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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叁拾.沐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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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澜双眉一扬,脸上三分艳羡七分讶然,“这样的人物,岂是我等能见上的!”
玉凤澈险险笑出声。
问话的汉子正兀自垂首思量,一个清亮女声陡然响起,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四下迸溅,接着又是一阵笑骂:“好你个上官澜!到了你姑奶奶面前,还敢装模作样!”
上官澜垂腰拱手,揖道:“姑奶奶好。”
玉凤澈终于绷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十三骑中缀在最后的一匹浑黑马匹上掠起一道人影。身形翩然,掌心陡然射出一条丈余细长雪白软鞭,缠住一处突出岩角发力一扯,人便已落到了上官澜面前。长鞭一抖,抖出数十个圈儿来绕进她手心。
这一手长鞭轻功身法,已叫人喝彩!
来人将长鞭往腰间一扣,揭下风帽,露出清绝秀丽的眉眼,竟是洛裳!她抬手掠了耳边长发,道:“好孙子,免礼免礼。”
上官澜这才笑嘻嘻地直起身子来。
领头那虬髯大汉把一双眼睛瞪得铜铃也似,“你们认识?”
洛裳咯咯笑开,指着上官澜,转头对那大汉道:“老迟,你不是要见上官盟主?这就是了。”
众人纷纷下马,抱拳躬身示礼。
上官澜回礼:“迟前辈太客气了。”又转头向玉凤澈轻声道,“这位迟不封前辈是苗疆立刀堂堂主。”
玉凤澈这才赶紧垂腰一揖,“原来是迟前辈,久仰久仰。”
苗疆立刀堂,行事耿直正派,所传刀法狠厉刚劲。也算苗疆白道楷首,崇圣寺下来,便是立刀堂。
迟不封大手一挥,“不客气,都是自家人。听说盟主与玉爵爷回京路上凶险,立刀堂前来护持!”
洛裳笑道:“老迟你太客气啦!送出南疆就成!”
迟不封哈哈大笑,笑声惊得林中鸟雀纷纷振翅飞起,“凭咱们立刀堂,送个把人出南疆,还不是小事一桩!”
上官澜拱手笑道:“多谢前辈,晚辈恭敬不如从命,请!”话毕,率先上马。
玉凤澈紧随其后,将心底翻上来的重重疑虑压下。
上官澜一马当先一步三摇。立刀堂那帮好汉不耐烦,只是不敢发作。慢吞吞走到天儿擦黑,恰好赶上一处村寨,众人歇下。一个独院,院后一间小阁,房间不多,人却太多,洛裳一人得有一间。上官澜玉凤澈住了小阁。剩下的都是两三人并一间。
吃了晚饭,众人洗漱准备睡下。玉凤澈早见上官澜问主人可有热水,料想他是要沐浴。在卧房呆了小半个时辰,果然见上官澜拎了两桶热水拿了个半大的沐桶过来,“你现在能洗澡了?”
上官澜道:“背上的伤不碰水就好了。”
玉凤澈袖着手在竹榻边儿上坐着,又问:“弯腰洗头发,背上疼不疼?”
上官澜一愣,是有点儿疼,血痂结得太紧,弯腰弯久了,容易撕开。
玉凤澈笑道:“我帮你洗?”
上官澜皱眉,犹豫了一会儿,问:“怎么帮?”
