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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死生(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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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言应该是有些依据的,你可能的确不弱,但我不认为你能从死生城全身而退。”照夜笃定地说。
漆隐摇了摇头:“你比我年长多少。”
“大概一千个春。”
“那你活的时间也不短了,怎还如此天真。”
“你不要唬我,我不会信你,”照夜指着白骨,“除非你能从塔中逃出去。”
漆隐看向照夜手指的方向,那森然的骨中竟渗出血来,最初只像人汗般,单那么一滴滴,后发展成溪流,在骨架间蜿蜒,可如此,不及一瞬,便如瀑般倾泻了,人的骨能有多粗,瀑又能有多大,这大物从小物中泄出,竟未遭凝阻,活以摧枯拉朽、万马奔腾般的怒意释之于塔内,而不发一声。
是的,漆隐没有听见声音,血海填满了半座塔,再等些时候,必将塔内的所有角落都填尽,可这些都是静悄悄的,连滴水般的小声漆隐都未听到。
这血海像是假的。
照夜笑着冲他们挥挥手,做出个告别的姿势,下一刻,漆隐看见照夜融化了,他的血肉分解,都汇进了下方的血海中。
一切开始流转,漆隐拉住言名的手蹦到了最高处,可马上,她的腿便被淹没了,血渗进她的衣内,腐蚀的滋味从其中传来,她的身体不会因此受损,但这血,对人的伤害属实不小。
“你能扛住吗?”单手抱住言名,漆隐把他举高了些,免得他沾到血。
言名这种光的化身,应该是不喜欢浊物的,虽然按常理说,没什么能伤害他,但这渗着死意与腐烂气息的血沾久了,言名估计也不会好受。
该死的,照夜还真不相信言名是道啊。
“我没事,将我放下吧,你抱着会累,而且血已经漫上来了,举着也是无用。”
“光能有多重,你要不是以人形出现,估计我都察觉不出自己是在抱你。再等等吧,你觉得出口在哪里,或者哪里没血,不然我将塔毁了吧,这么瑟缩,没有必要。”
“往塔下走,死生城内的塔都是有地宫的,刚才血流下时,也只滴到第一层,再下面是没有的。”言名道。
这时血已经填满塔内了,漆隐将言名放下,两人的视线都被红色所遮挡,浓稠的液体似乎很难流动,其中夹杂着肉丝与长长的流动的发,混浊填满了这片天地,漆隐没办法呼吸,幸好她不呼吸也能活,捂住言名的口鼻跟眼,她拖着言名,想象自己的身躯是无穷重的,随后任由自己下降,再下降,浓稠之物被她击穿,这座塔如今是中空的。
无数的眼浮现在海中,没有眼眶睫毛的修饰,这些球从外表上看不出区别,只是一些红丝多些,一些黑瞳大些,但漆隐渐渐地从这些麻木之物上看出了笑意,她的脚触到了塔中第一层的地,这里空旷且堆满浊物。
上面血或者多过肉,此处肉却是多过血的,白骨荆棘般遮挡着前行的方向,肉块如山,模糊了探索的距离,发丝如蛛网,欲缠人身,眼球如飞虫,散发着突如其来的恶意。
漆隐有些怒了,这已经不是不人不鬼,这是扭曲!扭曲的存在是该死的!应用火烧,把这些脏东西都烧尽。
要不是开口会有血呛进来,她得骂言名几句。
其实可能也不会,她现在还是将言名的耳鼻口目都捂紧,生怕血进入他光辉做成的身躯中,在手上的动作之外,她还加了层屏障,不加不行,这些血跟有自我意识一般,往人身上钻,言名没有用光辉做屏障的意思,跟要任由物伤害他自己似的,但言名作践自己,她漆隐可不会任由物作践他们。
将死、照夜这对姊弟真是有意思。
愤愤地寻到一处不平之地,漆隐将它猛地踹开!
没有血污的天地出现了,带着言名跳下去,迅速把盖盖上。漆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言名,你还好吗?”
