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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捉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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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皇帝深谋远虑,这念头也不是一日起,更不是在听闻白沨殉国的消息时临时讨论出来的,他早就计划有这一步。
白家世代忠烈,是,但谁说“忠烈”不会成为威胁?白家现在比元家在大褚的威望还高,人们只说“白家败大褚败”,可未曾有过“元氏亡大褚亡”的说法。
功高盖主就已经是“叛变”。
好在白家世代子嗣稀少,一代最多四五人,没有十几个兄弟将整个大褚边境“割据”的情况,也没有在外面整一些养子套白家的旗号。
不是所有白家人都如白沨一般“一生一世一双人”,以往也有“风流人”,但是从未听说白家人在外留有子嗣,且世代不入仕,各方种种,白家人不可谓不谨慎。
但是帝王之家总要更谨慎一些,从将白沨扣在京中做质子,到绞尽脑汁为白沨说亲,即便在白沨娶了宋欢之后,老皇帝在心里不满的同时也在暗中做下一步筹划,直到白渚清出生。
白沨宣布宋欢不再生他也不再娶,老皇帝这才安了一半心,再如何,白渚清都是个女娃娃,嫁人之后就不再是白家人了。
白家大概就要断在白渚清这一代了。
想来王侯将相怎么可能只有一房内院,贵人历来多子多妻,就连白沨他父亲都有两房小妾,对于王公贵族来说,即便放几个女人在家中当摆设,那也得摆着,那是男人的面子。
白沨开创了这个先例,他自己的意愿另说,嘈词有一半是老皇帝抗下的,他说“真心不可负”,又说“自己的妹妹大概只能另谋良缘”,皇帝都放了筷子,群臣岂敢再伸手。
让白渚清跟着白沨去漠北是他的一时恻隐,后来无数次后悔,“塞上丹秋”的名号从边境传回京城的时候百姓无不称道“白家的血脉不可磨灭”,而对于皇室来说只有惊没有喜。
于是老皇帝开始打算别的,他当然可以强许白渚清一门亲事让她不再是白家人,但是有助长另一个“白家”的风险,他要一劳永逸。
白家在战场上立名,若离了战场,他们也就是普通的王公贵族而已。
他运气不错,白家世代命短,最长寿者不出四十五,而白沨比他想的死得更早。
就剩一个白渚清。
只要将她扣在京城,一切麻烦都解决了。
而在百姓心中,他还可以捞一个仁君的名声。
陆沅不知世事,陆染秋就将种种利害同她一一分析清楚。
陆沅轻声开口:“……阿佑是谁?”
“是当今小皇帝的乳名。”陆染秋说,“老皇帝说他和白渚清情同姐弟不是夸张,他们确实有姐弟情分,白渚清幼时经常随白沨入宫,有许多时间和小皇帝相处,带着当时还不是太子的小皇帝一起玩,是真的亲如姐弟。”顿了顿又说,“不过后来看来这也不过是一张感情牌而已,而且还有了一箭双雕的效果,该入套的人入套了,‘诱饵‘也没有牺牲。”
白渚清昏迷了三个时辰才醒,她从漠北日夜兼程赶回来,身上还有十四处刀剑伤,跪在老皇帝床前的时候绷带的血已经透到了外衣,她形神俱疲,是硬生生疼醒的。
陆沅眼睫一颤,她想起了白渚清背上那处横占整个背脊的刀伤,疤痕浅凸,看得出原来伤得不深,疤痕却清晰,就是那时候耽误了么?
白渚清昏睡不醒的时候发生了三件大事,一是老皇帝驾鹤西去,二是小皇帝奉旨登基,三是定安侯的发妻宋欢病故。
前两者都是顺理成章的事,老皇帝早就不行了,遗诏也在半年前就拟好了,最后一个虽不早为人知,但细想其实是注定的命数。
宋欢乃孤女,自小性格也不欢脱,亲近之人独白沨一个,即便后来生了白渚清,因为她身子不好不能亲自带,与亲生女儿也生分得不像母女,对白渚清来说,她师父南风与她反倒更亲近些。
就这么一个本就孤僻的人,在白沨带着白渚清上了战场之后就算是基本无亲无故了,她心思重还要强,懂得皇室对白家的忌惮,所以甘愿替女儿留在京中做筹码,算是尽一笔母亲的本分。
但再怎么要强又如何,数年郁结于心无处倾吐,她也不懂得如何对自己好,于是一切“无妨”都成了报应在她自己身上的因果。
她重病缠身,全靠汤药和意志吊着,现白沨战死,抽断了她心里最后那根线,于是她就理所当然地携思而去了。
“他们……不能瞒着她吗?瞒着她,哪怕瞒一刻,是不是也会好些?”陆沅问。
陆染秋看了她一眼:“你当他们没瞒过吗?若没瞒,在白渚清回京之前她就得死。但是举国皆知,她又一直留意着漠北那边的动向,她如何能不知?”
