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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肆.有药 ...

  •   探访前辈,最开始的由头叫玉凤澈犯了难,过了这个难处,如今又有个难处。

      圆心大师在公子盟里头辈分最高,毋庸置疑;但逍遥剑杨千秋先生和鬼手医莫仓先生……入盟的时候差不多,年纪相当,江湖地位也相仿。若要真排个次序,确实犯难。

      念头转到此处,玉凤澈也难抉择。终究是打怀里摸了一枚铜钱。正面朝上,就去逍遥阁;反面朝上,就去悬壶院!

      铜板在桌上骨碌碌转了片刻,慢悠悠缓下,正面朝上。

      玉凤澈打木箱里挑出预备给杨先生的匣子,转身出了院门。

      院外,领路的小婢正叠手相候。

      玉凤澈道:“烦请姑娘领路逍遥阁。”

      “今日,盟主约了杨先生切磋,不在逍遥阁。”

      早知这一茬,还犯什么难?只是,杨先生与上官盟主剑法高绝,这两人切磋,未得一观,实在遗憾……

      玉凤澈回头换过匣子,“那去悬壶院。”

      “是。”婢子应下,折身带路。

      莫先生的悬壶院,进了大门,一派荒芜。残瓦乱石散了一地,荒草丛生,四周密密地种了一圈儿叫不上名儿来的花草。里头窸窸窣窣,常有蛇蝎冒个头探个脑。

      玉凤澈顺沿廊绕到后院。尚未入院,便有药香扑面,垂腰礼道:“晚辈玉凤澈,应洛娘之托,为先生送些东西。”

      无人应声。

      玉凤澈直腰,在原地站定静候。

      “进!”

      玉凤澈一叹一笑,踏入院中,“叨扰先生了。”

      院中木架上竹笾一层层摞到一人高,里头摆着半干药材。莫仓打木架后绕出,正拿布巾揩手,指间血色俨然,眉间浅浅一个川字,“东西呢?”

      玉凤澈将手中木匣奉上,“请先生过目。”

      莫仓接了,开了匣子一瞧,神色倏然凝定。玉凤澈觉着蹊跷,也凝眉瞧着。

      莫仓豁然抬头,眸中精光熠熠,“玉公子是苗人吧?”

      玉凤澈不明所以,点了头。

      莫仓伸手便捞着玉凤澈衣袖往厢房里带,玉凤澈猝不及防,被带到院中桌前端坐,莫先生正在对面,推一盏药茶到他面前。

      玉凤澈起盏:“多谢先生。”

      莫仓道:“有毒。”

      玉凤澈稳住盏子,缓缓搁下,无奈笑道:“谢先生提醒。”早闻鬼手医醉心医毒,近乎痴狂,传言果然不虚。

      莫仓道:“茶里下了苗疆毒瘴。瘴气,名为气,实则不然。”话到此处,有意停了。

      “毒之所蒸,由水化雾,弥散成瘴。”玉凤澈明了莫仓之意,缓声接话。

      见玉凤澈接了话,莫仓顿时高兴起来,“吸入瘴气之后,会生出各样疾病,缓缓致死,可见瘴气之内含毒颇多,且不好分门别类。故而,我想寻个法子,抵御瘴气之毒。”

      玉凤澈微微一愣,不曾想,莫仓竟有此心,倘若能助他成事,或许,能使南疆百姓受益。自己隐约记得一些解瘴的土方,不知能否抵御,“常用的土方,知道一些。只是,不知能否帮到先生。”

      “但说无妨!”

      玉凤澈便将他所知的冷瘴、热瘴、哑瘴解法大致说了一说。最后添了一句,“晚辈所知不过皮毛,有本医书,叫‘岭南卫生方’的,里头有些古方,可愈瘴毒。”

      莫仓记下了几样玉凤澈提及的药材,听闻有医书可循,豁然起身,转身就往外走。

      撂下玉凤澈一人,不知何去何从。

      主人不在,他不好久待,等候一阵,见莫仓不回,玉凤澈便生了早早回去的念头;却又怕他这个客人一走了之,叫主人不怿。

      两难间,院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这脚步声,玉凤澈早已听惯,是替他领路的姑娘。那姑娘在门边站定,躬身一礼,道:“莫先生已出了公子盟,劳公子久等。杨先生与盟主正在清月湖畔切磋剑艺,若公子不弃,可往一观。”