玉凤澈心情陡然大好,笑得眉眼弯弯,他把宽大外袍脱了,卷起内里窄袖,拍了拍竹榻,道:“来躺着。”
上官澜依言躺下,后颈搁在竹榻沿儿上。
沐桶里头热水兑了皂角汁儿和碱水,安置在上官澜脑袋下方。布置妥当了,玉凤澈才跪坐在榻边,将上官澜的长发顺出来垂进水里。
眼风不经意稍稍一偏,却见上官澜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眸光通透清浅隐有笑意。玉凤澈心里蓦地一动,匆匆掩饰过眼底神色,转手就拿一方拧干了的温热湿帕盖在了上官澜眼上,“遮着点儿,别叫碱水进了眼睛。”
看不见那认真凝视的目光了,玉凤澈才安心。舀水淋发,再拿竹篦将发丝一一梳顺,再淋洗,如此反复。手指在流苏也似的长发间穿插,他发丝极细极软,稍稍用力就会梳断,只得加倍小心。淋洗过几遍,再去揉按他后脑勺。
上官澜老老实实躺着,任由玉凤澈一双手在头上揉来按去,还挺舒服,“眼睛上帕子冷了,换个温的来。”
话音才落,便觉眼睛上帕子被人狠狠按了一按,“伺候你洗头就不错了,还挑什么!”上官澜只得闭嘴,过了片刻,又道:“你今儿不是有话想问我么,怎么又不问了?”
玉凤澈听见这话,轻笑道:“既然看出来我要问,你就不能直说?”
“你是不是觉着,把立刀堂找来也没什么用处,只不过让鱼饵更肥美了些?”上官澜抬手把眼睛上的帕子掀开一角,去看玉凤澈的神色,结果只瞧见了光洁的额头,只得作罢,把帕子盖了回去。
“立刀堂虽说有些实力,但若是大理王有心叫立刀堂改头换面,那我们的处境,会有些难堪。”说到此节,玉凤澈眉头皱了一皱,手指上的动作也顿了一顿,心里惦记着他的伤势,“如今,不是胡来的时候。”
上官澜笑道:“你这话要是叫迟不封听见了,他肯定要找你拼命。”
玉凤澈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当着面一口一个迟前辈,这会儿就叫迟不封,不也是两面三刀?”
上官澜稍稍动了动脖颈。正待说话,就听玉凤澈问:“怎么,脖子酸?再忍一忍,马上就好了。”说着话,就将上官澜的湿发打沐桶里拎出来,拿早事先备下的干净巾帕擦了一阵,再把头发一股脑盘起来拿巾帕裹好。
上官澜这才直起身来,伸手扯下了眼睛上的巾帕扔到沐桶里,“立刀堂武功还可以,足以自保。我就想看看,那大理王能咬下多大的饵。”
玉凤澈放下卷到手肘上方的衣袖,苦笑:“也不怕被吃了。”
“哪有那么容易,我现在担心迟前辈。但又不好明说。”上官澜侧头将长发顺到一边,上上下下地擦干。
玉凤澈瞧上官澜姿态,莫名瞧出了几分妩媚。垂眼,收敛杂七杂八的心思,“让洛娘说吧,横竖,洛娘和迟前辈也熟。”
“行啊,裳儿向来心直口快,料来迟前辈也知道她的性子,你就去跟她通通气。我要洗澡,你先出去。”上官澜应得爽快,也是打了这个算盘。
玉凤澈依言出门,去寻迟不封和洛裳。
迟不封和洛裳正在饮酒。
江湖上的交情,十有八九都是推杯换盏喝出来的。何况今夜无风无云清月朗朗,正是喝酒的好时候。
还没到地方,杯盏碰撞猜拳呼喝的声音已清清楚楚地入了耳。才到院门口,只消看一眼,玉凤澈便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二人喝酒猜拳兴致那叫一个高。
正待退避,岂料洛裳眼尖已经瞧见了他,当即就喊了出来:“玉小哥!也来喝一杯!”
玉凤澈只得伸出已经缩回去的脚再度踏进院内,笑道:“二位真是好兴致,飞扬意态,当真潇洒。”话音未落,人已缓步走到二人桌前。
洛娘秀丽长眉一扬,语调扬扬带着几分骄横娇态,“你越来越会说话了!当浮一大白!”