陆沅低下头去没再说话。
白渚清醒过来时额头和脸颊上都还覆着汗珠,嘴唇和脸色一样苍白,只有眉眼漆黑深沉如夜,她艰难地从床上坐起来,先听了宋欢病故的消息,白渚清抓紧了床沿没有说话,但是唇缝间现出一抹不明显的红。
只是宋欢病故的消息前脚送至,新皇的圣旨后脚就到了。
新皇上朝第一道旨意,是让定安侯“以忠魂镇忠土”,就是让他的遗骸永远留在漠北,他们还在白渚清昏迷的这段时间去京城最繁华的大街——定安街上采了民意。
说漠北已无白家人,边境历代由白家人守护,恐白家人离漠北会乱,就让战死在漠北的定安侯的英魂继续守卫那片土地,守卫大褚。
有千余人陈书支持让定安侯继续守卫漠北,其中有少部分是新皇“做”的,大部分是真心实意的。
其实不难理解,白家不是威望高么?小皇帝就利用了这一点,白家威望高,百姓相信白家人能守好大褚,也只有白家人能守好大褚,即便现在白家人死得就剩个白渚清,但白渚清毕竟是女子,无法让百姓相信,他们更愿意将自己的心愿寄托在亡魂身上,相信定安侯的英魂能守住疆土。
小皇帝此举考虑良多,先皇用一个封号将白渚清扣在了京城,这还不够,最彻底的方式当然是让白渚清死掉,这也是先帝临终前提示他的解决方式,让“安定公主”变成谥号比封号更漂亮些。
但是小皇帝到底不忍,或是当真把白渚清当过姐姐,不想亲手杀她,于是他想了个两全其美的方式,留下白渚清,让白家死。
他让定安侯的遗骨镇守漠北,一来省了将他的尸骨送回京城,若要送,最合适的人选当然是白渚清,但是她不能再回漠北,若让漠北送过来,以定安侯的威望定是要重兵随行,声势浩荡,他当然不担心白渚清造反,但是到时候满怀哀思的漠北军见了被强扣在京城的白渚清,会怎么说怎么做就不好掌握了,武将皆莽夫,他们才不懂社稷江山。
二来,小皇帝是向天下人表明,白家人已经死绝了,继续守着漠北是魂魄,白渚清是元家的公主,白家人是元氏皇族的忠灵。
小皇帝是天生的皇帝,他当年年仅十四,此等手段,比他那除了封就只会杀的父亲强多了,在天下人眼里他没有负任何人,在心里他只负了白渚清一个,一道圣旨就保了元氏的江山。
白渚清听了圣旨和派来的严守纪念的那些百姓的血书陈词,一直都垂着眼睛没有说话,攥着床沿的手也松了,整个人像听不见也看不见了似的,许久都没有任何反应。
所有人都严肃而紧张,严守纪念完十九条百姓陈词之后总结道:“这是民意。”
白渚清许久都没有说话,严守纪也不急,安静在一旁等着,最后白渚清睫毛颤了颤,咽下口中的血开口道:“我要见母亲。”声音如裂帛。
严守纪道:“殿下,你应该先接圣旨。”
白渚清抬眼看向他,严守纪被她的眼神冰得喉口一紧,但清了清嗓子还是继续说了下去:“而且殿下的册封典礼还没有举行,红白相冲,应以皇命为先,按规矩殿下在册封典礼的七日内都不应该沾晦气事。”
“晦气?”白渚清突然笑了下。
严守纪垂下眼睛不敢再对她的眼神,反正自己的话已经说完,圣上的意思也都传达到了,于是退到了一边不再说话。
白渚清下了床,身形还有些不稳,晃了晃才定住,然后一件一件穿好了衣服,还是她回京时穿的那套沾了灰尘和血的白袍,手指还在颤抖,严守纪看她连出门的外衣都穿好了问道:“殿下要去哪?”
白渚清抬眸看了他一眼,突然微微歪了点头:“抗旨不遵是什么下场?诛九族?”然后自顾自点了点头,“我九族就我一个,诛就诛吧。”
严守纪瞪大了眼:“你……”
白渚清瞥了他一眼:“你现在可以回去复命顺便请兵来抓我了。”又弯了弯唇角,“要快一点,不然我就跑了。”然后不待严守纪再说话就出了门,无人敢拦。
白渚清骑马行至定安府门前,疾停下胸口又涌上一口血,白渚清毫无停顿地咽了下去,她翻身下马还趔趄了一下,扶着马稳住了身子,一抬头正对上站在定安府门前的林昭等人。
两人相隔三丈,林昭看着她脸上全无笑意:“好久不见。”
白渚清倒是笑了,眼尾弯出一个妖娆的弧度,像三月初的上弦月:“你来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