      本以为定然错过,不料竟还有幸一观。玉凤澈欣然应下。

      仲夏,清月湖畔垂柳正好。只是打湖上吹来的风,卷着几声蝉鸣,带了几分水汽,吹打到面上,惹得人有些焦躁。

      垂柳之下,一青一白两道人影正立在湖畔,提剑立定。

      由湖畔伸向湖心的水廊之上,依次排了二十来个观剑之人。分明身在局外,却汗如出浆。

      玉凤澈初至清月湖畔,眼风便遥遥落在了上官澜与杨千秋身上。名剑劈月凌霄一战,若在公子盟外,该是震动江湖,引八方来观的盛事;但在公子盟内,却只是切磋。

      那二人在垂手站定,手中长剑倒悬。剑尚在鞘中,但剑意已然逼到跟前。饶在数十丈之外,但已觉剑意凛凛。他二人之间的风,似乎都比别处凛冽,吹得柳叶四下乱飞。

      剑已出。

      但是好像没有人看清他们出剑。

      玉凤澈似乎看清了,又似乎没有看清,他看不清他们的剑招,连他们两剑相交间的风声都听得模糊,他只觉得自己经被这剑光蛊惑。

      被上官澜的剑光蛊惑。剑,从来清冷孤绝。他还不知道,竟还有人,能让他的剑如此风流多情。好像,再冷,再锋利,杀气再重的剑,到了他手里,就变得像情人一样缱绻多情。

      逍遥剑乃杨先生成名剑法,以剑意逍遥,大开大阖而不失轻灵著称。但这份逍遥剑意,对上上官澜剑意灵动,见招拆招,轻灵不足,浑厚欠缺,斗了百余招,便有些掣肘。

      剑光终于凝定,劈月削得杨先生一缕发,凌霄裁得上官澜袖袍一角。

      看得出,二人只是切磋,已然消弭剑上所带剑势,不然以二人摘花飞叶的功力,怕是难以两全。

      杨千秋先生已翩然一拜,料来是认输了。

      上官澜也揽袖回礼。

      礼罢,二人便先后提剑而去,全然不曾管照在此观剑的旁人。

      玉凤澈待二人背影为扶梳花木所遮,这才回过神来。周遭的观剑人,也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上官澜,上官澜……他的人,他的剑,都叫人费解得很。

      玉凤澈怅然,一时也忘了他不记得来路,顺着眼前小径走了一阵,忽觉眼前景致与来时不同,这才发觉自个儿已不知所在。

      青石板铺成的小径曲折,夹道的合欢花开正好,极淡的香气绕在鼻尖儿。又往前走了几步,抬眼,瞧见了上官澜。

      他正在树下,抬头瞧着树上合欢,有凋落的合欢花,落在他肩头。

      “你怎么到了此处?”

      一个愣神,上官澜竟已到面前。玉凤澈后撤半步,垂袖一揖,“随便走走,不慎到了此处,盟主勿怪。”

      上官澜上下打量了玉凤澈一番,便知他又迷了路,忍不住笑了一声,好在笑意清和,未叫玉凤澈听出奚落的意思,“无妨。正巧送走了杨先生,不若入望湖楼一叙?”

      倘若入了望湖楼,少不得陪他“小酌”,他那点儿酒量,可禁不得上官澜折腾。心思转圜至此,玉凤澈断然回绝:“不必,玉某这便回小小湖。”

      上官澜不以玉凤澈清严态度为忤,施施然负手走到玉凤澈身畔相询,“且容上官相送?”

      “盟主请。”玉凤澈敛袖抬手,示意上官澜先行。

      上官澜剪手,顺着青石板的小径往前,他走得很慢,衣袖垂落在小径两侧的低矮栀子上头,衣袖一拂,便有花香盈袖。

      “凤澈今日拜会莫先生,何来闲暇观剑?”

      玉凤澈不自意抬眼,瞧了瞧上官澜翩然背影,他是如何得知今日他去了悬壶院?是了,今日他与杨先生约在清月湖畔切磋剑艺,莫不是,怕他为难?念头一转便又压下,上官澜哪至于为了他费这心思。

      “莫先生出了公子盟。何况劈月凌霄江湖盛名,玉某慕名已久。”

      上官澜回头瞧玉凤澈,笑问:“你同莫先生说了什么?怎么就引他出去了?”