玉凤澈苦笑,这怎么就当浮一大白了……一碗色泽清透的酒水已摆在眼前,里头映着弯弯上弦月。玉凤澈无奈,饮了一碗。辛辣的酒气如刀如灼直冲肚腹,一股热力冲得他忍不住双颊发红。酒香残存齿间,回味悠长。
“这酒好不好?”洛裳笑问,自个儿添了一碗仰头一饮而尽。
玉凤澈不善饮酒,更不善品评,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只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将酒碗放下了,“难得二位兴致高昂,在下就不叨扰了。”说完,扭头就走,丝毫不给洛裳为他添酒的机会。
洛裳无趣地撇了撇嘴,眼风一斜,带出几分慵懒,却掩不过眼底聪慧的灵光,“老迟,你说他是来干什么的?”
迟不封端着酒碗正要饮,听洛裳这一问,一愣,旋即豪饮一碗,道:“来讨酒喝呗!还能有什么事儿?”
洛裳咯咯咯娇笑一阵,“老迟你这么说可就是不识好心了,他是来提醒咱们晚上睡觉要当心,留意着动静,可别叫旁人暗算了去。”
迟不封虽大大咧咧但到底是老江湖,自个儿捞了酒坛子添酒,大着舌头道:“咱知道此行凶险,虽说玉爵爷是好心,但也忒小瞧咱立刀堂!”
“哪儿敢啊!”洛裳掠了耳边鬓发,笑道。
待玉凤澈漱了口回了房,上官澜已经收拾停当在竹榻上躺稳。
玉凤澈站在榻前问:“这就睡了?药吃了吗?”
上官澜睁眼,道:“没吃。”顿了顿,鼻头一动,眉头微蹙,分外不悦,“去喝酒怎么也不叫我?”
这鼻子比狗还灵。玉凤澈一面取药一面笑,“洛娘她们在喝,央不过,就陪着喝了点儿。你现在重伤未愈,饮酒不好。”他取了药丸来,至床头立定,“怎么不吃药就睡?”
上官澜起身,接了药吞下,又翻身躺下,他不高兴不让喝酒,还翻身朝里背对着凤澈,“我说我吃了,你又问我要证据,不如让你看着我吃,省得麻烦。”
玉凤澈心里好笑,想起洛裳与迟不封,又叹了口气,道:“洛娘他们酒兴太高,我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灌了酒。”
上官澜打了个哈欠,道:“裳儿好酒,但不糊涂,见了你她就明白。”
玉凤澈应了一声,不再多言,于床沿坐定,又将天堑来倚在床头,“上官,你的伤势有多妨碍?”无人应他,他这才回头去看,上官澜竟已昏睡。
玉凤澈略一犹疑,又轻轻推了推上官澜,见他确实睡沉,才将他缓缓扶起,褪下中衣里衣看他背后。狰狞血痂将他的后背覆满,这血痂下的皮肉,经过火灼刀剐。玉凤澈轻轻碰了碰血痂,被指下触感激得头皮发麻。他不忍再看,将中衣重新覆上。
玉凤澈将上官澜后背倚进怀中,替他重新系上衣带,眼风不自意在松散衣襟间一瞥,瞧见了四道狭长的伤疤。
玉凤澈怔忪片刻,才掀开上官澜中衣前襟,去看他当胸的疤痕,虚抬右手,四指作爪,顺着疤痕一划。能使出这样厉害指爪的人,他只见过一个,襄阳,月氏王子麾下。
那院中有七人,他力竭时,两位内家高手仍未出手。上官澜为毒爪所伤,定然也为那两位所伤,内伤定然重笃,之后,他再逆行经脉逼毒,伤上添伤……
而那时,自己竟以为他无碍。玉凤澈合起上官澜衣襟,替他系上衣带,而后,双臂环过他腰身,将人拢进怀中。他恨不得将人揉进骨血里,又怕碰坏了这伤痕累累的躯体,压制自身激烈的情绪,已用尽他所有气力。
