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月》糖宋

37、第 37 章

　　“哈，恭喜我们衍哥又是年纪第一！衍哥牛逼！”众人欢呼着跟戚月衍碰了下杯。

　　“衍哥传授一下经验呗，平时大家都一块儿听的课，为啥分数差距就那么大呢？”一人大声道。

　　“得了吧你跟衍哥听的那是一样的课？人看书做笔记的时候你不是发呆想姑娘呢吗？”另一人笑着损他。

　　前者不轻不重地推了后者一把：“去你的，我没想姑娘。”

　　说了这句话之后大家纷纷心领神会地窃笑起来，没待前者找补就又有一人说：“没想姑娘那想汉子呗。”

　　大伙儿哄堂大笑。

　　戚月衍坐在人群中央也在笑，虽然他全程都没怎么说话，但是能看得出整个人是放松开心的。

　　李寄酒坐在戚月衍斜对面隔着两三米，看着一人搭上戚月衍的肩凑近了同他说话，戚月衍不明显地僵了一下然后笑着转过头回复他，然后不知是放松还是惋惜地轻轻叹了口气。

　　陆行已经走了三月余，一开始大家都觉得突然，然后纷纷去问戚月衍，戚月衍说不知道，大家意识到跟陆行关系最好的戚月衍都不知道，他本人应该最难受最不解，于是就不再问了。

　　后来大家闲谈时偶尔也会谈到陆行，但是只要话题一转到陆行戚月衍就沉默，久而久之大家也意识到不对劲，于是不再在他面前提那个人，不小心说到也会打岔划过去。

　　不过陆行走后戚月衍倒变得“开朗”了许多，以前他们俩都不怎么喜欢参加聚会之类的集体活动，即便去了两人也是单独划个小圈待在一起，有公共活动的时候两人也自觉绑成一组，跟拆不开似的，而那时候的戚月衍要更“独”一点，基本就是陆行在的地方他在，陆行不在他也不在，无论什么时候说话表态的基本都是陆行，他总是站在陆行身后像个“附加品”。

　　陆行走了以后戚月衍反常地“热情”了起来，主要体现在对集体活动的积极，一开始大家邀请他只是过个场子，没指望他会答应，但一次两次下来大家发现只要邀请他他基本都会去。

　　像突然喜欢上了热闹似的。

　　虽然他还是话不多，但时间一长大家就习惯了，有集体活动都会叫他，玩在一起之后大家都发现戚月衍只是看着冷，实际上没什么攻击性，于是大家和他的相处也就越发随意起来，不再像过去那样试探着开不痛不痒的玩笑，现在只要不提陆行，跟戚月衍就说什么都行。

　　李寄酒不知道这种变化是好还是不好，应该是好的吧，毕竟陆行刚走的那几天戚月衍整个人像魂一样，后来慢慢地才在人群里捂出了生气。

　　聚会结束出了饭馆告过别，大家各自挥手各自回家，等到只剩戚月衍一个人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就淡下来，然后一点一点冷却，等回到家推开那扇门的时候就彻底消失。

　　他垂着眼去主卧拿了衣服，然后去客厅的卫生间洗了澡，最后回到了次卧躺下。

　　他的所有生活用品都还放在主卧，但他从不在主卧休息，无论是睡觉还是洗澡，只极偶尔的时候会在床边坐一小会儿，最多半个小时就会起身抚平皱褶轻手关上门回到次卧。

　　戚月衍一直不明白陆行为什么突然离开，在最开始的那几天陷入了死角，他反复推演陆行离开前那一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包括陆行的反应和他对自己说的话。

　　其实并非无迹可寻，陆行那一段时间都很不正常，只是戚月衍当那是他家里的事，自己到底是外人不方便直接问，他一直在等陆行主动告诉他，然后等来了陆行的不告而别。

　　但是无论他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哪怕是天大的事，戚月衍怎么都想不通他为什么说都不能说一声就要走，直到他看到了陆行的语文书。

　　陆行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走，包括放在他这里的一切，和留在学校的书和试卷，大家都默认处理权在戚月衍手上，戚月衍也好端端地把那些东西一件不剩地搬回了家里，放在了主卧陆行之前用的位置就不管了。

