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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死生(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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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你在我身边我还会这么倒霉?”漆隐不解地问,她知道身为天地异数的自己不被法则包容,但法则的化身在她周围时,天地应该会适当地收敛一下对异数的抗拒。
言名正观察着白骨塔,闻言看向漆隐,他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漆隐很无奈,虽然她从小便倒霉,但现在跟言名离这么近,还能碰到这种事,简直像言名也讨厌她一样。
外面的一切渐渐消失了,他们被困在塔内。
“你要走吗?”漆隐问,被砸到的只有她,言名要想走肯定是能走的。
但言名摇了摇头:“我陪你。”
“好,那这些虫子怎么解决?”
白骨形成的塔内已滋生出了死人亡骨会带来之物,各色的蠕虫顺着房梁般的骨架爬动着,偶有几只被挤下来,悄无声息地掉在不知名的角落,漆隐往塔下看的时候,发现那里虫子也不少,这座塔,似乎成了蛆虫的游乐之所。
要说头颅道是给头颅玩的,这白骨塔现在就是给蛆虫玩的。
言名的身上发出温暖的光芒:“漆隐,你怕虫子吗?”
“不怕。”随手将掉落在自己身上的虫拍落,漆隐回道,但不怕不代表愿意和这些虫子相处,她对古塔中的东西可没兴趣。
往言名身边靠靠,漆隐发现了,那些虫子并不敢靠近光芒,言名对它们来说似乎是致命的。
“要将这些虫子杀死吗?你怎么容忍这种事物存在的,那个将死,很可怜吗?可怜到你一直纵容她?她讨不讨厌这些虫子,不讨厌吧。”身为城主,要是讨厌,就不会允许这些东西的存在了。
“我见将死时,将死身上便是有虫的。”言名开口,他神色与之前比并无任何变化,看不出对往昔的怀念,亦没有悔悟之色。
漆隐握住言名的手,感受那份温润,她是喜欢接触言名的,因为言名很好摸。
“为什么要跟虫子待在一起,我有些时候也喜欢虫子,但不会随便把它们带在身上。”毕竟虫子们很多是有毒的,她虽不怕毒,就像她刚刚拍掉虫子时的毫无畏惧般,这种小东西对她造不成什么伤害,但她也不会主动去接触。
“那时她要死了,白骨裸露,身上爬满蛆虫,只剩一口气在,求我救她一命。”
“哦,是这种身上带虫啊,”漆隐知道刚才是自己理解错了,她把玩着言名的手,细看那份莹白,“你救她了?”
“救了。”言名垂眸。
“嗯,走吧。”漆隐没有继续说这个,她拉住言名的手,向虫子最密集的地方走去,无边无尽的虫潮奔袭而来,漆隐踩死了一只又一只虫子,浆液喷涌出来,溅到漆隐的鞋上,那麻鞋斑驳,颜色渐渐混乱。
死尸堆积成地,但在死生城这地方,它们转瞬就能重活,漆隐突然又问了一个问题:“再让你选择一次,你会救她,建这死生城吗?”
言名沉默,他想起了最初的将死。
那时她还在娘胎中,忙于奔命的妇人衣衫褴褛,血迹布满全身,那是个混乱的时候,喜造杀戮之人肆意游荡,稍稍兴起,便能杀千人,将死的娘便在被杀之列,她身中两刀,大着肚子躺在河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两个孩子生下。
照夜鸟围成群,在旁叽叽喳喳地叫着,言名从那个妇人脸上看见了无尽的哀戚与对鲜活生命的渴望。
他显出身形,问她是否还想活,她流了很多泪,长时间都说不出一句话来,最后却只摇摇头:“将希望给孩子吧,我活着也是无用。”
孩子还小,这里随时会有野兽噬人,言名甚至已发现了那些狰狞之物在树后伺机而食的痕迹,他出现,是要救三人的,两个孩子需要娘,做娘的应该也知道他是怎样的存在,他甚至是不需任何代价也不需任何回报的,被他所救,便是救了,不会有厄运发生,但她还是拒绝了,她想两个孩子活,不想自己活。
“你们都能活。”
“我不想活了。”
“你在看天上的鸟。”
鸟叽叽喳喳地叫着,褐色的羽翼装点着这些鲜活之物的身躯,它们在空中飞,累了便停在树上,跳到荆棘上,单独飞行,或几个相倚,妇人看它们的眼神是那么渴望,似乎想抓住这份鲜活般,让自己流逝的生命停下,重新跳跃。
言名认为她想活。
但妇人流着泪:“我只是羡慕它们,能这般自在地活着,没有人的勾勾绕绕。且你能救我一次,却不能救我两次,他知道我未死,是会再杀我的。”她死了,两个孩子有道的帮助还能活,她若活,等下次遇害,无道的帮助,两个孩子便要跟她一同死了,说到底,那人是想要她的命,不取她的命是不会罢休的。
言名沉默,他知道谁要杀妇人,现在也知道妇人在怕什么,但更多的,他即使看见,似乎也理不清了,人要比他复杂得多,他无法完全理解。
看着妇人将衣衫撕下,用沾血的手把孩子的名写在布上,一个叫将死,一个叫照夜。
是说现在这般,将死时看见了照夜鸟吗?
