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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

  •   第五十三章

      午后的阳光是淡金色的,穿透明亮的玻璃窗,洒在雪白的墙壁和床单上。折射过的余韵疏疏落落地拢着病床上那个清瘦苍白的青年,虚幻得不真实,仿佛一眨眼人就会消散不见。

      就这样措手不及地,何幸笑了,眼角滚落水光。

      就那样仰着头,没有遮挡闪避,笑得真实,哭得坦荡。

      “秦铮,谢谢你。”他说。不需要回答,他也知道现在指望不上坚强又脆弱的小朋友在他莫名其妙的情绪刺激下大脑还能正常工作。可他真的感激,比起这十年来的心结,身体上的伤痛根本不值得一提。秦铮带给他的契机,一个没有强迫不带偏见,简简单单面对面交流的契机,他愿意用千百倍的痛苦甚至生命去交换。只是,过往他没有资格毫无机会。

      何幸随意地用手背抹了把脸,从小在大山里光脚长大的孩子,对仪容仪表一贯不太上心。他盯着秦铮有些失神的目光,认真解释道:“秦铮,你父亲一个月前来过,为了你。这十年,我用尽各种办法想见他一面,但司令员要是存心不给一个战士机会,太容易了。”他自嘲地笑笑,又想起什么似的,立即解释:“是在行动报告提交之后,所以这是两件不相关的事情,你别误会。”

      “你为什么想见他?”秦铮下意识地脱口。这些年,按他的理解,父亲不迁怒不过问不打压,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不然何幸走不到现在的位置,恐怕脱下这身军装也不过一句话的事。可这人居然会自己上杆子往上凑,是得了便宜卖乖还是拎不清贪心不足?他看起来并不像这样的人,即使是最想不开最不理智的那些日子,秦铮也不曾怀疑过哥哥的眼光。

      为去世十年的爱人守身如玉,正常夫妻尚且凤毛麟角,何况这种隐秘的不为人知的情感。秦铮心底一直都明白,是自己无理取闹。

      “只是想当面跟他说几句话,当年你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虽然已经改变不了任何事情,没有什么具体的意义,如果秦锋知道的话,一定会笑话我执迷不悟,是个傻瓜。但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何幸瞥见秦铮一脸纠结隐忍的表情,忍不住无奈地捂了下眼睛,才接着道:“不是什么狗血的情感倾诉桥段,别害怕。”

      他收回目光,望向远处,一瞬间好像有那么一个明确的视线目标,再看又仿佛只是虚落,并不聚焦。何幸微微低头,缓声道:“秦铮,我只是想让你父亲看看秦锋的治疗记录。他曾经答应过我,会和家人坦白。但那之前,首长知道了我们的事情,所以,就没有机会了。”

      秦铮愣怔地重复:“治疗?”

      “嗯,”何幸轻飘飘地肯定,“他抑郁很久了,药物的副作用导致反应和行动有迟缓的迹象。”

      “啊,啊……”秦铮牙齿打着颤地发出无意义的音节,他拼命想找回对声带的控制权。

      “不是故意的,他,不是故意的……”秦铮哽咽的气声从滞涩的咽喉中涌出来,破碎得不成样子。

      “怎么会呢?”何幸轻轻喟叹,“他那样勇敢,他爱你们,他想保护每一个人,他不忍心让任何人对他失望……”

      “打扰一下,护士要体温记录,我给忘了,马上就撤。”何幸的爱人敲了敲门,吐了吐舌头自然道。

      何幸顺势收拾好情绪,秦铮兀自一惊,局促地站起身来。

      女孩抿嘴笑了,温和道:“快坐下吧,一会儿我哥来了你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说不定会被撵出去。”

      秦铮没反应过来。

      “别逗小孩子,”何幸摇头笑笑,朝秦铮解释:“她哥是顾越。”

      顾越的妹妹,那人家岂不是什么都知道?

      “什么小孩子,比咱们偷窥的时候看起来帅多了。行,就凭这没长歪的颜值,也不枉费我跟顾越那个小心眼吵架维护你。”女孩见秦铮一副被天雷滚滚砸懵的呆样儿,指了指病床上的何幸,好心地补充解释:“我陪那个傻子去你们家蹲点儿过好多次,警卫太无情,连门边儿都摸不着。大老远瞅见过你几回,我是你们家哥俩的颜粉。”随即,灿然一笑,拈着体温表翩然而去。

      秦铮目瞪口呆,口干舌燥。他本是做好心理准备面对凄风苦雨满地鸡毛,可现在这是什么走向,人类的智商无法理解这惊天动地几乎砸碎他世界观的信息量。他急需非人类的帮助,下意识将目光投向走廊。

      “我,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我犯的错我会想办法承担,有朋友在等我,那个……”秦铮脑子乱,心乱,太乱了,语无伦次地乱。

      何幸歪头,逗他:“朋友?”