　　那时候戚月衍已经放弃了找陆行不告而别的原因——太疼了，反正无论什么样的原因他都不能接受，那就无所谓为什么了。

　　陆行书桌上的书堆得很高，之前他自己就乱放，后来戚月衍把他学校里的东西加上去也是直接往上摞，于是那天戚月衍进去拿衣服的时候书堆倒了。

　　戚月衍在原地静默地站立了片刻，然后将手中的衣服放在了床上，再回身去收拾书堆。

　　戚月衍一本一本摞好再放上去，拿到语文书的时候察觉到页脚不正常的触感，页脚很鼓，磨损还重，虽然陆行的书基本都不完好，但这本要格外严重一点。

　　整理的时候戚月衍脑子里空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想，察觉到不对劲下意识就翻开看了一眼。

　　然后看到陆行在页脚画了个小月亮的符号。
　　戚月衍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页都有。
　　和之前画在他语文书内封上的如出一辙。

　　戚月衍迟钝地意识到，这个符号是有不一样的意义的。

　　陆行临走前大哭的那一场前看到了吴凯的母亲在班门口大闹，陆行那么多那么多似是而非的小动作，陆行的惶恐和惊慌失措，陆行和他一起吃的生日蛋糕……
　　陆行喜欢他。
　　吴凯对严颂那样的喜欢。

　　戚月衍陷入了一个新的死循环里，陆行喜欢他，因为害怕喜欢他所以选择离开他，那么离开他，就意味着不再想喜欢他了。

　　戚月衍在回忆里反复推演，不断深刻陆行喜欢他的“证据”，逐渐意识到暧.昧的细节太多，自己在其中也失了衡。

　　戚月衍不知道自己意识到得是不是迟了，或者即便早就知道也没有意义，毕竟陆行还没说出口就直接又彻底放弃了。

　　那么或许他更早知道，也只是在被放弃的时候更疼一点。

　　戚月衍无端对陆行的残忍觉出一点恨来，然后在后来的数十个日夜里强行压制自己的情绪和思念以示“报复”。

　　后来他发现了手机里的一段录音，某天晚上他放歌助眠按了下耳机上的播放键，手机不知怎么自动切到了录音里。

　　戚月衍没反应过来就先听到了陆行的声音，陆行哼了一首歌，声音很低，还只有曲调，戚月衍听了好久才听出来那是什么歌，陆行在最后念出了一句清晰的唱词：“我的宝贝宝贝。”

　　手机循环播放了许久，戚月衍垂着眼一动不动。

　　他用力攥紧手机，用力到眼眶发红。

　　陆行在这个世界里留满了爱他的痕迹，然后把他扔在了这个世界里。

　　第一年戚月衍执着于找原因，最后找到了，他将陆行的所有东西，连同那个保存了录音的手机一并锁入了主卧。

　　第一年陆行刚出国，他英语一般，口语不好，适应花了很长的时间，每当局促窘迫的时候他都会在心里喊戚月衍的名字，从来没有回应。

　　第二年戚月衍兢兢业业按部就班，每天做该做的事情，他已经从主卧彻底搬出来了，正在努力尝试把那个人从脑子里搬出来。

　　第二年陆行终于适应了倒霉的语言，但是没有适应倒霉的气候，晚上在被窝里冷得发抖的时候他总在想戚月衍冷不冷，如果他能抱抱他就好了，像从前他钻进他怀里那样。

　　第三年戚月衍考上了一所很好的大学，交到了新的朋友，他努力规避找像那个人的，但最后还是选了最像的一个留在了最近的位置。

　　第三年陆行在国外遇到了同来留学的李寄酒，两人相对无言一阵，最后相视而笑，陆行请他吃了一顿饭，然后捡回了这个朋友，吃饭的时候他在想，如果他想捡回戚月衍，他要请他吃几顿饭。

　　第四年的某天戚月衍把自己关在大学宿舍阳台门外，给巴掌大的生日蛋糕插上了蜡烛，然后眼睁睁看着蜡烛燃尽融进了蛋糕里，也没有许愿。

　　第四年的某天陆行在寒冷的出租屋里摆了个巨大的生日蛋糕，店员说这是十人份，但出租屋里只有陆行一个人，陆行按程序点蜡烛吹蜡烛，然后小声说出了自己的愿望：“没说出口的愿望没灵，说出口的愿望应该会灵吧，戚月衍，生日快乐哦。”

