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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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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渐远,秦铮掀开被子透了口气。
还没等他坐起身,候命一晚上的护理团队便恭恭敬敬地列队敲门。他们管这阵势叫护工?习惯了部队军医一板一眼严肃简练的风格,秦铮对这种VIP服务接受无能。好不容易苦口婆心又给方圆打了两遍电话,才将人都送走,秦铮那点儿朦胧的困意全没了。
两只手垫在脑袋底下,斜倚在病房沙发上,虽然避开挤压伤口,但委屈了两条大长腿放不直。秦铮烦躁地看着手机上几个未接来电,都是来自秦司令的生活秘书。自己的一举一动尽在人家掌握,这点他不意外,可他家老爷子居然这么沉不住气,秦少爷顿觉有些受宠若惊啊。
捏着手机思考半天,退出通话页面,打开微信,“小伤,没事。”秦铮回了条言简意赅的信息。
“收悉,注意安全。”秒回。
将手机随手扔在茶几上,秦铮盯着天花板,大脑放空。
这小半个月,不知不觉中,有点儿跑偏。自己的困惑毫无进展,好像还走进了一个跟他过往生活八竿子打不着的世界。早几年在学校部队两头跑,特殊任务接了不少,协助案件也参与了挺多,不是没见过阴谋诡计刀枪血腥,所谓豪门恩怨八卦密辛,没吃过猪肉猪跑也没少看。
但真正近距离观察,就不是那么个滋味了。电视里演出的是狗血,演不出的是无奈。
虽然心里还有挺多疑问,可他不想再听方圆絮叨下去。如果是那个人愿意说,他自然想听。如果不愿意,也无所谓。毕竟,他挡这一遭图点儿什么,自己都还没想明白呢。
失眠的夜被相对论无限拉长,窗帘缝里还没透进一丝光亮。秦铮缓慢地坐了起来,他是忍耐力超群,可没有自虐的倾向,动作幅度尽量小点儿,痛感减轻不少,但身上黏腻的触感仍旧让人无法忍受。
这人啊,就是矫情。出野外任务,别说洗澡,在草地泥坑里趴个一两天都是常事。现在,只不过出了身汗,就受不了了。
秦铮摇了摇头,站起身脱了上衣随手扔在沙发上,向卫生间走去。澡是肯定不方便洗了,简单擦擦糊弄一下得了。
病房条件很好,宽敞的卫生间生活用品一应俱全,24小时热水,崭新的毛巾质地非常柔软。秦铮对着罩上朦胧雾气的镜子慢慢擦着,间或往腹部缝合包扎的伤口瞥一眼,带不起多少情绪。胡思乱想中,想象着这个伤口要是出现在总是一尘不染地跟个仙儿似的祁言景身上,蓦地一股酸涩莫名的违和感堵得心里又憋又胀。
突然,哗哗的水流中,秦铮敏感地抓到“咔哒”一声,有人打开病房大门走了进来。
护理团队的负责人说过早上会再过来,但这也太早了点儿。秦铮胡乱抹了两把,套上裤子走了出去。
猝不及防,两个人又一次愣在原地。
凌晨四点来到秦铮病房的是祁言景,原本以为应该躺在病床上的伤患却赤裸着上身湿漉漉地站在对面,这幅画面冲击力太强。
秦铮身材非常好,肩宽胸阔比例卓越,除了完美的腹肌,整个上身蜜色皮肤覆盖着匀称漂亮的肌肉。这种常年军校生活的馈赠,不同于健身房刻意练出来的肌肉夸张,但每一寸都蓬勃着原始的生命力与雄性的张力,是一种让任何人见到都忍不住咽口水的致命吸引。
祁言景不纵欲,但也不禁欲,理应有所触动。可他的注意力全落在秦铮身上纵横交错或浅或深的伤疤上,目光复杂。
这就是小朋友说的“经验”?