      “嗯,朋友。”秦铮心虚地低头。

      “好吧,别让‘朋友’等急了。”何幸善解人意地放过他。

      “我走了,我改天再来。”秦铮落荒而逃。

      “秦铮,等等。”何幸在开门的瞬间出声,面对秦铮静止的背影,他柔声道:“我并不喜欢男人……我只是,爱秦锋。”

      病房的门一直虚掩着,何幸爱人关门的时候善意地留了空间,祁言景站在门边听了个大概。帘窥壁听的行径,跟祁总的身份气质百分百违和,但他不在乎。

      秦铮狼狈地扣上房门,望过来的眼神有些无措,湿漉漉的眸子再也无法维持貌似强大无坚不摧的伪装。祁言景没给他怨艾的时间,强势搂过肩膀,以这种在公共场合看起来并不可疑的动作,一路撑着,塞进车里。

      司机先回去了,祁言景开车,替慢半拍的小朋友扯过安全带系上。

      “闭眼,休息。”祁总命令。

      秦铮乖乖地闭上眼睛,睡不着。大脑里走马灯似的,一幕又一幕,父亲的暴怒、母亲的泪水、坠桥的车、黑沉沉的水、浓雾笼罩的雨林、遍地血流成河……

      “小铮,别怕,你喜欢做什么就去做,天塌了不是还有哥哥顶着吗?”

      哥,我长高了,可以替你顶着。可是,太晚了,已经来不及了怎么办……

      突兀的闹铃在安静的车厢里响个不停,是秦铮的新手机,上边提示:“老人家吃维生素。”祁言景赶紧关上闹钟,嘴角止不住翘起,看了看小朋友,皱着眉,双眸紧闭,没有要清醒的迹象。他轻轻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储物盒里的维生素瓶子。听话,按时吃药。

      明明没有睡着,可当秦铮再睁眼,身上盖着祁言景的外套,脸上冰凉一片。他躺在放平的汽车座椅上,头顶是敞开的天窗,明月当空,繁星点点。

      “擦一擦。”他轻微的动了一下,旁边递过来一张湿巾。

      秦铮抹了把脸,想要坐起来,又被祁言景伸胳膊拦下。

      “陪我躺一会儿吧,这是我小时候发现的,这个城市里距离星空最近的地方。”祁言景指着一片星群娓娓道:“听说过那个俗套的童话吧,亲人去世了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你。我父亲从小就告诉我,都是骗小孩子的,胆小鬼才相信。”

      “你信?”秦铮问。

      祁言景侧首,对他笑了一下,不置可否。他取下秦铮铺在脸上的湿巾,扔到杂物盒里。两只手垫回脑后,继续仰望星空。

      “我跟你说过我在国外读的是昆虫学吧,可能是小时候被管得太严苛,我对大自然一切自由的生物都特别感兴趣,那是我第一次激烈的反抗我父亲。原本以为会被暴力镇压,结果,居然很轻易地被纵容了。当时,我以为是侥幸,后来,当他突然离开,一句话都来不及留给我的时候,我才理解什么是‘为之计深远’。我曾经想当然地认为,我绝不会成为我父亲那样独断的人。可兜兜转转,才发现,从小耳濡目染的影响根本无法抵抗,我很像他。但意外的,我不再像年轻时候那样抵触,学会在任何情况下,无论顺境逆境,都能第一时间做出最适当利益最大化的选择,是他留给我的生存本能。”

      天色已经很晚了,祁言景撑着昏昏欲睡的神志,侧过身来,他慢慢地说:“秦铮,下午的时候我和那个女孩聊了几句。何幸的职业特殊,并不能经常去你哥哥的墓地照看。这种事情,他也认为请人代劳没有意义。最近三个月,他们都没有去过。”

      秦铮细嚼着每一个字,眼前浮现的是墓碑前打理妥当的光景。

      良久,他问:“陪我回家吗?”

      没等到回答,祁言景已经睡着了。秦铮轻叹了口气,把衣服盖回去,关上了天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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