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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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冬京城的初雪来得格外早，洋洋洒洒的大雪盖住秋日没来得及收场的萧瑟。
白茫茫一片中，惜王府一夜败落。
王妃猝然离世，王爷醒转后六亲不认，一头扎进书房醉心山水书画，无伤无痛，根本不记得与王妃这二十几年的夫妻情分。
皇上感念与惜王的兄弟之情、君臣之义，亲自登门看望，还送了好些东西过来。不日，惜王自请离京，皇上挑了一处静心的好封地，特许惜王过了年再走。
天下百姓无不称赞皇上仁慈。
苏府突然就消停了。
苏老爷轰然倒下，他当然不信苏筱曼是病死的，前些时日在惜王府，王妃夹枪带棒呛声他这个老父亲时，可是气色红润极了。但若不是病死的，那就是横死的。苏老爷想着那只在女儿大婚时才见过一次面的惜王，他记忆里那双深沉如海的眼睛在此刻也变得狰狞可怖起来。
“呕——”苏老爷忽然咳出一滩血，脑袋嗡一声，就再也起不来了。
苏承遇把信扔进一盆炭火里，蹿升的火舌瞬间吞没了信纸。他敛着眉心，火光跃动明灭里，辨不清神情。
随从单膝跪地：“愿替主子分忧。”
苏承遇依旧低头看着火盆，眼睛却往上挑着看他，像只阴冷的蛇。噼啪的炭火声淹没了苏承遇不着痕迹的叹息：“冬天来了。”
随从抬起头看他。
苏承遇嗤笑一声，拿起一旁的热手巾擦手。入了冬后他的心脏就总一抽一抽的疼，苏承遇闭目忍过这阵刺痛，慢声道：“纵是狡兔三窟，可奈何别人守株待兔。老头子折腾半生，不也是要进黄土。”
随从低眉顺眼的，阖府上下都知道苏老爷身子不大好了，能不能熬到来年开春都难说。现在苏老爷子瘫在床上吃喝拉撒都由不得自己，只剩下一张只会骂人还淌哈喇子的嘴，活得一点体面都没有。
苏承遇成了苏家正大光明的当家人。不管先前是听从苏老爷还是苏大爷的，如今都要看苏承遇的眼色。
家丁请示道：“城里传出许多闲话，可要解决一二？”
苏承遇摆手道：“你不说我也知道，外面不定传成了什么样子。市井小民最喜欢拿高门大户的新鲜事当消遣，不出几天，谁知道又要传出多少个模样来。罢了，都怪老头子自己不积德，没那个受人敬重的好命。”
他分明是说给下人的，却又好像是说给自己的。压在心头的浊气像蒸屉冒出来的热气，忽然折腾得他坐不住。苏承遇揉了揉胸口，起身去一把推开窗子。冰冷的寒气扑在脸上，苏承遇扯开衣襟，想要让这冬日的寒气冰封住体内的憋闷。
几片雪花被吹进来，落在苏承遇的手上，瞬间就化了。他低头瞅着手腕，忽然道：“京城的雪下了一天，不知道榆城下雪没有。”
随从猛地抬头，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苏承遇挑起嘴角，对上了他的视线，意有所指道：“天气冷，给那里取取暖吧。”
……
榆城，远岭村。
今晚没有月亮，等村民发现村子最里面烧起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快，烧起来了，快灭火快灭火！”
“走水了，村子北面走水了！”
“造孽哦！”
“天老爷啊，那里好多娃娃，好多娃娃啊！”
远岭村的村民住在村子最外头，村里空置了大半房屋，苏家那见不得人的勾当大剌剌地在村子最里面壮大了好几年。村里人平日根本不会往里去，若不是今晚上的大火太过厉害，他们根本发现不了。
地上是雪色，往上看是火光。
连片的房屋在火里化为灰烬，房梁在噼噼啪啪的火舌下成为下一轮助燃的木头，刻着石子印痕的砖墙留下半壁残垣。
远岭村的村民呆呆地望着那山那火，水桶倒在雪地里，神情竟与笺友镇的镇民没有两样。
这处被外界遗忘的小村落是笺友镇的小小缩影，他们最先受到伤害，不敢声张，也无处声张，就这样在日复一日无望的蚕食下，变得冷漠麻木闭口不谈。
可揭开陈旧的伤疤，依旧会有淋漓的鲜血溢出，在这场大火里找找到错位的骨肉。
烧焦的呛鼻气味弥漫在半空，本就人去房空的远岭村又多了一层与世隔绝的罩子，让人望而却步。
祈蔚从马背上的兜里拿出一摞布巾，用冷水打湿后又在上面洒了一层药水。
“把口鼻都遮严实了，还好我们有准备。”祈蔚把布巾挨个发下去，往高坡上走了走，忽然道，“来了。”
不远处乌泱泱的一队人如鬼祟绕过错落的村屋，打头的人手里还攥着一只火把——正是苏家的家丁。
始作俑者看着有人拦路也丝毫不慌，苏家家丁道：“何人在此拦路？速速闪开，别挡了你爷爷的路。”
祈蔚细眉一挑：“我要是不让呢？”
“敬酒不吃吃罚酒！”家丁扔了火把，抽出长剑就冲了过来，“来人，给我上！”
“谁怕谁啊！”祈蔚夹了下马肚子，缰绳一震，瞬间就迎了上去。
