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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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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昨晚秦铮回了军校宿舍,取衣服,早上一个人打车过来。祁言景是司机老肖送来的,回程坐他车。
祁言景和秦铮坐在后排,手掌自然地搭在秦铮手背上。印象中,次数不多的,秦铮体温比他低。刚进市区,祁言景让老肖将车停在药房门前,他亲自下车买了碘酒医用棉签纱布,回来摘下秦铮掌心的手绢,重新消毒仔细包扎。青年面容依旧冷峻,但透过刻意坚强的壳子,祁言景似乎看到里边住的是一个十几岁少年的灵魂,被厚重的压力禁锢,挣不脱长不大。他既心疼又无奈,但他明白,这层束缚只能由秦铮自己从内部打破,求得成长的空间。旁人包括他,除了尽量给予鼓励与勇气之外,并帮不上什么忙。
秦铮静静地任其摆布,整个车程,视线朝向窗外。眼前茶色玻璃上是影影绰绰的身形,鼻尖熟悉的气息若有若无。他在用余额不多的理智拼命敲打自己,别矫情,别卖惨。他只是想在祁言景面前剖开最真实毫无隐瞒的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祈求同情与怜悯。
当他把自己的幼稚、偏执、懦弱、逃避都摊开来,最顺理成章的结果就是彻底失去祁言景。当然,最初,他也不曾奢望过拥有。他与之前汪臻之流完全不同,换换口味新鲜一阵也说得通。只不过彼时,他也不很在意。
凡事,不在意便不会患得患失,不会自卑怯懦。反之,亦然。可有些事情,越是恐惧抵抗,越是在潜意识里渴望。一旦沦陷,一发而不可收拾。
轿车平稳地开在城际高速上,目的地是临市的康复疗养院。三个多小时的车程行到一半,拐至国道,车身微微倾斜,秦铮肩头蓦地一沉,祁言景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秦铮调整姿势,胳膊虚虚地圈过去,尽量保持稳定而舒适的姿势。直到此刻,他才敢任由自己将视线放到祁言景身上。
面色与唇色过于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呼吸沉重,最近一定都没有休息好。秦铮心尖酸涩,好不容易积攒的些许勇气瞬间散了大半。
隶属军区的疗养院依山傍水,空气清新。住在这里的大部分是上了年纪的退休军官,也有少部分现役军人养伤。
许是过于疲惫,车停了半天祁言景也没有醒。秦铮小声嘱咐司机先去吃饭,自己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直到肩上的人自然醒。
祁言景睁开眼的瞬间有些微的茫然,清醒了片刻才想起他们应该身在何处。
“怎么不叫醒我?”还没完全清醒的祁总,难得表情有一点点的呆萌。
“反正也没有那么急,你饿不饿,要不先去吃饭?”秦铮看了一眼手表,已经过了午饭时间。他潜意识里在尽量拖延,可惜祁言景不给他机会。“你饿吗,忍忍吧,我先陪你去找人。”
祁言景主动牵着秦铮的手,将人拉下车。勇气这种东西,再而衰三而竭。他是来做充电器的,必须尽职尽责一鼓作气。
在前台问清楚情况,祁言景拉着秦铮直奔疗养院三楼的复建病房。这一整层楼只有一间宽敞明亮、设备齐全的房间。此刻,大部分病人都在午休,偌大的空间里,仅存零星三四个执着勤奋的病患。
秦铮透过后门玻璃看过去,在相隔十几米的下肢力量恢复区域找到了那个身影。单薄的青年两手抓紧栏杆,一步一步向前蹭着。能看出来,他双腿僵硬无力,主要靠上肢在支撑。短短的两三米距离,走了将近二十分钟,其中三分之二的时间都用来停顿喘息积聚下一步的力量。每一点挪动都无比艰难,汗水顺着发梢止不住地淌,身前保护鼓励他的爱人不厌其烦地用手绢替青年擦拭。
