。你初入公子盟,田大小姐不认得你,你说你是受了莫仓之托去窃书,她能信,且会放你一条生路。拿来书,抄录下来再还回去便是了。”

      见这书是有借有还,上官澜又说得在理,玉凤澈心里便没那么挂碍,但仍有心结不解,便问:“不知莫先生缘何对南疆瘴气如此上心?”

      上官澜乘胜追击,“凤澈有所不知。去年秋天,莫先生往南疆游历寻些药材,见南疆寨子多在深山,常有樵夫农民误入密林染了瘴气。他有心医治却总不得其法,便想着与其染瘴后再医不若制出药来抵御,一劳永逸。岂料苦苦钻研半年有余未见寸进,难得知道了这一本医书,他岂肯放过?”话到此处,上官澜笑着摇了摇头,饮尽一盏白水,又续上。

      莫先生与上官澜所为,实是济世之举,玉凤澈悠然一叹:“盟主与莫先生所为,玉某感怀。盟主不便,玉某代劳也是应当。”

      见说动了玉凤澈,上官澜险险压不住狡黠笑意。他起身长揖,“谢凤澈。”

      玉凤澈赶紧起身来扶,“不敢不敢,举手之劳,不敢当盟主重谢。”

      二人议定此事,又闲谈一阵。

      暮色渐垂,上官澜以道谢为由,趁势邀玉凤澈往望湖楼小酌。

      玉凤澈并不推辞,同去望湖楼。入得门扇,抬眼,便瞧见软榻边上的木架上竟歇了一只鹰,正歪着脑袋瞧着这边。玉凤澈不自意看了上官澜一眼,那木架上,原是歇着一只鹰吗?

      上官澜道:“那是白眉,我养着玩儿的,也能送送信,但有时候送不到。”

      话音才落,白眉就叫了一声。

      上官澜嘀咕:“啧,还不让说真话。”

      玉凤澈听着好笑,藏着点儿笑意,忍不住多瞧了几眼白眉,浑身苍青,胸前与眼睛上方一片花白,叫白眉,倒也名如其鹰。

      上官澜无酒不欢,碍于凤澈晚间要去窃书,便不劝他饮酒。

      天色擦黑,上官澜准备了夜行衣、地图等物,另有一块包在油纸中的熟肉,一并交予玉凤澈,交代道:“这肉里加了迷药,田家养了只小狗,块头不大,但会吵嚷,惊了人就不好了。”

      玉凤澈记牢上官澜叮嘱,蹲在树上展开地图仔细核对,确实,这树前围墙里头便是田宅。若在此处翻墙,再往东三十丈便是书阁。玉凤澈翻墙入内,才落了地,便遇上了一只二尺来长,正瞪眼龇牙的小狗。他慢慢将怀中纸包掏出,展开,露出里头熟肉来轻轻抛过去。

      小狗儿见了熟肉,立刻埋头大快朵颐。岂料,这熟肉才入狗腹,那小狗便高声叫嚷起来。

      汪汪汪汪的狗吠响彻云霄。玉凤澈大惊,只得飞身撤离。不是说下了迷药,怎半点没有效用?!

      玉凤澈惊魂未定,启窗翻进望湖楼时,气息还未平稳。四下一看,上官澜竟不在望湖楼。白眉为他所惊,醒了,见来人是他,只稍稍抖了抖毛,又歪脑袋睡下了。

      玉凤澈在蒲团上坐下,倒了杯竹叶茶,饮罢,气息才算安稳下来。歇了好一阵,窗外忽得有了动静。极轻的一声响,玉凤澈回头,见上官澜正立在窗边,一身夜行衣,面巾已摘了踹在腰间。

      “盟主去了何处?”

      上官澜快步走到软塌前坐下,也倒了杯茶一气饮尽,“凤澈走后我才察觉,药给错了,不是迷药,是泻药。我又跑了一趟。”话毕,自怀中掏出了一本医书,正是“岭南卫生方”。

      玉凤澈一愣,“泻药?”这儿,怎么还藏了泻药?

      “莫先生那儿五花八门的什么药都配,我,时不时会去拿一些。”上官澜打了个哈哈,敷衍过去。

      玉凤澈也不追究,将夜行衣换下之后便回小小湖。

      夜色已深,玉凤澈走出丈余后回首,望湖楼中灯盏依稀,耳畔,忽得绕上了几分清越琴鸣。只是随手拨弦,但弦中潇洒气度已扑面而来。这该是上官澜,鸣琴相送。玉凤澈驻足细听了一阵,待琴音歇了,这才回头。才回头,便瞧见三丈之外,正有人提灯相侯。

      “奴婢奉盟主之命来迎。”

      灯笼里的微芒仅能照亮三尺去路,花木扶疏,微凉的暖风吹过花香再拂过鼻尖,忽得叫人心神俱澈。

      明早,再去一趟逍遥阁吧……

      “先生今日也不在家。”

      玉凤澈接连两次扑了个空,颇为困惑,便问:“那么杨先生今日去了何处?”

      小侍童歪着脑袋想了片刻,迟疑道:“该是去了公子盟的大门口看热闹了。”隔壁那不是在喝酒就是在种菜的疯道士在门口嚷嚷了一句:“老兄!大门口有了不得的热闹看!”自家先生听了这话,二话不说拖着夫人抱着小姐就飞身出去了,门口大宝都看懵了。

      玉凤澈一愣,门口?热闹?