“咳,怎么这么晚来?”秦铮状似自然地打招呼,又看似随意地抓起沙发上的衣服往身上套。
“我帮你。”祁言景回过神来,上前一步接过衣服:“别抻到伤口。”
秦铮僵了一下,任由对方取了衣服,冰凉的指尖触碰到肌肤,身体更僵了。呼吸不由自主地乱了频率,秦铮一贯引以为傲的理智和自控在午夜的房间莫名其妙地随着陌生的触感燃烧起来。
帮他把上衣套好,祁言景松了手,退后一步,诚恳道歉:“对不起,来晚了。”
秦铮顿了片刻,发现祁言景面色平静语气自然,只有他自己想多了想歪了,暗自懊恼地恨不得钻回卫生间去。
应该没表现出来吧?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说你来的晚,是说都这么晚了,怎么不回去休息,明天来也一样的。”秦铮慢吞吞地扣着扣子,嘴上蹩脚地解释。
“我扶你上床休息吧。”祁言景没继续晚不晚的话题,认真地建议。
“不用,晚上睡多了,我习惯早起。”秦铮一本正经地扯淡。
这边的进展细节方圆早就汇报过,哪有什么时间用来睡多。祁言景也不拆穿,虚扶了一下,两个人一起坐在沙发上。
“不会压到伤口吗?”祁言景打量着秦铮的坐姿,不放心地追问。
秦铮偷偷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语气刻意地吊儿郎当:“还不信任我的专业技能?”
祁言景叹了口气,刚要开口,又被打断。
秦铮抢先道:“别说什么感谢之类的,太肉麻,来点儿实际的。”
“秦铮,谢谢你。”祁言景压根不听他的,这句道谢说得简洁但郑重。
秦铮闻言,愁眉苦脸地向后倚,轻声嘀咕:“固执死板的老人家。”
“冲动逞强的小朋友。”祁言景回他。
话音刚落,两个人同时低下头避开目光。一个没说过这种话,一个没料到对方也会说这种话。
尴尬在空气中蔓延,还夹杂着丝丝缕缕不明显的甜。
“咳,你那边顺利吗?”大约半分钟过后,又是秦铮先起了话题。
祁言景微怔,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不方便说没关系,我就是随口一问。今天的事纯属我自愿,你别有心理负担,该怎么样怎么样,不用非得跟我说。”秦铮赶紧补充。
其实,祁言景只是习惯了时时刻刻做打破僵局让周围人都舒服的那一个,现在屡次三番被秦铮照顾,一时不适应,没反应过来,并不是有什么不方便不想说。此刻,他发现小朋友误会了,直接坐直身子,坦陈道:“秦铮,感谢的话我不多说了,今晚的事你应该也猜了个大概,方圆说过的我也不重复。六年前,我父母出了意外,当时祁氏乱成一团。当然,现在也算不上多好,但这些年我尽力了。人总有累的时候,我想将集团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这也是我父亲当年的意愿。但这样一来,常年依附于集团吸血的蛀虫恐怕就没生存空间了。我动了别人的利益,但又没有足够的权利和立场与整个家族人情对抗,所以只能用这样的办法。将沈氏和陆氏关联进来,司法介入,才能最大程度上扫除障碍。”
从祁言景的第一个字起,秦铮就睁大了双眼,他没料到这个人会对他说得如此直白。理智告诉他,人家已经够诚意,不要再追问,别蹬鼻子上脸。但心底一个小人不住地撺掇,早忘了之前信誓旦旦自我催眠的无所谓。秦铮想要了解这个人更多,他没来由地自信,祁言景不会拒绝他。
“六年前……”秦铮试探。
祁言景眉心微颤,是个下意识抗拒的反应。秦铮强压下往回收的话,视线不知好歹地盯着对方。他有预感,这件事很重要,今夜不问,他也有办法从别的渠道知晓,但意义不一样。
窗边一缕鱼肚白透进来,与屋内暖黄的灯光交织在半空。祁言景苍白俊秀的面孔隐在光线背面,一瞬间,这个人白日里身上罩着的坚强与一丝不苟似乎都消失不见了,整个人氤氲出隐隐约约的脆弱感,好像初冬洁白细腻的新雪,阳光一照,就会融化。
在秦铮心软之前,他开口道::“六年前,我父亲的贴身保镖绑架了我母亲。我父亲得到消息时心脏病突发去世,我母亲解救回来之后半年病逝。那件事背后的主谋策划了今天的事,”祁言景顿了顿,略微艰涩而缓慢地说:“我等这一刻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