怀中人忽地挣动了一下,玉凤澈赶紧撤身细察,见没碰着伤处,才缓缓将人在榻上安置妥当。上官澜眉目安详清恬,人也顺遂。玉凤澈忍不住伸了手指,顺着斜飞的剑眉,从眉心画到眉梢,“你何苦呢……瞒我这么多事。还总说我太客气,你啊……”
玉凤澈灭灯,抱剑在上官澜身侧和衣躺下。愿此夜安稳,无风无雨。
苗疆多山,山间水气氤氲常有山雨,且来去匆匆,唯有夜间枕边一点雨声,清晨叶上比往常更重更密的露水方能透露一点形迹。春末夏生,本就是天气多变的时节,方才还清月朗朗的天,不多时,竟起了雾落了雨。雨声细腻淅淅不停,反叫天地间更添静谧。
洛裳在夜中披衣,却不起身,只在榻上倚了侧耳细听窗外雨声。纵不开窗也能勾勒那细雨的模样。雨珠细小轻微,随着风啊一阵一阵地漾过去。
一点异响撞入耳中,衣袂破空声,轻薄鞋底落在屋顶的声音,再细听,屋顶上的人已经落进了院落之中。
方才还一脸清恬兀自听雨的洛裳陡然消失不见。披在肩上的外衫才刚刚落在床榻上,长鞭带起的风声已在院中响起。
银鞭素手,一声清啸。
七道黑影携着雪亮刃光直往上官澜所在小竹阁去。洛裳出手极快,手腕一折,长鞭挽着鞭花直劈最后一人后背。那人听得背后风声,陡得转身抄了短剑斜斜去削洛裳长鞭鞭头。岂料那鞭头犹如活蛇,一缩一转一探,反在胸前狠狠抽了一道。短剑虽也削上了鞭身,岂料那鞭子竟分外柔韧另带柔和内劲叫那短剑无处着力。剑刃擦着鞭身滑过,在雨夜之中迸出星火。
洛裳那一声清啸,惊动立刀堂,众人以迟不封带头,提着长刀就招呼上了。一时间竟无人能够脱身,乒乒乓乓斗作一团。
立刀堂所练刀法,厚重薄发,力有千钧。这一行暗杀,所带兵器大多轻小便捷,对上立刀堂本就吃力。迟不封又被洛裳提点,一心要让立刀堂立威,出手越发狠辣迅捷。十一位弟子见师父如此认真,也跟着使出看家本领。
苦斗一阵,七人尽折刀下。
洛裳垂鞭在院中站定,秀眉拧起,抬眼看向上官澜所在的竹阁。外头这么大的动静,他们早该听见了,为何不来?难道不能来?
外头的动静不小,玉凤澈早已惊醒,听上官澜呼吸仍旧平缓,不由暗自松了口气。他起身盘膝在榻沿坐稳,膝上出鞘长剑横陈,剑刃清冷如雪。只要有人能进这屋子,他便能将来人斩于剑下。
外头的动静平息,片刻,洛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二位还好?”
玉凤澈料想外头已经收拾干净,便道:“尚好。”
话音甫落,玉凤澈双目陡张,喝道:“避开!”
洛裳反应不俗,在玉凤澈喝声中迅速卧倒在地,往外一阵急滚。电光火石之间,但见七点沉黑刺破雨幕,来势汹汹,箭尾拖着破碎的雨珠,争先恐后扑入门内。
玉凤澈仍旧端坐榻前,手腕翻转,长剑送出,舞成一片光幕。金铁打造的小箭来势极快极猛,嗡然一声,内劲灌注的长剑一声龙吟陡然绷得笔直,将来势汹汹的七枚小箭拦下。
洛裳不顾在地上滚得满身泥泞,立刻跳起来喝问:“还好?”
玉凤澈收剑,缓缓呼出一口浊气,“还好,洛娘费心了。”
他将天堑提起,左手食指指尖小心翼翼地顺着剑锋一侧由剑柄滑向剑尖。那七枚小箭来势太凶,又以金铁打造,也不知,这柄天堑,能不能撑出南疆。见天堑无碍,玉凤澈微微松了口气,还剑入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