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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贺明珠 她是我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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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落叶凋零了大半,风吹过去没了沙沙声,周围安静得仿佛真空,脑子里回荡了许多年的悲鸣不再叫了,他一直跑,一直跑,穿过山野,穿过街巷,穿过邮局的信箱,一直跑,跑过棍棒,跑过绳索,跑过子弹,失重的身体天旋地转,他快要跑不动了,手里还攥着什么没有放。
跑起来就有希望,跑起来就不会冷了。
他想起第一次藏起奖金,攒了两年才攒够那笔巨款买下的女款羽绒服,很厚很大的一件,他在回去的路上偷偷把生着冻疮干裂的手伸进口袋里,一路暖得他快要睡着,以至于漫天羽绒飞舞时,他躺在地上喘息,还以为那只是一场没有醒来的梦。
太安静了,什么声音都没有,从出生以来,前所未有的安静。
巨大的困惑让人头脑沉重,压得他睡了又睡。
江洵睁开眼已经是两天后,第一个看到的人,是站在窗边打电话的吴韵轻。
察觉他醒了,吴韵轻挂断电话走近,伸手在他空洞无神的眼睛前晃了晃,“有什么不舒服吗?要不要叫医生?”
江洵嗓子干得快要裂开,胸腔着着火,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吴韵轻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颅骨骨折,小腿骨裂,韧带有点拉伤,别的没什么大碍,你救的那个女孩儿当天麻药过了就醒了,警察找到了她的家人,做过笔录已经转院回了自己的户籍地做心理治疗干预。”
看他呼吸重了一点,吴韵轻继续道:“你放心,警察在枯井里找到了唐可云,她拍下了很多证据,上级调查组现在正在村里调查,你说的那条路上的尸骨,昨天下午已经挖到了,一具成年女性和一具未成年男性,是头部外伤致死,除了村里的人,纪委也在介入,你举报的那些,有大半已经伏法,村里被买来的女人也在陆续寻找她们的家人。”
吴韵轻笑了笑,“虽然过程跟我想的不一样,但你做到了自己想做的。”
“我不是故意不听你的。”江洵低声,沙哑的嗓子像滚着沙子。
“知道。”吴韵轻看着他手上的擦伤,“你不想让又一个女孩儿被困在那里,事发突然,我理解,也会尽力为你善后。”
她仍旧笑着,目光带了几分凌厉,“证据已经够了,剩下的只是造势,你的枪是体育用具,我的枪才是真正的杀人武器,你选的这个时机,够合适了。”
那篇文章是他在回北新之前就准备好的,一直存在康振成账号的草稿箱里,他们约好了,一旦拿到证据或是他出了什么事就立刻把它发出来,康振成确实做到了这个舆论先锋的责任。
江洵那块金牌还热乎着,有吴韵轻插手,影响是压不住的,网上已经炸了锅,想采访的媒体都被堵了回去,病房里倒是一片寂静。
滴瓶里的药水滴得很慢,江洵有点晕,吴韵轻瞧着,把垃圾桶勾过来往床边踢了踢,“要吐的话看准一点,我可不会给你收拾。”
江洵想摇头,人更晕了,盯着吴韵轻看了一会儿,问:“你一直在这里吗?”
“是啊。”吴韵轻掰着手指头数,“三天了,我放下剧组的工作,一直守在你身边等你醒过来,停工这么久,不知道要烧掉多少钱。”
“我没有钱了。”
“你的包警察追回了,等你好了去认领回来,那些钱还是你的。”
“补偿给你。”
“那可不够。”吴韵轻笑,“你还是得给我卖身抵债。”
江洵沉默,许久,手肘微微撑起身体,几不可查地往边上挪了一挪,“你要上来睡会儿吗?”
“我有这么畜生?”吴韵轻费解。
“你看起来很累。”
累吗?