      玉凤澈道:“莫先生垂询毒瘴解法,玉某提及一本医书。莫先生听罢,就走了。”

      “医书,医书……”上官澜念了几遍,忽得就乐了,“怕是有热闹看。”

      玉凤澈瞧着前头上官澜一路走一路笑得肩颤儿,想问,话到嘴边,又咽回。

      上官澜本想卖个关子等玉凤澈来问,等了片刻,见他不问,便道:“过几日,你就知道有什么热闹了。”

      玉凤澈随口一应,便揭过此节。

      “这几日拜会前辈,可有大碍?”上官澜施施然在前带路,逢着了一个岔口,往左,小径两侧,青枫飒飒,往右,小径一侧,清潭幽幽。脚下略略一顿,往右拐去了那清潭。

      “只拜会了圆心大师与莫先生。”玉凤澈念头一转,将殊先生拒他相访这一桩按下。

      “若是遇上了什么难处,便与洛娘说,她会替你安排。”上官澜一顿,又道,“也可与我说。”

      “盟主安排妥帖,玉某感怀。”

      “凤澈客气了。”上官澜驻足,施施然转身,扬袖一指。

      玉凤澈抬眼,小小湖,已近在眼前。

      “谢盟主。”

      翌日清早,玉凤澈清早洗漱毕了,用过早膳,收拾妥当,请檀姑娘指名逍遥阁去处,便独自一人去了逍遥阁。

      不料到了逍遥阁,便听侍童回禀:“先生去了悬壶院。”

      悬壶院?

      玉凤澈凝眉,思忖片刻,回道:“那玉某改日再来拜会,烦请小友知会杨先生。”

      小侍童像模像样地回了礼,“是。”

      玉凤澈一念之差,错过了一个好大的热闹。

      悬壶院门前,杨千秋携妻带女,侍童以门板铺了毛毯,担着一条大黑狗。那大黑狗奄奄一息张嘴喘气,眼睛眨巴着,很是可怜。

      杨小宝轻轻拍着大黑狗肚子,哭成泪人儿。

      “爹,娘,大宝要死了……”

      杨夫人俯身抱着宝贝儿女儿柔声安慰。

      杨千秋仗剑将妻女护在身后,指着莫仓大骂:“你去你老丈人家偷书!让你那母老虎养的狗给咬了,你回来给我的狗下药!瞧瞧我家大宝小宝,给你祸害成什么样子!”

      莫仓端着包扎得严实的手腕,凝眉瞪着杨千秋。原本准备好的解药也不想给他了。

      这丑事!知道就行了!大声说出来干什么?!没见着盟主已经笑得不成人样儿了吗?我不要面子啊?

      “药是新配的,解药也得新配。”

      杨小宝一听没有解药,哭得更厉害了。杨千秋面沉如水,“两个时辰,你配不配得出?”

      莫仓道:“配得出。”

      杨千秋凝眉,细察了大宝情状,想来该能撑过两个时辰,“我两个时辰后来取药,若是大宝没撑过去,我烧了你的悬壶院!”

      莫仓垂手拜别杨千秋。

      笑得直不起腰来的上官澜一手抹泪,一手攀着莫仓手臂,“莫先生真叫田大夫的狗给咬了?听说那狗才半尺来长。”

      莫仓嘴角一抽,狠狠磨了磨后槽牙。下回你可别让我给你配药膳,药不死你!

      上官澜可算是憋住了笑意,起身,抹泪,端肃仪容,眨巴了几下眼睛,道:“上官知道先生心中恶气难平,不如,我来给先生出个主意,以平先生心中愤懑,先生意下如何?”

      莫仓确实愤懑,也确实想对那嚣张跋扈咬他手、爬他夫人床的狗略施薄惩,便矜持而坚定地点了点头。

      上官澜颇为高兴,便挨到莫仓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莫仓听罢,神色莫辨,犹豫片刻才回屋,拿了个小瓶,又折了回来。

      上官澜将那小瓶抢来揣进怀里,道:“先生莫要费心了,此事交给上官,定然叫您放心!”

      莫仓瞅着上官澜那一袭白衣疯疯癫癫地闪没了影,心里总有些惴惴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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