鸟有力地活着,而妇人颤抖的手已很难再抬起,她用最后一丝力触到了那份光,温暖的,照亮一切的光,她很幸运,孩子本要跟她一起死的,但现在能活下来了,她很暖,哪里都不冷,很久没这么暖了。
言名没有动将死和照夜,他只是在旁看着,确保不会有物杀死他们,后来带刀的人们发现了妇人的死尸,他们高兴地将尸体带走,两个孩子都活了下来,没有被杀。
只是终有一日,还是要死。
言名闭上眼,对漆隐道:“还是会救的。”
漆隐“嗯”了声,她那双比常人淡很多,因而显得如野兽般无情的眼直直地看着言名,下一刻,她掰住言名的肩膀,将他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爬满虫子的地上。
大片的虫子在触到光的瞬间溃散,漆隐按住言名的脸:“事到如今,你还选择救?这不是救人,是养鬼,刚才这城中人如何,你明明看到了,看到还准备放任他们的存在吗?道不该这般,乱施善心等于没有善心,你见一人受苦,便救了这人,这人背后是个魔头,喜好杀人害人,你也救他,该这般吗!”
“漆隐,我不忍。”
“不忍?”抓起地上的虫子,漆隐将言名的嘴掰开,把虫子往里面塞,有她的保护,这些虫子不会碰光便死,可她发现,这些虫子极为恐惧她的动作,或者说,极为恐惧她用它们的身躯去害那个只能仰望的存在。
无尽的溃散开始产生,近处的虫子害怕着,远处的也害怕着,它们宁愿将自己瞬间爆为灰粉。
转眼间,这塔中的虫子竟都自灭了。
“将死怀疑你的身份,这些虫子倒是不怀疑。”
凭着动物原始的直觉,它们选择牺牲自己以免玷污至高者。
漆隐感到了一份唏嘘,她将言名从地上拉起,拍了拍对方的背,言名低着头,什么都不说。
他们往塔上走着,按将死的习惯,可能会将破塔的关键放在高处,毕竟她喜欢高的地方,而且塔的高处就像人的头般,死生城的人对头这般在意,将身首分离,这白骨怎么也该受些影响。
“哒哒”的脚步声在塔中回荡,他们两个没有再说话,等走完又一层时,才有声音打破这沉寂。
“你们这么快就上来了?那些虫子呢,都死了?”
说者不是将死,而是将死的弟弟照夜,他笔直地站着,似乎一点不想在气势上落下风。
漆隐问:“你是来对付我们的?”
“是,虫子要能解决你们,我便不用动手了。不过现在动手之前,我想问件事,虫子们死前为何那般恐惧,你们做了什么,恐惧与欣喜发出的间隔很短,它们死前又在开心什么。你们骗了我的虫子吗,我怎么觉得它们是自愿死的。”死生城中不会有真正的死亡发生,今日一切化为齑粉,明日也能恢复原状。
虫子们今日碎了,明日也能活过来,但即便如此,也不会有事物想感受死亡的味道。
说来他的虫子是不会随便死的,就像死生城人拿下头颅,舍弃血肉仍能活动一样,虫子们的命也很大。
漆隐问:“你觉得它们是怎么死的。”
照夜摇头,他自嘲地笑了下:“我觉得你们是用道的身份骗了我的虫,就像我们先前也觉得言名是道一般,他太像了,嘴上说着自己不是,行为上却像引导你他是一般。”
“他的确是你们口中的道。”漆隐说了真话。
但照夜不信:“你们刚从讹城全身而退,还想让我信你们的话?去过讹城的路人讲,讹城有个冒充道的人存在,他身上有道一般的光,总不承认自己是道,看见他的人越听他不是道越怀疑他是道,很容易被骗,不会被骗的,是讹城人,因这伪装道的恶心人便是讹城造出的,他们最爱撒谎。”
“那言名不是道,他是怎么从火中逃离的。”
“是你帮了他,听说你很厉害,天下能胜你的人没有几个。”照夜撇了下嘴。
漆隐笑:“你不信传言吗?我的确很厉害,真想的话现在就能灭了这里。”
不灭只是在等言名自己出手。