拍完夜戏后从一个医院奔到另一个医院,不停地打电话联系着各种各样的人,配合警方,应付媒体,安顿剧组,很多很多的事。
有梁承春还有赵洁的介入,她完全不管,可那日看着江洵那张被血染红的脸,看着他拖着受伤的腿朝她走过来,吴韵轻又只想留下来,陪在他身边。
她借口自己对他早有承诺,承诺的分量大过她紧追慢赶的一切,于是她真的留了下来,没有衡量,也没有算计,遵从自己的心。
“骗你的。”吴韵轻说:“晚上是你们梁教守的,他去买饭了,一会儿就回来。”
刚说完,门被推开,梁承春拎了几个袋子进门,一见江洵醒了立刻凑了过来,问他渴不渴饿不饿身上还疼不疼。
吴韵轻在旁边看着他拿蜂蜜化了给江洵喂水,离开病房到外面,一口烟深深地吸进肺里,多日来的担心总算落了地。
因为头上的创口,江洵的头发被剃得只剩短短一层,不太整齐,吴韵轻趁他睡着时摸过,刺刺的扎手,过于硬朗的造型配着稚嫩的五官实在不协调,有点难看,整个陪护期间,吴韵轻都带着一种别扭的心态。
一边嫌弃,一边忍不住招惹,看他呆滞不知所措的模样,又在心里暗爽。
这是一种很病态的戏弄感,发心却只是出于无害的好玩儿。
吴韵轻在医院里待了五天,等他伤势稳定就把人转回了北新的医院,媒体对他早有一肚子疑问,赵洁答应了他们等他伤势稳定后会有一场单独的记者会才把人暂时压下来。
消息放出去,这天却有一个不速之客找上了门。
当康振成把他领进来,屋里的人全是茫然,若不是梁承春反应及时,那双压抑中铆足了劲儿的拳头差点落在江洵脸上。
吊瓶的支架被踢开,针头扯下来,手背溢出一道细细的血线,江洵坐在病床上看着那个陌生的男人,直到他开口,克制着愤怒说明自己的身份,“我是贺明珠的哥哥,贺明玦。”
梁承春朝江洵看过去,见他仍是一脸的困惑,正要骂康振成胡乱带人进来,贺明玦咬牙切齿,怀着一颗恨不能把他生吞活剥的心道:“生下你的人,她叫贺明珠,是我唯一的亲妹妹。”
一片死寂。
“都出去。”吴韵轻先开口,按下了梁承春拉着对方的手,“让他们单独聊聊。”
梁承春皱着眉不放心,转头看了一眼,还是听了她的话。
他们离开后病房里没有再起争执,贺明玦只在里面待了不到二十分钟,离开前从他们几个身前经过,眼神依旧恶狠狠的,那是完全不加掩饰的恨。
“你不该直接带他过来。”梁承春回到病房后,吴韵轻道。
康振成捏着拳头,“这是他的心结,他迟早要面对的。”
“迟早要面对,就一定要在这个时候?”吴韵轻冷声,“他颅内的血肿还没有完全吸收,刚才那一拳真打下去,你觉得他还能好好地待在这里吗?”
“你担心他,为什么还要让他们单独谈话?”
“不然呢?让你们在里面护着他,继续挑动对方的情绪?”
“我们都是想为他好。”
“这话梁承春可以说,你没资格。”
康振成僵硬,吴韵轻说:“于耀东没拆穿,江洵也在为你开脱,但你干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为了一己之私毁了他们两个。我知道你是江洵的启蒙教练,他对你始终怀着感激之情,可你敢告诉他于耀东的腰伤是怎么复发,他这个替补是怎么被百分百保证一定能上场的吗?”
吴韵轻语气平静,“不管你对他有多少恩情,只凭这一件事,我瞧不上你。”
旧事重提,康振成抱着头蹲在地上,“我对他,还谈得上什么恩情……我训他从来不留情面,什么难听的话都说,他那时候那么小,他爸经常打他,我也对他不好,我都不知道我怎么狠得下心的。我看到他的天赋,想让他替我完成我没有能力做到的事,我逼着他练,我知道他没钱,总把食堂的肉和鸡蛋藏起来带回家,自己每天都吃不饱,还拿那口吃的罚他吓他,一个持枪静姿,他练到胳膊抽筋也不敢放下,每天用一根绳子把裤腰勒紧去跑八千米,扎马步扎得全身抖。”
“他的肩伤是我练出来的,我没给他提供什么专业的建议,可他拿了荣誉回来,我差点毁了他的职业生涯,我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失败,我没有别的办法,那些人让我说服他,我不知道他们会动手,也没想到于耀东伤得那么严重。”
“你到现在还在找借口。”吴韵轻冷淡。
“我想弥补。”康振成闭上胀痛的眼睛,“我对不起他们。”
“没用的。”吴韵轻道:“你要是还有良心,等这件事结束,回去过你自己的日子,离他远一点,以后不管遇到什么都别拖着他。就算你丢工作跟他有关,他为你做的也够多了,师恩还尽,他不欠你的。”
那天在楼下树坑的台阶上,吴韵轻一个人坐了很久,梁承春看到她,伸手跟她要了一根烟,两个人坐在一起默默抽完,他说:“我回去拿点东西,你也去歇歇吧,熬了这么久,身体要紧。”
吴韵轻不作声,身上的烟味散尽了,回到病房里,护士在他另一只手上重新扎了针,江洵就躺在那儿盯着滴瓶发呆。
“想什么呢?”吴韵轻关上门。
江洵没回答,吴韵轻问:“你舅舅跟你说了什么?”
视线茫然的流转,吴韵轻更正,“贺明玦,他来找你做什么?”
“他不希望我在媒体面前提到妈妈,不希望这些事会影响她现在平静的生活。”
江洵小臂压住微微蹙起的额头,嘴角却扬起一丝笑意般的弧度,“她没死,也没被抓回去,她跑了出去,找到了自己的家人,村长骗了我。”
“没人能打扰她。”吴韵轻沉稳道:“我会盯着,报道中不会过分提及你的母亲,也不会有人曝光她还活着的事,但她一定会看到你,这是不可避免的。让她知道有林裕被查也是一件好事,即使牵动那些旧时的噩梦,能救那么多人,她会高兴的。”
她说话只是为了安慰,贺明珠会不会受到影响,受到怎样的影响,她也不知道。
当听到康振成说贺家人想见她的时候,吴韵轻只当是贺明玦还不放心,想直接跟她这个在推动舆论的人谈谈,到了约定的酒店房间,她敲了门,看到的却是一个女人。
如果忽略她下巴和脖子上褶皱的疤痕,眉眼之间,江洵其实跟她长得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