家丁看祈蔚只身过来，眼中更是不屑，喊道：“你替谁卖命？警告你别趟浑水，刀剑可不长眼！”
“你知道就好！”祈蔚拍马疾奔过去，就在快要与家丁擦肩的时候，从腰后抽出鞭子，照着家丁的脖子就抽了过去！只听“啊”的一声，家丁躲闪不及摔身下马，那鞭子竟在他的脖子上缠了两圈！
还没等家丁喘匀这口气，祈蔚手一拽一拉，家丁扬起脖子，脸憋得通红。他喘不上气，下意识张开嘴，舌头不停舔着紫胀的上唇，还没等再叽歪几句，就被白羽一拳捶晕了过去。
祈蔚轻笑一声，又甩着鞭子冲向下一个目标。
苏家的其他家丁见势不妙，心里一横，也跟着冲了过来。眼下跑了会被苏承遇弄死，不跑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兄弟们，打啊！”某个家丁振臂一呼，其他人也都跟了上去。
暗处听雨楼的护卫也从四面八方围上来。两方人马打做一团，远处的火光照亮了漆黑的山石峭壁，勾勒出这一处冰冷残酷的交锋。
最后一个家丁被擒住后，拧着脖子往后回望。熊熊烈火不知在什么时候被扑灭了，只留下灰扑扑的残迹。房倒屋塌，地道自然也被埋了个严严实实，家丁淬出一口污血，嘲讽道：“我们什么都不会说的。”
白羽又一拳过去：“啰嗦。”
祈蔚感叹道：“有你们在澜儿身边，我放心了。”
白羽笑出一口小白牙，又变成了苦瓜脸，忧心忡忡道：“不知道公子那边怎么样了。这鬼天气也没个卖烤红薯的，不知道公子冷不冷，饿不饿。”
祈蔚失笑，她早就听说了，白羽是最能给祈澜搜罗吃的。说着话的功夫，祈蔚远远瞧见一行人马出现，祈蔚惊喜道：“诶，他们回来了！”
祈澜一身骑装，从山道上策马过来。头发乱了，脸上也蹭了烟灰，看着有些狼狈，但没伤到筋骨。
祈蔚赶紧询问：“怎么样？”
“都救出来了，里面足足十三个孩子，大的十一，小的才五岁。”祈澜眉眼间的戾气还没散，说着怒上心头，又抬腿给了赵大刀一脚。
赵大刀双手被绑在身后，绳子的另一端攥在封绝手里。他正想“哎呦”叫唤，就被封绝踢中腿弯，啪地就跪地上了。
如他们先前所料，赵大刀并不清白，他是害怕苏家的买卖越来越危险才忙着逃生，可惜为时已晚，他早就被苏家人盯上了。若非苏家自顾不暇，封绝的人马也没法这么顺利就把人抢过来。
如今生死线上走一遭，赵大刀哪还有一派掌门的威风，只求着多多立功好减少罪罚。
只是祈澜并不完全相信他，幸而他们手里有地宫的路线图，那还是付烟儿当日给祈澜送来的，没想到这就派上了用场。
“他原本要耍些滑头，见我们手里有地图，就抢着要给带路了，就连地宫里有哪些机关都一一说明。”付烟儿斜睨了赵大刀一眼，“那个断眉就是个莽夫，根本没来过这块儿，还没赵大刀有用。”
赵大刀连连应着：“是，是，各位大侠还想知道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对不敢隐瞒！”
祈蔚倒是好奇，问付烟儿：“先前没来得及问，烟儿门主从何处得来的地图？”
祈澜也好奇。
付烟儿说：“还记得麻袋里装的那两个人吗？”
祈蔚点头：“书生和赵大刀的儿子。等等，那地图他们一直随身揣着？”
付烟儿说：“那地图藏在刀影门外的一棵大槐树下，拿个铁皮盒子装着。只不过他们还没来得及打开盒子，我就把他们打晕了。恐怕他们只知道里面有宝贝，却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赵大刀机关算尽，以为能给儿子留个先发制人的保命把柄，却让付烟儿误打误撞捡了便宜。
祈澜喃喃：“天理昭昭。”
天理昭昭。
刘伯一直跟着祈蔚这边善后，如今听着祈澜的话心里一阵不得劲，偷偷地背过身去抹眼泪。
他早在榆城安置了房产，只等着给祈澜做助力的后方，这回可算派上了用场。几人在刘伯那儿洗了把脸，吃了些东西，又连夜出发，终于赶着凌晨的第一缕曙光进了城门。
京城的雪还在下。
祈澜换回了江湖蓝衣公子的经典扮相，广袖轻纱，锦玉之貌。他外罩一层银白大氅，上绣吉祥云纹，仙气飘飘，迎着姗姗来迟的苏家护卫，拾阶而上。
苏家护卫节节退后，一时竟不敢妄动。
祈澜抬手握住铜环。
苏家阴魂不散的二十载，如今却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护卫刚要上前阻拦，祈澜随手甩出一只匕首，刀刃擦着苏府护卫的下颚钉在门板上。
他神情冷冽，眉间落了几簇雪花，沾湿了眼尾，眼神比匕首的刃还要锋利。
与此同时，封绝带着皇上钦点的暗卫和一队侍卫，将苏家围了个水泄不通。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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