      公子盟大门口果然很热闹。

      这公子盟处京城南郊山庄,依山傍水风景秀丽,占地颇广。公子盟所谓的“大门”其实无门无户,只是立在大路两侧的几株三五人合抱的梧桐。这梧桐下,便是公子盟的地界了。那大路,直通城郊官道,宽一丈六尺,车马往来畅通无阻。

      眼下,大路上头,停了辆马车,马车前站了个看着像是三十许的妇人,鹅蛋脸杏仁儿眼,堕马髻明月珠,一身水蓝襦裙,风韵正好。

      她抱着一只小狗,骂:“莫仓,你给我出来!敢给我家天冬下泻药,怎么不敢出来见我!莫仓!你给我滚出来!”

      公子盟门口那十几株老梧桐上头,枝叶掩映之间……少说藏了五六十人!梧桐树上实在藏不下了,周围林间有奇石假山,那后头也影绰绰地藏了人,粗略扫了一眼,得有上百人。

      怕是聚齐了一个公子盟!

      玉凤澈心里暗叹这公子盟里的人,也真是悠哉。他瞧出来那夫人手中抱的狗儿正是昨夜被他下药的那一只,那么这位夫人,想必就是盟主口中的田甜了。

      一人做事一人当,下药的是他,去认个错也是应当。玉凤澈正要迎上去,袖口却被人一拽。那人拽着他施了个燕子飞,霎时,他已在七丈之外的奇石之后藏身立稳。

      方才拽他的人,正是殊无妄。身畔竟还立着莫先生!玉凤澈一时不知所措。

      殊无妄轻声道:“那妇人你招惹不得。”

      玉凤澈垂袖微礼,压低了声儿,“谢殊先生提点。”

      莫仓轻抚了还带着绷带的左手腕,“哼,还有点儿本事,竟能止了泻。”

      那头田甜叫骂不绝于耳,这头却没等来下文。玉凤澈问:“若无解药,那会如何?”

      莫仓乜了他一眼,道:“食水难进,虚脱而死。”

      这……怕已经不是泻药了啊!玉凤澈将这话忍了下,兀自探头看着。

      那厢田甜骂累了,不知打哪儿掇了方凳来坐着,还喝了水润了嗓儿,歇了一阵,又声势如前地开了腔。

      “你们公子盟!上梁不正下梁歪!上官小儿天天上蹿下跳,他年纪小,老娘不跟他计较!莫仓,你年纪大了上官小儿快两轮!还天天跟着他起劲儿,也不嫌丢人!江湖人都说你们公子盟是群雄汇集,依我看,就是一帮喝酒吃肉打秋风的闲汉!”

      这话算是把公子盟都骂进去了。玉凤澈听罢下意识觑了殊无妄莫仓一眼,见他俩神色不动,便稍松了口气。

      “莫夫人大驾光临,上官有失远迎!”话音甫落,便有马蹄声落入耳鼓,扭头去看,青衣白马应声奔到。

      上官澜一身石青剑袖骑装,长发着银环高束,纵马奔到近前,才勒马,神采奕奕地调下马来。

      田甜斜睨了上官澜一眼,嘿然一声,“上官澜,你该怎么叫我?”

      上官澜立即拱手致歉,“是是是,上官知错,该叫田大小姐。”

      “这还差不多。”田甜这才打板凳上起了身,轻抚怀里小狗安慰。听着狗儿不忍病痛,呜呜呜叫得凄凉,先低头轻声哄了几句,又抬头冲着上官澜道:“我来找莫仓,你出来做甚?是不是莫仓不敢来见我?”

      上官澜打怀中摸出一个小药瓶来,腆着脸笑得讨好,“这药吧,我下的。”

      热闹看到此处,陡生波折,让周围百来个看热闹的都唬了一惊,然惊而不变,依旧埋伏住了瞧。

      殊无妄轻轻啧了一声:“不应……”

      莫仓白了殊无妄一眼,轻蔑道:“你懂个屁。”

      玉凤澈不明所以,但很是感激上官澜,看那田大小姐的脾性,他确实开罪不起。

      不能怪众人吃惊,上官澜平日遇上这事儿是第一个脚底抹油连热闹都不敢看的,今日居然大大方方迎上,实在稀罕。

      田甜接了药给小狗喂下,听了这话,柳眉倒竖,伸了手就捞上官澜耳朵,“你胆子不小!敢给我家天冬下药!”

      上官澜没躲闪,让田大小姐拿了个结实,“不是故意的!我昨晚上去田府偷医书,怕这狗儿叫唤惊了人,就下了药,没想到拿错了!”

      田甜听了这话哪能轻易罢休,又拧了一把,“偷书?”

      “大小姐大小姐,您松开,松开我与您好好说。”上官澜练功没练到耳朵上,让拧得通红,只得告饶。

      田甜这才罢手,“说吧。”

      “莫先生有心制个抵御瘴毒的药。听说‘岭南卫生方’里有载瘴毒解法,可惜没寻着这本医书,这才把主意打到了田家藏书阁上。”

      田甜听罢,思忖片刻,忽得咬唇儿一笑,嘀咕一句:“想不到他也有心干点儿好事。”又抬头来看上官澜,道:“下回再有这样的事,你让他来找我说清楚,我又不会不借给他,看过了记得送还便是。”

      “自然自然。不知田大小姐可否赏光往……”

      上官澜话音未落,田甜便截口续道:“望湖楼小酌?不去了,你那个酒量,谁能陪你喝?走了。”

      上官澜长揖相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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