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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肆拾伍.辽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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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凤澈大醉方苏,不甚清醒,但身畔绕的檀木香气叫他心神安定,只想再赖一会儿,他下意识将额头往枕里压,好躲天光,只压了一半便觉不对,他枕的这个……玉凤澈睁眼,瞧见上官澜下颌。至于他自己,正在上官澜身上摆着,头还压着他半边肩。
“醒了?”
玉凤澈静悄悄偷摸摸地将自己挪下来,臊成一只熟虾,“嗯……我醉后一向没轻重,你多担待……”
上官澜好笑,道:“也赖我,一时忘形。”
玉凤澈翻身仰躺在上官澜身侧,以小臂遮住双眼,笑道:“该是我忘形才是,真成了醉蝉。”
上官澜憋着笑推他,“快起,今日还得去一趟国公府上。”
“不是说去国公府上?”玉凤澈拧着眉,避过第三个没头没脑冲到他跟前的小孩儿,“怎么先来赶集?”
上官澜买了两串糖葫芦,自己咬着一串儿,伸手往玉凤澈嘴里塞了另一串儿,“卉儿最近不大舒服,我若空手去了,她少不得发脾气。”
“不舒服?怎么了?”
上官澜轻啧一声,“有喜了,胃口又坏,脾气又差。”
玉凤澈大惊,“什么时候的事儿?!”
“你和傅二哥走后没几天,就诊出了喜脉,到今日,小三月吧?”
从街头逛到街尾,上官澜吃着糖葫芦,买了酸枣山楂糕、醋汁儿鸭掌、米醋梅杏一类的酸品,碰上了一只会骂“混账东西”的八哥儿,也买了……
上官澜拎着八哥,正逗他骂人,一侧首,竟未看见阿澈,不由一怔,眸光乱飘了一阵,抓着了要找的人,这才拔步去寻。二人并肩,从街头行到街尾。
街尾正停了一辆马车,江荃正提着马鞭在车旁等着。
玉凤澈见了江荃才想起,这次回京,还没回府,一直在望湖楼耽着,“江先生怎么来了?”
江荃神色复杂地看了二人一眼,回:“当了一个月车夫了,也不差这一二天。”
才买来的那只八哥适时叫道:“混账东西!”
三人大笑。
车行辘辘,玉凤澈在车内挨上官澜坐着,指着那八哥,“这八哥,也送给方小姐?”
“嗯,这鸟有趣,逗个乐子也好。”
玉凤澈闻言,噗嗤一乐,“这鸟你送给了她,估计,咱们这一伙人,得挨不少骂。”
八哥又叫:“混账东西!”
上官澜直乐,道:“只不骂我一人就行。”
玉凤澈失笑,“你啊……”
上官澜乐了一阵,另起话头,问:“你方才买了什么?”话音才落,他便倾身倒进玉凤澈怀里,把手伸进他衣襟里摸东西,玉凤澈始料未及,未及阻拦,被他牵出去一截红绳。上官澜没料到会摸出这东西,一时怔住,“你买这个干什么?”
玉凤澈道:“你酒葫芦上头的红绳旧了。”
“难为你记得……”上官澜垂首慢慢将红绳收作一团,“既是给我的,那我便收了。”
上官澜垂首,玉凤澈眼风掠过他头顶,忽地捉到了什么,又凝神仔细分辨,等分辨清楚了,心里揪着猛地疼了一下。上官澜乌黑的发间,银丝夹杂,分外刺目。等他察觉,他的手已落在了上官澜发间。
淡红的衣袍忽地罩在眼前,上官澜一怔,轻声问:“怎么了?”
玉凤澈耐性地将那一根白发自鸦漆漆的发中挑出来,“你才多大,都有白发了。”这白发,却也不是全白,上半段还是乌亮的色泽,下半截却是粗糙无光的雪白。玉凤澈顺手扯断半截白发,指尖捻着这断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处置。
上官澜垂眸一哂,自玉凤澈手中取过断发扔到窗外,“过了年,二十七,不小了。”
数数年岁,上官澜也才长他三岁。这么一想,玉凤澈心里也不知是好受了些还是难受了些,他张了张口,生硬地岔了话题,“你……去国公府上,应该不止是为了看方小姐吧?”
上官澜答道:“还为了借阅傅三与月氏交战时留下的文书。”
“借文书?”玉凤澈一怔,旋即明白了上官澜的用意,斟酌了片刻,“纵然傅将军留了些有关月氏的文书,但毕竟已是当年,眼下再看,还有用吗?”
“当年,当年……”上官澜听得这一句,喟叹一叹,不自觉放松脊背拢起双手,“其实仔细想想也不很久,五年而已。五年光景,不足以叫月氏大改军中格局,他的手札,还是可以一看的。”
玉凤澈瞧着上官澜面上渺远得近乎空无的声色,心下一凛,脱口道:“你也想北上入军?”