“还好。”
“咱俩可不像还好的样子。”指指自己被血浸透的衣衫,漆隐将一切都脱了下来,但她的肌肤上还是沾着血,面上也全是,到处都是血,言名不比她好多少。
漆隐有点后悔自己的屏障建太晚了,早建便不会带血进来,现在被带进来的血已从她脚下开始蔓延,这些血到了空地,再也不愿与她相处,它们迅速消去,将身形隐入最近一处的白骨内,然后事情开始重演,血滴汇成了小溪,漆隐猛地拉起言名飞奔。
她可不想再被血海淹一次!地宫肯定不止一层,她也不费时间寻出口了,直接用脚将地踹开,“轰隆”的巨响因着塔的结构而产生一阵回荡,“轰隆,轰隆……”的声音此起彼伏,漆隐已瞄准下层的空地,将言名拽了进去,再迅速找物将那漏洞补上。
这下她跟言名身上都无血了,塔震动着,漆隐蹲在地上,准备歇歇,她最讨厌麻烦事了,而没有什么事是比逃命更麻烦的。
可她一低头,看见的不是土与砖,而是铜镜内自己的脸。
那张疏淡的,缺乏活力的脸。
再往旁边看看,是言名那怎么瞧怎么好看,就是只含光辉,不含灵动的脸。
这是什么喜好啊,在地上铺满铜镜,好天天看自己?漆隐不解,接下来她更不解了,因为这些脸都变成了一个男子的形象,俊朗的面孔,本该是含着些许温柔的,现在却极为狰狞。
漆隐认得这张脸。
她用手指点了点铜镜,那男子受苦般,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言名,你看见地上的脸了吗?”
“看见了。”
“嗯。”漆隐站起身,准备跟言名细说,她一直蹲着也是会累的,但刚抬头,便看见了四周的景色,全是画跟铜镜,密密麻麻的,摆满了所有的空间,甚至因为她到来时粗暴的动作,一幅画已经碎了。
但碎画也还是那张脸,碎成了几块便是几张脸,只有蚁般大小的,甚至看不太清是不是碎画的那灰斑布上,竟还是那张脸,这么小的地方都不愿放过。
漆隐愣了下,刚下来时,有这么多吗?还是她光顾着逃命了,没注意。
“言名,你看到的是什么啊。”
“人。”
“什么人,他长什么样,面目如何?”
可能这处空间是蛊惑人的,死物就是这般,当身体化为虚影,无法害人,便用掺杂着真实的假象引导人堕入跟他们一样的境地。她有好多年没有看到这个人了,如今乍一看到,真被吓着了,现在想想,死生城中,怎么可能会有那人的存在。
但言名开口:“是你认识的人。”
“我认识的,我爹吗?你看到的也是我爹!”漆隐睁大了眼,她试图判断这个言名是真的假的,是她幻想出的虚影,还是真实的存在。
要说虚影的话,她是何时中计的,血海中飘着毒吗?毒使她陷入了梦中?这不可能,以她的身体,就算中毒,也很快便能适应,任何毒都无法害她。
可这一切是现实?
死生城的地宫中,为什么有她爹的存在。
她已经快将这人遗忘了,隐约中只记得对方极温柔,是少有的,会对她好的人,那时她们住的地方,被打理得井井有条,他爹有无数的拥趸,众人仰慕他,就像他们仰慕道一般,他爹总是温和的,虽被那么多的人拥戴,回到家中,却还是将她放在肩上,会用各种方法逗她笑,会陪她趴在地上,捉螽斯玩。
“是你爹,他叫有泽,对吗。”言名道。
漆隐感觉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对,她爹叫有泽,跟无铜是夫妻,别人说她娘无铜长得五大三粗,配不上她爹时,她爹总反驳:“我喜欢她的,怎样都喜欢。”的确是喜欢,她爹看她娘时,眼亮亮的,甚至会散发一种,街头卖的,叫做糖的味道。
她娘脾气很冲,但对她爹时,很少说重话。
那时她已经开始被人称为异类,众人不喜她,要她爹将她杀死,她爹回家却只对她笑,陪她做些孩子才会做的事,这些她都知道。
铜镜中的人就像活的,他们直勾勾地盯着漆隐,漆隐从未在她爹脸上见过这种神情。
哪怕是时青阳出生,她娘为了保小女儿的安危,怒吼要杀了她以保全家时,她爹也只是落寞地抵挡她娘的打骂,后来有一天可能是不想再忍受,他终于离开了那个家,离开时如往常般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
“放心,我走后,你娘不会再想杀你了。”
“我也跟你一起走。”
“不行的,你跟我会活不长的。”
为什么他走,娘便不会杀自己,为什么活不长,这些漆隐都不懂,不过时青阳渐渐长大,无铜虽爱打骂自己,但的确没有杀意。
漆隐看着铜镜,她想起往事,但不会耽于往事,但她突然发现,镜中人的面目比之前更扭曲了些,突然,他们齐齐地发出惨叫,像是被施加了无尽的酷刑,忍耐不住地发出非人般的痛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