　　第五年戚月衍被同系一个女生表白了，这并不是他在大学里第一次被表白，但确实是最风光的一次，女生在台上给他念了情书，戚月衍没能同之前每一次一样体面而委婉地拒绝，他堪堪维持了礼貌说了句“抱歉”就落荒而逃，风度全无。其实没什么，女生不过在告白最后一句说“想让你做我的小月亮”，戚月衍到底是反应过激了，他去改了名字，叫戚越衍。

　　第五年陆行偶遇一个男生打听他有没有对象，陆行有点尴尬，但还是如实回答没有，又紧跟着说现在不想谈恋爱，那个男生只是看着他笑了笑，说明白了。国外比国内要开放许多，陆行早从父亲那里独立，也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性向，身边许多人，包括李寄酒都知道他的初恋是一个男生，因为他手机里那个没有号码的紧急联系人。但是他也没有刻意宣传，所以不知道那个陌生男生怎么看出来的，但是他也没有问。

　　第六年戚月衍毕业了，拒了同学艳羡的offer开始自主创业，还拉上了从大一就一直跟他关系不错的程开，他无论如何都不承认，程开傻里傻气的样子有时候有点像那个人。他给公司取名叫“星见”，程开问为什么，他说“星星很多，不是每颗都看得见”，程开表示不理解，戚月衍看着他突然笑了笑，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没关系”。

　　第六年陆行接到了母亲打来的电话，实在是很陌生，听筒里相对无言十几分钟两人只打了声招呼，最后还是母亲叹了口气对他道歉。她向他解释了当初抛弃他的理由，因为陆父出轨了，其实不是第一次，陆母也不是刚知道，她原以为跟之前的每一次一样只要她不闻不问装作不知道这事儿就能翻篇，但是没有，陆父向她提出了离婚，明确表明不是跟那个女人有了多么深的感情，而是跟她实在没有感情了。陆母吵过也闹过，算起来从她第一次发现陆父不对劲已经近十年，这期间她为了孩子为了家庭付出太多，在意识到一切还是无法挽回时她半赌气半认真道“离婚可以，孩子归你”。她依然觉得对陆行很抱歉，表示自己这些年都很想念他，因为怕他恨她不敢主动联系，但是现在她还是觉得亲情比一切都重要，没有血缘的关系是不稳定不长久的，她已经失去丈夫了，她想挽回她的儿子。她说了很多，陆行只好说没关系。

　　第七年戚越衍的公司迎来了第一个重大关卡，最难的时候戚越衍想过自己是不是应该去找份正经工作，而不是一条路走到黑，然后他走到了一个算命摊前，交了二十块钱，换了一句“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到底无”，戚越衍不懂什么“命里有命里无”，他起身又给那个大老板打了电话，大老板没接，他又给大老板的助理打了个电话，费劲口舌，大老板的助理说半个月后有个座谈会让他去看看，戚越衍诚恳地表示了感谢。

　　第七年陆行毕业了，陆母问他要不要回国内发展，房子还给他留着，陆行犹豫许久说算了。但年底的时候又给陆母打过电话去，问屋里的东西是不是还留着，陆母说她没回去过，应该还是原样，又说自己在另外一个城市已经定居了，不会去打扰他。陆行想了又想，说自己还是回去看看吧，国内找工作应该容易一点，然后拒了导师递来的offer，订了回国的机票。

　　第七年戚越衍的生活彻底归于平淡，每天上班下班，大部分时间用来工作，大概是因为他不舍昼夜的努力，公司发展得越来越好也越来越忙，极少数刚忙完上一件事还没有接手下一件事中间的短暂的空闲时段，戚越衍会回家睡一觉，不睡主卧也不睡次卧，就在沙发上躺一会儿，反而比在床上睡得深。

　　第八年他们重逢。

　　陆行想自己应该要成长一点吧，当初胆小的逃走了，现在是要勇敢一点。

　　贴上戚月衍嘴唇的时候，陆行茫然地想：我这算不算重蹈覆辙？

　　戚越衍再见到陆行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竟然还会难受，像催眠之后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忘记的那种难受。

　　他还是恨，恨自己无法忘怀，恨自己无法割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