秦铮只能看到女人乌黑的长发和纤细的背影,但从何幸脸上淡然幸福的笑容推断,应该是个温柔可爱的女孩吧。
他心中五味杂陈,几乎分不清悲喜。
刚听到何幸结婚的消息,秦铮甚至冲动地想去问问女孩,是不是不知道这个人的过往,是被恶意隐瞒欺骗才会接受一个曾经喜欢男人的男人。道德与理智拦住了他,他没资格打扰无辜的人,他只是任性地将所有委屈愤怒倾泻到他以为的背叛者身上,直到酿成无可挽回的后果。
何幸的状况要比他预想的稍好,但这丝毫抵消不了汹涌的负罪感。
何幸大口大口地喘息了半天,随后微笑着和对面的女孩说了什么,可能是他还想要继续锻炼一会儿,但女孩不许他逞强,几番来回,何幸听话地点了点头。女孩把轮椅推过来,小心地扶着青年坐下,细致地替爱人整好散乱的发丝和褶皱的衣襟,才慢慢推着轮椅往电梯的方向走。
何幸的病房在九楼,他们之前已经问过。秦铮在原地呆立了许久,才像一个木偶一样被祁言景拖进了电梯。
“需要我陪你进去吗?”祁言景站在病房门口,捏了捏秦铮冰凉的指尖,问道。
秦铮想了想,摇头。
“好,我就在这里等你。”祁言景果断替他敲响了房门,随后退开两步。
来开门的是何幸的爱人,“是,秦铮吧?”女孩见到人,丝毫不意外,温和地打了个招呼,回头对何幸道:“我输了,你没看错,看来何队长的视力确实没退步。”
秦铮回头看了祁言景一眼,在那人的注视下,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走进了病房。
“你们先聊,我去打水。”女孩朝何幸眨了眨眼,给秦铮挪过椅子,提着水壶出门,从外边将房门带上。
温柔、可爱、善解人意,秦铮默默记下。如果有人在梦里问他,该说实话的吧。爱一个人,比占有欲更强烈的是希望对方过得好,以前他不懂。
“坐吧。”何幸见人一直发愣,忍不住提醒。
秦铮回过神来,抿紧了唇线,余光打量。穿着病号服倚在床头的何幸比在特别行动队时显小,三十岁的年纪看起来却还像个学生。住院几个月,告别风吹日晒,皮肤白净了不少,瞧着单薄又脆弱。只有面上的神情依旧淡定温和,连微笑的弧度似乎都没变过。
这不科学,就算不怨恨,起码厌烦委屈总该有吧。
秦铮低下头,一字一顿地涩声道:“对不起。”
何幸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让你坐下说,怎么,不在队里我的话就不好用了?欺负残疾人没法动手是吧?”
秦铮愣了,见人这有要撑着下床的架势,赶紧听话地坐下。
何幸笑了,从床头柜上的果篮里随便捡了个苹果抛过去,“小朋友,吃水果。”
秦铮本能伸手接住,两只手搓着,没有吃的欲望。
何幸倒没再勉强,心平气和地问:“秦铮,为什么不回学校?”
“我没资格回,等学校的开除通知。”
秦铮不想拐弯抹角,他来这一趟是为了道歉。但道歉并没有什么鸟用,该承担的责任,该受的责罚,他只怕不够。
“情况说明我早就交上去了,行动成功,正常撤退,没有什么问题。我返回危险区域是个人判断失误,跟你没有关系。”何幸收敛了笑容,语气是与温和人设不相符的过度严肃。
“什么?”秦铮猛地抬头,“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我不需要。我造成的伤害我道歉,你怨我恨我报复我都可以。别这样,我承受不起。”
“回返的决定是我自己做的,我当时的想法目的,只有我自己最清楚,你凭什么认定是为了你?”何幸语速缓慢,不急不躁。
“我……”秦铮无言以对。
何幸认真地看着他,平静道:“秦铮,没有理所当然的怨恨,没有委曲求全的回护,也没有你想象中的任何其他缘由。”他缓了缓,眼底泛起不合时宜的水光,低声道:“我想做的,都是你哥会做的,与你无关。”
秦铮倏忽懵了,仿佛被一记重锤砸碎了神志,捡不起来拼不上。他哥,秦锋,一个鲜活的生命,突然没了,甚至成为了禁忌的话题。他以为自己能控制住不再提起,他以为何幸会避之唯恐不及。
做梦也想不到,他会主动地自然地,类似情不自禁地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