上官澜一怔,确实不曾料到阿澈如此敏锐,事至于此,他便也不瞒,只道:“是,想,但成不成,还看机缘。毕竟,这是我从京城脱身的,最好的办法。”
听得“脱身”二字,玉凤澈眉头一凝一放,不再多言。公子盟让上官澜地位超然,也将他牢牢捆缚在了京城,公子盟盟主积威一日不散,他便要在太子眼前呆一日。
江荃在车外道:“到了。”
二人拎着东西下了车,江荃道:“此处不好安置马车,我一个时辰之后再来。”话毕,驾车走了。
二人投了拜贴。进廊屋喝茶,将带来赠予方卉一的礼交予府上小厮代为转交。
上官澜举着茶盏悄声冲着凤澈道:“国公府上好茶都在傅大哥和老夫人屋里,待客都是些次的。小气!”
“得了吧,也就您嘴挑。这可是今年秋天才上的新茶毛尖儿。”上官澜的话叫旁边来迎人的管家听了去,袖着手斜了上官澜一眼。
玉凤澈见上官澜要回嘴,赶紧起身朝着管家拱手揖道:“傅叔。”
上官澜见玉凤澈见礼了,恹恹地咽下半盏茶不说话了。
管家见玉凤澈守礼,也懒得再说上官澜,笑眯眯地迎了礼,道:“爵爷太客气了。”这才把人领进了偏厅。
二人拜见老夫人和国公,说了来意。提及亡子,二老难免伤心,但他们通达明白,差人将他们领去傅微尘旧时书房。
两人沿着抄手游廊往后院花园间的书阁子里去。没走多少时,忽而跑了个丫头来拦在两人面前。
这国公府上还能这么嚣张的丫头,只有卉儿的女婢。
领路的小厮无奈,“好姐姐,这两位是有正事儿的!您就——”
上官澜开口笑道:“七丫头,卉儿对新收的东西不满意?”
七丫头细眉一挑,脆生生地笑道:“我们家姑娘说了,要送鸟给她玩儿,八哥可不如白眉。带来的点心不错,哪家铺子的?”
上官澜抬首挠了挠眉毛,无奈笑道:“白眉那苍鹰有什么好玩儿的,还不如这八哥神气会骂人。至于点心,还真没留心是哪家铺子。”
“城东,李记酸汤和一家叫杏子的糕饼铺。”
七丫头瞧了答话的玉凤澈一眼,咯咯咯笑了几声,“想必这就是玉爵爷了,果然比上官盟主有心。我替我们家姑娘谢谢您。”说完,敷衍一礼,扭头蹦蹦跳跳地走了。
小厮见七丫头走了,松了口气,继续领路,赔笑道:“二少奶奶性子盟主也知道,得罪了。”
“无妨,我与卉儿本就是好友。”上官澜淡淡一笑,应着小厮的话,却回头来看了看玉凤澈,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
玉凤澈见他忽而回头来瞧,迎上他目光,微微迟疑。还没来得及打上官澜眼中看出什么来,他却已经转头自顾自往前了。玉凤澈也只得跟着。等到了书阁子,二人开始翻看傅微尘早年留下的文书了,玉凤澈才回过味儿来,捧着薄薄手札噗嗤一声笑了。
上官澜人在书案之后,眉头微微一锁,递来探询的目光。玉凤澈大大方方将手中书卷卷起负手在背后走到上官澜身前,隔了一条书案倾身道:“你和方小姐相识那么久,怎么就没喜欢她呢?”
上官澜眉头一挑,笑答:“我不能喜欢她。”
这份实在,倒是叫玉凤澈微微讶异地半挑了眉头,“不能?”顿了顿,似乎想明白了什么,笑了笑,“也确实只是不能。”抬眼,上官澜居然还将清浅目光撂在他身上,玉凤澈叹了口气,续道:“你以前荒唐,但也只是以前。”
听了这话,上官澜眉眼一弯,笑意俨然,低头继续翻阅文书,“这边儿文书太多,只挑跟月氏有关的带走。”
饶是上官澜说了只挑跟月氏有关的,挑完了摞起来也有半人儿高。将书信手札分门别类安置妥当了,二人拜别国公与老夫人,乘了马车回公子盟。玉凤澈瞧着车内三摞绑扎整齐的书信手札,叹道:“这得看到什么时候?”
上官澜随手拈了一封信起来翻阅,浑不在意地笑道:“慢慢看呗,横竖日子还长着呢。”
“日子还长……”玉凤澈将这几字含在口中咀嚼一遍,也不知体悟出了什么意思来,忽而笑了,上官澜抬头迟疑地盯着他,玉凤澈难得见上官澜也有被他绕糊涂的时候,心里没来由就更高兴了,道:“五年光景,也早够让你将月氏兵力打探清楚了,为何还要费心看这些?”
毕竟其中内容他也看过一些,这些书信手札,书信报喜不报忧,手札带着一股子少年义气,不很中肯,哪能看出什么所以然来?
上官澜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探手抚触陈旧的信纸,“只是想看看当年的辽之远在月氏时的风采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